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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瞧他就觉得心旷神怡,人便挪到了一旁处去,准备给小侯爷煮茶。

因永安时常过来,所以在小侯爷诊治的医案旁边便多加了一个桌案,永安时常坐在桌案上煮茶。

她煮的茶水很有新意,想加什么就加什么,各种茶水料子就不提了,偶尔还会加一点蜂蜜拌进去,每次煮完,都一脸邀功的捧送到小侯爷的面前来。

小侯爷不管她煮的是什么,都会端起来,轻轻啜饮一口,并赞道:“好茶。”

等没病人的时候,小侯爷就和她聊一聊天,小侯爷话少,很少去主动表达什么,多数都是永安在说。

永安完全不知人间疾苦,也不通诗书,能聊的实在是不多,不,也有。

她知道不少各个府门里的腌臜事儿。

她以前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尤爱四处府门乱窜,结识了不少人,谁家要是冒出来什么事儿,她都要凑过去细细打听一通,因此现在颇有谈资。

她说一说谁家的姑娘早些年跟自家姐妹争风吃醋如何如何,说说谁家的公子偷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说说谁家府门上闹出了贵婿和儿媳苟合、被亲爹撞破的丑闻,说的眉飞色舞。

小侯爷唇瓣含笑的坐在她旁边看她。

帐篷内无窗,里面只有火把,在冬日间也不觉得冷,只是火把的光芒明明暗暗,光芒照在她面上,将她的面照的格外清晰,胭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

她永远活力满满,永远吵吵闹闹,很像夏天。

醉人花气,午梦扶头,翠叶藏莺,朱帘隔燕,他隔窗一望,就能嗅到绿意盎然味道,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散掉的、漫长的、被浓绿色覆盖的梦。

这些都是小侯爷没有的。

他像是一潭死水一样活到现在,第一次见到夏山繁茂,便忍不住仰头来看。

他深知永安并不是传统的大家闺秀,也知道永安蛮狠,刁钻,爱财,好色,但还是想再看一看。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鲜活的人呢,坏的坦坦荡荡,美的明艳四射。

她说激动了,他便点一点头,她停顿下来,他就接着问“然后呢”,俩人在帐篷里一坐能坐一下午。

说到最后,永安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过来时、李观棋对她的叮嘱。

她说人坏话说的眉飞色舞、口干舌拙,一旁的菩萨公子恰好为她倒了一杯茶,她才缓一口气儿。

等到永安将杯中水饮到一半时,一旁的小侯爷突然语调平和道:“听闻最近北定王战事吃紧?正好,我们东水军今日便该到战场了,到时候,东水军的一切物资,都可以与北定王共分之。”

永安当时水正喝到一半,听到这话,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她好像还没说呢!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贴心的人,她打个瞌睡,小侯爷就来送枕头啦!

她“咕噜咕噜”的把水咽下去,思虑了片刻后,开口道:“小侯爷如此深明大义可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官啊,爵啊,日后的荣宠啊,甚至与长公主成婚啊,都可以抬出来讲一讲啊!

“我为侯爵之后,已是苍天怜我。”那坐在案后的菩萨便端起永安胡乱煮出来的那杯茶,轻轻地啜饮一口,后道:“只盼望天下太平,不负东水侯府的声名。”

永安细细看他:“真没什么想要的吗?”

怎么会有人没有想要的东西呢?

她想不通啊。

她想要好多好多的美色,想要好多好多银钱,想要母后千秋万代,想要弟弟长大去荡平四海,想要知鸢永远陪着她,李观棋想要权势,知鸢想要当官,就连她府门里的小丫鬟们偶尔都会做着在长公主府偶遇小皇帝,随后嫁给皇帝的美梦,小侯爷为什么没有想要的呢?

难不成这人真是天上下来的,看倦了这人间,所以无欲无求?

而坐在案后的人神色淡然,眉眼温和,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好奇与窥探。

永安撇了撇嘴,小声道:“人怎么会没有想要的嘛!”

坐在案后的小侯爷只是笑。

他也不知道。

“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吗?”永安撑着自己的下颌,一点点靠近他:“那要是我想给你呢?”

她慢慢靠近,身上淡淡的糕点甜香的气息慢慢卷到小侯爷的身上,小侯爷抬眸看她,脸上依旧是带着笑的,他说:“长公主想给我什么呢?”

永安当时离他太近了,瞧着他狭长慈悲眼,瞧着他额心的朱砂痣,一时情动,人突兀的向他贴靠过去。

她想吻一吻他的朱砂痣。

而就在这一刻,永安突然听到了破风声。

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呼啸着扑了过来,她本能的察觉到不好,但她身娇体贵,反应很慢,根本没来得及躲避。

倒是坐在案后的小侯爷,迅速起身,凶猛的撞她向另一侧。

小侯爷是个文弱书生,这辈子就没练过武,但好歹也是个男人,永安被她装着、猝不及防的向后倒下去,两人你躺着我压着,躺在案后。

下一刻,“咻咻咻”的一声响,还有近处的一声“噗嗤”声,不远处的一声闷“砰”声。

永安抬头看,便瞧见一支锋利的袖箭刺入两人身后的帐篷撑板上,箭尾嗡嗡的颤着。

“有刺客!”永安的侍卫爆发出一阵吼声,随后便是一阵慌乱。

永安顺着方向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个流民模样的人飞

快从病床上爬起来,一边爬起来还一边抬手往他们这边甩袖子。

他破破烂烂的、脏污的袖口里,露出了半个弓弩的装置,那是专门的袖箭。

锋锐的箭头散发着饭馆,永安被吓到,突然间想到了之前在大别山受袭的事,死亡的阴影与恐惧逼到头上来,让永安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而就是这个时候,压挡在她身上的小侯爷抬起手,用手掌覆盖住了她的眼,低声和她道:“没事。”

周遭喧闹争吵,有人追有人逃,一片混乱之中,一双干燥温凉的手盖在她的眼睛上,阻隔了她的目光,她看不见了。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要闭上眼睛,好像不去看那些危险,危险就不会蔓延到自己的身上。

特别是她身上还挡了一个人,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好像只要她缩一缩,风雨就不会打在她身上。

她被小侯爷保护的时候,忍不住想,小侯爷肯这么保护她,一定是喜欢她的吧?

正在这时候,不知是谁在远处惊叫了一声:“小侯爷中箭啦!”

被小侯爷护在怀抱中的永安怔愣了一瞬,随后匆忙摘下他的手。

这一摘下手,她便瞧见了一张惨白的脸,小侯爷竟是直接扑倒在了另一旁!

永安猛地坐起身来,低头一看,便瞧见小侯爷的肩膀上被射了一支弩箭。

他不是真正的菩萨,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刀劈斧砍,也能破真身。

方才她听到的“噗嗤”一声,就是她被推倒时、小侯爷压过来,中箭的声音。

她怔愣的盯着小侯爷受伤的手臂看,竟是从其中看到了一线黑色的污血从锦袍中溢出来。

这伙儿人竟然还在箭上下毒了!

“来人!”永安颤抖着从唇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找太医!”

小侯爷的侍卫与帐篷外的太医匆忙涌入,一片混乱之中,永安正要起身。

她要立刻去带兵将这人抓回来,言行逼供!她必须知道是谁要害她,但与此同时,她的裙摆被小侯爷拉了一下。

永安顺势弯下身去看他。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他的唇色便已透出几分乌青,可见这毒狠辣。

她看的心疼不已,正贴过来,就听见他从唇瓣中挤出来几个字。

“不要连累这些病人。”他那双眼眸低低的垂着,像是带着几分悲悯,在他的泥胎破碎之前,他依旧想要庇佑病人。

刺杀他们的人混在病人之中,这些病人就难免被一起清算,眼下这人都快死了,却还是在惦记那两个病人!

永安一时间又怒又气,但对上他那双眼,又忍不住心软。

“本宫答应你。”她知道他是一尊泥菩萨,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但她却还是忍不住为他添上玉身、满足他那些要求,满足他离谱的圣心,她道:“先让太医与你治病,剩下的交给本宫。”

小侯爷这才松开她的裙摆。

永安则匆忙出帐篷。

方才逃出去的那个人已经被抓住了,只是被抓住之后,这人立刻咬破藏在舌下面的毒药,转头就把自己毒死了,她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

永安气急败坏的想叫人去请李观棋来,但李观棋当时正在朝中忙,他为了弄钱都忙疯了,一时半会儿实在是难以抽身,永安自己也是个废物东西烂泥难上墙,别的人她也信不过——这人都杀到家门口里来打她了,让她总觉得身边也不太安全。

她琢磨了半天,命人去公主府把沈公子带过来。

她是不行了,但她还有能用的人呢。

长公主虽然废,但是苍天怜她,总能让她在奇妙的时间撞上奇妙的人,她挑挑拣拣,发现每一个都有用哎。

——

从跑马场出去的亲兵带着长公主被刺杀的消息回了公主府,将在府中练枪的沈时行吃了一惊,匆忙骑马去了跑马场。

从公主府到跑马场这条路,沈时行只觉得冷风灌入,吹的他骨缝生寒。

他不是怕死的人,刀山火海横在面前,他都敢去趟,但他不敢去想永安死掉的样子。

是,永安是有千般不好,但他都不舍得这个人死,就算是死,也该是和他一起互相折磨到死,而不是死在另外一个人的手里。

永安的命,怎么能给别人呢?

他的马驾的越发快,烈马冲入跑马场,他下马时竟然觉得腿脚发颤。

跑马场内有专门待客用的客栈,原先是给来跑马场的贵客们住的,现在没有贵客了,就给这些身份尊贵的人住,沈时行跟在亲兵后面,绕过回廊,踩上台阶,“呼”的一下推开了客厢房的门。

他以为他会见到永安浑身鲜血、脸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

但并没有。

床榻上确实有人,但躺着的是个赤着上半身的男子,永安则半趴在对方的胸膛上哭,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甚至能看到永安偷偷用鼻梁蹭了一下人家的胸口!

躺在榻上的男人似乎觉得难为情,眼尾泛红的想要阻止永安,但永安这种时候脸皮很厚的,死活不起来,赖在人家胸口就是一顿蹭。

这是什么刺杀!

这是正经刺杀吗?

怎么就没给她刺死啊!

沈时行瞧见这一幕,被气的险些当场晕过去。

而永安一回过头,就看见了面色铁青的沈时行。

沈时行转头就走,她赶忙放下一旁的小侯爷,起身去追沈时行。

“时行——”跑出厢房,绕过长廊,永安拉着满脸铁青的沈时行疯狂说好话。

“那位是刚救了我的小侯爷。”

“一介文人,哪里能跟你比得了?”

“我还真有事求你——”

她放软了身段,哄着沈时行,说了自己受刺的事儿,后道:“除了你,谁又能查到这其中的真凶呢?”

不过两三句话,沈时行就被她哄的顺了心意,只是人还恼着,冷冷的与她道:“你现在回公主府,不准再与此人见面。”

永安挣扎着应了。

沈时行则负责去查这个凶手的来路,刺客暗杀这种事儿他比永安灵醒的多,自然比永安好查。

不过转瞬间,他便翻出了刺客的同党,和帮助刺客进跑马场的小厮,一番审问之后,将矛头对准了寿王党。

之前被永安捶下去的寿王党贼心不死,试图刺杀永安,重新玩一次大别山的手段,用最小的代价重新上位。

永安死了,这长安城可就没有皇嗣了,到时候,不还是得迎回来寿王吗?

第67章 三人修罗场她最终也没啃上啊!

当初永安和李观棋、韩右相三个人一起打压寿王党,但并不曾斩草除根,只是将最出头的兵部尚书撸下了职位,剩下的一批虾兵蟹将并没有完全清算。

一来是当时他们根基不稳,斩尽杀绝容易出事,二来是朝政需要人,风雨飘摇的时候,不能把所有人都弄死,却没想到,他们网开一面,这群人却贼心不死。

此事翻出来后,李观棋震怒,高高对寿王党举起了屠刀。

残余的寿王党不管有没有参加这一次刺杀,都被李观棋拎出来清算,这一次甚至不是流放,而是直接拉出来抄斩,莫说是男女老幼,就是刚出生一岁

的婴儿也要一道儿溺死去。

这等行径太过狠辣,韩右相于心不忍,亲自去向李观棋求情,但打了一个闭门羹。

长公主遇袭一事,在长安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而作为唯一受伤的小侯爷,也在这段时间备受关注。

据说小侯爷中毒颇深,一直在跑马场中休养。

外界传言,小侯爷这一箭,是为长公主挡的,在这次行刺之事上,若没有小侯爷,现在倒下的就是长公主了。

眼下整个长安都以长公主为主,长公主要是死了,长安也就要崩一半了,所以小侯爷在其中居功甚伟。

更有甚者,还说小侯爷与长公主关系不一般,毕竟长公主这几日间经常去小侯爷营帐中煮茶,种种迹象叠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多猜测一些。

就连韩右相都听信了这风言风语,眼看着那一大批人家都要被砍了头,韩右相冒着风雪去跑马场求见了小侯爷。

韩右相这把枯老骨头在李观棋面前是没什么重量的,李观棋太年轻,春风得意马蹄疾,锋芒毕露不饶人,听不进去韩右相的话,韩右相只能转而去求小侯爷。

小侯爷是个慈悲心肠,听了韩右相的话,便点头应下:“顾某会与长公主转达,无论成不成,都会尽力。”

韩右相这才放下心来。

当夜,小侯爷就给长公主府去了一封信,邀约长公主第二日来见。

但很可惜,这封信前脚刚到长公主府、送到长公主府的案前,后脚就被沈时行截获了。

自打沈时行去而复返后,他就成了长公主府唯一的男人,一时之间万千荣宠尽缠在身,嚣张跋扈极了,偶尔还骑在永安身上撒泼,寻常人都难以招架,永安有时候见了他都躲着走。

黑脸公越来越凶,谁能受得了啊?

平日里永安和沈时行两人相处的还算平和,这满府的男人走了之后,沈时行想打人都找不到,直到这封信来。

沈时行瞧着那位小侯爷邀约永安去跑马场的信,气的当场甩脸,“砰”的一下甩了房门,回屋不肯出来了。

男人耍脾气了怎么办?那就得哄啊!永安耐着性子备了薄酒,敲门进去,哄着沈时行喝两杯。

沈时行绷着一张脸不肯搭理她,躺在床上假装听不见。

永安慢条斯理的含了一口酒水里的冰块,自己爬到了床上。

冰块口感微冷,被灵活的小舌卷着,慢慢贴在他滚热的肌理上,在滚烫饱满的锁骨下方滑过,在沟壑分明的腹肌上划过,最后在密林丛生的地方停留,不过两下,便使沈时行闷哼一声,无法继续装睡。

他抬手,抓着永安的后脑勺把人提起来,掐着她和她接吻,那块冰在两人的口舌中融化,最后化为滋滋水声,将床铺都浸湿。

沈时行脾气大,但又很好哄,永安在床榻间缠着他说两句好话,夸一夸他“聪明伟岸”、“机敏胆大”,“举世罕见”,他就被永安哄上了天,一点气儿都没了。

永安趁热打铁,在床榻间勾着他的腰与他道:“你这样聪明的人,实在是不该囤困在我公主府,不如我举荐你,让你去跟着李观棋做做官?”

永安实在是不想将沈时行留在公主府了,这人都快骑在她头顶上甩根玩儿了,她摁不住。

公主府里是有很多对付男人的手段,只要她再给沈时行下一杯药,他就又会变成原先那个沈男宠,但是她一想到沈时行等在雪地里,双目泛红的质问她,她就舍不得把那些对付男宠的招数用在他身上。

爱这种东西,真的长起来的时候,最直白的表现就是,不愿意让对方再受辱。

她既然摁不住了,那就把人推出去祸害别人吧,别一天就在公主府里祸害她了,不如给他个官身,让他出去忙旁的事情。

“李观棋会给我?”沈时行压着她,玩味的绕着她的头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廖家军的人?你不怕我去跟廖家人里通外合,把你给卖了?”

永安心想那可太好了,这瘟神都不用她请,自己就走了。

“怎么会呢?”长公主那张嘴儿像是抹了蜜一样甜,她道:“在廖家军那里,你只是二十四养子之一,但是在我这里,你是我唯一的沈郎君,你在廖家军,那里有我这里能得重用?更何况,你不是喜欢我喜欢到——嗯!”

永安被他埋进了被褥中,剩下的话便说不出了。

他们之间相互纠缠,情爱,贪婪,利益,权力,局势,全都变成了各种丝线,将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假意之中掺着一分真情,真情之中又带着毫不迟疑的算计。

永安与沈时行,就像是年轻时候的太后和廖寒商,没敌人的时候,俩人互相较劲,都想骑在对方的脸上,喷对方一脸,但是有敌人的时候,又能完全站在同一战线上,先去抽敌人两嘴巴子。

——

这一夜,长公主亲自伺候,将沈时行好生伺候舒服了,第二日,这人顺了气儿,便跟着李观棋走了。

李观棋虽然不知道沈时行是廖家军的身份,但是他用人也习惯性的压制对方,沈时行在他手里翻不出来浪花。

而永安,终于能出府去见小侯爷了!

虽然不知道小侯爷见她是什么事儿,但是只要一想到要见小侯爷,她整个人都要雀跃起来了。

她匆忙起身,好生打扮了一番,裹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出了府门。

这人出了府门,也不敢大摇大摆的出,而是换了马车,偷偷摸摸的出,生怕被沈时行知道了,走的时候,长公主还叮嘱所有人:一定不要被沈时行发现,见到了沈时行一定要告知她,她就是钻狗洞,也要跑掉!

旁的人连连点头,并在心底感叹:长公主身上那股子偷偷见小情人儿的味儿都快飘出来了哇!

当时天晚,云重,空中又飘起了薄薄的落雪,长公主推开窗户往外看,顿见雨雪霏霏,浮光霭霭。

长安的红色楼檐上堆满了白色的雪,不知谁家的雪白狸奴跑了出来,在楼檐上抓雪玩儿,马车路过此处的时候,那狸奴也跟着跳下屋檐,顺着长街而行。

好巧不巧,它跨越一道屋檐的时候,从墙根上摔下来,“喵呜”一声砸在地上,不动了。

永安探头看它,想到了见什么玩意儿都要救一下的小侯爷。

兴许是跟这尊菩萨待久了,连带着永安都有点心软,便叫人去将这只猫捡回来,准备带去给小侯爷。

马车绕过长街,慢悠悠的到了跑马场,长公主到小侯爷所在的厢房之中的时候,小侯爷正在煮酒。

这跑马场的客栈建造了一处仿倭国的木窗,落地推拉的款式,两两一推开,内外通透,可以直接坐在屋内赏雪。

小侯爷穿着雪白的长衫,外罩了一层棉氅,他气色不大好,面色虚白,但这样的素色落到他身上,更为他添了几分缥缈之意。

有些许风裹着寒雪落到他的身上,将他的发丝吹起,恍似云中仙人。

他的身旁摆着一个火炉,其上煮着温酒。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永安走进来的时候,嗅到了淡淡的酒香,她一抬眸间,怀中的猫儿“喵”的叫了一声,引得坐在推窗旁赏雪的小侯爷抬眸看过来。

他侧面而望,正瞧见永安穿着一身红衣进来。

她喜穿红,里面是宝蓝色绣金丝纹的夹袄长裙,外面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狐狸毛氅衣,等她走近了,在他身旁的坐垫上跪坐下来后,云袖一翻,便瞧见那翠蓝色的衣袖之中竟然抱了一只白猫。

“路上捡来的。”永安道:“瞧着是缺个菩萨救一救,我便顺手带过来了。”

小侯爷含笑将这猫儿接过来,顺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草药丹丸,掂量一下,便捏开猫嘴,往里塞了几个药丸子。

有些药人畜通用,人能吃,猫也能吃,不过吃过了之后会昏睡一阵子。

小猫儿路上蔫蔫儿的,吃完药更是抬不起猫头,小侯爷挥一挥手,便有小厮从一旁走来,将滑窗关上,又寻了个蒲团来,将猫放在了蒲团上,顺手还拿个小毯子给猫盖上了。

方才是两个人赏雪,现在是两人一猫坐谈了。

窗户一关上,北风与薄雪都被挡在了外面,房间顿时暖和了许多,小侯爷将温好的酒拿出来,又挑了几个圆形的果实出来,放在小火炉上的铁架上面烤。

果实被火炉烤了片刻,便散发出一股浓郁香甜的气息。

永安本来是跪坐着的,但是坐了一会儿就累了,慢慢的收了腿,没什么仪态的拧着身子,歪坐在蒲团上,问小侯爷:“这是什么果子?”

皮是灰褐色的,瞧着丑丑的。

她以前出去围猎的时候,只见过宫中的宫女们烤橘子,这种东西倒是头一次见。

“公主不认得吗?”小侯爷拿了一个,开始剥皮,道:“这物是润瓜,是从长安传过去的,东

水这段时间水灾泛滥,不少人都是靠这东西活下来的,也正是因为有了此物,这一次东水军才能有余力支援长安。”

若是没有此物,东水军定然死伤过半,别提支援长安了,他们自己都捉襟见肘。

永安想起来了。

剥完皮后,小侯爷将这东西给永安,永安抬手拿过来,一口吞下,感受到绵软香甜的口感,鼓着腮帮子,声线模糊的说:“这是我好友寻来的。”

提起来她的好友,永安又变得极有精神,她用力的和小侯爷描摹宋知鸢的模样,试图用自己的手在半空中画出宋知鸢的脸,叫小侯爷瞧瞧宋知鸢是个什么样的绝世美人儿,又是如何的聪明伶俐,现在正在做官,在外面的北定王军队里运粮食。

在她眼里,宋知鸢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小侯爷静静地听着永安讲话,适时的为她倒上一杯暖酒。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小侯爷低低的念了这么一句词,后道:“相见时难别亦难,相逢已是上上签,长公主有这样的好友,是幸事。”

有些人一辈子也碰不到一个能推心置腹的人,长公主能有,是好事。

长公主也觉得好,吱哩哇啦的说了一大通,从她们俩幼时一起吃糕点,说到长大了一起相看好儿郎,说到此处便叹了一口气:“知鸢至今都不曾找到好儿郎呢。”

她现在都不知道宋知鸢把北定王拿下的事儿。

这时候,小侯爷终于开口了,他道:“长公主可听了最近的事儿?听闻李尚书正准备将寿王党一批人送往刑场去。”

永安当然知道啦,这些事儿都是她批的,听到小侯爷问,她便昂头来问:“怎了?”

小侯爷静静地给她倒了一杯暖酒,道:“长公主有好友,这些人也有好友,您想一想,如果是您的好友即将被处死,您会不会伤怀?”

永安愣了一下。

如果是宋知鸢死了,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人行世间,不必事事斩草除根。”小侯爷正收回酒壶,一缕发丝在他的面颊旁晃啊晃,他道:“给旁人一丝余地,也给自己一分退路。”

永安将口舌中最后一点润瓜咽下去,想了想,道:“好,我回去跟李观棋说一说,把这些人改判流放吧。”

小侯爷抬眸看向永安,微微的扯了扯唇瓣,轻声道:“忠言逆耳,公主却并不恼怒,可见公主本性良善,非是执拗之人。”

永安被他夸的面色羞红,很想说“那能让我亲一下你奶嫩嫩的粉子吗”,但看着小侯爷那张云中仙人、高山出尘的面,没好意思说。

她只软着声调跟小侯爷道:“小侯爷也是很好的人啊,又善良又温和,很包容人。”

她就没见过身中毒箭之后第一句话是让她“放过流民”的人,这事儿要是换在林元英身上,这些流民身上的肉都得被一片一片削下来,若是放在李观棋身上,李观棋还得把流民祖宗十八代挖出来刨了。

唯独这个小侯爷,竟然能去体恤这些流民,由此可见,此人实在是善到有点令人惊叹了。

厢房里的地龙静静地烧着,小火炉将剩余的润瓜烤出香甜的气息,一旁的猫咪已经熟睡,在火堆旁边摊开了身子,肚皮朝上,睡得一塌糊涂。

而两人的目光也渐渐变得奇怪,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目光似乎都在纠缠。

这种感觉对于小侯爷来说很新奇。

他从没想过,原来有一个人,能坐在这里就让他感受到开怀,她身上有一种弥漫的生命力,蔓延在他身上,让他也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了。

见小侯爷一直面带笑容的看着她,坐在对面的永安蠢蠢欲动。

她一直记得前些时候,小侯爷受伤、赤着上半身躺在床榻上的样子。

小侯爷一辈子养尊处优,身上的皮肉细腻的很,还有那两点东西,简直如同樱粉芙蓉,她一直想咬一口来着。

像是小侯爷这样的性子,肯定会害臊的,说不准会——

永安又想起了她的鞭子。

她慢慢的咽了口唾沫,心说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小侯爷——”永安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点掏心掏肺掏裤子的话呢,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喊声。

“长公主!”有侍卫在喊:“沈公子追过来了!”

永安顾不上掏裤子了,她“蹭”的一下站起来,道:“小侯爷早些歇息我还有事先跑了对了如果有人来找我千万别说我在这儿啊!”

她跑出门的时候还没忘叮嘱:“你一定要说没见过我啊!”

小侯爷温润点头:“长公主记得要跟李尚书提及寿王党一事。”

永安已经跑远了,在风里回了一句:“知——道——啦!”

她艳丽的裙摆撞在门框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人虽然已经跑的足够快了,但是也没捉/奸的沈时行快。

沈时行刚从李观棋那里下职回来,回来就发现长公主不见了,满院子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去处来,他便自己找过来了,一过来才发现,果真在此。

他千防万防,都没防住长公主前来偷腥,一张脸气的铁青,冷着脸直直的奔着厢房冲。

他要来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人在勾/引永安!有主了的女人还要上门来贴,实在是下/贱极了!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懂不懂什么叫有夫之妇!

而永安则赶忙扑上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连声道:“莫吵,时行,本宫是来办公务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本宫至今也没啃上他的粉子啊!

——

小侯爷静静地看着那一团红匆忙的跑出去,并不急着阻拦,只随意的摸了摸一旁的蒲团上的猫猫,含笑听着外面的吵闹声。

他的喜爱宽容且温和,像是一汪清冽的泉水,可以让任何人来饮用,他不焦躁,不蛮横,他虽然喜爱永安,就像是喜爱这只猫一样,可以给永安很多东西,但并不要求永安去做什么。

他是方外之人,对世上所有东西都淡淡的,并不曾生出什么“非我不可”、“必须独占”的感觉,他更像是游离在所有人之外,静静地看着所有有趣的东西。

他平等的神眷所有人,当然,尤其喜爱永安。

他喜欢永安远超过喜欢其他人,但是好像也没到那种要死要活的地步,有时候他看永安与沈时行吵架,也会觉得很有意思。

永安这座山里,养了一只凶巴巴的狗,偶尔会冲出来对他嗷嗷大叫,酸溜溜的吵上一架,然后气呼呼的离开。

这座山便也变得更有意思了。

长安中的日子鸡飞狗跳的往前走,朝堂的一群人生生死死,都挂在刀尖儿上讨日子,而远在战场上的北定王军日子也不好过。

——

又是一日战事。

这一日,赵灵川依旧没找到,战营中又死了不少人,宋知鸢都跟着人去抬尸体了,等她摇摇晃晃回了帐篷里的时候,就看见耶律青野倒在她的小帐篷里等她。

自从赵灵川丢了之后,耶律青野变得十分沉默,他面上不曾露出来半分,只是越发需要宋知鸢。

他的养子和宋知鸢是支撑他的两根巨柱,现在塌陷了一个,只剩下另一

个了。

只有跟在宋知鸢身边,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被填满,所以他总是来到宋知鸢这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人已经睡着了,宋知鸢慢慢蹭过去,贴着他的脸躺下来。

疲惫的小狸奴贴上了受伤的老虎,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北定王被她一贴,人便醒了,但是也不想动,只贴着她的脸轻轻地蹭了一下。

昏暗的小帐篷里,两人贴的很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呼吸交融时,互相亲了亲对方干涸的唇瓣。

他们都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赢,彼此迈过了不知道多少道生生死死的关卡,现在格外珍惜这段独处的时光。

宋知鸢贴着他,本都快睡着了,却突然间听见帐外有人高喊:“王爷,王爷,东水来援了!”

宋知鸢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见耶律青野“蹭”的一下从帐篷里坐了起来。

她看见他的脖颈上冒出青筋,看见他的眼眸迸发出摄人的亮光,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咬牙切齿的声音:“东水来援。”他慢慢站起来,道:“廖家军必败。”

他舔一舔伤口,抖了抖鬃毛,决定去与他的敌人一绝死战。

东水军与北定军联合,彼此将战争推向了最高的节点,与此同时,西洲的所有兵力集结完毕。

是夜。

洛阳城内。

战报一封接一封的从战场上传来,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洛阳城的上空,洛阳花匠送来最后一朵冬日里的牡丹时,廖寒商披甲握枪。

西风拂过眉睫,乌云掩过长月,时隔多年,他终于又握上了廖家枪。

最后决战的时候,到了。

第68章 他不见她,但她要来见他将军要与夫人……

是夜。

洛阳城,廖府。

书房中外的士兵静默等候,手中的火把猎猎的燃烧,偶有火油爆裂声,“噼啪”的在寂静的夜中响起,像是某种无声地催促。

书房之内,亲兵为廖寒商戴上盔甲。

他残躯病弱,已许久不曾配甲,昔日里合身的铠甲现在佩戴上,竟然有些许空荡。

廖寒商久违的看着镜中的将军。

铠甲依旧寒光熠熠,但佩戴它的人却已经老去,枯白的头发与眼角的细纹都在昭示时光的残忍。

物如芳草春常在,人随时光渐苍老。

他已不是十八岁的少年将军了,岁月给他磨难,又滋生了他的野心,那双甲胄之下的眼,浸满了杀意。

夺妻之辱,灭族之恨,他全都算到了宣和帝的头上,宣和帝当年见色起意,改变了他和万花的一生,现在,也该让他掀一掀宣和帝的棺材板了。

“将军要与夫人告别吗?”鳞甲配好时,身后的亲兵低声问道。

大战在即,生死难料,有可能这一去就是马革裹尸。

谁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面。

廖寒商握起手中银枪,感受着熟悉的力度,面上却有片刻晃神。

烛火的光芒在他的面上跳跃,他长长的眼睫被照出一片扇形阴翳,在听到夫人的时候,那张面突然夹杂了几分温情。

这是他偷来的浮生半情,也是他贫瘠困苦的大半生里,唯一能想到的一点甜,只要想到她,似乎身上都多了几分力气,铠甲也更亮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声线低沉道:“不必。”

她是坐在金玉窝里的富贵人,不该被风沙浸染,让她好生入眠,不要来沾染他身上的血腥。

但当他们行出厢房,转过长廊时,便瞧见李万花早已伫等在廊檐下。

乌云掩月,夜色间没有丝毫光亮,只有李万花身后的丫鬟举着一盏灯来照明,灯光照在夫人的裙摆上,能清晰瞧见那裙摆潋滟如水的光泽。

夫人的面掩在昏暗中,让人看不清晰,风吹动夫人身上的棉氅,描摹出夫人的身形,远处的腊梅花枝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在夫人的身后晃啊晃,像是等他许久。

廖寒商远远看了一眼,脚步便缓缓放停。

大战来袭,他不肯见她,她却一定要来见他。

也是,李万花那样聪明的姑娘,怎么会看不出来最后的决战已到呢?

瞧见了夫人,廖寒商身后的将士们、李万花身后的丫鬟都立刻退后,空出来一片地方给他们二人。

李万花站在回廊下方,不过来,只用那种含着几分幽怨的神态望着他,无声地批判他。

为什么不叫我呢?

你真要就这么去了吗?

万一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呢?

廖寒商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他是拿李万花一点办法都没有。

“夜深露重。”廖寒商向李万花迎过去,在夜色下拉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夫人早些回去休息。”

李万花那双妖媚的狐眼挑起来,本想刺他一下,但一想到这人马上要去战场了,心又软下来,拉着他的手道:“我如何能休息?”

将军百战死,战士十年归,更何况,廖寒商早都不是十八岁的人了,他都这一把老骨头了,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

廖寒商不说话,只抱紧了她,低声道:“莫怕。”

他筹备多年,又怎会输在这里?

李万花轻轻在他下颌上吻了一下,感受着略显粗糙的胡茬和温热的体温,轻声道:“去吧。”

战事从来不会因为爱情而终止,就像是人必须吃饭穿衣一样,他们都是战局里一个又一个渺小的身影,谁都无法阻挡大势。

明知道有些人可能会死,她还是要松手的。

李万花渐渐退后,站在书房前看着他,廖寒商又放心不下,亲自送她回了书房。

两人没有多少时间温存,只是廖寒商将人放到矮榻上,两人亲昵的蹭了蹭,后廖寒商便离了书房。

李万花在窗口前探身看他。

夜间雪重月薄,没有什么光亮,看不清楚廖寒商,李万花只能透过重叠的梅花枝木,看见那些亲兵的火把越飘越远。

悲欢离合总无情。

她趴在窗旁,瞧着外面黑沉沉的云。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

军帐熬了半夜,待到日次天明,大战悍然勃发。

两军对垒,厮杀震天。

血与血,铠甲与铠甲,刀锋与长枪,大地被撕裂,又被血水灌满,人成了最原始的工具,北风刮过,似有亡魂尖啸。

廖家军因主将出征而战意高昂,竟与东水北江两军打的不相上下,一时之间,整个大陈都为之振荡。

一场大战持续半日,直到午后才算落幕。

廖寒商初回战场,战场上不见颓势,但下战场后“哇”的吐了几口血,随后归帐,又用了几服猛药。

用药之后,他也不能休息,还有军务要处置。

洛阳城内临着城门有些许空旷的民房商铺,现在都被他们征用,廖寒商在一处宅院之中短暂开了军议,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摆上一桌沙盘,能带兵打仗的人都到了,彼此跪坐在下方案后,围着沙盘献策。

廖寒商端坐主位,听下面的人禀报,消息好坏参半。

好的是战报,廖家军不曾落下风,甚至隐隐有压他们一头的趋势,若是能攻破长安,大局将定。

坏的是他们廖家军的粮草被断了。

这群北江军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他们粮草的消息,几次截获运粮队,使廖家军这边粮草受害。

廖寒商褪下战袍,静静地坐在案后听着。

下面的将军多数都是他的养子,每一个都在为战争献计,而一群人讲来讲去,突然有人冒出来一句:“若是我们拿永昌帝出来,定然会让长安大乱。”

四周的人都寂静了几分。

永昌帝,一直都是他们手中最大的棋子。

只要祭出永昌帝,长安之人都要退避三分。

但廖寒商一直顾忌着太后,不曾动手。

“不到最后关头。”廖寒商道:“不动此人。”

旁的人互相看过两眼,继续献计。

这一场军议一直拖到后半夜才结束,夜间不打仗,所有人回了自己的住处后,还能再歇息半夜。

廖寒商回到廖府的时候,书房的灯还融融的亮着。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看见李万花躺在矮榻上,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身上的薄被也滚落到了腰间。

她兴许是在做梦,只是这梦瞧着也不是什么好梦,黛眉紧紧拧着。

他轻手轻脚的走回到矮榻旁,本想将薄被为她盖上,结果他一走近,她便被惊动、兀的睁开了眼。

她也没睡好,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脸色有些许发白,见到廖寒商的时候,竟是怔愣了些许,随后小心翼翼的探过来,生怕他是她梦中所见。

今宵细把银缸照,唯恐相逢在梦中。

直到触碰到他冰冷的衣物,摸到他消瘦的皮肉,她才放下心来,低声道:“可有受伤?过来歇会儿。”

廖寒商脱下身上的大氅,褪下铁靴,掀起薄被,与她

合躺到一处来。

两人贴靠到一起,彼此心里面空落的那一部分都被填满了,互相拥抱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融入到血肉里。

廖寒商半睡半醒之前,听见李万花道:“你若是到了难处,去将他带去吧,我不怪你。”

廖寒商缓缓睁开眼,看枕靠在他臂弯里的李万花。

万花还闭着眼,面容有些憔悴,也不复日常艳丽,正一句一顿,轻轻地说着话。

“你到了关键时候了。”她说:“莫要因为心软,葬送千古大业。”

正如同当年她放弃西洲,卯足了劲儿要弄死大皇子一样,现在,她也要放弃她自己的儿子。

她不是坚定信念、死不低头的烈性肉食动物,而是一只狡诈的蜘蛛,她顺应时势,她舍得献出自己的心头血肉。

爱与权势若是不能都拿到,她永远只会选择自己的权势。

廖寒商紧紧地抱着她。

他喉咙里藏着很多的话,比如“我以后的荣华都会给你”,比如“我们也有孩子”,但是这些话又太过于单薄,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低声道:“我对不住你。”

他爱过恨过失去过抢夺过,最后得到了,却又惊觉他让她也走了一遍他的老路。

等阅尽千帆之后,他才能知道错。

有些路,不走一遍,是不肯低头的。

李万花也抱着他,抬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是我先对不住你,你我之间,早已没什么纠缠对错的必要,一定要说的话,不如去骂一骂宣和帝。”

因为算来算去,还是宣和帝最对不住他们俩。

他们俩都不是什么能委委屈屈忍受的人,彼此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报复,李万花在宣和帝活着、死后的这些年,把宣和帝后宫里的女人、留下的血脉一个个弄死,让宣和帝的骨肉都无法存活于世,廖寒商在边疆筹谋数年只为谋反。

就是太可惜了,宣和帝这人早都死了,看不见后面洪水滔天。

两人在书房间紧紧相拥而眠。

第二日,廖寒商出征。

这一日,他不是自己去的,他带上了那位小皇帝。

小皇帝是大陈君主,是整个朝堂的命脉,同时也是致胜的关键。

廖寒商将小皇帝悬于廖家军战旗下,北江军、东水军拒不敢前。

廖家军趁机提出要求,要求割让与西洲相邻的、北江与南疆内的十七座城给他们,他们将放回永昌帝。

因为廖家军祭出了小皇帝,所以战争被迫停止,两军陷入僵局。

廖家军给出时限,三日之内,若是不交割十七城,他们会将小皇帝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长安中。

他们是要割让城池,来换这一刻小皇帝呢,还是不肯换,任由他们的皇帝死掉呢?

若是前者,割让城池,将会给廖家军休养生息的机会与时间,一旦让反贼壮大,他们将陷入常年不休的征战。

若是后者,他们不肯换,任由皇帝死掉,那长安就没有皇帝了,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能一日无君,这之前的旧事又要重提,刚刚被打压下去的寿王党又要冒头来。

整个朝堂吵得一塌糊涂。

保皇党开始主张割让城池,说“皇帝最重要”,而寿王党说,今日退一步,割让十七城,明日退十步,割让整个大陈,就不该要这个皇帝,而是该赶忙将寿王引进长安来。

长公主自然是要将皇上救回来的,这是她唯一的弟弟,是她的依仗,是她的血亲骨肉,她是一定要换的。

而满朝文武却都不愿意换。

原本悄声匿迹的寿王党突然间动作大起,就连韩右相都临时倒戈,站到了寿王党的对立面去。

之前廖家军不曾祭出永昌帝这步棋,韩右相就将永安和李观棋当成制衡朝堂的神兵利器来用,能稳一日是一日,而现在,永昌帝被祭出来了,韩右相看没办法拖了,直接就换人了。

韩右相倒戈到了寿王党派中,他依旧是其中的领头羊,因为原先的兵部尚书、先皇后亲爹已经因为策划刺杀长公主案被李观棋给砍没了,眼下寿王党中群龙无首,韩右相一过去,整个朝堂立刻拧成一股绳子,全力对抗长公主。

韩右相在朝堂上跪在永安的面前,隔着一层帘纱,苦口婆心的劝永安道:“公主,您不知道,若是舍了这十七城出去,日后便再也要不回来了,十七城内的百姓何辜啊!”

“老臣听闻太傅教导永昌帝多年,天子死社稷,君王守城门,现在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我们不能做软骨头的人啊!”

“现在,我们唯有迎回寿王,才能与那些狼子野心之人抗衡啊!”

“老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陈,都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长公主明鉴!”

永安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韩右相之前一直跟在她身后,不是在顺从她,而是在顺从朝堂。

当长公主能弄到钱,能平流民,能将小侯爷兜里的兵力掏干净,能占上风的时候,那他就顺从长公主,当永昌帝被放弃、导致长公主也要被放弃的时候,他就立刻去顺从寿王党。

老话说得好,姜还是老的辣,他中庸,他不出头,他看起来像是个笑眯眯的小老头,别人都以为李观棋厉害,却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躲在李观棋和长公主的后面。

他永远不会被人从大船上甩下来,不管谁上位,他都能顺势跳一下。

这小老头还挺灵活,迈着俩老腿儿他是说换船就换船啊!

这让永安想起来那一日,她跟李观棋将韩右相弄到公主府的时候,韩右相笑眯眯但又不太上心的样子。

那时候,韩右相大概就已经知道他们俩的结局了,只是他不曾说,还陪着他们一起玩儿过家家的游戏。

再想一想,当时韩右相非要从李观棋手里保住这些寿王党这件事就很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好心?

只是当时他们没想到,现在想来,已经来不及了!

永安气急败坏,但永安无可奈何。

太后不能违抗时势,廖寒商不能违抗时势,北定王不能违抗时势,那些比她更厉害的人都不能,她自然也不能。

洪水滔天,管你是不是长公主!

——

朝堂最终决定放弃永昌帝,长公主因此而被架空,顺带还派出一队人去接寿王入长安。

长公主被架空之后,连李观棋都无法抬头了。

李观棋在朝堂之中本就根基浅,如空中阁楼,还没有给他卖命的死忠官员,再加上他以前一直打压寿王党,所以现在理所当然的也被搁置了。

韩右相没有直接剥他的官身,只是将他架空了,现在李观棋在朝堂间也说不出一句话了,每日就在朝堂间当个木头站着,白日里听一听旁人打算怎么做,晚上就回到采芳园里躺着,偶尔见了长公主,他还能安慰一番:“公主莫怕。”

永安还以为他又有了什么馊主意,连忙抬起脑袋问:“我不怕,你还有什么法子,掏出来说一说!”

李观棋两手交叠,神情自若,道:“属下瞧着,小侯爷是个能容人的,回头您嫁过去,把属下也带过去吧,咱们去东水搅和也一样。”

这男人女人都一样,男人若是政斗失败,会被丢到一个小地方等死,女人若是政斗失败,那就赶紧找个人嫁了,去别人的宅院中等死,反正各有各的死法,各有各的苦处。

若真让寿王上了,李观棋肯定是第一个死的,他还不如给长公主当陪嫁,一起嫁去东水呢。

永安听的两眼发昏。瞧瞧这是什么话啊!

永安备受打击,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落势”,心情郁闷难挡。

被架空的第一夜,沈时行还在外面办公务,他虽然是李观棋提拔上来的,但是之前李观棋只给了他一个小官职,实在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又没参与过绞杀寿王党的事情,所以他没有被人架空,还有活儿可

做。

这人竟然成了全府里唯一能在外掺和朝政的人了!

永安更难受了。

她大晚上睡不着,又是空床冷铺,她自己受不了,便爬起来,趴在矮榻旁边看星星。

看见月亮的时候,她就想,长安派去南疆接寿王的队伍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这时候,她也明白了那些文人骚客为什么一被贬就能写出来那些诗句了,她现在也很想说一说,但太可惜了,她没读过书,憋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个“今晚好大月”,想想还是别说了,传出去丢人。

最终,长公主只学了一句沈时行的脏话来,骂了一句:“一群没根的腌臜东西。”

——

长公主骂人的时候,沈时行正从公主府外面回来。

他披星戴月而回,穿过月拱门时抬眸一望,就瞧见永安闷闷不乐的依靠在窗口,他步伐走的更快,绕过厢房的门,走过帘帐,正走到矮榻旁边。

他回来的时候眉眼都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凑到她面前来,亲了一口她的脸,道:“要不要随我回廖家军?”

瞧瞧永安眼下这样吧,还长公主呢!都混成什么模样了。

永安怒瞪了他一眼,道:“老实些,眼下朝堂里不知道多少人想找我的麻烦呢,你的身份要是真被挑出来,咱们俩肯定都要倒霉。”

以前她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怕这些,现在她落难了,自然怕别人揪住她的小尾巴。

沈时行用脸蹭她的脑袋,略有些惊奇的“呦”了一声:“学聪明了。”永安以前可想不到这些。

当然学聪明了!任谁放到永安这个地方,经历过永安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事儿,脑子都会灵光几分的!

“我还不一定输呢!”她握起来拳头,道:“本宫还不一定输呢!”

虽然不知道怎么赢,但是她就是不信她会这么随随便便的输掉!更何况,之前那寿王党都被打成什么样儿了,他还能百折不挠的站起来,他都行,永安怎么就不行了嘛!

沈时行顺手将人打横抱起来,一路抱到床榻间,将人小心放下去,哄着道:“对,你不会输的。”

两人压到床榻上,永安一肚子乱心事儿无人可说,都化作了满腔的愤怒。

她在朝堂上打不过韩右相,现在在床榻上总能打过沈时行了吧!

廖家的混账东西!廖家的狗屁养子,今天就让她扒光了裤子,遭受到她狂风暴雨的蹂/躏吧!

沈时行在床榻上可从来不会让着她,两个人在床榻间大战三百回合,彼此连喘息的时候都带着浓烈的石楠花气息。

长安城短短一日之内变化万分,有人起有人落,有人忙着去接寿王,有人在床榻间起不来身。

而长安城拒绝交割十七城、要去迎回寿王的消息,被死死封锁在了长安城之内,没有任何人传出去。

长安城要打一个时间差。

廖家军给了他们三天时间,那这三天之内,他们可以快马赶去南疆接人,等到三天后,还可以再拖延一段时间,暂时稳住廖家军,以此来延长去将寿王接回来的时间。

——

这三日间,洛阳城与北定东水营地之中换来了短暂的和平。

连着带伤打了好几日仗的北定王也终于能躺下喘一口气。

而且,这个时候,北定王也终于得到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养子的消息。

他那个蠢儿子,拉着西洲郡守的女儿在野郊之地乱走,都快走到另一城邦去了,幸而被巡逻的斥候找到,否则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

是夜,北定王和宋知鸢一起坐在帐中,两人同时收信。

宋知鸢收的是永安的信,北定王收的是赵灵川的信。

两人都是同时吸气,做好准备,随后慢慢的拆开信封。

第69章 小皇帝投降人要为自己而活

寂静的帐篷中,煤炭与木头在青铜大柱中燃烧,偶有噼啪声。

火光摇曳间,两人都是神情肃穆。

因为他们俩都不知道这封信上会拆出来什么样的鬼东西,这信看着是一封信,但实际上是一纸封印,只要这封印一打开,就会哈哈哈哈哈的冒出来一股青烟,奸笑着一人抽一嘴巴子。

最终,二人同时动手。

该来的还是要来呀!

跟着帮军中粗人待久了,见了太多血腥与死亡,宋知鸢原本学的那些煮茶裁信的手法都忘光了,连信刀都不需要,俩手一扯就是撕。

“撕拉”一声响,俩手一抿,宋知鸢瞧见了永安的字。

永安在信上说了几件事。

一是她蹭到了小侯爷奶嫩嫩的粉子,很高兴很开心迫不及待跟好闺蜜分享一下口感和手感。

二是朝堂决定放弃永昌帝,去接寿王党回朝,只是这消息暂时还被封闭,不曾往外流传,他们打算先拖着廖家军这头,偷偷去暗度陈仓,接寿王回来,这件事十分隐秘,连北定王都不曾告知,韩右相的意思是,连着北定王一起瞒着,他怕北定王生出什么二心来,毕竟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事,但永安担心宋知鸢这边出什么意外,果断给宋知鸢泄露消息。

三是她和李观棋都被架空了,两人现在基本在朝堂间躺平等死,很难再给宋知鸢什么助力。

目前从信上看,这群朝堂上的寿王党最起码没有报复永安和李观棋。

宋知鸢捏着那一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她抬眸看向耶律青野,见耶律青野也是眉头紧锁。

“赵灵川找到了吗?”宋知鸢问他。

这段时日,耶律青野因为赵灵川不见的事情,头发都白了几根,晚上饭都吃不下,这么壮一个人,瞧着竟消瘦了几分,让宋知鸢很是心疼。

这孩子若是能早点找回来就好了。

耶律青野不语,只是默默的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宋知鸢。

宋知鸢接过他手里的信,顺手把永安给她的信也分给了耶律青野,让耶律青野也看一看这朝堂局势。

来吧,痛苦共享吧,谁都别想从这麻烦堆儿里逃出去。

宋知鸢摊开耶律青野给她的信,就见信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爹,儿子爱上她了。

宋知鸢瞪大了眼。

这怎么就爱上了?

[爹,儿子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女人。]信封之上,赵灵川洋洋洒洒写到:“她好特别,她不一样,我要跟她一起潇潇洒洒走天涯,不必找我。”

宋知鸢缓缓闭上眼。

宋知鸢猛地睁开眼。

很好,一字未变。

“要不要抓回来?”宋知鸢低声问:“可能有点危险,若是事发——”

宋知鸢是听耶律青野说过这个女孩的底细的,她可是西洲郡守之女,虽说只是个庶出,但也流着西洲郡守的血,若是日后回了长安,此事事发,赵灵川可能会受苦。

“随他吧。”耶律青野回道:“他们都快走到东水那边去了,事发?呵,没那个条件。”

他们最起码也要走到长安去,才能进朝堂,说西洲郡守被抓的来龙去脉,但现在,他们都快走到东水领地里去了,离朝堂是越来越远。

这女孩也敢跟赵灵川走,她是真不知道

赵灵川是个什么样的废物东西啊。

“那多派几个人保护就是了。”宋知鸢将此信折叠好,道:“孩子要出去就出去吧,见见世面也好。”

她一直不赞同耶律青野将人死死关着,人都是叛逆的,越关着越容易出事儿,赵灵川想跑不是一两回了,现在人找到了,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耶律青野拧着眉,没赞同也没反对,只翻开了永安的信。

宋知鸢以为他是在看朝堂政事,所以托着下巴等他的话,结果这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也喜欢粉子吗?”

宋知鸢将信给他是让他看看局势的,谁料这人就看这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东西,恼的她怒踢了他一脚。

前脚刚寻到赵灵川的消息,后脚这人就又开始想东想西了!

“让你看下面的!”宋知鸢纤细的眉头拧着,道:“他们要去迎回寿王,你怎么看?”

她不知道迎回寿王是对是错,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出十七城,她对战场与朝堂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都不敢妄下断言,她只是在心里觉得,这两种选择都不太好。

选永昌帝,放弃十七城,以后每年都要打仗,选寿王,寿王如果真的来了,到时候这整个朝堂又要纷乱不止,上面这群贵人们不知道会不会死,但下面的这些黎民百姓却是真的要死一批。

世间安得双全法?

所以她还是要问一问耶律青野,最起码耶律青野打过这么多年的仗,比她更清楚。

她最开始,是想保住长公主,现在,她想保一保这个天下。

“迎回寿王,对朝堂是不是好事不清楚,但在现在,他对战局来说是好事,这说明朝堂不低头,不会受制于人。”耶律青野只扫了一眼永安的信,便道:“十七城若是交出去,廖家军再难遏制。”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死国已。

所以十七城是断然不可能交出去的,若是交了,这场仗必败了。

只要舍弃永昌帝,才能换来胜利。

宋知鸢干巴巴的张了张嘴,低声说:“永昌帝会死,那太后——”

太后会怎么样呢?

之前还说,廖寒商给他们发了请帖,当然他们也不会去,更不会承认这场婚事,那太后现在在洛阳,又会怎么样?

想起来太后,宋知鸢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太后对她其实十分照拂,她刚入朝堂那段时间,一直都打着太后的旗号四处照耀,甚至常把太后给她的簪子戴在脑后,时时刻刻沾着太后的光辉,所以从不曾被任何人排挤过。

这要是换个人敢这么张扬,早就让太后招进宫里去敲打了,偏她一点苦都没受过,太后对她的偏宠,整个朝堂的人都能看得见。

所以她很担忧太后。

坐在一旁的耶律青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我之前是不是要与你说一件关于太后和廖寒商的事?后来被人打了岔,便不曾说过了。”

宋知鸢突兀的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

上一次他们提到这里的时候,是在北定王府的书房,她被剥了衣裳,躺在沙盘上,这人埋首在她膝间,一边那样,一边问她想不想听。

她当时哪有力气去听这些呀!

后来那群官员们都来了北定王府探听消息,她被耶律青野送到了种植房去更换衣服,这件事儿就被忘到脑后了。

一想到那些,宋知鸢的双腿不自然的交叠,低声道:“是有这回事,你说嘛——他们之间是什么恩怨?”

耶律青野又不开口了。

宋知鸢抬眸去看他,就见这人撑着下颌,一脸玩味的看着她。

他已经好几日没这样看过她了。

找到了赵灵川,又短暂的歇了战局,他被压在最下面的、属于耶律青野的东西又开始慢慢的翻腾起来,瞧见了宋知鸢,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劲儿便像是锅里烧沸的水,咕噜咕噜的滚烧起来。

宋知鸢只要一眼瞧见他,便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扑过来的燥热气。

她也好几日不曾碰过他了。

之前战事紧绷的时候,不曾想过这些事情,只想着如何打胜仗,如果多救两个人,粮草还够不够用,现在战事缓下来了,人突然间什么都不用做,难免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找点儿什么事儿呢?正事儿是一点不像干了,只想找一点有意思的、很舒服的事儿来干一干。

孤男寡女,还能是什么事儿?

宋知鸢不自在的扣了扣手指。

一想到他身上火热的气息,坚硬的臂膀,宋知鸢便觉得骨头里好像也多了点酥酥麻麻的痒劲儿。

她还是羞涩的,却并不推拒了,只是偏过脸,不再说话,等着这人过来将她抱回去。

难得的、能喘口气儿的夜晚,弄完之后再泡一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清清爽爽的睡过去。

可偏生这人不动了。

他就静静坐在那里坐着,用那双讨厌的眼眸看着她,见她不动,他慢慢的“噢”了一声,道:“你不想听。”

第二次啦!

他第二次假装听不懂她的话啦!

宋知鸢羞恼的又要去踢他,但这人已经从案后灵活的一起身,动作极快的走向帐篷内,一边走一边道:“不想听就算了,本王不说便是。”

宋知鸢踢了个空,气鼓鼓的从案后跟着爬起来。

她手脚慢,爬起来的也慢,还要用手臂手肘在地毯上撑两下,等她姿态狼狈的爬起来的时候,耶律青野已经回了帐篷内的帘帐中了。

她才一掀开帘帐,腰间顿时缠过来一只手臂,用力一勒,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她惊叫一声,就被耶律青野扔到了床榻上。

刚才那点气儿立马不见了,两个人你撕掉我的衣裳,我抵住你的胸膛,往榻间一滚,正是迫不及待的时候,耶律青野突然不动了。

他慢悠悠的往榻间一躺,道:“自己坐过来。”

宋知鸢最开始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抬眸看他,正看见这个人对着她抬了抬脸,道:“忘了?”

他还记得那天她情急之下坐过来的触感,少女的腿肉柔软,将他整张脸都给埋住,像是一朵汁水香甜的大丽花,他一张口,便能含到丰沛的果肉,只是她这人吝啬又小气,自己独藏这种美食,不肯分给他持吃上一口,实在是暴殄天物。

对上他的目光,不过两息,宋知鸢便涨红了脸。

她现在真是明白了什么叫精/虫/上/脑,这人从来都不嫌脏的。

“做梦。”她恶狠狠地念叨了这一句,随后转头就背对着他睡。

她今天就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可能自己坐上去。

耶律青野便慢慢靠过来,他也不求她,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腰间,慢腾腾的动一动。

他们俩可是结结实实的睡过这么长时间的人,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熟悉,耶律青野只需要稍微一落过来,宋知鸢便浑身发紧。

今日无战事,帐篷的四周寂静极了,没人过来禀报,帐篷内不知哪里响起了几分水声,在寂静的夜中弥漫。

“不要胡闹。”宋知鸢的声音有点抖,伸手去推他:“我不要坐过去。”

但推是推不动的,这人的手压过来,死死的摁着。

“嗯。”耶律青野道:“那就躺一会儿。”

他假装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么,好像真的只是和她躺一会儿似得,而宋知鸢这只贪吃的小猫儿推了两下就推不动了,只用手指虚虚的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偶尔在他手臂上轻轻划过,不知道是要把他推远,还是要让他更近一些。

他撩拨她,引/诱她,直到她真的沉浸其中时,又骤然抽身,宋知鸢浑身潮热的扭过头去看他,这人眼眸亮的摄人,向她抬了抬下巴。

宋知鸢让他给气笑了。

这是什么人啊!

简直太坏了!

她才不让他如意,她爬过去,却不肯如他所愿的坐在他面旁,而是故意使坏的坐在他的腹间,虚虚的蹭爬两下,便让耶律青野额头冒汗。

他闷哼一声,准备去掐着她的腰把人往下摁的时候,那人突然离他远了些,一副拿捏到他命脉的姿态,趾高气昂的问:“太后和那反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还惦记着这件事儿呢!

竟然审讯上他了。

耶律青野摸着她圆润的膝骨,放缓了动作,慢慢吸了一口气,声线低沉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久到耶律青野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历史,还是后来廖寒商反了之后,他特意去查,才从长安城街头巷尾的地砖缝儿里掏出来这些故事。

说起来大概也就是那些事情,那些十几年的岁月,落到旁人的口中也就只成了轻飘飘的几句话。

耶律青野说的轻巧,宋知鸢却听的入迷。

她从不知道,原来太后早先也有过旁的婚事。

她不知道,想来永安也不会知道的,永安是个榆木脑袋,从来都不开窍,旁人若是想隐瞒她,都不需要特意做什么,

只需要简短两句话,就能将她忽悠到旁处去。

想来,永安也不知道这些。

眼下,那些朝堂之中的人,都不一定会跟永安说太后已经在洛阳城中成婚的事儿呢。

“太后当年与先帝——”宋知鸢低声问道:“是她情愿的吗?”

“这个不清楚。”耶律青野闷哼一声,额头都被逼出了几分汗:“我这边的情报没有那么仔细。”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他们自己和彼此特别亲近的人才能知道,而耶律青野的情报网无法渗透这些,只能找到一些没那么隐秘的事情。

“但是,廖寒商那头,是一定不愿意的。”耶律青野道:“廖寒商这个人,执拗的很,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激怒了宣和帝,因为我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旧事,宣和帝对廖家军一直寡恩少赏,廖家军的晋升之路也一直是最慢的,虽然同样镇守边关,但是得到的赏赐却远少于其他三个地方,由此可见,宣和帝也是在意太后的旧情人的。”

宣和帝若是想让谁难受,那简直有无数种方法,只不过宣和帝不想做的那么难看,且廖家军也确实有用,所以廖家军才能一直留到现在。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些旧事罢了。

耶律青野后来细细推算过,廖家军的兵力、粮草,都不是一日之功,这说明廖家军上下都有不少的人手同意谋反,这不会是一个族中小辈女人被抢,能结下来的仇怨所至。

肯定是宣和帝一直对廖家军打压,寒了他们的心。

廖寒商有可能是为了女人,但廖家军的其他人,定然不会是这么简单。

这些旧事若是细细掰扯起来,每一件事儿都很让人感叹。

大陈辽阔,谁都不知道,过去那些岁月里,这一片看似普通的土地上,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荒唐事,又卷起来什么样的暴风雨。

宋知鸢听到这些,突然想到了朝野间这些年对太后的评判。

他们都说太后垂帘听政,牝鸡司晨,倒行逆施,但是宋知鸢总觉得太后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她是很柔软,很爱怜旁人的人。

太后爱怜永安,也爱怜她,只是太后的那些爱都被藏在很下面,大多数人都无法瞧见,只能跟风骂一句罢了。

她忍不住想,若是她此时被人瞧上,非要将她与耶律青野分开,那她也是很难高兴的起来的,谁不恨呢?

她恍惚之间,一时停了动作,叫耶律青野不满的掐住了白腻的肉:“听完了就不动了,嗯?”

宋知鸢没了力气了,干脆躺下就耍赖,就是动不了了嘛!你能拿我怎么样!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啦!

耶律青野被她气笑了,翻身压过来,低声骂到:“收拾不了你了?”

两人黏黏糊糊的互相纠缠,整个帐篷间都被粘稠的、暧昧的水音充斥。

这一夜,帐暖春宵。

——

而耶律青野与宋知鸢沉沉的陷入在爱怜之中的时候,长安城内的人也没闲着。

韩右相正在带领着寿王党筹谋计策,干的是热火朝天。

相比之下,长公主府这边就显得弱了很多,小侯爷在跑马场继续养猫养伤,永安抱着枕头呼呼大睡,李观棋躺在采芳园的吊脚楼里休息,一拨人看起来都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点用没有了。

长公主府里唯一一个还能做点事儿的,就只剩下了沈时行。

沈时行把永安伺候睡了之后,偷偷翻出了长公主府门中,去找了外面的廖家军的暗线,让暗线将长安城放弃小皇帝,去偷接寿王一事的消息放了出去。

这一消息顺着长公主府飘荡而出,落到了暗线手里,飘过长安城的楼檐,飞过皎洁的天街,最终落到了鹰隼的脚环上,飞入云端,一路迎风疾驰,飞向洛阳城。

——

是夜。

洛阳城中灯火通明。

廖寒商正在书房中议政,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汇报过后,廖寒商回到厢房,才发觉李万花不在。

他询问了下人才知道,李万花去小皇帝的院子里,去看完小皇帝了。

小皇帝白日间才被挂上旗杆,为两军对垒中的重要棋子,难免遭受到屈辱,眼下被收回来,重新放到院内,眼下情绪不稳。

李万花去陪伴也是理所当然。

廖寒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过去。

他与那小皇帝本来就不是单纯的“继父”和“继子”的关系,他们之间隔着两个阵营,之前还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彼此还能靠着李万花在其中粉饰太平,用一层华美的纱绢铺上,掩盖这些复杂的局势,而现在,图穷匕见了。

他也没有去小皇帝面前假惺惺的关怀的心思,便只一路走向囚禁小皇帝的院子,最后在院子外面的梅花树下等候。

——

此时,院落内。

李万花陪伴着小皇帝。

她本以为小皇帝会很害怕,或者很生气,毕竟他今日受辱,愤怒也是理所应当,但并没有。

小皇帝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做,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眼下躺在床帐之中,看似已经睡过去了。

但李万花知道,他没睡。

他一直醒着,清醒的看着自己身处的地方。

之前廖寒商找了一些孩子陪他玩儿,但实际上,那些孩子们的东西,其实并不能忽悠了他去,他的心里,一直都记得大陈江山。

李万花坐在他的身侧,拍着他身上的被子,瞧着自己的孩子,心下有些愧疚,也有些担忧。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死掉,可是那满朝文武却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们是必须要有一个皇帝,但是她的孩子却不一定是皇帝,她思索之间,轻轻地拍着孩子的手臂,低声道:“世乾,你去给长安写一封信吧。”

躺在床上的小皇帝浑身一颤。

写一封信。

李万花是让他以皇帝的口吻,命令长安投降。

他还是闭着眼,但李万花却继续说道:“母后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母后也知道你不愿意被人威胁,但是,前些时候,朝野中要派人去将你叔叔从南疆接回来,你知道的,一旦你叔叔接回来了,你就不是皇帝了。”

“你如果不是皇帝了,你守这江山有什么用呢?”

“人活在世上。”李万花的叹息声慢慢落下:“要为自己而活啊。”

床榻上的人静默了几息后,慢慢睁开了眼。

“母后。”他说:“我写。”

第70章 洛阳无所有,聊赠一支冬故事的最开始……

永昌帝说投降的时候,目光一直凝在李万花身上。

今日的母后穿了一套深紫色的狐狸毛大氅,内衬鸦青色对交领锦缎长衫,发鬓间簪了一株鸠尾花,抬眸间雍容华贵,说话时,她那双眼眸中凝着几分深意。

永昌帝当然明白母后是什么意思。

这皇位马上要落到别人手里头去了,你还要拿自己的命来陪葬吗?

不值当的东西,不要选。

所以他顺从的低下了头。

而听见陈世乾的话,坐在榻旁的李万花激动万分。

“好儿子。”李万花那张绮丽明媚的面骤然迸发出光亮来,她攥着小皇帝的手,低声道:“这才是母后的好儿子。”

只要陈世乾这个皇帝肯投降,满朝文武便也投了一半了!皇帝虽然年幼,但是也是皇帝啊,他在朝堂间是有一定分量的!

到时候这江山一半是她儿子的,一半是她夫君的,都是她的!哪里轮得到那什么狗屁寿王来分?

“好儿子!”

李万花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沉浸在其中的时候,小皇帝便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泛着光的狐狸眼,看她情不自禁扬起来的唇角,看她掩盖不下的兴奋,涂抹了口脂的唇在午夜昏暗的烛火中显出黑红的颜色,如同干枯老死的冻蔷薇,一张一合,露出白森森的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儿子,你这么做是对的。”母后缓了缓神,又与他道:“只有这样,你才能保住你的皇位,才能阻挡寿王进长安,虽

然会失去十七城,但是你守住了剩下的一大部分基业。”

“寿王与廖家军比起来,寿王更可怕,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是跟廖家军敌对的,但是一旦寿王进长安,他会先夺走你的皇位,后才来对抗廖家军,所以,你要明白,你真正的敌人是寿王。”

母后在他面前分析利弊,将这件投降的丑事粉饰了一番,让这件事看起来好像不那么难以下咽:“只有阻挡寿王进长安,保住你的皇位,你才有资格继续和他们斗。”

“母后知道,太子太傅他们是教了你很多治国论,总说什么[君王以天下先]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但你若是真信了,你就要拿你的骨头去给他们填坑趟路了!你要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有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你保住皇位,继续做皇帝,才能将那些失去的都挖回来,若是你真的逞一时之气,死在了旗杆上,那你就真的完了,除了虚名,你什么都得不到。”

永昌帝看着那张口张开,合上,张开,合上,里面的舌头如同蛇芯般吞吐,每一句话都冰冷的刺骨,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这个人也就变成了某种择人而噬的怪兽,披着母后的皮,但里面却不是肉身,而是一滩黑漆漆的水,粘稠的翻滚着,偶尔翻滚的时候会冒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从她的口舌往里面看去,像是在看着一口深渊。

稍不注意,他就会被吞下去。

陈世乾一直看着母后的唇舌,看着看着,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母后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直盯着一个字看,然后这个字突然就不认识了的那种感觉。

眼下,他看母后就是这样。

他知道这是他的母后,可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唇,看着她的眉,又不认识她了。

而李万花也不在意他这一点微妙的变化,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胜利,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好生休息,随后站起身来,直奔向门外。

她要将陈世乾投降的这个好消息告知给廖寒商。

她跨出厢房的时候,不曾回头看过,也就没瞧见她儿子坐在床铺上,注视着他的、沉重冷漠的目光。

——

跨出温暖闷热的厢房,外面是空旷的天地鱼凛冽的北风,淡淡的薄雪顺着风吹到面上,有微微刺痛,但李万花的心是雀跃的。

她不希望这场仗真的打到双方不死不休的局面去,所以她希望她的儿子退后一步。

今日之局面,本来也是当初宣和帝做的孽,父债子偿,也很应当,或者说,在她心中,小皇帝的重量本就不如廖寒商,所以她本能的想让小皇帝后退。

一想到小皇帝写完投降信送给朝堂,她整个人便难得的雀跃。

她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廖寒商。

而当李万花迎着寒风,走出院落的时候,远远便瞧见廖寒商站在院门外的梅花树下。

冷冽北风间,梅花正盎然,点点红瓣下,伫立着一个拿伞的男人。

他很老啦,发鬓间多了些白发,眉眼间多了点皱纹,但当梅花落到他的伞面上、当他抬眸含笑看过来的时候,又让李万花突兀的想到年少时候的廖寒商。

以前在长安,他们家的小院子里,廖寒商会在雪中为她舞剑。

少年将军挑起剑尖梅花,转腕递送间,便露出一张锋利俊美的面容来,一阵寒风卷雪而过,记忆中的人影与现在的人叠加在一起,让她有些分不清她是在战乱纷杂的洛阳,还是在数十年前那个安静的后院。

她只知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在奔向他。

她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跨在岁月的缝隙里,数十步踏过,当她走到他的面前,扑到他的怀中的时候,像是两个时空的人同时拥抱在一起。

仿佛他们没有隔阂,没有生离,没有旁人,依旧是当年那一对神仙眷侣。

他揽着她的腰,问她:“孩子还好吗?”

她将被风吹的发凉的脸颊埋在他的狐裘之中,蹭着他温热的脖颈,低声道:“回去吧,回去再说。”

他便揽着她的腰转身,两人从雪夜中往回走,他又道:“后厨做了点饺子,一会儿一起用。”

李万花恍惚了一下,才记起来,今日已是新岁夜。

只是一直打仗,叫她忘了。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他们还会一起过很多年。

李万花心情雀跃,连带着脚步也轻盈许多,她在廖寒商的怀抱中旋转,跳的是少时候学来的孔雀舞。

她年幼时心气儿高,干什么都要拔尖,学的舞也是整个李家姑娘堆儿里最好的那个,多年功底也并不曾忘,她在他怀抱中旋转,一边转一边往前走,廖寒商的手便随着她的动作挪开,后将伞放置在她的头顶上方,为他的姑娘打伞。

洛阳的雪飘飘忽忽,落到他们的发鬓间,他们也算是共白头。

等回到厢房之中后,廖寒商随手将伞放在外间,就听见李万花道:“我刚才去劝说永昌帝投降了。”

廖寒商道:“他可愿意?”

“一个小孩儿,心智不全,不过八岁,有什么可不愿意的呢?”李万花走进内间,褪下身上的深紫狐狸毛大氅,随意搭在黄花梨木衣架上,走过中间的垂帘纱帐,最后坐到铜镜前,去掉发鬓间沉重的金钗,坐在镜面前,将鬓发散下来,心情轻松道:“他会写受降书的,待到他写完,明日送到长安中去,那帮老不死的,想来便闹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她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国中君最大,眼下皇帝都降了,这群人为什么能不降?

就算是这群人觉得十七城太多,他们吵一吵,争一争,落到十五城也可以。

她话音落下,却察觉到廖寒商没有回话,她侧过头去看,正瞧见廖寒商眉目沉沉的坐回到了矮榻上。

“怎么?”李万花随意褪下身上的腰带,只着一套浮光锦的中衣走过去,坐在廖寒商的对面,雪白的足腕从小桌子底下蹭过去,轻轻地踩着他的腿骨,问:“干嘛这幅表情。”

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廖寒商抬眸望了她一眼。

养尊处优的太后,权势通天的李万花,其实从来没认清楚过那满朝堂的人的嘴脸。

她做宠妃的时候,去抓宣和帝,做太后的时候,去抓永昌帝,她总以为自己抓住了九五之尊,就能间接抓住这个朝堂。

但怎么可能呢?

“你还记得你手底下的左控鹤吗?”廖寒商顺手将他们两个之间的小矮案挪开,抬手握住她细腻的骨头,轻轻地揉捏着问道。

他突兀的提起来这个人,但李万花当然记得。

左控鹤,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谁料却在大别山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她最开始是不知道林元英谋逆的事儿的,后来是从廖寒商手底下的亲兵口中得知的,知道的时候还十分不敢置信,逮着人问了两遍,只不过这种丢人事儿她没好意思问廖寒商,就一直憋着。

“知道。”她用粉润的足尖去踩廖寒商的胯骨,一边划过他的小腹,一边阴阳怪气的说道:“因她全家被判了,一个都没活下来,就对本宫心存怨气。”

当初林元英府上的事情,还真是李万花判的,但李万花自问,她没有对不住这个林府。

这林府家人当初是做大理寺的,结果当时两户人家陷入了一桩案子,林家为了照拂昔日恩师,做了冤假错案,后来旁人家中侥幸逃脱的孩子在边疆立了功,以军功要求重审,李万花才复而重判。

林府当时的家主被判,是一点都不曾冤枉他,又因为要给这被误判的人一颗定心丸,所以重判林家。

这事儿,李万花自问,她是不曾亏欠林家,她甚至认为她对林元英还有恩。

只是有些事情也不是一个“恩”能说得清的,林元英想不通,那又有什么办法?

“她不是对你有怨气。”廖寒商握着她作怪的足腕,语气平淡道:“她是对这个朝堂有怨气。”

她平等的恨着朝堂上的每一个人。

“她很久之前就和我联络了。”廖寒商道:“她想让我谋逆,并不是想通过我在上一层楼,她只是想看看这王朝覆灭,让所有人都不快活。”

“我们互相利用,彼此得到不少消息。”廖寒商道:“我们俩的计划,本来不是在大别山的,应该再往后延一延,只不过,在大别山之前,她跟王太傅见了一面。”

“王太傅?”提到王太傅,李万花是真有点惊讶,她问:“这跟王太傅有什么关系?”

“当时,

你正洗过左相府和其背后的门阀,手段粗暴激进,激怒了王太傅。“廖寒商道:“王太傅认为你的存在很碍事,以后很可能会垂帘听政,所以他私下里联络了林元英,送出了一些当初你判林元英满府流放的证据,策反林元英。”

李万花已经听愣住了。

她之前只知道林元英背叛、廖寒商谋逆,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还有王家的事儿。

廖寒商不曾提过,林元英更是根本没在她面前现身,所以这件事也一直被压到现在。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一阵恶寒。

“王太傅想杀我。”她喃喃道:“挑在我大寿围猎的时候,要我的命。”

“为了杀你,他不仅策反林元英,还交出了一部分的特权,允许林元英往城内调兵,并且替林元英扫尾。”

廖寒商道:“因为突然多了这件助力,我们才提前发事。”

王太傅以为能把林元英当刀使,谁知道林元英还是另一个人的刀,王太傅给出去的特权,都用到了廖寒商的身上,引来了廖寒商的兵。

否则当初,廖寒商不会这么顺利的打进来。

“王太傅当日能杀你,说明朝政对你的容忍度已经到了极限。”廖寒商双目沉沉道:“所以,今日他们就能抛弃永昌帝,他就算是真的写了一封受降书回去,也不一定有用。”

顿了顿,廖寒商又道:“而且,今日洛阳这边收到了长安那头的探子传来的消息,长安中已经准备接回寿王了。”

既然已经准备接回寿王,那实际上,永昌帝已经没用了。

李万花这下是真的被惊到了。

她没想到自己原来经历过这样一场刺杀,因为掩盖在更大的事情之下,甚至一点水花都没有,更没想到,那朝堂的人竟然早就对她心生不满。

她更没想到,她的儿子竟然直接被放弃了。

“永昌帝年纪太小了,根基尚浅。”廖寒商道:“你想操控他,别人也想操控他,所以他们想暗杀你,永昌帝又太没用,这样小的孩子,无法主持大局,所以被抓之后,他们想放弃掉他。”

李万花听的两眼发昏。

她原来早就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若没有廖寒商的这一场谋反,她是要死的,现在有了廖寒商这一场谋反,她儿子也是要死的。

她白着脸想了片刻,后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啊?他们若是要接回寿王,寿王会认我们吗?”

“继续写受降书。”廖寒商却道。

李万花听不懂了,她焦躁的踢了他一脚,道:“说人话。”

既然都明知道受降书没什么用,干嘛还继续写这个!

“他们去南疆接寿王,要一段时日的,所以他们会选择麻痹我们,拖延时间,同时,将城中最后一批精锐派出去,远去南疆,接寿王回来。”

“到时候,长安就没人了。”廖寒商对着李万花轻柔的笑了一下,道:“我在长安留了很多探子,这个时候可以用上。”

李万花的后脊梁冒出来一股子寒意。

早在谋反之前就留下的人手,就像是多年前抛下的种子,长达十几年的时间生根发芽,现在长大了。

廖寒商最开始就没想跟长安和谈,长安想拖住他,他也想哄骗长安,等长安最后一批精锐离开,廖寒商的人就要在长安动手了。

祭出来一个小皇帝,也只不过是他的计划一部分,他真正想的,是要整个天下。

十七城,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李万花轻轻地闭上眼,倒在矮榻间踢了他一脚,道:“你真是属蜘蛛的。”

四处结网!

廖寒商慢慢靠过来,贴在她身侧,含着她柔软的唇,一双眼深情沉溺的望着她,低声道:“结晚了。”

他要是再结早点,得当着宣和帝的面,跟李万花成婚。

李万花跟他何其熟悉,他一开口,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她挑眉道:“也不晚,现在正好,说不准宣和帝那老东西还没投胎,正看着咱们俩呢——再气一气,棺材板都要被掀起来了。”

廖寒商轻轻一笑。

两人交叠压到榻间,李万花翻过身,伏在矮榻间,沉溺的闭上眼。

一切都好,只要是廖寒商,那就都正好。

在动情时,她侧过身昂起头来,轻轻地吻向他的唇瓣。

这一场鱼/水/之/欢持续到后半夜,李万花沉沉睡去之后,廖寒商才从厢房间起身。

他没有去睡,而是看着天色,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中早已等待了几位下属。

廖寒商落座之后,下属们一一汇报今晚要做的事。

方才他跟李万花说的话,即将实现了。

廖寒商早就听说过这群官员们的名气,他们每一个都是忠臣良将,今夜,廖家在长安城中剩下的探子,将潜入到各位大人的府门内,用他们手里的刀,看一看,他们的脖子到底有多硬。

下面的下属将几个大员的名头挨个儿报出来的时候,有人还问了一句:“将军,我们可要将沈小将军一道儿接回来?”

沈时行流落到长公主府做男宠这件事,早就在这一批亲近的人之中传开了,不少人都以此取笑沈时行,等着回头与沈时行见面,然后嘲讽他一番。

而坐在案后的廖寒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勾了勾唇。

“让他留下吧。”将军看起来是难得的高兴:“今夜不要惊扰长公主府。”

下面的下属们一一应下,只有最后一个人要走之前,被廖寒商喊住。

“外面的梅花。”廖寒商道:“去裁剪一枝,顺手送到长公主府门前。”

洛阳无所有,聊赠一枝冬。

不称职的老父亲什么都不曾为你做过,只能先让你看一看洛阳的花了。

下属不明其意,但还是点头应下,随后离开。

廖寒商一人在书房中静坐片刻后,起身回到厢房中,褪尽衣物,重新回到榻间,与李万花重新拥在一起。

今夜月圆,愿一切正好。

——

夜间。

长安内。

今夜的长安依旧寂静,唯独一处府邸热闹非凡。

是韩右相府。

今夜,韩右相府内灯火通明。

之前朝堂之间议论出结果,说要去南疆接寿王归来之后,之前那批寿王党便窜出来了,说他们要为大陈先,为朝堂先,为黎民百姓先,亲自去南疆将寿王请过来。

这群人简直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一句话顶在了脑袋上,一副“全都是为了大陈啊”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想先去接寿王回来,在路上好跟寿王表忠心,然后奠定第一心腹的位置罢了。

韩右相也不拆穿他们,不仅对他们大夸特夸,亲封他们为迎王亲队,当夜,还亲自宴请,让这群人来朝中一起饮酒作乐。

这一队迎王亲队便在韩府之中开怀畅饮。

畅饮不说,他们还凑在一起,谈论最近的朝政。

骂一骂什么都不懂的长公主,骂

一骂那简直比林元英还要心狠手辣的李观棋,骂一骂牝鸡司晨的太后,偶尔有几个喝酒喝多了的,还敢骂一骂永昌帝。

“永昌帝——”骂人的大臣摆着手,道:“年纪太轻了,不行的。”

便有人叫他“谨言慎行”,莫要对圣上不敬,这人便醉醺醺的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道:“都到了这时候了,谁是皇上都不一定呢。”

真让他们把寿王接回来啦,谁又能是皇帝呢?

说话间,骂人的大臣尿急,去外面的茅房解手。

解手出来后,他听见外面似乎有人惊叫,大臣喝多了,醉醺醺的,听见了惊叫也没反应,只打着晃从茅房内出来,继续往前厅走去。

当他走到灯火辉煌处,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这宴席上怎么没动静了?

他抬眸看过去,之间刚才还和他说话的同僚们躺在那儿不动了,他笑呵呵的走过去,想讥诮这几个同僚一点都不能喝,但谁料才一走过去,竟然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滩血。

他转身便跑,但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一道黑漆漆的身影扑面而来,看样子是个刺客。

刺客的刀锋从他脖颈上划过,他看见其人腰后别了一枝梅花。

血与梅花,红的颜色。

好奇怪啊。

脑袋落地的时候,大臣想,谁带的一枝梅呢?

没人知道。

永昌六年,玄冬之夜。

长安落了一场大雪,积深三尺厚,素雪压红檐。

新岁交替之夜,圆月悬空之时,廖家军派刺客屠杀长安各路大臣。

故事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但大陈的车轮早已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谁生谁死,乾坤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