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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

廖寒商只要想到这两个字,就会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

年少时候,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直到后来落魄,颠沛流离,那些当初以为近手可得的东西,便如同月亮一样飘远了。

但他忘不掉。

所以他不肯去成婚,他见过这世上最艳的牡丹,所以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去乡野间捞一朵花来相伴余生,他一定要将这朵花重新拿到手。

人终将被不可得之物困的一生,直到他自己打破牢笼,他迟了十余年的婚事,眼下被他自己抢回来了。

是,都不一样了,他父母早都死了,李万花孩子都这么大了,看上去好像物是人非、他也该罢休了,但他不肯。

他偏要,他偏要!

当时床帐内飘着淡淡的熏香气息,两人裹着锦缎紧紧贴在一起,廖寒商的声线落下来的时候,李万花不紧不慢的在绸缎里抻了抻白皙的腿,道:“你的大夫呢?”

“我死不了。”廖寒商以为她问他昨夜咳血的事,便贴在她的耳后,轻声呢喃:“只是些陈年旧疾罢了。”

“我是说,让人家来看看你的脑子,拿把刀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真藏着两条精/虫。”李万花哼笑一声:“

还没坐上皇位呢,就敢来娶我了?全大陈的人可都看着你呢!有那个功夫,先把长安打下来吧。”

谁家的反贼谋反到一半儿先来娶太后啊?荒唐至极!

她当然觉得荒唐,因为她有脑子,会打算盘,那些亏本的蠢事她觉得没人会做。

她这辈子就没觉得自己能嫁第二个人,更不觉得廖寒商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娶她,她是那样自私的人,做什么事儿都要先算一遍账,爱一个人也爱的斤斤计较,她如果是廖寒商,她就不会娶李万花。

爱是一回事,成婚却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是廖寒商,她只会做皇帝,打下疆土,喜欢什么样的人就放在后宫里,想起来就玩一玩,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皇帝又不会缺女人,更何况,李万花还是宣和帝的皇后,她还给宣和帝生了“一儿一女”,这样的李万花,廖寒商真的不介意吗?

李万花在午夜梦回中也会飘过一个念头,廖寒商谋反,真的是爱她、想要得到她,还是不甘心,想报复?也许还杂糅着对权势的渴望,所以想要走到顶端。

她不知道,反正不管廖寒商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他是全心全意的爱她,就算是真的爱,里面也一定掺杂了点别的。

因为她就这样啊!她不信别人不这样。

她也觉得廖寒商现在说要娶她做皇后很蠢,立太后做皇后,辈分都乱成什么样了啊!

可当她讥诮的坐起身来时,却看见廖寒商神色平静的躺在她身侧,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又或者是早已看透了她这自私自利的本性,但依旧还爱她,所以根本懒得与她计较,只语调淡淡道:“婚期定在三日后,得早些,不然耶律青野要打过来了。”

“北定王来了?他来勤王了?”李万花心中一惊。

“婚礼前不知道能不能把永安找到。”廖寒商难得的多了几分愧意,声线也温柔了些:“今日我便将她的画像发下去,重金悬赏。”

“北定王是不是要带兵过来了?江北军已经在路上了吗?”李万花连声追问。

“你儿子你打算怎么做?我虽不喜欢他,但如果你在意,我也不会杀他。”廖寒商想起来永昌帝,道:“有你的血脉,囚禁便罢了。”

廖寒商已经得到了李万花这个人,那些不甘和恨意便散了不少,更何况,李万花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在得知李万花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后,浓烈的爱意涌上来,让他看上去突然宽和了许多,看上去都不像是个杀伐果断的反贼了。

“北定王用兵如神——”反倒是李万花更理智些,她垂下眼眸,面色有些微冷:“他以前在北江从无败绩。”

“怕我输?”廖寒商面上带着一点笑意,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还是怕我赢?”

他输了,这天下就是她儿子的天下,他赢了,这天下就是她——丈夫的天下。

丈夫——廖寒商咀嚼着这两个字儿,觉得很不错。

李万花却说不好,因为北定王从来不服她。

之前在长安的时候,北定王就对她面从心不从,他骨子里就带着那种[男人傲视四方女人算什么东西]的劲儿,他是不可能拥护李万花为帝的。

李万花心知,北定王来勤王,也不是勤她,而是来勤永昌帝,这个人算得上是永昌帝这一边的人,却并不能为她所用。

若是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北定王一定会选永昌帝,这般说来,在李万花这里,其实北定王还不如廖寒商好用。

这一次宫变,她的大部分党羽都没了,损失惨重,根基摇晃,若是这回北定王赢了,永昌帝重回长安,到时候北定王一定会趁机打压她,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本来就步履艰难,若是再被打压,日后还有机会掌权吗?

但若是廖寒商的话——这人能帮她上位当女帝吗?

她不确定会不会,但是最起码廖寒商是真的爱她,比起北定王来,廖寒商会更替她考虑,北定王要是打赢了,她这个太后死是死不了,但被架空是一定的,而廖寒商若是赢了,她照样大权在握。

太后对换党羽这种事儿并不排斥,她不在乎谁赢,她只在乎自己的好处,她不是什么忠臣,对大陈也没有什么责任心,她只想站在权利的巅峰上。

这样一想,跟廖寒商成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受,但是,但是——廖寒商也不一定能赢过北定王啊!

太后抠抓着自己手上的绸缎,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每个人都不完全是她阵营里的人,但是又都与她互相牵制,她跟谁都能过上好日子,但是跟谁好像都距离皇位差一截,叫她难以选择。

每到这个时候,李万花便要深深叹上一口气。

完全和她一个阵营里的人,只有一个永安,可她的永安能干什么呢?

哎——不提也罢。

“我怕就有什么用?”她绕开这个话题没回答,只道:“我还怕宣和帝复活呢!”

她只盼望这世上可别有什么幽冥九霄,不然她干的这些破事儿被翻出来,下黄泉了她都不敢见宣和帝。

这两人说了半天,谁都没搭理对方一句话,都在盘算自己在意的事儿。

一个满腹算计的人碰上了一个只论情爱的人,彼此都在试探与拉扯之中受伤,一个嘴上说爱但不信爱,一个嘴上说恨但又唯独恨不起来,他们俩碰到一起,谁都改变不了谁,彼此也都不听对方说什么。

他们俩之间,没有商量,只有武力。

谁弱谁听话,谁强谁拍板。

“好好歇着。”廖寒商思虑间,已经从榻上起身,道:“晚上我来找你。”

李万花揣着满腹心事,重新倒下,人才刚在锦被中躺好,又突然记起来永昌帝还在外面跪着,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永昌帝怎么样了?

她匆忙与廖寒商一起下床榻。

太后艳美,紫禁城的风水全养她一人身上去了,把她养的枝肥花嫩,比起来病骨支离的廖寒商,她显得更丰润些,腰肢浑圆,丰臀满臂,有一种饱满的水润美感,从床上翻下来的动作也好看,两条长腿一勾,便翻下了床。

廖寒商转头看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她翻身下来,觉得他们不是分别了十多年,而是成婚第二日,他的新妇匆忙下榻去见公婆。

可是一转头,他看见的是一张艳美成熟的桃花面,已不是当初那个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姑娘,他也不再是原先的少年将军,而是一把病骨的老东西。

她做事的时候,廖寒商一直看着她,等她手忙脚乱把自己收拾好了,廖寒商才神色淡然的添了一句:“永昌帝已送入殿中,请了大夫了。”

李万花松了一口气,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早点告知我不行吗?”

她就知道,这个人满肚子坏心思,每天都要不遗余力的给她添点麻烦!也不看看自己多少岁了!

这时候两人已经下了榻了,廖寒商自己拿个青色长衫往自己身上套。

她抬头时,正看见廖寒商的背。

廖寒商的后背不算好看,甚至伤痕累累,早些年的各种伤势都留在背上,他自己看不见,旁观者却能瞧得分明,那一截一截的骨头都突出来,像是随时都能刺穿他的皮肤。

他少了一只手臂,身形比旁人看来便奇怪了些,穿衣裳

时候也很费力,需要自己套上另一侧,胳膊少一截的人做这种行动很费力。

李万花看着他的姿态,心里突然一酸。

从西洲到长安的每一步路,他都走的十分艰难。

她虽然会讨厌他毁了她的基业,但有时候也会想,他也是背着血海一般的恨——他们两人之间的爱与恨早都说不清了,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是敌对的、剑拔弩张的关系,可是藏在暗处的、别人看不见的根须却死死的拉扯着,看见一个人痛,另一个人也不是滋味儿。

李万花唇瓣紧抿着,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给他穿衣裳。

被她碰了一下,廖寒商微微一颤,却并不曾动,而是任由她将衣裳给他披上。

这是她第一回给他穿衣裳,但是并不是她第一次伺候人。

以前她也这么伺候过宣和帝,只是宣和帝老了之后皮肉松弛,又肥又坠,身上还有老年斑,她看了就恶心。

而廖寒商,病弱,单薄,高壮的身体消瘦下去,手摸上去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当她的手摸上去的时候,不觉得嫌弃,只有些微酸。

过去的那些年里,受罪的何止是她一个人呢?只是她权衡利弊后决定妥协,顺应他们的规则,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而他,是咬着这股劲儿,死活不肯低头,一直打到现在。

他比她更有骨气一些,所以比她吃了更多的苦,流了更多的血,又晚了她很多年,才走到了大别山。

李万花低低的叹了口气。

廖寒商正转过身来,她顺手便给他系上腰带。

玉带钩在她手里轻轻一挑,勒出了一截细细的腰,她抬手去环过他的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上,让万花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以前做梦的时候,经常会想,如果自己嫁给了廖寒商该是什么样,她一直想象不出来,直到现在,她隐约间窥探到了另一个自己的人生。

玉带钩在她手上轻轻一挑,随着玉带钩挂上,她那一点思绪立刻被她抛之脑后。

那一点风花雪月像是梦一样,她现在更在意的,是她自己接下来的路。

她是心疼廖寒商,是喜爱廖寒商,但她心底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她自己。

而廖寒商并未多言,只是低下头,在她的面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沉溺于这样难得的温情里,所以就算是偶尔察觉到了她的算计,也不愿意挑破。

他甚至想,她贪图他的权势又怎么样呢?他就是有权势啊。

当初宣和帝有的,他现在也有了,那他拥有李万花就是理所应当,他不过是把宣和帝做的事重新做一遍罢了,他又有什么错?

更何况,李万花还更爱他。

她为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呢。

想到此处,廖寒商就觉得心尖儿软软的,他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要一辈子在恨意里浸泡,直到腐烂,可命运厚待他,他突然间有了一个女儿,他如何能不为此心软?

廖寒商一时情动,揽着她的腰慢慢往下亲。

他吻下来的时候,李万花竟然有些许难掩的羞涩,她偏过头,轻轻地推了他的胸膛一下,道:“去忙你的,我要去看看永昌帝。”

好歹是她的儿子,她不可能真的将永昌帝丢到后头不管。

廖寒商却不愿意松手,捏着她腰间的软肉慢慢的捏,像是捏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一样,最开始李万花还惯着他,但腻乎了两下她就不耐烦了,伸手去推,将人推走后,她便抬腿去找永昌帝。

走出栖凤宫,外面是一片长廊,穿过长廊,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常芳宫。

常芳宫的空地前本来是跪了一片乌央乌央的人的,但现下却什么都瞧不见了,估计是廖寒商清了场。

他这人一向“有仇必报”、“有恩必偿”,只要李万花给他一分,他就会给李万花十分,之前李万花给了他点好脸色,他立刻把这些人撤走了,免得叫李万花瞧见这些人跪着给她添堵。

李万花唤人过来问过才知道,其余的大臣都被送到了外头的偏殿去看关起来,虽然限制了进出自由,但是好歹没了性命之忧,而永昌帝则被送到了附近的听叶殿中,不过百步远。

李万花便快步行去。

听叶殿坐落在一片枫叶林中,是一个单独的殿宇,一到秋日,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风一吹,树上的树叶便哗哗作响,故而得名“听叶”。

树林中砍出了一条长径,人行其中,像是走在什么秘境桃园的通道里一般,行五十多步,前头豁然开朗,只见一个宫殿坐在林中,翠瓦流丹,两层木殿,檐下风铃正随着清风摇晃。

李万花到听叶殿的时候,正是巳时。

那时候,永昌帝正躺在床榻间昏睡。

他病了——幼帝时年不过八岁,折腾了这么多天,早都扛不住了,昨日一场冷雨浇下来,多日积压的寒气一股脑的翻上来,使幼帝直接烧昏了过去。

李万花推门而入,走到厢房内时,正看见两个军医在给幼帝喂药。

这军队中的军医一个个都是在战场上洗礼过的,十分凶残,永昌帝半睡半醒无法张喂进去药,他们干脆掐着鼻子抬着脖子硬生生往里灌,李万花到的时候,幼帝刚被灌完药,在床榻上呛的直咳。

见李万花前来,两位军医匆忙后退,行礼,避让出厢房。

这厢房间就只剩下了李万花和被活生生呛醒的幼帝。

幼帝当时痛苦万分,头晕脑胀,嗓子还很疼,倒在床榻间根本起不来身,身上的骨头都像是针扎一样,后背的冷汗将床铺都浸湿,正难受的想死的时候,面前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孩儿、世乾——”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前,对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小心喂到他口中来,他张口一抿,是微凉的茶水。

茶水顺着他喉管咽下去,将喉咙中苦涩药味儿冲淡,也缓解了身上炽烤的病气。

他倒在床榻之间,脸上烧的一片酡红,唇瓣也干裂起皮,混混沌沌的喊了一声“母后”,声线嘶哑极了。

瞧见他这副模样,李万花心底里自是难受。

虽说这个孩子是宣和帝的孩子,但是这孩子跟宣和帝却并不相似,更何况,他是在李万花手里长起来的,在李万花眼里,这也是她的孩子。

看见这孩子这样狼狈,李万花自然也觉得痛,她抬起手,轻柔地摸过这孩子的脑袋,低声说:“母后在,没事了。”

她又想给永昌帝唯一口水,但永昌帝却不肯喝了,只偏过头,用一双眼望着她,问:“母后——那逆贼,与母后是何干系?”

李万花摸着他脑袋的手微微一顿。

这孩子只是岁数小,却又不是蠢货,自然能够察觉到李万花与廖寒商之间的不对。

那些大臣们不肯与他说,都是一副忌讳莫深的模样,他自然着急,只能来问一问母后。

望着永昌帝那张昂着的、倔强的小脸,李万花微微扯出了一个笑容,轻声道:“廖寒商早些年一直爱慕母后,眼下他得势了,母后不得不委曲求全,以此来保全我们孤儿寡母,和外面那群文官的命。”

那些情啊爱啊,小孩子不懂,李万花也不会和他说,在李万花眼里,永昌帝不需要知道那些,他只需要知道他的母亲为他做了什么,然后好好回报他的母亲就够了。

永昌帝被震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他眼里,母后与姐姐一样,是这世上顶尊贵的人,他是男人,他应该保护她们俩,可是现在,他不仅没有保护好母亲,还连累母亲为他受委屈。

他还年幼,脑袋里装不下那些算计,对母亲的爱在这一刻冲毁了所有,只有愧疚涌上来,像是要将他淹没。

永昌帝的脸刹那间都白了,人像是要窒息一般,几乎要晕过去。

李万花反

倒握紧了他的手,道:“不要怕,孩子,有母后在,我们都会好的。”

说话间,李万花慢慢爬上床榻,像是儿时一样抱紧他,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道:“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母后需要你,你的姐姐需要你,那些大臣也需要你。”

永昌帝陷在了母后的怀抱中,嗅着母后身上的香气,带着愧疚与不安,沉沉的睡去,睡去的时候,小小的幼帝在心里下定决心。

他要平反贼。

他要让母后一辈子顺心称意。

太后则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太后最会哄男人了,以前哄宣和帝,现在哄廖寒商,顺便再加上一个永昌帝,三个男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只需要几句话,这些人就会愿意为她卖命。

包括她的儿子。

她也不是不爱她的儿子,只是和爱廖寒商一样,挑挑拣拣的爱一爱,但心底里,永远最爱她自己。

——

那时候,正是临近午时。

太后抱着她的儿子假寐,永安在小山村里跟隔壁婶子斗智斗勇,廖寒商去召集一群养子,宣布跟太后的婚事,宋知鸢则刚跟司农寺卿将捋完所有流程。

明日,他们将离开长安,出征洛阳。

既然要出征,就要摆开阵仗,长安城中所有官员都开始忙活,要送人出战,要鼓舞四方,最关键的是,北定王发布了一个命令。

他要广开长安城门,让官员们接收洛阳来的流民。

这可是个麻烦事儿,接受难民的工程量十分巨大,足够整个长安的官员忙起来。

这一点让宋知鸢十分惊奇,之前惩戒宋娇莺与孙公子时就可见他的手段,他应该是个心狠手辣、不拘小节、以大局为重的人。

她以为北定王也会和那些文官一样不管他们,她不知道北定王为什么会下这么大力气来帮一群流民——因为所有人都说,流民的命不是命,救一部分流民反而会连累所有人,以至于宋知鸢十分好奇。

但宋知鸢不敢问,只将这点疑问憋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因北定王下令广开城门,这长安城内外终于连通,永安的消息磕磕绊绊,终于在这个夜色里,送到了宋知鸢的手里。

第47章 廖寒商大送请柬(上)今夜,他绝不会……

这一夜,良宵淡月。

宋知鸢浑身疲惫的离了大庆殿,回到方府,匆忙洗漱后裹着锦被睡下。

被中温暖,人一躺进来,骨肉都舒展开来,缓解了周身的酸麻,但并不能缓和她心头的压抑。

明日即将随军出征,她还不曾见过战事呢。

宋知鸢带着对战事的忐忑与不安,坠入到梦乡中。

她入睡时,窗沿外风声渐起,床榻间呼吸渐稳。

秋夜风寒,冷意透云帐,声静灯灭,宝篆烟浮。

正是一片寂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又来!

本就浅眠的宋知鸢猛然坐起,人才刚到门口,她便已经爬起来了,匆忙喊道:“谁来了?是要去大庆殿吗?”

她以为又要去议政。

“启禀姑娘。”门外来的是家里的管家,隔着一道门,向里面的宋知鸢道:“不是宫里那头来人了,是城外那头的铺子掌柜进来了。”

昨日北定王下令广开城门,外面的流民便蜂拥入城。

人数太多,密密麻麻,后被各个官员安排去入住,因为流民多,所以城门口昼夜不停,进来的队伍从昨天白日间一直排到了现在。

而这进来的流民中,就掺杂了一个进来报信的掌柜。

这掌柜是华阳县主手底下的,当年华阳县主嫁过来时候带了一批嫁妆,包括房产地契铺子,后来县主去了,这些铺子就理所应当的归了宋家。

幸而宋知鸢早早就学了管家,华阳又只有她一个女儿,那些年,华阳知道宋右相背地里的勾当后,早早将这些东西越过宋右相,交到了宋知鸢的手里。

这些掌柜们寻常时候自己在外做生意,每年到了年底,会专门来找宋知鸢一趟,上报这一年的盈利亏损,上交银钱,他们与宋知鸢都签了契,十分忠诚,没干过偷奸耍滑的事儿。

盛世之下,一个县主留下来的嫁妆足够让宋知鸢体体面面的在长安度过一生,只要有银钱傍身,就算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是战乱之下就不同了。

这些店铺里有的是在长安,有的是在城外的一些外郊,有的卖金银细软,有的收粮油田产,当铺之类的也有不少,基本都散落在长安各处,其内的掌柜们则都是当初伺候华阳的忠心奴才,放出去在外面做了个小掌柜。

城内的掌柜们还好,但城外的掌柜却很可能在战乱中流离失所,死在外面都有,卷了金银细软跑了的也有。

眼下突然有掌柜进城,宋知鸢下意识的以为他是来求庇佑的。

“他来投身吗?”宋知鸢一边穿衣裳一边问。

外面那群流民来了长安没处安置,会被送到专门开出来的难民区中去,但那地方,基本就是随意扯个棚子,食水都难以保证,人若是过去了,生个病可能就没了,大部分有门路的,都会往上找找,努力找个门户投身。

最起码能有个遮身避雨的瓦。

管家回道:“老奴本也是如此想,只是他说有要事禀报,老奴不敢耽搁,才来唤姑娘起身。”

宋知鸢已经换好了衣裳,随意拿木簪子把发鬓一挽,便拉开了门,道:“请到前厅。”

管家匆忙安排,不过片刻便带着人进来。

宋知鸢从厢房内而出,绕到前厅内,才刚坐下,便见到门外行进来个灰袍老掌柜。

这老掌柜姓马,以前是给华阳县主看家护院的小侍卫,因为保家护院受了伤,以后再也动不得武,但人忠心,又会辨识草药,能记账,到了岁数,华阳县主便开了恩典,让他出去当了个小掌柜。

这小掌柜渐渐成了老掌柜,宋知鸢也渐渐长大,他们跨过盛世,以华阳县主为纽带,重新在乱世中相见。

马掌柜上前来三步,给宋知鸢磕头行礼,后道:“小的见过姑娘,今日大胆来叨扰姑娘,实则是有一要事。”

“小的以往在郊区一处市集处开了一个米粮店铺,专门收稻谷,卖一些粮食,偶尔还收一些草药和皮毛,偶尔也做当铺,反正是个杂铺子,什么都收,因价格公道,所以生意不错,姑娘幼时曾带另一位姑娘来过。”

马掌柜跪在地上道。

提及旧事,宋知鸢隐约间记起来了。

那是她大概八九岁的时候,永安整天闲不住,非要出来玩儿,宋知鸢便带着永安去她铺子里乱逛。

永安走哪儿都带着一堆侍卫,那一日去马掌柜的铺子里,大概让马掌柜印象深刻。

“三日前,小的收到了一个物事。”马掌柜从自己袖子里面拿出来一个木牌子,道:“来的人说,这个是信物,要拿这个换粮食,小的拿来细细看,发觉根本不认识,并不是小的之前收的当物。”

“但是这木牌子后面刻下了一个宋府的家徽,小的思来想去,乱世人难,保不齐是宋府认识的人落了难,辗转来求助,既然求到了小的这里,那小的不敢当没这回事儿,一直想着来通禀您一声,但城内外落锁,小的一直进不得长安城中,只得一直等到今日。”

虽说是宋府的家徽,但是宋府现在都没什么人了,宋右相离京,找不得他,齐山玉在宋右相离京之后,也悄无声息的搬离了宋府,之前的府门就摆在那里,没人去,更何况,这马掌柜是宋知鸢这边的人,要送,也只能送到宋知鸢这里。

那马掌柜说话间,将这木牌子双手呈上,一旁的管家赶忙上前接过,拿来送到宋知鸢手里。

宋知鸢拿着木牌子,心口就是一突,捏在手中攥的青筋都绷起来。

那木牌子——很轻很小一个,就拇指大点,但落到了宋知鸢手里,却重若千钧,压

的宋知鸢几乎说不出话。

这是她刚重生的时候,去寺庙里求来的,那时候人才刚活,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能活一遭,心里头十分恐慌,就想去求神拜佛,问问这修行的和尚和道人,但是这群人说的也都是颠来倒去的车轱辘话,一句都听不懂,她心下失望,却也不敢怠慢,而是花大价钱,诚心诚意的求来了两块木头。

这两块木头她与永安一人一个,两人一直都戴着。

结果辗辗转转,这木牌竟然回到了她手中。

宋知鸢白着脸问:“何处得来?何人所送?现在人又在哪里?你都细细说来。”

见宋知鸢如此在意,马掌柜心头便是一跳。

马掌柜这般殷勤,一来是想在主子面前刷刷脸,好留在长安混口饭吃,二来是怕真有什么人、有什么事在筹备,他处理的不好可能会生祸端,所以干脆先上来报个备,就算日后出事,也不会在自己身上落责,这一和二都是顺手而为,却不成想这事儿真得了主子这般重视,一时激动地手掌发抖。

“回姑娘的话。”马掌柜道:“当日是两个精壮汉子来换的粮食,他们俩说是[长岭村]的人,小的瞧着觉得不对,没有拒绝,便给了一些粮食,后谎称说过几日还有粮食,叫他们继续来取,估摸着,他们未曾察觉什么不对。”

顿了顿,马掌柜又道:“小的问他们说是什么人交的这木牌,这二人支支吾吾,不曾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的不敢逼迫太甚,怕他们生了警惕,只好顺势接下来,旁的,小的也不曾知道了。”

坐在主位上的宋知鸢片刻都等不住了,匆忙起身,道:“先去找——”

先去找谁?

宋知鸢脚步一顿。

以前出了事,她要先去找长公主,后来再去找太后,这也是她唯一能找的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人都没了。

除了这两个人,这偌大的朝堂,她还能找谁?

理论上来讲,她应该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人,或者先将这件事情通禀她的顶头上司,由长安城内的人派出去救援,但是

但是,宋知鸢并不愿意去找他们。

她握着手里的平安福,心里隐隐浮现起来几分担忧。

自从她成了官员之后,她其实就隐隐发现了,这些大臣们对太后积怨已深,只是因为永昌帝是太后肚子里爬出来的,永昌帝顺从太后,太后拿着孝道,理所应当的压着永昌帝,也就理所应当的压着所有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甘心臣服在太后面前的。

太后是有些才能本事,比如她知道该将润瓜分给北江,也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清理什么样的党派,但是这些才能,基本都被太后用在了扶持自家党羽,拼命打击旁人身上了,太后本人,却并不是一个宽厚仁德的主领者。

不少人其实都不大喜欢太后。

这几日,太后不在朝中,这群大臣们瞧着也并不是如何着急——他们急也只是急永昌帝,太后若是死了,他们说不准还要拍手叫好。

而宋知鸢,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人对她的排斥和轻怠,她是太后拉上来的,她的身上背着太后的印记,太后得势的时候,她跟着水涨船高,现在太后不在了,她也就要遭受到一些打压。

当然了,这些打压来的悄无声息,看上去只是随意为之。

比如她手里的重要公务突然被人卡了流程,怎么去催也没反应,比如给她的卷宗永远都是有问题的,怎么都差不对数额,各种很小的事情堆积在一起,若是她发了火,旁人就要“哎呀”一声,说:“宋大人实在是多思了,我等没这个心思呀。”

但他们的笑容里就明明白白的写着:我就是这个心思呀。

之前那些短暂被太后压下去的声音,渐渐又翻起来,在每个人的眼眸中浮现,在午夜中在宋知鸢的耳边回荡。

[女人怎么能做官呢?]

[她能随军出征吗?]

[若是出了什么事,谁能对天下百姓负责?]

[她能承担什么责任?都是胡闹!]

他们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都想从她身上叼下来一块肉。

长安城就是这么个地方,朝堂也就是这么一副德行,一群人都有点私仇,表面上看起来一个个霁月风光的,背地里说不准都恨不得拿刀把对方捅死,哪怕外面都兵临城下了,里面也要抓紧时间踩一下旁人。

甚至,有些时候,他们自己人对自己人的恨,比外人来的都猛烈。

就像是当初的洛家左相党,这群人被流放的路上,若是知道太后被掳了,肯定拍手叫好。

宋知鸢在这个朝堂里待得越久,越明白了这群人为什么这么薄凉自私,因为许多事儿是不分对错的,只有党派。

内斗,永无终止。

太后会在选廖寒商和北定王之间选择,这群人自然也会在太后和永昌帝之间选择,太后好歹会真的迟疑一下,这群人却是不需要多想,会直接去选永昌帝。

更要命的是,太后这次去大别山本意是要去游玩,所以带走的一些官员基本上她的心腹,留下的都与她并不大亲厚,也就是说,剩下的这群人都不是太后党,他们背地里说不定都巴不得太后死,宋知鸢求助都找不到门路。

太后都被人暗恨已久,永安就更别提了。

一个废物长公主,平日里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四处抢掳良男,朝中不知道多少大臣的儿子被永安祸害过,她不知道的罪过多少人,平时她风光,这些都不是问题,可现在是战乱时候,在乱世中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是难事吗?

这个时候,如果窜出来了永安的消息,这群人会真心去帮她救出来永安吗?

她位低,这件事情一旦上报上去,就跟她没关系了,这群人会让她老老实实待在长安里等,根本不会带她出去的,万一这其中,有一个人对永安含着怨恨,偷偷动一点手脚,她能阻止的了吗?

比敌人在前更可怕的事情,是身边的同僚有鬼。

如果要抛弃同僚,单她自己的话也根本没那个能力找出去,方府的家丁眼下不过十几个人,连城门口都混不出去,她能做什么?

宋知鸢在原地焦躁的踱步,脑子里将朝中的人左右选了选,来来回回两圈之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那张小脸上浮起了几分迟疑,胭红的唇瓣被她自己咬出痕迹来,片刻,一咬牙,一狠心,道:“套马车,去北定王府!”

一旁的管家连忙应了一声,随后匆忙套了马车,大半夜出行。

长安城中有宵禁,亥时之后不允人随便进出,会有金吾卫巡逻,只有官员才能出行,眼下战乱之际,更是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往出乱跑。

朝中的官员都去了城门口安置难民,就连金吾卫都临时被抽调过去,所以眼下竟然没有巡逻,方府的一顶蓝棉小轿子一路畅行无阻的到了北定王府。

——

彼时正子时。

暗色催更,清夜无尘,松木生夜凉,小月泊云雪。

此时的北定王府灯火通明。

临近战时,整个王府里枕戈待旦,远远一望,王府中处处都点着火把,门口的侍卫都配着墨刀,似是随时都能上阵杀敌一般。

北定王府的书房之中,耶律青野正在研制沙盘。

他之前领兵去西洲的时候,顺道途径过洛阳,他本能的记住了洛阳的一些地理位置和街道方向,眼下再按照地形图一一做出来,最后再看看那个地方适合打仗。

书房之中火光熠熠,暖色的光泽如糖水一样的落到他的面上,将耶律青野的面照出几分浮光掠影般的熔色,他垂眸间,粗粝的手指在洛阳城一处薄弱点上轻轻一刮。

这一处,大概可以做突破点。

洛阳城并不是一个多难打的地方,真正难打的是廖家军,早些年,耶律青野在北江的时候,

就跟廖家军打过一些交道。

廖家军的那一位掌权人身子虽然不好,但是用兵如神,手底下又有二十四位养子,为他冲锋陷阵,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猛将,北定王眼下都能一一想出来他们的名字。

而且,这些养子早都在廖寒商的安排下,驻守西洲各个大城,把守着各处要塞,除了要塞以外,这些养子们还掐住了各个城邦的商会。

西洲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和平之地,它临近西蛮人,常年都需要打仗,而且这地方盛产各种矿石,经常会有商队过来购买,导致战乱频繁,所以诞生出各种商会,这些商会才是西洲的命脉。

他们能够创造出无穷无尽的财富,只要看出来一个大矿,一整个城一年的税收便够了,若是私下里采矿,那简直能一夜飞升。

而廖家军的人掐住了商会,就掐住了城邦,进而掐住了整个西洲,甚至可以说,西洲民众不知永昌帝,只知廖家军。

在这群西洲民众的眼中,廖家军就如同真正的皇帝一般。

那时候,耶律青野就隐隐察觉到这位廖家主对西洲的把控力非比寻常,但是他那时候并不太在意。

因为凭心而论,他在北江也是这般做的。

长安的太后带着小皇帝纸醉金迷,沉浸在各种政斗之中,四周的武将都是靠自己撑着的,他们必须保证自己手底下的疆土不被侵略,保证他们的百姓安居乐业,所以他们的手段极端冷酷一些,他都不觉得出格,他手底下的北江也被他围成一只铁桶,那廖家军把西洲攥在手心里,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他那时候只当做这位廖家主是想自己当西洲的土皇帝,却不曾想过,这人是想谋反。

谋反。

这两个字只要一挑出来,就代表无数条人命即将付之东流,整个大陈都即将尸横遍野。

那美丽的洛阳,也会蒙上血腥的臭味儿,不知道要多少年才会被风吹散。

耶律青野不喜欢这两个字。

他宁可跟北奉那群猛将拼上几回,也不愿意将刀锋对准大陈的人,可偏生,别人的刀锋对准了他。

他的思绪混乱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敲门,道:“王爷,属下方才收到了洛阳方向、廖家军的来使送来的信。”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耶律青野挑了挑眼皮,抬眸看过去,看见了木门之外,侍卫长枪林立的影子,和亲兵的上半身光影。

他并不说话,只用手骨重重一敲面前的桌面。

两军交战,来使送信——

这位廖家军的家主,是想与他说什么?

一旁的亲兵听见“笃”的一声敲桌子的声音,赶忙推门而入,随手关门,拿着手中的书信走过来,将那封信端送到北定王面前。

耶律青野抬手去拆。

那是一封简单的书信,外面包了一层牛皮,拆开这一层牛皮,里面赫然是一张——

用红色硬纸做出来的请柬?

耶律青野缓缓拧眉,慢慢拆开这请柬。

请柬上以赤金色信漆烙印,上面的印章是一个简单的廖字,耶律青野记得,这是廖寒商的印,以前他跟廖寒商通信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印记。

廖寒商到底是在写什么东西?给他送请柬吗?

他们之间是会互相送请柬的关系吗?不送人头已经是很讲礼数了。

耶律青野掂量着手中的信封,有些搞不懂廖寒商弄得什么名堂。

寻常人会用信刀裁开,但耶律青野个粗人不用这些东西,他微微抬手,直接硬将这请柬拆开。

火红的请柬里面以沉静端正的楷书书写,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眉头渐渐拧起。

那是正是夜色,耶律青野甚至怀疑自己这几日带兵打仗熬坏了脑子,看错了手中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请柬放下了。

一旁的亲兵眼瞧着他们王爷放下信封的表情十分凝重,心底里也带起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这是生了什么事?

而正是这个时候,门外突然跑来一位亲兵,这位亲兵来敲门的时候,里面的耶律青野还在沉思。

“启禀王爷。”第二位亲兵喊道:“宋姑娘来了,说是有紧急公务,要向王爷禀报。”

以往宋知鸢也经常出入王府,而且,耶律青野身边的亲兵们都知道,宋知鸢出入的可不只是王府,还有那间在王爷书房旁边的种植房——也就是隔壁的房间。

在过去的那一整个夏日里面,这间种植房里面堆满了冰块,瓷缸,以及各种琐碎的、漫长的时光。

被木板钉死的窗户里,隐隐可见窗外绿色覆盖的花园,姑娘躺在床榻上,哽咽着轻轻地推动他的胸膛,那是一个很长很长,很美很美的梦。

——

宋姑娘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利刺,一下子将坐在案后的耶律青野刺的抬起头来。

方才收信的时候,这人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连廖家军都无法拨动他的情绪,可宋知鸢这三个字不知道带了什么样的妖术,瞬间使耶律青野思绪混乱。

只听见这三个字,就让他觉得从天而降了一场暴雨,将原本了然于胸的洛阳沙盘搅和成一团泥水,在他的胸膛间胡乱的滚来滚去,将他的口舌都死死的糊住,让他呼吸不畅。

他瞟了一眼外面,正见暗沉沉的天色,与窗外清凌凌的明月。

云向檐上飞,月从窗里出。

这个女人深夜来访

到底又揣着什么样的坏心思?

北定王眼中又浮现出了那一日,她在马车里苦苦躲避的模样。

他可以确定,若不是他对她有用处,她一定不会来此!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告知宋姑娘,公务事项,应当去问司农寺卿,休要来问本王。”

凭什么她想见他就可以见他?他是北定王!堂堂王爷,难道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吗?

今夜,他绝不会去见她!

第48章 我好想你钓系美人

北定王话音落下后,一旁的亲兵低头称“是”,转身而出,去一旁的廊檐下与转告宋知鸢。

当时,宋知鸢正在廊檐下焦灼的等待着。

头顶上的月将廊檐外石景旁的松柏照上一层霜色,天云夜色凉如水,宋知鸢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后脊上窜起一阵刺热的烧汗,一直烫着她的后背,她坐立难安。

廊外月华弹指过,檐下树影坐前移,指尖上溜出去的每一寸光阴,都让她难受至极。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永安在外面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时间过去一分,她都煎熬无比。

永安

正在此时,廊檐那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终于来了!

宋知鸢匆忙转头去看,就看见一位亲兵从廊檐下行过来,铁靴踩在地面上传来沉重的闷响,伴随着盔甲规则律动的碰撞声,宋知鸢赶忙迎上去,一句“带我去见王爷”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听见那亲兵道:“宋姑娘,我们王爷说了,政务您当去找司农寺卿。”

宋知鸢急的直跺脚:“这件事,只有王爷能做。”

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这半个朝堂的人不能信,在朝堂上这群人都是有党派的,他们都是一群沾了油的老狐狸,滑溜的很,谁都不会去为了永安真的出力,永安的消息若是落到了他们的手里,保不齐是好是坏。

若是这其中再来几个潜藏的先左相党,背后只需要稍微推动一下,永安就没了。

而且,就算是这群人真的想去救永安,他们救的出来吗?这群人连城门口的流民都救不过来,更何况是永安!谁知道永安是陷入到了什么样的境地里?没有足够强横的兵力,去了也是白去。

上辈子她已经失去过永安一次了,这辈子,她一定不能让永安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她得找一个跟永安没有朝堂仇怨、还有一定兵力的人,这数来数去,也就只有一个来勤王的北定王。

乱世之中,唯有兵刃,才是最能托付的。

当时司农寺卿说过的话,现在又一次在宋知鸢的脑海中响起。

“北定王才是最大的。”

与其去想方设法与那一群人勾心斗角,费尽力气,去谋划一个不太确定的结局,不如直接搞定最上面的这个,用最强的兵力碾压过去,那才是最轻松的。

北定王上辈子谋反只是为了那条大蟒蛇罢了,这辈子的大蟒蛇没有被夺取清白,他反倒是这长安最大的忠臣良将。

他先领命去西洲平匪祸,后赶

回来勤王,现在还广开城门招收流民,桩桩件件,都不像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只要能说动北定王——

“王爷不见您。”一旁的亲兵道:“政务,您需要去找司农寺卿。”

宋知鸢只觉得一盆冷水从脑袋顶上浇下来,将她浇了个通透,连带着心口都一阵一阵的发凉。

他不见她,想来是记恨她。

至于原因,宋知鸢自己也明白。

北定王是何等高位,又是何等尊贵,当日被她拒了之后,一定是暗恨上她了,从他打断宋娇莺与孙公子的腿、又将人甩回到两府府门上这等行径就能看出来,北定王是何等暴怒。

他不报复她已经算得上是宽容了!若是这事儿落到永安头上,她都能被永安大卸八块。

眼下她又来寻他,难免使其恼怒。

他怕是不会帮她了。

宋知鸢心急如焚,几乎要将手里的木牌子攥烂了,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做。

若是能让北定王消火,抽她两鞭子都行啊!可是,可是北定王现在根本不见她,怕是也不愿意抽她。

她到底、到底怎么样才能救永安?

北定王、北定王——

关于北定王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之中一一闪过,宋知鸢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是在马车上,北定王那双赤红的眼。

当时北定王说的那些话,宋知鸢根本就没胆子去记,后续她是捂着耳朵跑的,他具体说了什么,她后来都给忘了。

现下想起来,大概便是北定王以为她对他情根深种的一场误会。

她在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时候,就握上过北定王这把刀,只是那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这把刀的真正用处,而像是一个稚童一样尖叫着丢掉了。

如果她当时更聪明一些,如果她当时能够预知到现在这混乱的场景——

宋知鸢死死的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不能退后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永安能用这种迂回婉转的方式来求救,就说明永安一定到了很困难的时候,她再往后退,永安必定会遭受到更多的压迫。

她以前受委屈了,都找永安,现在永安受委屈了,她也不能往后退。

越是难,越是要往上冲,若是难了就怕了,她不如回去跟舅母一起抱着脖子哭,不如去嫁给齐山玉,当一辈子的后宅妇人。

想想那样的后果,想想那样的日子,她现在的力气似乎都更多了几分。

宋知鸢一狠心,对着那亲兵道:“既如此,劳烦你,去跟北定王启禀,说我有私事来寻王爷,你与王爷说,我,我——”

亲兵看着宋知鸢“我”了半天,硬挤出来一句:“我、很、想、你。”

面前站着的亲兵本来是站直了身子听的,头顶上带着盔甲,一张脸严肃认真,直到听到宋知鸢的话,亲兵的双眼渐渐瞪大,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宋知鸢。

这话是小的能转达的吗?

很难想象要对着王爷那张脸说“我很想你”这四个字啊!

实在不行您硬闯进去自己说呢?

小的可以假装被您撞晕过去啊!

您看看您这坚硬的臂膀,看看您这结实的肌肉,一下子就能把小的撞飞啊!

但显然,那姑娘根本没这个打算。

只见这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咬了咬牙,道:“去吧。”

去吧!

转达吧!

亲兵只觉得自己后背上压下来一座大山,将他压的两腿发抖。

他干干咽了一口唾沫,一步步走回到书房前。

书房的门还开着,能从外面看见里面摇晃的烛火,他一走过来,还不曾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笃”的一声响。

王爷瞧见了他的影子了。

亲兵咬了咬牙,慢慢走进书房中。

当时夜色正凉,厢房之中的窗关着,一旁的缠枝花树上摆着上百盏烛火,将整个书房照的灯火通明。

书房中的王爷还在看面前的沙盘,目光一刻都不曾从沙盘上挪开,他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晃而烙印在地上,黑沉沉的,压着亲兵的骨头。

亲兵软着骨头进来,因为那四个字太难说出口,前两息都没什么动作。

王爷依旧没抬头,只是冷冷的用手在一旁的桌案上又敲了一下。

清脆的敲响声传来,其中隐隐夹杂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门口的亲兵打了个颤,低着头道:“启禀王爷,宋姑娘说,除了公事,还有私事要和您谈,她说——”

刀头舔血了一辈子的亲兵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如芒刺背”,他干巴巴的张开嘴,硬挤出来一句:“宋姑娘,说,她很想您。”

亲兵说完这一句话根本就不敢抬头,只觉得北江的大浪铺天盖地的抽过来,他被沉在了北江的水底下,寒冬腊月的水将他淹没,后脊梁仿佛都在冒冷汗。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阵死的寂静。

蜡烛“啪”的爆裂出一声炸响,坐在案后的耶律青野将手中代表洛阳城镇的兵棋捏的‘咔嚓’一声,碎了。

想他?

耶律青野牙关都要咬碎了。

她怎么会想他?她若是心里面当真有一点他,当日在城中相遇,她就不会那般躲避他。

他根本不信这些话,这个女人说是喜欢他,但心底里只不过是想要他的兵权。

她当他是什么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的蠢货吗?只要她说上两句话,他就会忘掉那些过去的事情,照样被她耍的团团转吗?

耶律青野捏着手里的碎棋,重重的往地上一摔:“滚出去。”

亲兵应声而下,但就在出门之前,突然听见首位的王爷道:“站住。”

亲兵的腿卡在门檐外,又慢慢收回来,低着头道:“王爷吩咐。”

坐在案后的耶律青野眉目阴沉,额头上的青筋都在颤。

“出去,告诉她。”耶律青野轻吸一口气,道:“若是她有难,可在我这调一队兵走。”

亲兵应声而下。

亲兵又一次从廊檐下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宋知鸢等在廊檐下方,瞧着面色苍白,十分焦躁。

宋知鸢看到亲兵的时候,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她盯着那亲兵的脸时,几乎能够听见自己胸膛间的心跳的碰撞。

亲兵一步步走过来,她看见亲兵手中的墨刀,看到了他的铠甲,看到了他身上的紧绷的力量,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起了太后。

她刚入官场的时候,太后就提点过她,要借力打力,要攀附势力,人,不能只靠自己。

她要笼络一把属于自己的刀,有权势的时候,用权势,有金钱的时候,用金钱,权势和金钱都没用的时候,再用点别的。

只是那时候她听的懵懵懂懂,直到很久之后才真正开始实施。

谁教出来的的人就像谁,太后这一辈子教过三个女人,一个永安,学了太后的骄奢淫逸,一个林元英,学了太后的心狠手辣,一个宋知鸢,学了太后的功利算计,她们都在各自的处境下,按着前方最高的人的影子走,然后走上了最适合自己的路子。

太后当初就是这样的,她要享尽天下的福气,她要铲除所有不听话的人,她要把自己放在称上量价钱,然后挑最有实力的买家。

她的方法虽然算不得多光明正大,但有效。

用最少的棋子,打最出其不意的猛仗,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而就在这时候,亲兵快步走上来,走到宋知鸢面前,转达了耶律青野的话。

听见亲兵所说的话的时候,宋知鸢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松。

耶律青野给了她第二条路,她似乎可以不用走这条路

但是那一刻,宋知鸢心底里警铃大作。

这一次,她接受了这一队兵,就代表她确实是为了兵而过来的,就代表她说的那些“想念”都是谎话,只不过是骗他的。

这队兵有可能会救下永安,也有可能救不下永安,但不管救不救得下,她还能来第二次吗?

这招数用过一次,就用不了第二回,就算是救下了永安也没什么用处,因为永安这个人就没什么用处!永安只在她的眼里重要,在这满朝文武眼中也就那个样子。

本就风雨飘摇的战事里,她能养得起一个嚣张跋扈的公主吗?如果她再遇到什么事情,她还能来北定王府第二回,再要来一队兵吗?

等到第二回,她恐怕连北定王府的门都进不来。

这一队兵,是北定王能掏出来的九牛一毛的东西,她要为了这九牛一毛的东西,而放弃一个偌大的北定王吗?

答案几乎显而易见。

不要被一点蝇头小利蒙蔽,不要暴露她的内心。

只有抓住北定王,才能在这乱世里抓住一有用的把刀,她既然已经上了赌桌,就要赌一把大的。

她要时刻记得,她真正想要的,只有北定王这一个人。

“宋姑娘?”一旁的亲兵见宋知鸢久久没有应答,不由得轻声唤她。

却见那月下的姑娘昂起一张苍白的脸,气若游丝的说乐一句:“我没什么难事,只是许久不见王爷,想来瞧一瞧,王爷既不方便,我自己回去便是了。”

说完,宋知鸢不曾多言,而是转身就走。

月光把她的背影照的单薄,看上去好像凭空多了几分清泪,站在后面的亲兵哑口片刻,只得转身向檐下走去。

宋知鸢并不曾停步。

上天是公平的,它给了男人强壮的体魄,一往无前的雄心,但也收走了他们的谦虚,他们狂妄,因此会滋生出蠢笨。

同时,它给了女人柔弱的骨头,含情带怯的眼眸,赋予了她们攀附的力量,她们纤细,但却可以缠在男人的身上,驱使他们。

驱使他。

驱使人,应当就跟驱使马是一样的,不能去跪地哀求他,不能去不断迁就他,应该去给他套上缰绳。

再烈的马,都会被降服。

更何况,耶律青野一定没有忘了她,她想,如果耶律青野真的忘了她,就会直接叫她进去谈论公事,如果耶律青野真的忘了她,那他就不会给她一队兵。

宋知鸢思虑至此,走的越来越快。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权利地位息息相关,但却又是单独的一条线,它来的莫名其妙,又骄傲的不肯受人操控,你喜欢我,我偏不要喜欢你,在情爱面前,再聪明的人,也得被绊一个跟头。

耶律青野和宋知鸢之间互相拉扯,反正目前来看,被绊倒的不是宋知鸢。

瞧瞧他们俩身边的人吧!耶律青野养出来的是个甘愿做外室还做不成的大蟒蛇,可宋知鸢跟的是把男人当狗玩儿的太后啊!

而宋知鸢转身离开的时候,亲兵也已经重新回到了耶律青野的房门外。

这一回,亲兵瞧见门没关,也不曾在门外停留,而是自己抬腿便走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耶律青野还盯着面前的沙盘看。

一张沉默的沙盘像是要被他看出两个洞来,亲兵低下头,不敢看北定王的脸,只道:“启禀王爷,方才宋姑娘说,没有什么难事,是许久不见王爷,想来瞧一瞧,王爷既不方便,我自己回去便是了。”

顿了顿,亲兵又道:“宋姑娘已经走了。”

那坐在案后的人拿起了沙盘里的一座假山。

假山所代表的山是大别山。

沙盘里的假山是用石头做的,随意叠放在沙盘上的大别山的位置上,它就代表大别山。

大别山与长安、洛阳,呈三角鼎立的姿态,但是大别山更临近洛阳。

洛阳,现在已经是廖家军的天下了,而大别山山势险峻,其山脉广阔,易守难攻。

不如先打洛阳。

反正这帖子都送来了,大别山里的人应该是死不成了。

耶律青野拿着手里的假山,有意无意的拨弄着这代表大别山的石头,问:“她还说什么了?”

门口的亲兵一直都没抬头,只道:“没说什么了,宋姑娘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耶律青野还拿着手里的假山看,脑子里想,不如先打洛阳,不如先打洛阳,不如先打洛阳。

他像是卡了壳的弩箭,只来来回回的在卡着这么一句话,手里的石头被他捏的几乎能见指痕。

亲兵听见“咔嚓”声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王爷在捏石头。

王爷天生神力,骨骼强壮异于常人,寻常人拿不动的虎头刀,王爷两根手指头就能提起来,寻常人拉不开的弓,王爷随随便便就能拉断,当年王爷曾入敌营七进七出,他这一身的功绩都是这双手打下来的。

现在,他在为了一个女人分神。

亲兵一时间觉得有点好笑,却又不敢真的笑,只在心里想,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得过情劫呢。

“把人找回来。”这时候,亲兵突然听见他们王爷声线闷闷的说:“问问是什么公务。”

亲兵赶忙应声,随后离开厢房,快步追出去了。

亲兵离开的时候,耶律青野还在捏石头。

那石头早都在他手里被捏裂了,裂成了两半,露出来里面纷杂的纹路——乱的就像是耶律青野的心一样。

他以为宋知鸢是要来求他做什么事,眼下人却走了,想来并不是如此。

难不成她当真是——

耶律青野想起了之前那亲兵说的话,亲兵说,她想他。

她想他什么呢?

耶律青野想不通,他没有过女人,又狂妄的不愿意去了解任何女人,总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全天下的人都理所应当的敬畏他,男人该臣服他,女人该爱慕他,路过一条狗都该冲他摇尾巴,而当他真的被什么东西困扰住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询问的人。

若是什么旁的,还可以去问问军师,问问手下,但是他的现在的这些心思——真要是问出去了,那群畜生东西得笑他三天三夜。

耶律青野烦躁的将手中的石头扔到了桌上。

石头掉落在桌上后,传来“啪嗒”的一声响,后在桌子上慢悠悠的滚来滚去。

耶律青野的目光盯着那转动的石头,脑子里想的却是宋知鸢。

宋知鸢,宋知鸢,知鸢——

他突兀的去冲门外喊道:“来人。”

门外的亲兵匆忙跑过来,道:“王爷吩咐。”

“去查一查最近的密函。”耶律青野道:“把备份给本王找出来。”

亲兵赶忙低头应是,随后匆忙去外面查找。

负责找密函的亲兵才刚刚转头离开,之前去找宋知鸢过来的亲兵便回来了,这位亲兵脸上带着几分冷汗,瞧着竟然略有一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与北定王道:“启禀王爷,宋姑娘说,她没什么公务。”

耶律青野冷眼看过去。

那亲兵只得陪笑,道:“宋姑娘说,她要回去了,便回了方府。”

她还耍上脾气了!

耶律青野一时有些微恼。

当初分明是她先拒绝了他,摆出来一副自己只是为了闺中手帕交才去办事的态度,生怕他缠上去,后来见了他都跟见到鬼一样躲避,现在跑到他这里来说两句话,他不过是拒了一回,她竟然就耍上了!

谁家的女儿是这般不讲理的?长安的大家闺秀到底都在学什么!

耶律青野咬牙道:“她没有政务,本王有!把她给本王叫过来,告诉她,本王手里有廖家军的来信,正要与朝中众人分告!”

耶律青野话音落下后,一旁的亲兵赶忙低头应是,转而便跑出书房间。

这亲兵出了书房,跑出廊檐下,又跑出北定王府,出了府门就翻身上马,抽着马鞭往外冲。

他还得去撵上宋知鸢呢!

——

这亲兵出门的时候,正是夜色沉沉。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追了片刻,远远便看见宋知鸢的小轿子。

轿子走的慢,车轮在地面上碾出咔吱咔吱的声音,看上去慢悠悠的。

“宋姑娘!”亲兵追上来,远远在后面喊道:“您等等!”

马车里一片昏暗。

纤细的姑娘紧紧地贴着马车壁坐着,没有点烛火,就这么坐在马车里面,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袍。

从北定王府走出来的这么一会儿,她的心几乎都要走丢一半,在听见外面传来声音的时候,她慢慢的拉开车帘,问:“何事?”

第49章 是她太爱我她根本离不开我

亲兵跑来时,正看见马车车帘缓缓拉开。

帘内露出来一张圆俏桃粉的面来,眼底被月色照出盈盈的水色,像是一汪清泉。

一旁的亲兵赶忙从马上翻身下来,对着轿子里的人道:“启禀宋姑娘,我们王爷这边收到了廖家军那头的来信,眼下正要召集朝中百官分告,眼下请您过去,先看看有关廖家军的公务。”

廖家军——

那坐在轿子里的姑娘思虑了片刻,最后慢慢拉上帘子,道:“回去。”

这一场无声地拉锯,是她险胜一筹。

驾车的方家马车夫赶忙调转车头,重新驶向北定王府。

——

夜幕之下的北定王府如往常一样平静,秋月下的楼檐被染上一层月华,马车从宽敞的后门处进入,宋知鸢倚靠在车窗旁,从车窗帘子的缝隙里看外面的北定王府。

后门处有很多专门的巡逻兵,进入王府的人都要查一查,但兴许是因为她身边站了个北定王的亲卫,所以并不曾查她,马车平稳的从后门处走过。

从后门进来,是宽敞的后门院子,这里专门用来停放各种马车,方便客人进出使用,长安城中大户人家后门处几乎都是一样的构造。

马车缓缓停下之后,宋知鸢随着亲兵一起下马车,方府的马车夫就留在后门院子停车处附近,随时等待主子回来。

下马车后,绕过长亭,经过水榭,就能走回到北定王的书房前。

宋知鸢到北定王的书房前的时候,书房内还是一片灯火通明,耶律青野还在和眼前的沙盘较劲。

代表大别山的石头都让他给捏毁成几块了,他随意摆叠在一起,假做大别山就是这样的,宋知鸢进来的时候,耶律青野眼皮子都没抬,只是唇瓣抿的更紧。

一旁负责通报的亲兵将人送进来后根本就没敢多待,逃也似的跑出去了,书房之间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耶律青野又开始祸害石头了,这一回祸害的是代表洛阳城的城石,被他捏在手里来来回回的转。

“王爷。”直到门口的宋知鸢走进来,咬着下唇看着他,耶律青野才停止转石头。

他也不肯抬头看她,不知道是置气还是恼怒,还是放不下他的面子,反正只绷着脸,继续捏着手里的破石头。

耶律青野这人向来自视甚高,又不愿露出短处,那一次在马车里的剖白多半还要借着酒意,现下到了清醒时候,与宋知鸢再次相见,他做什么都觉得差一分,他若是主动询问“你说想我是什么意思”,便觉得自己掉了价,好像他离了她就活不了,为了那么点小事情纠结到现在似的。

他干脆什么都不做,只坐在原处,紧紧地抿着唇。

既然是她说想他,既然是她先来了此处,那那些话就应当是她先说才对!

他把自己关在高高的城墙里,但是却又给她铺了一层台阶,自己在城墙里面等着她进来,他嘴上说不去看她,却又为城墙外面的脚步声牵魂劳心,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重叠,让他见到了宋知鸢便觉得烦躁。

骨中生痒,血里翻腾,他坐立难安,他紧绷着骨骼,等着宋知鸢的下一句话。

可宋知鸢却不肯说了。

她只是慢慢的往他身边去走。

耶律青野坐在案后,他人高骨大,横刀立马的坐着,一个太师椅坐着都略显小,宽阔的手臂摆在扶手上,能清晰的看见他手臂的轮廓。

他垂着头瞧着沙盘,宋知鸢先是看他,后是去看沙盘。

沙盘是长安与洛阳,包括周遭的地形,以及不远处的山势,宋知鸢原先对这些并不了解,但后来在大庆殿跟这群做官的人说过话,做过事,渐渐就熟悉了。

这沙盘,就是长安,北定王现在推下去的每一个棋子,都会是将来制胜的关键。

她站在了北定王旁边,就也能推一推这棋子了。

宋知鸢看见这沙盘,就觉得心口也跟着热起来,腾腾的烧着,烧的她的身体都微微发颤。

趁热打铁,趁热打铁,宋知鸢想,不能往后退,她没那么多时间够跟耶律青野玩儿欲擒故纵你退我进的游戏了!

想到永安,她腰肢都跟着放软,一步步走到北定王的椅子前。

他还坐在那儿,从宋知鸢进来时便是如此,一直都不曾动作过,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到宋知鸢的身上。

看她浅白底的绸缎靴子,看她身上翠绿色的长衫,看她用玉带钩钩出来的一截细细的腰,她走进来,竟是一句话也没说,直奔到他面前来,扑挤到了他的太师椅上!

她的动作大胆又猛烈,将她自己整个人都挤进了他的怀里。

耶律青野被她挤压着,整个人的身子几乎绷成铁,这突如其来的示好打断了他的思路,让耶律青野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个女人总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出其不意的给他会心一击。

他的手落到她的腰上,想要将她推下去,但是那只断石轮刀的手竟然推不动那一截软软的腰,说是推,更像是轻柔的摸。

而恰在此时,她低下了头。

她柔软的脸蛋贴在他的脖颈上,微凉。

耶律青野的右手落过去,轻轻一摸,发现是她的眼泪。

他的脑海有片刻的轰鸣。

女人的眼泪是这天底下最毒的东西,她只要流到了心爱的人的脖颈间,就会划破人的喉咙,毒坏人的脑子,把一个将军变成一只玩偶,她轻轻地缠上两根线,就可以拨动他的躯体——当然啦,流到别人的脖颈里是没用的。

只有爱你的人,才会被你的眼泪驱使,爱人的泪,就是这世上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毒蛊。

“王爷——”宋知鸢哽咽着在他的耳畔重复:“我好想王爷。”

她暖乎乎肉绵绵的脸蛋就贴在耶律青野的脖颈间,小身子又热又软,湿湿的眼泪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滚,她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在夏日午后的冰缸里面湃过的脆果子,又润又甜,只哭了两声,就要将耶律青野的腰哭软了。

他手里的破石头“啪嗒”一声掉下来,终于逃离了魔掌,滚到一旁不动了。

现在真正的战场,在那张太师椅上。

“那一日,王爷与我说那些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不喜爱王爷的。”宋知鸢慢慢抬起头来,她跨坐在北定王的身上,抬手去摸他的脸。

“可是王爷离开的这么多天,我好想再见王爷一次。”姑娘坐在他腿上,红着眼说:“我还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王爷了。”

耶律青野已经动不了了。

一张太师椅上挤了两个人,耶律青野的心好似也被挤到了天边去。

他的身体里响起江河的轰鸣,呼啸着席卷上来,“轰”的一下拍到他的脑袋上来,他的胸膛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雀跃的炸开,翻涌着往上卷,冲垮了他的堤岸。

宋知鸢后悔了。

宋知鸢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宋知鸢喜欢她。

这个女人,早就对他情根深种,但自己不知!直到失去了他后才追悔莫及!

哈,嘴上说是不喜欢他,但其实早就离不开他了!

若不是他因为战乱重来长安,她将在后悔与懊恼中度过一辈子!

眼瞧着宋知鸢湿红的双眼,耶律青野只觉得前些时日的憋闷与暗恨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顶翻一切的爽意。

哈!他就说!宋知鸢怎么可能会不喜爱他?看看他这身板,看看他这张脸,看看他的地位!怎么会有女人不喜欢他?

再看看这个无知的女人,在错过他之后,日夜不寐、流泪后悔!

所以,她现在又跑来恳求他,想要吃一口他的回头草。

呵——

当宋知鸢的手落到他的面上的时候,他才勉强从那种爽到浑身发麻的感觉里挣脱出来,他捏紧她的腰,微微昂头看她。

她坐在他的腿上,因为身量小,堪堪比他目光稍高些,他虽然是昂头看她,但是却好似睥睨她一般,语调微冷的问她:“你说你后悔离开本王——有多后悔?”

有多后悔?

宋知鸢不知道啊,她双目茫然的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心说,刚才来的时候忘记编了。

而耶律青野看着她这幅茫然的样子,只缓缓勾起了唇瓣。

看!后悔的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我一直睡不着。”宋知鸢抬起手,笨拙的摸着他的脸,隐约间想起来了之前那些男宠们是如何讨好永安的,也拿来讨好耶律青野,道:“每天晚上都想王爷。”

耶律青野原本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后脑微微向后仰,悠哉的枕靠在太师椅上,问:“还有呢?”

宋知鸢绞尽脑汁的想:“我”

死脑子,快想啊!

她想不出来了,干脆一狠心,把整个人往耶律青野的方向送。

她记得耶律青野一直都蛮喜欢她的身子来着,当初中毒的时候,耶律青野几乎对她的身子爱不释手,现在来点不动脑子的吧!

耶律青野却不肯让她亲上。

他现在矫情起来了,装腔作势的掐着她的腰,与她拉开距离,道:“你后悔离了本王,方才又为何离去?”

他还记着宋知鸢方才耍脾气的事儿呢!若不是他以公务之名将人叫回来,现在宋知鸢人都到了方府去了!

宋知鸢微微涨红脸,抿着唇,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脸上往下掉。

“王爷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她被说上两句,似乎又要走了,那条纤细的腿往旁边一搭,看样子就要从他身上爬下去。

耶律青野就看不了她这幅样子!

明明是她先凑到他面前来的,可是说上两句又要走,稍微给她点脸色看她就不肯再凑过来了,浑身的娇贵骨头,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他捏着她的胳膊把人往回拖,他的力气哪里是她能挣开的?一转身间,宋知鸢便与他面对上面。

宋知鸢被他拉回来,整个人就又往他身上压下去,将那些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只道:“王爷那一日说的话可还作数?鸢鸢现在想嫁给王爷。”

含泪美人面,月明在梨花。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那双眼一勾过来,耶律青野就觉得眼前发昏了,他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捏着她的腰,只剩下最后一口劲儿,死死的撑着他的骨头,让他不要这样轻易地缴械投降。

他还没原谅宋知鸢当初的事儿呢!凭什么她想嫁他就要娶?当初宋知鸢竟然敢这般拒绝他,现在他就绝不能让宋知鸢轻而易举的得到他!

“本王那一日酒醉了。”耶律青野到现在还在嘴硬,提起来当日的事儿,只道:“现下想来,也没那般喜爱宋姑娘。”

宋知鸢当时被他掐着腰、坐在他身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心说美人计竟然不好用吗?

而耶律青野下一句便是:“但是宋姑娘既然如此离不得本王,再看在当初你我互相解过毒的份儿上,本王可以考虑,让宋姑娘在本王身边留上几日。”

“娶或不娶,还要看本王心情。”耶律青野的头枕在太师椅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眉头轻轻一挑,一副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姿态。

宋知鸢垂下眼睫,心里又不咯噔了。

她明白了,不是美人计不好用,是他太嘴硬了。

想要的什么东西从来不肯说,非要等别人送上来,他再一脸不情愿的接过去,说:我根本一点都不想要但是既然你给我那我就勉强吃一口。

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吃上了!

宋知鸢慢慢放下腰肢,贴靠在他怀里,哽了两声,道:“鸢鸢愿意一直陪在王爷身边,就算没有名分也好。”

耶律青野被她哄的两眼发昏,抱着她就不想松手,之前说的什么“此生绝不相见”早都被他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就算是偶尔想起来,他也要冷冷笑上一声,想:他确实是不打算见她,但她对他情根深种,硬是一路追过来,非他不可,离开了他就要死,他又有什么办法?

再者说了,他也不曾答应她要娶她,他只是给她一个接近他的机会而已。

是她根本离不开他!

她柔软的身子贴靠在他怀抱中,像是一只皮毛美丽的小猫咪,乖巧的不成样子,他一伸手,就能摸到她顺滑的脊背和纤细的腰肢。

之前的一些记忆涌上心头,叫耶律青野脑子里突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就在耶律青野蠢蠢欲动的时候,宋知鸢动了。

她似是已经收拾好了心情,随后有点不自在的在他身上扭了扭,微微昂起头来,看着他道:“王爷,方才你说什么政事,是哄我回来的话吗?还是廖家军真的给了信?”

耶律青野这才想起来他方才叫她回来的时候找的理由,他自己都给忘了,但和他不同,宋知鸢仿佛越想越清楚,她坐在他怀抱里,问道:“王爷所说的廖家军的来信,在何处?”

耶律青野的手顺着她的腰背往下滑,用下颌往沙盘上一点,再抬手摁着请帖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将沙盘旁边摆着的一张红帖子拉了过来。

拉也就是浅浅拉一下,也不曾拿到手里,宋知鸢要拿,还要自己探身子去够。

她一动身子,他便慢慢换了个动作,带着人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来坐,一只手也不老实的在她身上动,甚至开始慢慢的去调她的玉带钩。

瞧瞧——来见他还戴这么好看的玉带钩,明摆着是勾/引他,想叫他来拨开。

宋知鸢倒是没在意到他这点暗里的行径,只着急的谈过身子去、手指发颤的去拿桌上的红帖子。

那一日大别山逃离之后,她一直都不知道后续怎么样了,战事由兵部的人去问,也轮不到她一个太仓属令,她什么都问不到,只能干着急。

眼下,她终于能拿到一点关于战事的消息,她如何能不激动!

她听说,两军交战之前,是会有来使来送战书的。

这会是宣战书吗?宣战书是红色的吗?

平生仅见!

宋知鸢不断地猜测这张宣战书上会写什么东西,手指润湿的拿到的时候,竟有些不敢打开看,只先捏在手

里,问耶律青野:“廖家军要打过来了吗?”

战书都送来了,应当是要打来了吧?

当时她背对着他,坐在他的腿上,耶律青野坐在她身后,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只声线嘶哑道:“怕是打不过来了。”

打不过来了?

宋知鸢疑惑的拿起这张红色的战书,慢慢打开。

战书上是一手笔锋平和的正楷,每一个字都浑厚有力,写的是良辰吉日,邀约北定王去参加一场婚宴,成婚的人是——

宋知鸢看见人名,愣了两息,转头低眸看北定王,问道:“谁是李万花啊?”

太后闺名鲜有人知,就算是有人知道,那也是上一辈的人了,轮到了宋知鸢这里,只知道太后姓李,是李家的一个庶女,后来一手托举起了李家,至于其他的,她一无所知。

坐在案后的北定王慢悠悠的拨动着手里的玉带钩,语调平和的回道:“李万花,李家庶女,李太后。”

宋知鸢被这几称呼打的坐不直身子,人都打了两个晃,恰在此时,耶律青野已经将她身上的玉带钩解开了。

玉带钩一旦被解开,身上的衣裳便也随之敞开,露出了一点雪白的肌理,而宋知鸢坐在他的膝盖上,愣愣的没有什么反应。

太后——

这是一张请帖,婚贴!

“是、是——廖家军?廖家的那个?”宋知鸢语调都有点焦躁了:“廖家的那个反贼?”

她大惊失色。

不愧是太后啊!

她只是来诱一下耶律青野,太后竟然都去拿下敌方反贼了?

她的火候还不是很到家啊!

就在宋知鸢一脸震惊的时候,耶律青野已经将她抱起来,随手放在了沙盘上。

这书房之中没有床榻,床榻在隔壁的厢房中,耶律青野根本就等不及了——不,不是,宋知鸢根本就等不及了,耶律青野只是配合她,把她放在案上罢了。

这女人几日间没有碰过他,心里不知道对他如何思念呢。

耶律青野的手轻轻地拨弄着她的衣裳,一点点解下来,一只手摁着宋知鸢的肩膀把人往沙盘上摁,让宋知鸢躺下,一边道:“对,廖家的那个反贼——廖寒商,听说过吗?”

宋知鸢当时受到太多震惊,一时半会儿竟然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伸手一摁,她便顺从的倒下去,等她完全躺下去了,正看见耶律青野站在她的上方。

这案的高度正好到耶律青野的腰间,所以她躺着看他的时候,能看到他垂下来的面。

远处的灯火在他的身后流转,耶律青野一边脱下她的裤子,一边语调平静的和她说起了廖寒商。

“廖家军的家主,时年大概不惑吧,至今不曾成婚,膝下有二十四养子,号[西洲二十四虎],一直帮着廖寒商征战西蛮。”

耶律青野正解开宋知鸢的亵裤,随手往旁边一丢,道:“本王倒是听闻过他与太后的一些纠葛,宋姑娘要听吗?”

当时宋知鸢被他摁在沙盘上,正瞧见这人慢条斯理的丢开她的亵裤,然后将太师椅勾来,竟然直接坐在了她的面前。

他站着的时候,这沙盘是对着他的腰的高度,他坐下来,就直接对着脸了!

他这样坐在她面前,而她躺在沙盘上,书房之中火光盈盈,他什么都瞧清楚了!

“你!你怎么这样!”

宋知鸢方才没有在意他弄她衣服的事儿,本想着弄就弄嘛,男人脑子里就这点东西,她能收拾的了,但是以前他们两个就算是做那档子事儿,也都是吹着灯、拉着帐的,现在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弄了、就这样将她放在这里呀!

她猛然一惊,匆忙坐起身来,刚用亵裤把自己挡上,就听见耶律青野慢悠悠的说:“宋姑娘不是喜爱本王、想嫁给本王吗?”

他说:“让本王开心,宋姑娘应当也会开心吧?”

宋知鸢一张脸涨得通红。

耶律青野这个人不止嘴硬,还很坏!很坏很坏很坏!以前大概是在她面前还绷着一层人皮,没有好意思说,眼下却是全露出来了!

“宋姑娘不愿意,本王也不勉强。”耶律青野往太师椅上一座,看着她手里的亵裤,胜券在握道:“但本王可就去娶别人了,宋姑娘以后,一辈子也别想见到本王。”

他心知,宋知鸢对他情根深种,根本离不得他!他说什么,宋知鸢现在都得陪他玩儿。

第50章 雨夜春夜喜雨

宋知鸢听到耶律青野说的这些话的时候,只觉得两眼发昏,羞愤欲死。

而耶律青野就好整以暇的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撑着下颌,神色平静的看着她。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从他锋锐的丹凤眼中看到几丝跳跃的、兴奋的光芒。

他被饿太久了,在碰到心爱的猎物的时候,舍不得囫囵吞枣的咬下去,而是要一口一口,细细品尝。

秀美的姑娘像是酸甜可口的瓜果,被剥了一层外衣,露出其下白嫩如玉的肌理,正含羞带臊的坐在案上。

润玉笼绡,檀樱微抿。

她兴许是觉得羞,抬眼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像是带着钩子,媚媚的唤他:“王爷,我们去隔壁。”

隔壁是她的种植房,当初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这房子还是什么样,起码里面有一张榻。

她的尾音轻轻地颤,带着一点哀求的味道。

因为两人离得近,她还抬起白嫩的足腕,用粉嫩嫩的足尖去踩他的腿。

他太壮,腿上都是坚硬的肌理,隔着一层绸布,其下是火热的温度,烫着宋知鸢的足尖。

平时她这一套耶律青野是吃的,他受不了女人撒娇,但这个时候没用了,因为男人上了床就是畜生,听不懂人话。

他只是坐在原地,撑着下颌,神色淡然道:“宋姑娘不愿意,本王不勉强。”

看看,说的这是什么畜生话!他分明知道她走不得的!

坐在案上的姑娘抿着唇,慢慢的倒下去。

她倒下去后,将掩盖在腿间的亵裤拿起来、掩耳盗铃一般盖在了脸上。

只要我看不见这一切就都没发生!

没脸见人了啊!

姑娘坐着的时候,眉目灵动,面颊羞红,是一番可爱模样,而躺下去之后,则是另一番可爱模样。

十六岁的姑娘,像是枝上的桃花,娇嫩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每一处都是极美的。

耶律青野越看越喜欢。

他以前没有这样清明的瞧见过,宋知鸢之前不允他点灯,他就一忍再忍,忍到现在,终于能好好瞧瞧她。她长得好,像是白白嫩嫩的小馒头,上面点缀了一线粉,他慢慢凑过去,想去尝一尝有没有香气。

唔——软。

宋知鸢短促的尖叫一声,抬腿去踢,但也没什么用处,足腕在他的后背上划过,带来某种奇妙的痒意。

耶律青野慢慢的含着,道:“别着急。”

她是着急吗!她是想踢死他!

他含含糊糊的说着话,却得不到宋知鸢的回应,一时有些不满,特意咬着一块软肉问她:“太后和廖将军的事,想听吗?”

宋知鸢整个人都埋在自己的亵裤里,这一层薄薄的丝绢裤子并不厚实,能隐隐半透着看到一点外面的光,自然也能听见他的话。

她听的混混沌沌的,心想,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她没有力气回应,他便含糊的说:“唔——你不想听。”

然后他就真的不说了呀!

怎么会不想听呢?她想听的!这么大的事儿,得说给她听啊!

可是她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地用足腕碰他。

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呀!

偏生耶律青野不肯顺从她,而是故作不知的咬着她,道:“不想听就算了。”

听啊!她怎么会不想听啊!

宋知鸢都快急坏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她情急之下,抬腿去踢他的脸,结果她一动,他

便捧起她的腰,用力的埋面,将宋知鸢惊的连连尖叫。

她手里的请帖早都被她丢到了地上去了,也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腾出手去捡,沙盘上摆放的代表大别山的碎石子被她碰的砸倒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厢房内像是翻起了一场海浪,突如其来的扑过来,浇透了耶律青野的面。

耶律青野抬起面来让她看:“鸢鸢弄湿本王了。”

宋知鸢只死死抓着她手里的丝绢亵裤,盖在面上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人虽然还躺在这里,但是魂儿已经上了天了!

她听不进去一句话,但耶律青野这个坏东西怎么可能放过她?他非要凑到她面前来让她看。

他站直身子,左手去解开身上的腰带,一边弯下腰来,右手去扯下她面上的白绸亵裤。

宋知鸢早已浑身无力了,被他一拉,手臂和手中的亵裤一起被拉下去,露出来一张潮红带水的圆俏芙蓉面。

绸缎被拉下来,她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脸。

他悬在她上方,烛火在他身后燃着,将他的面映的清晰无比,她能够看到他被润的发亮的唇瓣,高挺的鼻梁,和被雨雾润湿的眉眼。

那样令人难堪的东西,他就顶在脸上,光明正大的压下来看她,问她:“鸢鸢喜欢吗?”

她喜欢个大头鬼啊!

宋知鸢说不出话了,只伸手去推他的腰,声线发颤的说:“别在这。”

空旷的房间,明亮的烛火,窗外偶尔会有侍卫走过,这些声量动静都让宋知鸢觉得羞耻。

她害怕在这里。

她用那双盈盈的眼望着他,里面似乎含着几分祈求:别在这里。

可耶律青野偏要在这里。

他看了千百遍的沙盘,上面突然多了一个玉软花柔的人儿,花光灯影,美不胜收,就算是美人哭哭啼啼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的手捏在她的膝盖上细细的摩擦,随手将肩上的衣裳褪下,丢到身后的太师椅上,行动间,露出古铜色的肩臂。

宋知鸢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竟然慌的从沙盘上爬起来,试图从这边爬到另一头去,远离这个王八蛋。

她爬起来了,北定王也不着急,她在案上爬,他就在案旁边跟着转,一双眼盯着她晃来晃去的圆/润挺/翘来看。

可爱的小猫猫,能爬到哪里去呢?

这案也不大,上面还摆满沙盘,宋知鸢爬在沙子上,不过才爬了两下,便将一旁代表长安城的城石给踢倒了。

她以为自己踢倒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忙去扶起来。

但才一转身的功夫,身后已经贴过来了个人,她跪在案上,耶律青野站着,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间靠过来。

宋知鸢尖叫一声,却被人攥住腰,无处可爬。

手中的城石被她攥在手心里,因为她的手心都是湿淋淋的汗,连带着那石头也被攥出了一个水淋淋的手印。

耶律青野的手摁在她的背上,缓缓将她压下去,他手上忙着干活,嘴上也不闲着,突然记起来似得,道:“我们要快一些。”

宋知鸢混混沌沌的想,为什么要快一些?

“那些大臣们一会儿就要来了。”耶律青野道:“廖将军的信送入长安中,他们自然也听见了风声。”

他慢条斯理的将她垂乱间散下来的发鬓捋到一旁的肩头去,道:“一会儿他们要来本王府上来问的。”

宋知鸢一听说人要来,惊慌的要爬起来,结果手肘才刚撑到沙盘上,还没来得及借力,案边的人就故意使坏,让她又俯下背去。

她喊不出声音来,只能噫呜呜噫的哼上两声,求饶一般用手掌去推他。

“什么?”耶律青野听不清她含糊的话——不知道是听不清还是故意装听不清,他慢慢压过来,凑到她的耳边问:“鸢鸢说什么?”

宋知鸢咬着手指头,含着泪说:“快、快点。”

不要让他们撞上。

“快些?”耶律青野顺从的快了些,只是快起来后,宋知鸢哭的更厉害了,人几乎跪不住,打着颤往下倒。

耶律青野不厌其烦的将她捞起来。

她白嫩嫩的面庞上浮起了许多汗,将额头的发都浸湿,两人最开始是在沙盘上,但沙盘将她的膝盖硌的发红,耶律青野便将人抱起来,两人几乎严丝合缝的叠挤在了一张太师椅上。

宋知鸢的腿顺着扶手的缝隙钻了进去,逃都没法逃,只能趴在他脖颈上一直掉眼泪。

她的眼睫毛被润湿,粘黏成一簇簇的,鼻尖哭的通红,可怜巴巴的坐在他怀抱中,动都动不了。

耶律青野抬起手,用宽厚温热的手掌去蹭她的面,声音低沉嘶哑的问她:“怎么一直在哭,嗯?哪里都在哭,哭的本王满身都是。”

宋知鸢听不了这些话,她伸出手挡在他的嘴上,但却还能看到他促狭的目光,又伸出另一只手,盖在他的眼睛上。

她恨不得把他一张脸都捂上,半点不给他看。

他看不见了,又闭了嘴,终于专心致志的去干了点别的。

厢房内这一场潮湿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一直下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北定王府的侍卫,隔着一扇门通禀:“启禀王爷——”

里面的宋知鸢被惊得魂飞魄散,抓着他的手臂不敢动。

“韩右相已至王府门外。”侍卫接着道。

抱着她的耶律青野慢条斯理的将她身子板正,对外面“嗯”了一声。

亲兵没得到主子的回应,也不知道是放是赶,自然也不敢催,只退后几步,将人去引到前厅去了。

而屋子里的耶律青野正在哄她。

“人家到了。”他道:“政事要紧,不可叫右相多等,知鸢忍一忍,嗯?”

这时候的宋知鸢乖的要命了,说什么她都听,耶律青野做了再过分的事儿,她也只能咬着牙忍着,实在是忍不住,便低下头,报复似的去咬他的肩膀。

也没什么用啦,皮糙肉厚的人根本不怕。

大概过了一刻钟,耶律青野终于停下来了,他将人抱起,重新将一件件衣裳捡起来,给她慢慢的穿上,穿上的时候,还低头哄她:“本王送你去旁边厢房歇着,待本王忙完了,再来找你。”

“不,把我送去隔壁种植房,我要洗漱,不要让他们看见我。”宋知鸢虚弱的几乎抬不起手指头了,但还是道:“一会儿把我叫过来,我也要来听。”

耶律青野点头道:“好。”

说话间,他抱着人要从前门出去,宋知鸢几乎是立刻弹起来,道:“也不要让门口的亲兵瞧见,我自己走。”

她不愿意让这么多亲兵瞧见她被抱出去,就算是这群人心里都知道,她也不愿意。

姑娘家爱清誉,讲礼数,不管做什么都得顾忌着那层面子。

她身边的人做事都不太在乎什么目光,永安是那种“我是天潢贵胄别人都比我贱一等我还怕他们看”,耶律青野是那种“大权在握我干了你们也得夸我厉害”,而她在这方面,更趋向于一个瞻前顾后的普通姑娘。

耶律青野也不勉强她,除了在床榻上以外,他一向纵容宋知鸢。

他早就知道女人矫情,事儿多,麻烦,他惯着点就是了。

她不愿意,他转头抱着人就从书房的窗户翻出去,转到隔壁种植房的门口,将人放进去。

种植房中还是月余之前的模样,窗户上还钉着,地上还摆着一口口缸,没人动过,厢房之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灰尘混合着潮湿的气息。

这是熟悉的,润瓜的味道。

宋知鸢来到此处,终于卸下了一点防备。

耶律青野将人放在一旁的床榻上,又命人出去烧热水、打了水进来,东西给她备好后,命人去寻了一套新衣裳给她。

新衣裳来了,浴桶里也倒满了水,他却还不肯走,还要留在一旁看。

他失而复得,难免百看不厌,再加上方才吃也没吃饱,现在难免想多看一看。

这幅无赖模样惹得宋知鸢抬手去推,眼见着小猫咪真的要挠人,他才肯从种植房中离开。

他从种植房中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寅时初。

离开了封门锁窗、略显憋闷的种植房,其外的冷风呼啸着冲过来,使耶律青野眉目清明,之前堆积在心里的郁气、不满早都消散,某种轻盈的东西满在他的胸膛间,人也像是突然轻了一半,脚步都变得雀跃几分。

有风吹到发鬓间,耶律青野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的发丝间似乎还停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桃花香气。

这让他心情愉悦,连步伐都更快了些。

绕过长廊,他回到书房之后,将书房上的沙盘简单收拾了一下,这时候,外面的亲兵又来敲门,道:“启禀王爷,密函备份拿到了。”

书房内的北定王道:“进来。”

门外的亲兵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几封密函,道:“王爷,这是近期的密函。”

北定王手底下有一批探子,专门养来探听各方消息,平日里不开战、太平盛世的时候,这群探子就去探听一下这些目标人群的一些阴私,比如收受贿赂啦,强买小妾啦,儿子跟老爹刚买回来的小娘搞上啦之类的一些事情,到了战时,这些消息就变成了谁做了什么样的决策,谁负责筹备粮草,谁负责攻城之类的消息。

养密探这种事并不算是新鲜,朝中的人都有,只是大部分人养也就养那么一两个,不像是北定王,他手底下有一套完整的间谍策——大概是因为他坐镇北江有关。

北江临着北奉,大奉人就很爱搞刺探军情那一套,时常会有探子漂洋过海而来,男女都有,北定王为了防范他们,也被迫建立了一个专门的情报网,有专门的信鸽送信,北定王手里面的情报网比大部分人手里的情报网都齐全。

甚至可以跟林元英手底下的控鹤监比一比,不,他甚至还比控鹤监略高一筹,因为控鹤监那群人都是跟着太监混的,他手底下的人却是跟着王爷混的。

密探每日都会上交密函,而这些上交上来的密函都有专门的备份,会被放到一个统一的地方妥善的保存,回头若是哪里的情报出了问题,还会挨个追责,今日北定王要抽查,旁人就赶忙重新抽出来当日的情报。

北定王颔首,让人出去后,自己将密函翻开。

所有密函他都看过,今日重新翻找出来,再逐字逐句的看。

很快,他就翻到了一张熟悉的密函,在一行行字之中,找到了一句他并没有读过的话。

[宋姑娘替母和离,已将母亲的坟迁出宋家祖坟。]

耶律青野定定地看着这句话。

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在西洲的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的他在西洲的帐篷里看信,看了一半,没有读关于宋知鸢的消息,便将这信给烧了。

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想到宋知鸢对他情根深种,根本离不开他。

之前他在西洲沙漠里没听到的消息,现在终于听到了,像是过去缺失的地方,又重新被填补上了一块,严丝合缝。

他变得圆满了。

耶律青野重新将这些密函重新整理好,烧掉,随后将沙盘一一整理好,整理好后,还心情颇好的对门口的亲兵道:“请韩右相进来——去将旁的官员也一道请来。”

亲兵应声而下,转瞬便去将韩右相请来。

——

是夜。

韩右相一脸焦躁的坐在前厅之中,听到亲兵的传唤之后,赶忙前来。

起身的时候,他还没忘记询问一旁的亲兵,道:“本官深夜前来,可有叨扰王爷?”

一旁的亲兵摇头,道:“王爷在书房中。”

韩右相在心中想,王爷当真是勤勉啊,这大半夜的还在书房里呢。

两人行至中庭,绕过了书房,经过了水榭,远远走到了北定王府的长青园中。

长青园是整个北定王府中最中心的院子,但并不是北定王的院子,而是北定王养子的院子。

北定王的养子——

韩右相当时正跟着亲兵沿着墙下方的碎石子路往外走,突然听见墙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老人家抬头一看,竟瞧见有人顺着墙往外翻。

月色之下,一见到人影,韩右相倒吸一口冷气,道:“有、有、有——”

有刺客!

“韩右相切莫担心。”走在前头的亲兵只道:“是我们的世子。”

韩右相松了一口气,心说原来是世子但是世子大半夜翻墙好像也不太对吧?

“世子顽劣。”亲兵只道:“一会儿会有人将世子抓回去的。”

之前赵灵川在宫中丢过一次人之后,北定王便将他关起来了,不准他出去胡闹,本来是想直接等到太后寿宴结束之后,带回到北江的,结果中途碰见了各种战乱,北定王先带着赵灵川去了西洲,又带着赵灵川回了长安,期间一直牢牢将人看管着,不让赵灵川出去半步。

赵灵川浑身的皮都待痒了,迫不及待的想出去搞点事儿,所以经常大半夜翻墙。

当然了,翻不出去的,北定王府的亲兵不是吃素的,他最多翻出两道墙,就会被抓回去继续看管起来——若是平时,也就放他出去了,但是现在战乱,也不能怪北定王看着他。

毕竟这孩子一放出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人说话间,韩右相已经被亲兵带到了书房间。

一进到书房里,韩右相就看到北定王神色冷峻的坐在案后,眉目间似乎带着几分沉思,而在北定王面前,则摆着一个略有些混乱的沙盘。

瞧瞧这沙盘!一定是刚才王爷在其上演练了很多次才会如此凌乱的!

王爷真是为大陈操心太多了啊!

韩右相走上前来,一脸感动、热泪盈眶的对着北定王行礼,张口就是一顿好话。

北定王摆了摆手,道:“坐下,等一等其他官员。”

韩右相随之坐下之后,不到片刻功夫,外面就来了不少官员。

这些官员来了之后都是一个流程,先跟北定王行礼,说北定王“真是不容易啊大半夜还这么努力大陈有您真是大陈的幸事啊”,然后又跟自己的同僚见礼,落座之后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开始打机锋。

坐在主位上的北定王又开始玩石头,一边捏着手里代表长安城的石头,一边抬起眼眸往门口看过去。

手里的石头早先被人湿漉漉的攥在手心过,现在已经干掉了,但是他还记得那种潮润的湿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北定王微微舔了舔唇瓣。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过来。

北定王抬眸,目光透过在座的客人的发鬓与袖子的间隙望了过去。

在座的人基本都是朝中的大臣,兵部的大臣负责打仗,户部的负责出去接流民,各位大臣正是谈论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书房的门轻轻被推开,负责随军、筹备粮草的太仓属令低垂着头,从门外悄悄地走进来,走到了最后一个末尾上,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她来的悄无声息,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任谁看了,都以为她是刚刚从外面赶到北定王府的。

没有人知道,她是刚从隔壁的浴桶里爬出来,连身子都跟着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