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他也不会看上一个自困牢笼,弱如春草的女人。

跟着他的女人,自然要与旁的女人不同,他愿意托举她,愿意让她压到别的女人、别的男人的头上去,他允许她出入他的营帐,让她知道他的所有政务,她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他从来没有不肯给的,她可以打着他的旗号去做任何事。

因为太喜欢她,以至于她每次想做点什么出格的时候,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接受她骗他。

他给她的所有宠爱和偏袒,都源于他们真心相爱。

她可以出门去偏袒她的长公主祸害满朝俊美公子,可以帮着太后继续打压永昌帝,可以去抽她那死爹两嘴巴子,但她不能骗他。

他接受不了这种屈辱。

“不记得了。”他语调平静的重复她的话:“自己做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耶律青野的手依旧抵在她的腰上,她越想挤过来,他抵抗的力气越大。

宋知鸢急了,她直接抬腿就往他身上跨,而随着她一动,耶律青野猛然站起身来。

他比她高太多,一站起身来,几乎要将宋知鸢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形影中,他起身后,手也随之收回,像是要与宋知鸢隔开距离。

“宋姑娘记不起来了,那本王告知你,昨夜,本王见了那位马大人。”

这位马大人年事已高,颇有些心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是太可惜了,他遇到的是北定王。

都不需要将人拖去牢帐,只需要抬抬手,自有无数个人窜出来,替他剖开马大人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几两计谋。

耶律青野望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他告知本王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呢?大概就是那位马大人所说的长公主求救的事,长公主来求救的消息早就在他们重兵出城之前就到了,只是宋知鸢当时聪明的没有选择向争端不休、互相推诿敌视的朝堂去求救,而是来了北定王府。

因为她知道,乱世要重兵,北定王才是那个真正能帮她的人,而她,需要用一点点小东西,来将北定王拉到手心里,等到二人同出城之时,再假装听到这消息,顺理成章的向他求救。

提到“马大人”,宋知鸢心里面那点侥幸荡然无存,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下来,她像是人被剥净了衣裳、丢到了人群中一般,羞耻难言,悲哀难当。

他的声音那么冷,让宋知鸢隐隐又觉得恐慌,她想要靠他更近,下意识贴过来,伸出手去捂他的下半张脸。

当察觉到他翻涌的愤怒,冰冷的目光时,她本能的想要捡起来之前的那一套来对付耶律青野,因为以前那套很好用啊,她只要贴靠过来,抱一抱他,说两句好话哄他,他就不会再推开她。

拥抱他,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说那些话。

不要说,我们不要说。

她近乎是哀求的看向他,身体也用力的贴靠过来,声线发颤的说道:“马大人,马大人那件事我另有隐情。”

她的声音发颤,用下颌去蹭他的肩膀:“我,我只是想,想让你帮我,你不要生我的气。”

她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那时候的朝堂已经隐隐能看出来对太后的排斥,她身为太后党一直被打压,各个官员结党营私,还有不少被永安抢过儿子的人家掌权,她哪里敢去呢?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眼下被拆穿了更是惭愧,被耶律青野排斥,也强忍着羞赧认错:“是我的过错,我当初——”

她试图离他更近些,努力的放软声调,但,宋知鸢的靠近与讨好激怒了耶律青野。

以前她靠过来、窝在他怀里是与他调情,现在她靠过来,却让耶律青野觉得刺痛。

她给他的爱是假的,与他缠绵是假的,最开始是为了让他去救长公主,后来是为了借他手里的兵力去帮长公主,长公主初回长安时,身单力薄仅此一人,若不是宋知鸢拉着北定王站在了她的身后,后来宋知鸢又以永安好友的身份亲自随军,将永安与北定王这两个人绑在一起,朝堂众人凭什么高看永安一眼?

当永安在朝堂间政斗的时候,整个朝堂,乃至北定王本人,都默认为北定王是听从于永安的军队,而宋知鸢,才是中间最坚固的纽带。

细思及过去那些事,每一处当初忽视的细节、被爱/欲蒙蔽的

疑问都重新浮现在脑海中,越想越觉得原来如此。

所以现在宋知鸢的讨好让他觉得过去时日里的他十分可笑,他对她说他喜爱她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在心里讥诮的想,北定王也不过如此?

他以为被爱了,其实是被耍了。

真情里面一旦掺杂一丝假意,就如同甘甜的泉水里面藏了毒药,喝一口就会暴毙而亡,任谁也无法化解。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随意来说“情爱”的女人呢?

“宋姑娘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他心底的怒意如同即将井喷的火山一般,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突突的跳,他愤而抬手,轻而易举的扣住她的脖颈,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她的骨头,在吃她的肉一样,道:“你让我帮你的方式,就是自荐枕席,爬到本王的床上,让本王干你吗?”

他被她的蒙骗所刺痛,现在也开始用更刺痛的方式来报复她,专挑最难听的话来讲。

被爱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是他的权势。

耶律青野一直以他的权势自傲,直到今日,他突然开始痛恨他的头衔。

“只因为本王有权,所以你来找本王。”他掐着她的脖子,双目猩红的问:“只要是一个有权的人你就都能贴上去吗?无论是任何人都可以,既然如此,宋姑娘为何不出去爬了那反贼的床?”

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恨意,落下时,让宋知鸢面色惨白。

她难以承受这种程度的话,但她确实干了这样的事,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从她最开始决定走捷径的那一天,命运就为她挖好了这么一个坑,只等着她什么时候掉下来。

恰恰好好,不偏不倚,在她爱上他之后。

她看着他那张脸,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唯有眼泪夺眶而出,从她的眼浸润到他的手背上。

耶律青野的手越来越紧。

她想,若是他今日将她掐死在这里,他们俩就算是扯平了。

月老果然是个坏老头,上辈子她死在了北定王的手里,这辈子,她还要这样死在北定王的手里,偏要给她这样的愧疚的、纠缠的、要死要活的姻缘。

耶律青野的手逐渐收拢。

而她说不出话了,她的面颊逐渐涨红,眼前开始发晕,窒息的感觉涌上来,人像是到了陆地上的鱼,不由自主的张开口。

她漂亮的脸蛋由白转红,又涨出了几分紫意,似乎即将晕过去。

一朵鲜红的花即将枯萎到他的手里,耶律青野死死看着她,等着她再巧舌如簧的说些什么,来从他手中保住这一条性命。

可她不说。

她就用那双眼看着他,似乎全然将性命交由到他的手中来处理。

她长长的眼睫毛上被泪水浸泡,湿漉漉的贴在潮红的眼角上,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毛发的幼猫,躲在灌木丛的角落里,像是被抛弃一样看着他。

她为什么总能装的这么真?好像真的爱他一样。

耶律青野厌恶这种眼神。

他厌恶她装模作样的说爱他,厌恶她凑过来的温度,厌恶她这双眼。

他的手掌继续加了几分力。

宋知鸢失了最后一点意识,人像是软掉的面条一样垂下去,她已经被短暂的掐晕了。

昏迷中的姑娘眉头还是拧着的,瞧着可怜极了。

他看着她的脸,只要稍微再用一分力,便能将她活生生掐死,掐死一个女人来说对耶律青野一点都不难,但他看着她这张脸,竟然下不去手。

他厌恶她,痛恨她,难以克制的因她而愤怒,他应该亲手了结了她,将这件丑闻掩盖在黄土之下,这一生都不再提起,让她腐烂的血肉融入到天地间,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他突然间发现,不管他恨她到什么地步,就是无法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恨这个字,从来都不只是恨,其中还夹杂着失望的爱,悲愤的怨,荒唐的情,一笔写不完的仇,这些情绪通通缠在耶律青野的身上,让他心头沉重,胸腔发堵。

耶律青野觉得整个天下的重量都向他倾轧而来,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最终,耶律青野的手徒然一松。

宋知鸢猛地倒在了地上,因撞击地面、恢复呼吸,她猛地抽气。

等她涨红着脸清醒过来的时候,因为手脚发软爬不起来,只能瘫趴在地面上,眼睁睁的看着北定王离开。

“日后不要出现在本王面前。”

长长的影子从她面前离开,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帘帐一开一和,阳光一展一收,帐篷内就只剩下了宋知鸢一个人,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终于捂着胸口哭出声来。

——

北定王自宋知鸢帐篷中出来的时候,外面营地之中正是热气升腾,整个军营的人都在开锅吃饭。

本来永安是在等宋知鸢回来的,可是最终宋知鸢没等过来,只等到了一个沈时行。

当时永安正在给自己上妆。

因为跟宋知鸢俩人贴在一起说话,她们俩都嫌丫鬟碍事,就没让人伺候,一切都由着自己来,永安上妆也就成了自己来,她刚捡了一个石榴簪子,沈时行就进来了。

沈时行放心不下永安,拉着她说了不少关于廖寒商的事。

“廖寒商在西洲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据我所知,他手底下兵马十分多,当初他背地里还跟西蛮人做过一些兵马交易,他手里的兵一定不止就这么点,而且——”

沈时行左右环顾了一圈,估摸着这帐篷外面的人也听不到,便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养父跟西蛮人交好的。”

永安没听懂,飞给了他个眼刀:“说明白点。”

沈时行低低的叹了口气,后又道:“若是我养父真的打不过你们,他有可能转头就勾结西蛮人入侵大陈了。”

永安听的一惊。

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儿吗?

沈时行当然知道她震惊,但是真一打起仗来,谁管你是死是活?只要他得到的利益足够多,你看他还是不是人。

永安又开始在心底里掂量这个廖家军的重量了。

她原本以为她能摆出来长公主的威势,过去跟他压压价的,但现在想来,还是罢了,若是真把人激怒了,把西蛮人再引进来可怎么办。

那大陈的仗可真是要打个没完没了了,得把半个国都给搭进去。

“还有呢?”永安小心问道。

她不打算激怒那位廖家军的家主了。

“我养父旁的事情并不多。”沈时行想了又想,说:“他以前在征战的时候毁了身子,根基并不好,每年都有人说他大限将至,但是一直至了这么多年,至今好像也没有要死的意思。”

沈时行眼前好像浮现出来了些过去在西洲的事情,想起了养父身上淡淡的苦涩草药味儿,和无边无际的风沙。

这时候,一旁的永安问:“他是怎么收养你的?”

沈时行想了想,道:“西洲常年多战乱,经常有孤儿,他会在里面挑选出根骨强壮的培养,一挑挑几百个,然后只要二十四个做他的养子。”

别人以为这二十四个养子是固定的二十四个,但其实并不是。

这二十四个人,如果死掉了,会立刻被新的人填补上,一到二十四只是个序号,但并不是固定的人。

说是养子,但其实就是亲信,赋予了血缘,让他们更加听话而已,但实际上,沈时行觉得,这群儿子在廖寒商的眼中,顶多就是一群耗材,跟一匹马差不多的价格。

“养父其实不太在意个人的品行,只要听话,能打就行。”沈时行道:“他也与我们并不亲近。”

“我不能说什么刺激他?”永安正将手里的石榴簪子换成翡翠的,随口问。

思索至此,沈时行突然又道:“我想起来了,若单单是你的话,可能还要加一个。”

“什么?”永安给自己盘了个复杂的垂柳鬓。

沈时行道:“我那位养父实在不是个很好的脾气,他最厌恶女人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喜新厌旧,抛弃旧夫,你的名声,在他那里一定不是很好。”

永安拿起了胭脂,给自己涂抹的时候冷笑了一声:“他的名声就好了吗?倒行逆施的反贼,他还有心思瞧不起本宫了?本宫最多就是玩几个男人,他呢?大陈数以万计的人因他而死!”

永安想起来长安城跑马场中的病人就心烦,原本好端端的人,一个个都成了行尸走肉,哦!还有一个呢!

“你可记得我公主府里的孕妇?”永安回头骂他:“孕妇!都跟着遭难的爬了这么久,你还好意思将我的名声提出来!”

她最起码没害的人流离失所!

沈时行干巴巴的张了张嘴,什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无毒不丈夫”之类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觉得说出来永安一定会翻脸,所以最终只道:“为了谈判,你还是牺牲一些。”

永安轻轻地哼了一声,道:“知道了,本宫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两人说话间,外面有人通禀,说是小侯爷前来见永安。

永安坐在镜子前,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沈时行。

沈时行理所应当的往旁边一靠,脑袋也不抬、阴阳怪气的说道:“请进来吧,听听小侯爷有什么至理名言。”

永安坐立难安。

现在只要他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永安就会无法控制的记起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虽然那一晚上小侯爷从始至终都没醒来,但是永安现在看见他也觉得浑身发麻,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要怪,要怪也只能怪沈时行这个死男人啦!

永安垂下头来,掩盖不自在的时候,小侯爷已经从帐外进来了。

与永安不同,小侯爷神色淡淡,完全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邀约永安提早上路,说是希望能早到一些,显得更庄重点。

永安正好将妆容点完,闻言欣然起行,只是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瞬间的宋知鸢。

知鸢还没回来呢。

算啦,不等了,先去谈判。

剩下的等回来再说吧!

永安一起来,沈时行也随之起来,只是沈时行起来时,一直盯着小侯爷的脸,小侯爷与他对视的时候,沈时行还冷笑了一声。

装货,那一晚上他醒没醒,永安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沈时行随后起身,寸步不让的跟在永安身侧相送。

——

三人同出帐内,后一同坐上前往议和处的马车。

永安坐上来后,难掩心中紧张。

她即将见到这位廖将军了。

第77章 父女相见就算这俩人要躺到同一个被窝……

是日。

天边还泛着鱼肚白,永安、沈时行、小侯爷三人便已出了帐篷。

北定王早已等候在帐篷外。

今日一去,是永安、小侯爷、北定王三人入帐来谈,永安去看北定王时,就见这人神色冰沉,面目寒锐的骑在马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不看他们三个人。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永安的错觉,她总觉得北定王好像对她很不满的样子,但她抬眸看过去的时候,却又看不见北定王的面。

是错觉吗?

永安不知道。

也不应该啊,她想,难不成北定王知道她当初偷偷下/药的事儿啦?

小侯爷上前与其打招呼,永安则先上马,而沈时行跟在永安身边时,瞟了一眼北定王。

北定王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他沉吟了一下,没有走。

永安早听说过廖家军“走哪儿杀哪儿”的名声,对这位廖家军的首领有几分畏,所以上路之时心中难掩不安。

但她很快就不会不安了,因为在她与小侯爷一道上马车之后,沈时行竟然也挤了上来。

他振振有词:“到时候你们下去议和,我就在马车上等着,我不下去不就行了吗?”

马车四驾,几乎有寻常人的一间厢房大小,进门便摆成茶室模样,以一屏风隔断,内设一临窗卧榻,这茶室本来就只适合两人对坐,原本应当是永安在左,小侯爷在右的,但沈时行上来之后,直接在两人之间的案旁坐下来了。

他坐也不好好坐,旁人是跪坐,他是盘了腿坐,左边膝盖挨着小侯爷,右边膝盖顶着永安,一副“我就该在这”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谁敢撵他!他自己凭本事坐下来的,谁都别想把他撵下去。

他绝不可能让这俩人绕开他、独自相处的。

就算这俩人要躺到同一个被窝里,那他也必须在中间!

这么大、这么酸的一个人形疯狗就坐在他们俩旁边,旁人哪里敢说话?之前在永德殿的事儿他们俩可都是历历在目啊!谁知道刺激到他之后他又要干什么!

说起来永德殿,这破地方风水也不太好,占了个“德”字,但里面发生的事儿可真是缺德极了,不如以后改名叫缺德殿好了。

想起来那一夜,永安是不敢开口的,小侯爷是垂眸当看不见的,这马车便显得格外古怪起来。

因为硬生生挤下了第三个人,这茶案便显得局促,马车行进时微微摇晃起来,连茶案上的茶杯也跟着荡起水圈。

这种逼仄的空间,控制不住的摇晃,回荡的涟漪,不知道让永安想到了什么,她又低下头去了。

这马车就这么摇摇晃晃,一路驶向了议和帐。

——

长公主与廖家军的议和帐建在了两军对垒的正中心。

两边人谁都不肯离对方的地盘近一步,所以折中选取了最中间,双方各自派亲兵出来搭建帐篷,后双方一起验查,看看对方有没有弄什么陷阱,还得排除能藏兵的地方,免得对方谈判时突然摔杯为号,从地底下钻出来五十个刀斧手,直取自家主帅的脑袋。

因此这帐篷搭建的极为简单,里面什么多余的摆件都没有,双方亲兵来回搜查十几回,一切妥当之后,还要派人在议和帐外面守着,免得有人偷溜进去。

远远望去,天地间独立一大帐,坐于茫茫人血之上,北风卷地呼啸间,似有白骨于土中翻滚怒吼,但细细一看,不过是枯草随风折动。

寒风卷过时,老兵握着手中的枪,看着那孤零零的帐篷,想,战争快结束了吧?

大概吧,反正廖寒商在和永安差不多时辰的清晨出发了。

——

清晨。

卯时初。

廖寒商收拾妥当,与李万花告别。

冬日的庭院里又落了一场雪,外面的腊梅开的漂亮,廖寒商举着伞出门,李万花挽着他手臂来送他。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二人手挽着手同行百步,眼瞧见了马车,李万花才停住脚步。

接下来的场合就不适合她去了。

因为她现在是廖寒商从大陈那头抢过去的“太后”,应当是廖寒商这边的人质,廖寒商将她当成妻子,但她却不能以廖寒商妻子的身份出面去见永安。

这有可能会让大陈那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你抢了我们先皇的皇后,现在还要跑过来耀武扬威是吧?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搞点事儿

来啊!

所以为了和谈不出麻烦,李太后是不会出现的。

或者说,直到这场战争彻底结束之前,李万花都不会出现。

李太后都不会出现,更别提永昌帝了,永昌帝只会被关在厢房里,寸步不得出。

走到马车附近时,李万花回过头来,将他身上的衣领扯了扯,道:“风雪大,早些回。”

此次和谈,万望一切顺利。

廖寒商低头吻她,道:“不必担忧我,大陈内已无阻碍。”

两人当时靠的太近了,李万花碰到他胸膛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诧异的摸了两下,后道:“你藏了什么?”

他身上穿着冬日棉袍,瞧着厚厚的,里面塞了什么东西也看不出,只是当她靠近了,伸手去摸的时候,才摸到其下有一点坚硬的东西,轮廓不像是软甲。

分明出门穿衣的时候二人都是一道儿穿的,怎的现下他突然便多了个衣裳?

廖寒商被她一问,那张苍老的、平静的面上浮起了几分笑意,只道:“是秘密。”

是他藏好的秘密。

秘密?李万花还能让他有秘密吗?她想看自己掏就是了,所以她压根也不回话,而是利索的抬起手去探进他胸膛里面掏。

她倒要瞧瞧廖寒商藏了什么好东西在里面。

这东西就悬在胸口上,被衣裳裹着,随手一掏便能掏出来,李万花掏出来之后,才发现是个小翡翠凤凰。

她细细看来,骤然记起来,是之前廖寒商使人从永安手里面拍得的物件,两人一直当做女儿的念想藏着,像是他们的第二个女儿。

“今日该见小凤凰了。”廖寒商含笑道:“我带它去,跟姐姐见个面。”

他从未谋面的女儿,今日终于要与他相见,那些在心底里盘旋的、萦绕的心绪难以排解,促使他藏了翡翠凤凰,一道儿带去。

他也不曾有过当爹的经验,又要去见一个都十六七的女儿,难免觉得有些无措,总要在身上揣上点什么东西,才能压下那颗躁动的心。

李万花嗔怪着将翡翠塞回去,道:“大事未成之前,莫要吓到永安。”

廖寒商当然知道轻重,他颔首道:“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就算是他真的想给永安恢复身份,也需要在他完全稳住局势之后。

现在双方还不曾达成协议,要是在这个时候挑出来永安的真实身份,只会让永安难堪受难。

李万花点头,随后送廖寒商上车。

二人分离时,李万花一直望着他离去的马车。

雪大无音,万物皆安,不过转瞬间,雪上空留马行处,街回路转不见君。

李万花垂下眼睫,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走回到廖寒商的书房之中,去看廖寒商留下来的政务。

书房宽大,门口守着的亲兵见了李万花都唤“夫人”,随后一旁的小丫鬟会走上来替李万花推开门。

李万花可不是什么后宅女人,她是不可能甘愿的守在厢房里等着男人回来、从白天盼到天黑的,她只会站在廖寒商的书房里,去看廖寒商的文书。

从男人手里抢政权这一套她很熟,她抢过宣和帝的,抢过永昌帝的,现在来抢廖寒商的。

廖寒商的也不用抢,顺手就给她了。

反正他们已过了夫妻之名,宣和帝已死,那破烂朝堂不值得李万花离开他第二回。

两个跨过岁月长河、国家朝堂的两个人第二次在一起的时候,早已看遍了沧桑,谁都不愿意再伤对方第二次。

廖寒商手上的政务从来不曾瞒着她,她可进他的书房,可看他的战报,也能翻他的所有东西,他给了她最大限度上的权利。

所以李万花在这宅院之中也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跳到她脸上去给她不痛快。

人对人的爱就是这样简单,只要你喜欢她,就一定不会允许旁人轻视她,所以廖寒商如此对李万花,所以李万花如此对永安。

李万花走到书房中后,先拿起了桌案上的一些公文来看。

这些公文多是廖寒商书案上堆积的战报,某处损耗,某处战败,某处战赢,绞杀了多少,俘虏了多少,哪里的粮草不够用之类的,期间还夹杂着一些打小报告的公文。

这些反贼们行军打仗的时候,如果粮食不够用,就会劫掠沿途百姓,若是劫掠到大地方了,便会小发一笔横财,有的人拿横财去跟商贾购买粮草,有的人自己偷偷存下当身价,也有的人嫉妒别人发了横财自己没有,就发来公文跟廖寒商告状。

这些告状的大意就是:“爹啊,不是儿子要告状啊,是他拿了钱不给军队买兵器粮草,都揣了自己的兜里了,这哪里对得起爹啊!”

“爹在前面拼死拼活,他在后面填自己腰包啊!这哪里是爹的好儿子啊!不像我,我要是有,肯定都给爹当军资。”

李万花看来看去,心说这帮贱男人阴阳怪气起来也颇有一番本事。

翻过这一页公文,她看向下一页,这一页,写的是廖寒商去派人刺杀寿王一事。

寿王若回,廖寒商手里面的小皇帝就没用了,所以早先时候,廖寒商让人在长安之中动手的同时,便同时派人去南疆那头,杀寿王一脉。

寿王是不能活的,不,廖寒商动手一向斩草除根,不止寿王,连带着寿王下面的俩儿子都活不了,都死绝了他才能放心。

廖寒商派了二十四义子之中排名第二的养子孤身一人去办此事,因山高路远,目前也不曾得回信来,但据说这养子十分有本事,一身功夫十分过硬,杀穿寿王府不是什么问题。

公文上说,这养子名秦执,在这公文传过来时所说,秦执眼下已经到了南疆境内,公文传过来也需要时间,说不准她看到这公文的时候,寿王一家老小已经没了。

这样一想,李万花心里痛快了不少。

寿王敢觊觎皇位,在她落难的时候想方设法撺掇回长安,在她眼里已是死罪,寿王满府人都死了她才能平这一口恶气。

她正继续翻开手中文书,往下看去。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敲门通禀,她抬眸看过去,便瞧见一个小丫鬟的影子,在门外道:“启禀夫人,梧桐院儿里的小公子身子不爽,不肯吃药,说想要见您。”

梧桐院儿——

李万花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梧桐院里的是她的儿子,刚写下受降书没多久的永昌帝,一直被锁在院中不得出入。

她需要过去看看,虽然这个孩子是宣和帝的血脉,又不得她喜爱,但是好歹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是那么的爱他,但也不至于恨他。

这孩子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也十分痛苦,她身为母亲,也不会袖手旁观的瞧着,她会尽力保他下来,更何况,永昌帝只是暂时在这里没用,但是和谈之后,永昌帝回了大陈,依旧是大陈的小皇帝。

他还是有价值的。

李万花脑中闪过几分思量,随后放下手中的玉笔,起身走向书房外。

彼时正是卯时中。

书房外云海翻涌,大雪落千寒,便显得日头惨淡,一眼望去,天地间都是一片清凌凌的白。

艳丽的夫人望着天,想,万望一切顺利。

时间一点点往前推,车轮嘎吱嘎吱的走,都按着既定的路线奔赴到话本的下一话去。

——

大概到卯时末,临近辰时左右,长公主的马车终于到了议和帐。

马车里面实在是气氛诡异,她只能赶忙撩开马车窗户车帘,自内而外的望去。

这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帐篷,比北定王的帐篷还要大,前面的帘帐大开,可见里面有一张很大的案台,两侧对立设了三个位置,看样子就是他们六个人的,多一个位置都没有。

正在这时,对面不远处走过来一辆马车,上面挂了廖家军的旗帜,显然是廖家军的人到了。

长公主的马车“嘎吱”一声缓缓停下,其内的小侯爷与永安互相看了一眼后,一起下车。

沈时行被留在马车上,也不敢露相,只在马车

里面往外看一看。

帘子外面正是北风呼啸。

这里原先是一处战场,因为正处于两军交战的中心,所以死伤过很多人。

两边人都会将死掉的尸体拖走烧掉,以防瘟疫,但尸体被拖走了,留下的血却拖不走,它们渗透进地表下面,在冬日的寒风中被凝固成冰,远远看去,黑红一片。

这股冰冷的铁锈气息萦绕在凛冽冬日间,不曾褪去。

沈时行看见永安与小侯爷一道下去,北定王走在另一侧,三人到议和帐之前,对面马车上的人也下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廖寒商,他亲身将至,身后是一名武将,一名师爷。

沈时行眯着眼睛看廖寒商。

多日不见,养父瞧着老了些许,鬓边的白发愈发多,显然是这段时间的征战消耗了他为数不多的寿命,在他身后的武将和师爷倒是都如往常一般。

武将是养子里面的老大,他们所有人都得喊大哥,是对上北定王都能周旋几个月的猛将,师爷是跟了廖家军很久的心腹。

廖家军谋逆一事,粮草、官员、人手,几乎都是师爷提议敲定的,廖寒商打仗,师爷负责在后面调动,相当于廖寒商的半个脑子。

这一次来,师爷大概是负责跟小侯爷撕钱数的。

眼下两班人马到期,倒没有旁人猜测之中的剑拔弩张,甚至彼此都是十分有礼。

廖寒商那边负责开口的是那位师爷,而长公主这头开口的是小侯爷,双方见了都互相行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旧友相见呢。

两拨人言谈过后,一同行入帐中,后按着座位次序入座。

长安这边永安最先,小侯爷第二,北定王第三,那一头是廖寒商,师爷,和最大的养子。

两拨人入席后,廖寒商与永安正好面对面坐下。

师爷跟小侯爷入座之后就互相吹捧,师爷说“久闻小侯爷大名啊”,小侯爷说“不敢不敢”,其余四个人都听着不说话。

那三个武将是互相打过不知道多少次,彼此都恨着,不愿意开口谈和,永安是不敢乱说话,所以席面上只剩下小侯爷和师爷互相试探。

这两人试探也说个没头,不肯上来就说“要多少城给多少钱”这样的话,而是你说一句“死伤无数”,我说一句“痛彻心扉”,你说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说一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反正说来说去从不说一句人话,全在这感叹,兴致起来了还要做两句诗。

光听他们说两句话,永安已经困了。

这跟她想象之中的和谈不太一样哎,她还以为谈着谈着要拔刀吵起来呢。

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幼时,在学堂里面听太子太傅讲书,讲的她头晕脑胀,每个字儿都认识,拼起来的话却像是控鹤监的迷魂散。

当然了,她不敢睡。

她只是撑着下巴,有点百无聊赖的看向四周。

这帐篷里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连个摆设都没有,她的目光转来转去,难免转到对面的廖寒商身上。

廖寒商比她能坐得住。

他是从刀山火海里面闯出来的人,从最底下一点点爬上来,他明白这些浮在表面上的虚礼的用处,有什么真实想法也不会露出来一丝。

坐在对面的时候,连发丝都不会晃动一下,只静静地捧着手中的茶,但也不喝。

永安难免好奇的打量这个人。

廖寒商和她想象之中的也完全不一样,她以为的武将、逆贼这类人应该是高高壮壮,跟北定王差不多的体型,走到哪里都带着一把巨刀,一拔刀能直接把人砍死的那种。

但廖寒商坐在她对面,眉目中并无凌厉杀意,瞧着竟有几分文气,面容隐隐发白,看着身子骨不大好的样子,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是一颗静谧的老松木,一阵风吹过,他的松针便轻轻地摇晃。

见她在看他,廖寒商抬起眼眸,温和的问:“长公主有何疑问?”

廖寒商一开口,小侯爷与师爷的互相试探便顿了顿,帐篷里都静了三分。

“我不知,我母后和弟弟呢?”永安看着他的脸,斟酌着问了一句。

她只知道她的弟弟被挂过一回旗,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了,不知道她弟弟现下如何。

“公主的母后很好。”廖寒商道:“永昌帝也活着、四肢健全。”

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永安垂眸,道:“活着就好。”

别的都无碍,只要活着就好。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母后跟廖寒商的事情,之前那群有资格去北定王府中听消息的官员们都默契的对她闭了口,没有一个人将曾经在长公主面前提起过“太后被掳强行成婚”这件事,算是维护住了太后的名声。

所以永安直到现在,还以为母后和永昌帝都只是人质。

而对面的廖寒商眼含满意的望着她,过了许久,才慢慢挪开了目光,只用余光描摹她的影子。

这是他的女儿啊。

他觉得欣喜,又觉得恐慌,像是一个脆弱的珍宝摆在面前,他却不敢触碰。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亲爹看过她千千万万次。

两人说过简短的两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一旁的小侯爷和师爷继续谈。

但他们俩的切入点变成了永昌帝——这俩人也默契的不去谈太后。

这一谈,就是整整一日。

永安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耐力,硬生生坐了一整日,坐到天边擦黑,这一场谈判也没结束。

他们也没打算结束,小侯爷跟师爷两人徒手画了边界地图,开始挨个城邦吵来吵去,最后还是永安实在扛不住了,摆了摆手,才算是喊了停。

“明日再来吧。”永安道。

她头晕眼花了。

两边人也都各自有一堆消息要整理,便点头应下,各自分散离开。

永安路上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回了营地之后便去帐篷里休息,结果她回到帐篷,却发现宋知鸢不在。

这怎么可能啦!她刚去做了那么大的事情,宋知鸢一定会等在她帐篷里守着她回来呀。

她疑惑的转了一圈,后来安排人问了才知道,说宋知鸢一日不曾出帐篷。

她又去打听了宋知鸢的帐篷,一路摸到了宋知鸢的帐篷外面去。

第78章 到底是谁啊!他原先有十倍的爱,现在……

她一掀开帐篷,便觉得里面闷潮潮的,昏暗暗的,隐隐还带着一点哭声。

永安挪着坐了一天、十分酸痛酸痛的骨头,慢慢的走进去,唤了一声“知鸢”。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永安走进去,慢慢拉上帐篷,摸索着走到床榻边,眼眸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她也正走到床榻旁边。

她的好姐妹就躺在床榻上。

厚厚的被子包裹着宋知鸢,只露出来一张瓷白的小脸,她似乎陷入一场噩梦,眉头紧紧地拧着,她长长的眼睫被眼泪浸的湿漉漉的,卷贴在面上,枕头都湿了。

这是在哭什么?

永安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她,细细看来,发现宋知鸢其实睡着了。

但人睡着了,却还在哭。

宋知鸢不是会大吵大闹撒泼打滚的性子,哭起来也从来不在人前,只是自己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裹着缩起来,看起来就这么一小团,偶尔会轻轻地抽一声,但只有那么一点点动静,瞧着可怜极了。

永安茫然地瞧着她。

之前她也不曾察觉到宋知鸢有何不开怀之处,她们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只不过一日不见,宋知鸢怎的便成了这般模样?

她不知道,但是却很心痛,想来想去,便抬手去擦宋知鸢脸上的泪。

宋知鸢迷迷糊糊地被人一碰,以为是耶律青野回来了,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呢喃着说了一句什么,自己还意识不清醒时,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女音问:“你让谁不要走?”

听见声音,混沌的意识被唤醒,宋知鸢艰难地睁开了眼。

她哭的太久,眼睛酸痛极了,眨一眨都觉得痛,哭了太久,眼前一片模糊,过了两息,她才在昏暗之中看见了永安的脸。

好友的面上满是担忧,正迟疑着、不安的望着她。

兴许是在泪中入睡的缘故,她的头也跟着隐隐抽痛,她嗓子也跟着发涩,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唇瓣颤抖两息,才挤出来嘶哑的气音:“永安——”

见到永安,宋知鸢心底里那些泪便一直突突的往上顶,整个人都浸在了泪里。

永安赶忙凑过来,将脑袋顶过来去蹭她的脸,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谁敢给宋知鸢委屈受啊!当她这长公主是面团捏的吗?

宋知鸢不说话,只沉闷的垂着眼睫,眼泪从她的眼眶之中“啪嗒啪嗒”的往外掉,永安看急了,凑过来问她:“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这偌大的营帐里,又有谁能欺负宋知鸢!

她看急了,竟是一副要起身出去问问今日谁来了宋知鸢帐篷的样子,宋知鸢便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

腕,往回一拖后,道:“不怪别人,是我自己不好。”

永安顺势往回转,走到了一旁的桌案旁,为宋知鸢倒了一杯冷水,递给她润润嗓子,后蹬了鞋袜,爬上了床榻,道:“你做了何事?”

她从不曾见宋知鸢如此,难免要提心吊胆的好生问问。

可宋知鸢不说话,只是靠着永安的肩膀一直落泪。

永安开始反思她自己。

难不成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伤了宋知鸢的心吗?

永安往回细细回想,便能想到昨夜她跟宋知鸢两人凑到一起时,她提起来齐山玉的事。

难不成是她提了齐山玉,叫宋知鸢觉得伤怀了?

永安心说不大可能吧,宋知鸢之前不是说了不喜欢这个人吗?但她也不太确定,只试探着问了一句:“该不会是哭齐山玉呢吧?”

宋知鸢缓缓摇头。

她跟齐山玉分开的时候一点都不难过,因为她早就看清楚了齐山玉是什么样的为人,抛去了她对齐山玉的喜欢,实际上齐山玉这个人身上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上辈子她也只对这个人有恨而已。

但耶律青野不一样。

剥离了宋知鸢的爱,耶律青野依旧是个很好的人,他会救流民,能打胜仗,有能和这个天下对抗的力量,与保护旁人的责任感。

他是个很好的人,她也是真的很喜欢他。

也正因为喜欢他,所以宋知鸢觉得难过与愧疚。

如果有一个人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的权势做事,那她也会恨,也会厌,所以耶律青野厌恶她也理所应当。

这样想来,她便觉得胸口堆了一块大石头,压的她说不出话。

之前在一起黏着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份感情有多深,现在突然失去了,她才惊觉耶律青野的重量。

良久,宋知鸢才又说了一句:“是我自己不好。”

永安都快急坏了,可是宋知鸢一直不说她到底是哪里不好,永安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好啦,咱们俩一人说一个秘密,做交换好了。”

宋知鸢抬起哭的潮红的脸看她,问她:“你什么秘密?”

“其实我嘬了小侯爷来着。”永安抠着自己手指头说:“那天还让沈时行发现了。”

“其实我觉得他们俩都挺好的。”永安咬着自己的手指头说:“但是又有点都不太好。”

沈时行根生的好,要知道这男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根,根生的好,这人也就好了,可偏偏这人小心眼,脾气大,能吃醋,折腾个没完没了,十分吵闹。

小侯爷呢,脾气是很好啦,可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每天都淡淡的,偶尔瞧得久了,也觉得没味儿。

永安是个又贪又馋的人,让她只吃一口实在是做不到,现在提起来也觉得犯愁。

哎呀,这群男人怎么就不能让长公主省心一点儿呢?

永安把自己那点丢人的事儿说了一遍,然后才问宋知鸢:“你到底为什么哭?”

她现在都把自己那点底子都给宋知鸢抖落出来了,宋知鸢也应当说说她的底子啦。

宋知鸢慢慢的挪过去,枕靠在她的腿上,身上裹着一层被子,良久,才慢慢的说了一句:“只是贪心的想要得到些权势,做了错事,骗了人,引人生厌了。”

她不肯提北定王这个人。

永安跟北定王每天都打照面,她不愿意让永安去跟北定王有矛盾,素日里永安做事就不知轻重,眼下又是和谈的时候,还是少折腾些为妙。

永安理所当然的说了一句:“想要权势有什么错?天底下的人谁不想要?”

瞧瞧李观棋,瞧瞧沈时行,瞧瞧韩右相,瞧瞧那从来没见过面但是背地里已经跟她打了八百来回的寿王,谁不想要权势?

只要是个人就想要,而能要到权势就是本事,管她是怎么要到的嘛!老话说得好,无毒不娘子嘛!

永安是真这么想的。

上天偏爱她,给了她最尊贵的地位,给了无数爱她的人,让她一辈子被人追着捧着爱着,最后还给了她一个唯我独尊的性子。

她是真的认为所有人都该跪在她地上给她磕头,全天下就她最重要,认为追逐权利永远大于人——永安在某种角度上,与太后如出一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种事儿,永安全盘接受、毫无波澜。

要让永安去骗北定王,永安半点不觉得自己错,被戳穿了也能理直气壮的说一句:“那你不还睡了我吗?白睡的啊你?”

但宋知鸢不是。

宋知鸢有善恶对错观,她干不出来如永安那样当街强抢民男的事情,也说不出那样理直气壮的话。

她做事凭的是对错,就像是她知道那位齐山玉的未婚妻没有任何错,只会怜悯对方,而不会因为她是齐山玉的未婚妻而去针对她。

做人,最要命的就是读过书,明事理,却偏偏去做错事,都不需要旁人如何,她自己都能把她自己压死,就算是过了很多年,某一次夜间,她都会想到自己做的错事,然后耗上一夜用来自省。

她难以说服她自己,她不认为自己是对的。

而一旦承认自己是错的,再联想到当时耶律青野的愤怒,她便更难过了。

心像是泡在醋瓶子里,鼻子也变得酸酸的,熏的眼泪不断从眼眶里落下来,让她哽咽。

宋知鸢又从她的膝盖上滚下来,躺在枕头上,双目空洞洞的看着头顶上的顶棚,道:“是有错的。”

是有错的。

以前急需翻身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出卖,只要能站在最顶端,那付出什么都可以,但是真的付出了,失去了,才突然后悔。

她当初以为她不会难过的,但实际上,一切都并不能像是她想的那样,轻飘飘的舍掉。

这世上的东西向来是一物换一物,她得到了一样东西,另一样就要从她体内活生生的切割下来,心口被钝刀一下又一下的割,胸膛被挖出来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风一吹进来,她浑身的骨头都凉下来了。

这种痛,不是她能承受下来的。

“你莫要觉得不舒坦,大不了赔礼就是了。”永安道:“你这样好的人,谁舍得为难你?”

宋知鸢又不肯说话了,只用手背将眼泪擦净,低声道:“我会去赔礼的。”

她实在是喜欢耶律青野,什么都喜欢,这也喜欢那也喜欢,舍不得与耶律青野分开,只能去给耶律青野赔礼,希望这人别太记恨她。

她与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生死关都走过好几圈,就算是生她的气,也不会一直不理她吧?

永安本想凑过来问一句“给谁赔礼啊”“到底什么事儿啊”,但是看一看宋知鸢那红彤彤的眼,又实在是没好意思继续追问。

哎呀,知鸢不肯说,她便忍一忍吧。

永安便挤过来,俩人盖着被子,拥在一起睡了过去。

永安是真劳累了一整日,紧绷了一整日,才跟宋知鸢挤在一起,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她睡了之后,宋知鸢便从床榻间爬起来了。

她睡了一日,早已睡不下去了,浑身的骨头酥酥麻麻,血肉里像是攒着一股劲儿,不断地往上顶,顶着她悄无声息的出了帐篷。

永安回了,就是北定王回了。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能追。

实迷途但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她总要去做点事儿的。

——

是夜。

北定王主帐。

耶律青野今日与长公主一同回后,便卸了软甲,在帐篷内沐浴休息。

谈判一类的事情与他干系不大,他并不能左右长安之中的朝政,只是每日过去陪听一下罢了,所以他也没召集部下过来议谈,只全都丢给了小侯爷。

长安城那头来了不少官,他们会和小侯爷一道儿商议的,若是北定王来插手,他们反倒会觉得紧张。

手握军权、且有王位的人来插手政务,会被人认为他是想做“摄政王”,现在太后又不在,寿王回不来,他几乎就是众人眼中需要防备的那个。

他为了避嫌,大多数时候都不去掺和政务。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心思去听这些。

自从今日清晨与那个女人争吵过后,他整个人都处在一个暴戾的状态。

之前越是喜欢,越是在意,现在越觉得屈辱,这种屈辱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些事。

想他被一个女人玩的团团转,想他给别人当狗却不自知,想他这段时间竟然还对这个女人生了情谊,每一件事都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的他面皮涨红。

他何曾被人这么抽过!

越想越恼,胸腔里堆积着的怒火一直不断地往外翻涌,像是随时都能喷出来燃烧,又被他恶狠狠地压下去。

但这股怒火并不会随着他的镇压而消失,只会随着日积月累而逐渐加深,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愤怒。

耶律青野实在不是什么“宽容大度原谅所有人”、“世间皆苦我不难为别人”的性子,他不当场砍人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想起来那些破事,越

发觉得恼怒。

因此他沐个浴也沐的十分不消停。

他人进了桶水中,脱光了衣裳闭眼沉在水里,外面瞧着他是静止的、不动的,但是实则面上的青筋都在不断的跳,这人泡着泡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一拳砸在了水面中。

水激如人高,“哗”的一声溅射到头顶帐篷上。

坐在桶中的耶律青野已然起身,正将一旁衣架上的巾帕扯下来,在身上擦过。

他刚擦到一半,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拉开帘帐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

帐篷内铺满了厚厚的地毯,走起来声音很轻,但耶律青野听见了。

能无通禀、随意出入他帐篷的,其实一直也就两个人,前一个跟别的女人跑了,后一个刚被他掐晕扔到帐篷里。

那能来到他这里的,还有谁呢?

他擦身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转过头来,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帘帐看。

挂在帐篷里的帘帐是纯白色的纱帐,厚厚的一层,用以遮挡目光,不透光的,并不能瞧见外面的身影。

他只能看见那帘子静静地在原处挂着,直到几息之后,突然有一只手从外面轻轻拨动一下,帘帐便往旁边一掀,那一处缺口里探出来一张瓷白的小脸。

宋知鸢显然是收拾了一通,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她齐整的挽了一个花苞鬓,浓墨一样的颜色用一根木簪子簪上,面上的泪水也被洗过,只是眼眶的红肿洗不掉,依旧明显,她探出脸,瞧见站在木架旁、刚沐浴完、满脸冷沉的北定王的时候,面色更白了些。

她抓着帘子的手微微收紧,像是个紧张的小兔子,耳朵都揪起来,在帘子外细声细气的问他:“我取了点晚膳过来,你要不要吃啊?”

耶律青野不动,只是站在原处,用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凝望她。

目光冰冷,审视,隐隐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她是真以为他不会杀她吗?

宋知鸢迎不了他的眼神,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垂下去,揪着纱帐的手也开始发紧,搅和着帘帐,半晌才鼓起勇气来,说上一句:“之前的事——”

“出去。”里面的耶律青野并不听她言语,只随意披了一层衣裳,语调中夹着几分寒意。

宋知鸢为了他的权势而来,他反倒真情真意的说上爱了,现在人家也没怎么动,只在他面前现一现身,他就连那点恨都要忘了。

这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早都被他连皮带肉削成骨头架子了。

舍不得杀她就算了,他绝不可能当吃回头草的贱骨头。

耶律青野深深拧眉。

他不允许自己忘掉被欺骗的耻辱,也不肯去喝这一口汤,更不愿意把这一锅汤拿出来去给宋知鸢喝。

他不愿意再承认爱她,就算是他还在爱她。

耶律青野奇奇怪怪的自尊心又开始发酵,他只瞥了她一眼,就又收回目光来,不再看了。

耶律青野就是这样的人,他忍受不了一丁点的欺骗与虚假,想要跟在他身边,必须一直无条件的,深深地爱着他,他要永远处在一个支配者的地位,高高在上的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一旦让他知道了背叛,他便不肯重新接纳。

他实在不是一个好性格的人,他没有小侯爷的宽容慈爱,也没有沈时行的豁达退步,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与廖寒商是同一种类型的人。

被伤过一次,就要记上百八十年,就算是以后人死了,变成一介鬼魂,他路过宋知鸢的坟墓的时候也要冷笑两声:呵,这个女人骗过他呢!

哪怕他真的爱,哪怕过了宋知鸢之后,他也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他依旧不肯松口。

他不想听,不想见,不想问。

她最好也识相一点。

宋知鸢却不肯走。

她被耶律青野呵斥了一句,眼底里又翻出来泪花,但还是鼓起勇气从外面走进来,跟耶律青野说:“之前是我的不好,但我后来真的喜欢你,你——啊!”

她话音才落下,不知道那句话刺激到了耶律青野,他突然从书架旁快步逼近。

宋知鸢是没他的速度的,他扑过来的时候,风几乎吹到她面上,她不过眨了两下眼,便觉得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耶律青野又掐上了她的脖颈。

又来了。

他似乎真的恨不得能掐死她一了百了。

只要她死了,他便不用再遭受这种折磨,只要她死了,他就能忘掉这种屈辱。

但偏偏,当他低头看道她那张脸的时候,又舍不得去下手。

这个女人,阴险狡诈至极!

“喜欢?”他咬着这两个字,像是咬着宋知鸢的肉,要将宋知鸢吞吃入腹一般,近乎还咬牙切齿道:“喜欢本王,所以一直耍本王?你凭什么还敢跟本王提[喜欢]?你以为本王很好骗吗?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本王就什么都忘了,继续任由你骑在本王的脑袋上吗?”

他面色铁青的低吼,额头上青筋跳动,显然已是盛怒。

是,他是喜欢她,但他不是赵灵川那种蠢货,不可能被人骗了一次之后又来第二次!已经时至今日,宋知鸢竟然还来与他说喜欢,她真的以为他还会信这件事吗?

宋知鸢被他掐着脖子,略有些窒息,浑身冒了一层热汗,但还是从牙缝里一句一句的往外挤:“我,我、没有。”

她最开始是有想要他的权势,但是后来,爱与欲混在一起,成了更甘甜的东西,她早都忘了他的地位,他身上的权力,他战无不胜的军队。

“就算你不是北定王,我也会喜欢你。”

“住口。”他恨不得拔了她的舌头,这辈子都不再去听她这些骗人的话!

他要不是北定王,她最开始就不会过来找他!

口是心非的女人,生了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吐着芯子过来骗他!

“再出现在本王面前——”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游走,似乎是在琢磨着断一只手还是断一条腿,亦或者是如同当初孙公子一般一同断了两条腿去,叫她知道她惹上了不该招惹的人,日后见了他,就该转头就跑。

而这时候,宋知鸢已经被他掐的说不出话了。

但她不死心,她抬起手,去抓耶律青野的袖子。

耶律青野被她一抓,整个人都打了个颤,猛地向后一甩,她便这样被他整个人丢了出去。

他太大力,她太轻薄,被这股力甩着连着打滚转了好几圈,“砰”的一声砸在了地毯上。

厚厚的地毯缓解了她的冲击,但宋知鸢还是被砸的头晕眼花,伏在地毯上,没有力气抬头,眼泪又顺着眼眶哗哗的流下来,她小声说:“王爷,鸢鸢真的知道错了。”

耶律青野不看她,只是面色冷沉的站在原地,他的青筋还在跳,唇瓣紧紧地抿着,过了片刻,宋知鸢缓过神来,自己慢慢爬起来,似乎想重新走过来。

她还是想努一把力,过去抱一抱他。

兴许最后再来试一次,他就原谅她了呢?

但宋知鸢才刚站起来的瞬间,她听见耶律青野冷声道:“本王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不要再来自取其辱,否则,宋娇莺就是你的下场。”

宋知鸢怔在原地。

“来人。”他又道。

帐篷外的亲兵立刻挑帘子、进门来。

“将她拉下去。”耶律青野道:“日后不准放进来。”

宋知鸢依旧愣愣的站在原地。

头还摔的昏昏沉沉,她有些站立不稳,只用那双眼眸含着泪、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原来真的有人,能这样心狠的。

她其实一直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他之前对她是那么好那么好,可她其实并不了解他,她并不知道他的性情是这样容不得沙子。

他给她画出了一个底线,一旦她触及到了这一层底线,他立刻翻脸不认人,绝情的让人心痛。

他原先有十倍的爱,现在就给她百倍的恨。

拉着她的亲兵没敢耽搁,一抬手,便将她整个人拖拽出去,她那么薄那么轻一片,被拖出帐篷后,宋知鸢险些

跌倒,还是亲兵一路搀扶。

北风萧瑟,天色黑沉,宋知鸢两眼发昏,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连东南西北都忘了。

他们走了不过十几步,正好碰上睡醒了、发现宋知鸢不见了的永安。

永安大惊失色的将宋知鸢带回长公主帐中,百般询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宋知鸢只是抱着她哭,哭到后半夜,因为头晕几乎要昏过去,又哭醒,哭的一直干呕。

半睡半醒间,抱着永安呕完了,她才失魂落魄的说出来一句:“我以后不会再见他了。”

做了错事被戳穿,道歉又被这般拒绝,她已彻底没了颜面,日后见了他,都要找个地缝掩面了。

永安困得要死又不敢睡,一边那巾帕给宋知鸢擦泪一边恶狠狠的想,到底是谁啊!让沈时行半夜去捅死算啦!

第79章 疯狗再见吴公子

宋知鸢在长公主营帐里一躺就是三日。

她浸泡在眼泪与失意里,不曾露面,倒是长公主,一连三日谈判不停,进展飞快。

两边都有意和谈,谁都没有提出来什么过分的条件,经过几次试探妥协后,终于在第四日,谈判圆满成功。

彼此定下条条规矩,切割交换九座城。

九座城,分上次来,七日交割一次,一次三城。

七日后,先割三城,换回一批在大别山被抓的老臣,再割三城,换回永昌帝,李太后要放到洛阳做人质,直至二十一日后、九城交接挽成,才能归还。

割城彻底结束之前,双方军队都不动,割城结束之后,双方共同撤军,廖家军撤军出洛阳,回西洲及他刚占下的九城中去,北定军与东水军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去。

大陈陷入了一段诡异的和平之中。

具体的事项已经谈完,接下来的两城交接并不需要长公主,反而是长安中的具体割城事宜需要长公主来敲定,所以永安得回长安去。

永安走之前,想将宋知鸢一起带走。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让宋知鸢如此难过,但现在事情也结束了,可以带宋知鸢回去了。

“左右战事已平,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永安细心道:“你跟我回去,我正好给你升个官做。”

除了宋知鸢,她还得给跟她一起拼命了这么久的党羽都提拔提拔,长公主是个大方人,就连睡过的小男宠都给位置,更何况是她的好姐妹。

她可得给宋知鸢捞个好位置,让宋知鸢以后一辈子荣华富贵,谁都别想踩在她脑袋上。

现在永安在朝堂间的话语权是最大的,寿王党完了,太后、永昌帝没回来,整个朝堂里一放眼,李观棋小侯爷都是她的人,她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等以后她的弟弟回来了,这位置肯定轮不上宋知鸢了呀!

就像是永安之前说的,人为权势理所应当,便宜送到嘴边该占就占,不占是蠢蛋!

永安虽然还没有生出来明确的“和弟弟竞争”的想法,可她的手其实已经隐隐越过了雷池,但她自己还没发现。

当一个人的权利超过她的位置的时候,她很难克制住的,就算她自己不想去拿,但旁人却总会无声地催促她。

她的姐妹在等着她扶持,姐妹受了这么多苦,她怎么能让她的姐妹继续回去当个小破官?

她的属下在给她铺路,李观棋为她兢兢业业筹谋,她怎么能不让李观棋独坐高台?

她的心腹在等着她安排,为她上阵为她死,她要是不给钱不给官,她不就是个畜生嘛!以后谁还跟她混啊!

她的男宠在她枕头旁边吹邪风,他那么卖力,她怎么能不疼一疼他?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她想不想上,有时候并不是她自己能决定得了的。

而宋知鸢溺在一片悲意潮海之中,也没力气再一个人留在这营帐中,她不敢想永安走了之后,她要与耶律青野再同处一个军营之内该是什么光景,她耻于再见他,也不愿意再惹人生厌,所以永安一提,她便顺从的点了头。

左右战事也快停了,她在这里也没什么大用途,不如与永安一道儿回去。

因此,第二日永安摆驾回长安时,便带上了她的好姐妹。

——

这一日已是二月。

二月正寒,狂风呼啸,长公主的仪仗开了之后,军营众人去送行。

包括耶律青野。

王爷今日穿了一套明光铠甲,在马上相送时,薄阳一照,便闪出熠熠泠光,其人立于马上,风姿卓越,眉目凌然。

路过的官员瞧见了他,都一一过来上礼。

这群官员都是随着长公主一起来谈议和的官,之前都在北定王面前现过一回,现在临走了又来刷一回脸。

唯有人群中的马大人战战兢兢的,躲着人走,脑袋都不敢抬。

马车临行之前,耶律青野的亲兵走到耶律青野的马下,与耶律青野禀报道:“今日运粮队那边来了新的官员,说是来顶宋大人的位置——宋大人将与长公主车队同行离去。”

“此事长安那头不曾有人来禀,是我们这头的人自己发现了,过来问一问您的意思。”

说话间,亲兵小心翼翼的偷觑王爷的面。

若是普通一个太仓属令要走那便走了,长安人事调动,与北定军无关,谁来都一样做事,但是他们王爷与宋知鸢之间的事情,亲兵们自然是知晓一二的,眼见着宋姑娘要走,自然不能不来通禀北定王。

寒冬腊月中,耶律青野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一股怒火直顶头皮。

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还爱宋知鸢的,他也不愿意见到宋知鸢,可是听到这个人要走,他更生气。

她又凭什么走?

她利用他的罪赎完了吗?

用他的时候凑过来骗他,现在仗打完了,永安长公主的位置坐稳了,太后也能换回来了,万事大吉,她就想抽身,凭什么?

宋知鸢以为他是什么很好糊弄的人吗?利用完了之后就能随便踢开?

他不愿见她,但更不可能放她走,这人就该扣

在他手里,他不痛快,她也别想逃回长安,过上她的舒坦日子!

他面色铁青,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锐利的扫了一眼长公主的马车。

他的目光一落过去,正看见里面的宋知鸢突然躲起来,马车车窗的帘子便突兀的一晃。

她在里面抓着帘帐,生怕那帘帐被风吹起,露出她的影子来。

透过帘子上细小的褶皱,可以看到里面抓着帘子的手指的弧度。

耶律青野看见那一点小弧度,就能猜到里面的宋知鸢是什么样的动作,什么样的表情。

她又要摆出来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来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欺负她,却浑然不曾想过自己做过什么样的错事!

这让耶律青野越发烦躁,他冷冷收回目光,道:“军务未完,中途不准换人。”

耶律青野话音落下后,一旁的亲兵点头应是,随后便跑去长安的队伍之中言谈。

当时车队已经即将开拔,临时听了这事儿,又赶忙过来通禀。

这消息便赶忙先送到永安面前,永安诧异之时,宋知鸢已经自己从马车里下来了。

她面色温和,并不见什么情绪,只语调轻柔道:“你先去,我手中确实有一些公务,只有我自己知道前因后果,待我忙完公务,再回长安去找你讨官。”

她刚才从马车里瞧见耶律青野盯着她看的那双丹凤眼。

冷冽,尖锐,锋利,其中夹杂着几丝毫不掩盖的厌恨。

看见那目光,她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耶律青野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好和好散的人。

他的爱与恨都太浓烈,中间没有过度的地方,只有一黑一白的极度两面。

他爱她,就像是一条恶犬爱一块骨肉,含在嘴里小心地舔,要将每一丝肉味儿都用力的吮在舌头中品尝,他恨她,就要将她浑身的骨头都嚼碎,嘎吱嘎吱的把她的骨肉都一起吞掉。

他爱的时候确实很好,能把宋知鸢捧到天上去,不管宋知鸢干了什么事儿,他都能给宋知鸢兜底托举,但是他不爱的时候,就很不好了。

上辈子,因为自己养子受了委屈他提刀就能反,虽然有廖家军在其后推波助澜,他才能顺利打到长安,但也可见他的性子,这辈子虽然没来长安打这一回,但当初那位孙公子和宋娇莺开罪了他,也都被他双双断了腿去,再后来,他还抓了那位仇家,从那位仇家入帐之后,连妻带子一个都没出来过,在其中生死不知。

之前的几件事其实已经初见端倪,可见耶律青野本性独/断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实在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跟“良善温和”这四个字更是毫不沾边,只是她一直沉溺在爱意之中,没有发现。

不,也不是没有发现,她发现了一些,但她以为自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所以没在意过。

被爱的人从来都是不识抬举、有恃无恐的,她被情/欲冲昏了头脑,见他为了过来亲两下什么都肯做,哄两句话就信以为真,竟以为他是个可以胡乱引诱,拿来当踏脚石的人。

现在自困囹圄,也是她活该。

她当然可以向永安求救,但她不愿意让这些事情掺杂在永安身上,人各自都有因果,她自己来背自己的,所以她不肯跟永安说是什么事,只让永安先走。

永安不通政事,信以为真,便道:“那我先回,待你回了,我便给你封官。”

左右这军营也待不了几日,战争都快结束了,没有那么多粮食养他们,他们很快就该回去了。

宋知鸢便站在原地目送永安离开。

长长的军队在原地拉出一条长线,走出很远才彻底消失。

等到人彻底走了,宋知鸢回头一看,才发觉耶律青野也早走了。

她只能自己走回营地之中。

回营地的路上,她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耶律青野要去对她做什么,但偏偏,她这一路走过去都格外安静,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找她的麻烦。

耶律青野像是把她给忘了,只是一切如常的将她丢在这。

她有些不明白耶律青野在想什么,明明说了不愿意见她,却也不让她走,她也不敢去见耶律青野,就这么一直躲着人,直到过段时间,来了个亲兵,说王爷点名让她去给王爷打水。

宋知鸢茫然了一会儿,点头应了。

她隐隐能够察觉到耶律青野为什么不肯放她走。

他舍不得像是对之前那群人一样杀了她,却也不情愿就这么放了她,只把她留下来,就这么日日留着她,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折磨她。

他沐浴要她打水,他用膳要她做汤,却又不准她出现在他面前,中间还要用旁人来在其中传递送物,但东西真的送到了耶律青野的帐篷里,他也不吃不碰,有时候恼起来,还要骤然掀翻这些东西。

一旁的亲兵看了,都要低下脑袋来,哀叹一声倒霉。

这种行为就像是在火堆旁边埋了一个鞭炮,不知道什么时候,宋知鸢就要就被耶律青野身上的火星子给点了,然后被炸的尸骨无存。

幸好宋知鸢也乖觉,被耶律青野掐了两回,浑身的骨头都软下来了,现在远远碰见耶律青野就躲,就蔫蔫儿的垂着脑袋躲看,从不出去现眼找事。

耶律青野有时候大半夜醒来,坐在床上气的说不出话,便要叫旁人去宋知鸢帐篷里,将人叫醒。

“本王要沐浴。”他道。

宋知鸢就得去打水。

小姑娘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瞪瞪的,但也不翻脸,不生气,只慢悠悠的点点头,然后披上一层棉衣裳,由着亲兵打着火把,带着她去取水。

取水的地方在很远,有一条冬日里的河,要砸碎河面才有水,但宋知鸢是走不了这么远的,王爷也等不了这么久,一般都是亲兵替她作弊,带她直接去附近的帐篷里取水,然后再替她烧开,宋知鸢只要将水桶提到帐篷门口就行。

真要让宋知鸢这么个娇娇姑娘去烧水,能直接烧到天亮去。

因为王爷不肯见宋知鸢,所以亲兵还得提进去。

亲兵提进去的时候,耶律青野正坐在案后,神色冰冷的掀起眼皮来看他一眼,后问:“人呢?”

问的当然是宋知鸢。

别看王爷不愿意见她,但每日宋知鸢做了什么,王爷却都要知道。

耶律青野当然要问,他要知道这个女人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好好赎罪。

“宋姑娘刚歇息,被叫起来后也不曾恼,现在正站在外面等吩咐。”亲兵道。

这些显然不够满意。

耶律青野又看向亲兵。

亲兵后背都开始发麻了,有时候伺候主子真想在伺候一头猛虎,不是说主子很厉害,是说他听不懂主子的意思,主子也不说人话啊!

他到底是想问什么?

亲兵不知道,但亲兵胡编乱造,为了不被殃及池鱼,亲兵微微垂下头去,硬着头皮说:“宋姑娘瞧着分外思念您。”

耶律青野冷呵一声。

思念他?不过是演戏罢了。

“滚出去。”他一脚踹翻水桶。

亲兵赶忙拎着水桶退下去了。

亲兵走了之后,他便盯着地上的水渍来看。

那水渍渗透在地毯上,像是也浸透了他的心,让他觉得沉闷极了,人也喘不上气,像是被压在北江底,那些湿重的思绪纠缠着他,让他反复的想,她到底爱不爱他?

也许是爱过,也许是没爱过,他总会去想那些旁枝末节,每一丝蛛丝马迹都要放大,放大,放大,人的情绪被各种小事所左右,浑身的力气似乎都消耗在了这里。

再冷静的人,也会在爱里变成疯子。

她来找他,他要生气,要恨她,她不来找他,他还要生气,更要恨她,她想他,那一定是作假,她不想他,那就是她绝情。

这人如同脑内有疾般反复无常,一句道理都说不通了。

陷入到爱意里面的人都是疯子,耶律青野只是疯的更厉害一点而已,别人认命放手退后,他不会,他只会短暂内伤自己然后开始疯狂外伤他人,谁靠他太近谁倒霉。

他这样大权在握的人发疯,比一般人发疯更吓人,因为有些事儿,他是真的做得到。

而宋知鸢反倒对此接受的十分顺利,大概是认准了她对不住他,所以耶律青野怎么给她找麻烦她也不翻脸,耶律青野是一把硬烈的刀,她却是一团棉花,什么都顺着他来。

宋知鸢这一顺,就是三日。

三日后,该割第一个城池,且同时换回第一批旧臣。

这一回永安不曾摆驾军营,只是留在长安,跟身边的官员磨合。

她之前去了长安,便将身边能提的人提一提,能拔的人拔一拔,现在身边的官员几乎都是新的,李观棋在其中暗暗动了动手,几乎将所有能换的官员都换了一遍。

永安只是想给自己手下添点家底,谋谋富贵,但李观棋可不是,李观棋是要保自己的党羽一直不倒。

自从沈时行念叨了一次“永安上位”之后,李观棋心里面就已经揣上了这个事儿了。

李观棋跟北定王比起来,又是另一种类型的祸害了,北定王最起码还能说得上一句“有仇报仇没怨放走”,当初宋知鸢第一次因为误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曾对宋知鸢动什么强制手段,他还算讲理,但李观棋可不一样。

李观棋不讲理,他讲权,只要能让他得到权,他干什么都可以,谁挡在他面前他都要杀一下,他是绝对不会将自己手中权柄交出去的。

但是,等永昌帝和永昌帝手底下那一批老臣回来了,他一定要交权。

他不情愿,所以只能先将手底下的人都提拔起来,等着到时候永昌帝归朝,他手底下好有几个能用之人。

因为要看一看这群老臣又活着几个,以后又有哪个会给他添麻烦,所以李观棋这一回特意向永安请旨,亲自过来接这群人。

他得瞧瞧这些人质那个能跟他打擂台,那个又能为他所用——最近长安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天翻地覆,很多老臣人在大别山被抓,后被逮到洛阳里去,根本就不知道长安的事儿。

长安之中,官宦人家也是几度沉浮,也没少死人,这群老臣们,也早不如原先光鲜亮丽了。

现在下手拉拢,正是好时候。

所以李观棋大张旗鼓带着一群人直奔军营而来。

北定王这一回并不曾亲自去迎,甚至也没设宴,只让手底下的亲兵去交代。

一来是李观棋阶级不够,不配让北定王来迎,二来是北定王也看不上他这样钻营的人。

而这位刚上任的李右相也浑然不在意这些,只笑呵呵的与一旁的亲兵道:“王爷忙啊,都是为了公务,本官知晓的。”

他似是不在意这些,来了帐篷中也只是与一些官员先打招呼,随后挨个儿分发一些从长安带来的东西,又拉着这些亲兵说说话,问问局势,俨然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他生的好,这一张温润公子面给他添了几分斯文气,旁人一看他这张脸,总会先入为主的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也没有多少防备。

当夜,亲兵负责设宴,简单为李右相接风。

右相的宴席办的很小,说是怕奢靡浪费。

“眼下大战还不曾结束,朝野上下都勒紧裤腰带,当初为了弄钱填补军资,本官连长公主的嫁妆都给卖了,眼下本官实在是舍不得吃喝啊。”李观棋到了席面上,也只喝几杯普通的散酒,一开口,处处都是熨帖,听的那亲兵都跟着红了眼眶。

看看,好官啊!真是好官啊!

啊!听听!长公主都卖嫁妆了!真是体恤为民啊!

酒过三旬,李观棋已经将军营内的事情打探的差不多了,他饮下一杯薄酒,目光左右转了一圈,后才不经意的问:“为何不见宋大人?”

跟李观棋喝酒的亲兵目光一凛。

李观棋装似不曾察觉,只是又道:“我以前是在公主府上做从官的,与宋大人常见面,有几分交情,这次出长安来,长公主还叮嘱我瞧瞧宋大人——我记得方才,我去请了这位宋大人,眼下怎的不曾瞧见?”

亲兵咂摸了一下酒杯中的酒味儿,后道:“大人忙呐。”

忙什么就不能说了。

李观棋似是也不着急,只笑着点头道:“长公主给我留了一封信,回头得去送给宋大人,一会儿劳您带个路。”

亲兵自然应下。

他们王爷虽然时不时癫狂一下,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比较冷静,也不因为跟宋大人争吵,便将宋大人关起来谁都不让见,长公主来送个信也是理所当然。

待到酒席宴散后,李观棋并不曾亲去送信,而是安排了一个小将跟随亲兵一道儿去宋知鸢的帐篷前。

他们二人正撞上要去烧水的宋知鸢。

当时宋知鸢提着两个桶在走。

耶律青野本来也不是什么爱沐浴的人,他不跟宋知鸢滚在一起,都不会一日洗两遍的,现在不过是为了磋磨她。

宋知鸢明知道,但也不翻脸,只是将水拿去提,谁料路上突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激动地唤了她一声:“宋、宋姑娘!”

宋知鸢回头来看,正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愣愣的瞧了一会儿,有点忘记对方叫什么名字了,等对方冲过来,一连串说了一大堆话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是谁。

“我太久不见你了我还以为你死了,那时候我去军营里去选武状元,我们那儿全都封闭了,我根本都出不去,我都不知道外面打仗了,等我出来了你都出长安了,我本来都选不上官,后来还是遇到了李观棋,他选了我进了金吾卫里——”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中回荡,宋知鸢喃喃的道:“吴公子。”

吴惊云,吴公子。

不,是吴小将啦,他显然是跟了李观棋后,被提拔进了金吾卫。

金吾卫可是个好地方啊,天子近臣。

说话间,吴公子替她提了水桶,去一旁烧水,两人言谈间,烧水的时辰都快了许多,好像一眨眼水就好了。

吴公子提着两桶水就跟着宋知鸢走,他完全不知道这水是给谁烧的。

宋知鸢也没提醒他,只伴着他往主帐的方向走。

反正耶律青野从来不见她,她送个水就走便是了。

但她并不知道,她与吴公子一起到帐前的时候,耶律青野正在帘帐之内望着他们。

第80章 王爷不肯低头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帘帐的缝隙只有两根手指大小,但偏偏,能将外面的男女都笼在其中。

当时正是深夜,明月出长云,潇潇洒清辉,年岁正好的少男少女面对面的言谈,月华落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柔润的肌肤照出光泽,将他们稚嫩的眉眼中映出泠光。

少年少女是最惹人眼的,像是两颗熠熠明珠,都不需要太阳来照,他们站在那儿,自己就会发光。

这时候的宋知鸢,与耶律青野这段时间看到的宋知鸢又都不同了。

她这几日间,远远见了他就躲,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花枝,蔫蔫儿的,脑袋都不抬起来,可是此刻的她,站在另一个人的面前,浅笑嫣然,眉目璀璨。

被他强留在这里,她每日半死不活的,现在见了别人,就重新焕发出生机来了。

她之前说爱他,想来一定是骗他的,如果真的爱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和别的男人笑的如此开怀?如果真的爱他,她现在应该在他的帐篷里继续给他赔礼。

当现在,耶律青野看着她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笑脸时,只觉得他的胸膛被一点点挖空了,过去堆积的恨意因为时间的流逝开始变质,变成了某种发酸,发酵的味道,像是要腐烂了,翻涌着顶上来,使耶律青野额头上的青筋一直在跳。

耶律青野那愤恨的、嫉妒的目光从她的面上挪开,又去看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小将。

对方穿着一身金吾卫将领的官袍,暗玄色衣袍上绣纯白色纹路,一张脸上盛满了鲜活的气息,像是一颗刚被切开,冒着水珠的新鲜水果,清脆甘甜,翻腾着年轻人身上独有的香气。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宋知鸢,眼底里面的情谊几乎如水一样流出来,要将宋知鸢裹进去,拖进蜜一样的花蕊里。

在很久之前,宋知鸢在他身边也是这样的,只是就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耶律青野从帘帐旁后退两步,目光又不受控的落到他自己身上。

他很老了,即将而立,早已没了少年时候的天真,他身上只有被岁月压过、被血色浸过后的沉沉暮意,腐朽的骨骼早就失去了蓬勃的爱意,只剩下了绵延的痛苦。

宋知鸢和他就只剩下痛苦了,但和别人还有爱意。

耶律青野应该生气的,他见了她就气,什么都气,气她不爱他,气她连最简单的扫

尾都做不好,气她骗他却不能一直骗他一辈子,偏要让他知道,让他在这种无边无际的愤怒里浸泡,每时每刻,不止不休。

他的脑海中似是有人在咆哮,一遍又一遍的问:这个男人是谁?

他从没有像是现在一样恨过,他很想立刻冲出去,抓着宋知鸢的手大声逼问,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

不是一直说爱他吗?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说话?

现在她受困在他的营帐里,一条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连演都不会演一下吗?

他应该继续做点什么事儿来报复她的,敢于其他男人在一起说话,他该要她半条命,再比如,将这个少年郎弄死,他这满心的气总要找个地方撒一撒。

但也是这个时候,耶律青野突然意识到,他杀不了宋知鸢。

不管宋知鸢做什么,他都杀不了宋知鸢。

她骗他也好,她在他的帐前跟别的男人说话也好,他都杀不掉她,他不止杀不掉她,甚至开始还想到了点别的。

他的思绪突然往回飘去,去想他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他现在突然想到最开始,如果他最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将此事忍下,没有突然翻脸,宋知鸢此刻就该躺在他的营帐里面。

他又开始想,她与他赔礼的时候,他不该因为愤怒而去掐她,她第二次来找他的时候,他若是肯退一步,现下也不至于如此。

当她要走的时候,他还犹觉不够,非要留下她,变着法的欺负她,如果他没有这些——他们应该还能甜甜蜜蜜的在一起,宋知鸢也不会和别的男人这样笑。

耶律青野在这一刻,猛地打了个颤。

他是在后悔吗?

他在后悔他与宋知鸢翻了脸,没办法继续和她好下去!

他猛地退后两步,远离了帐口。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底里浮现出后悔的时候,耶律青野猛然觉出几分恐慌来。

因为杀不了她,又忍受不了这种嫉妒和痛苦,所以想要低头,想要重新原谅她吗?

不,他怎么会后悔呢?

一个欺骗了他的女人,他应该杀了她,可现在他居然在后悔!

他最开始明明是想杀了她的,可到现在,他居然开始后悔他过去的所作所为。

他难道要去接受一个骗了他的女人吗?

这种恐慌像是在暗处里生出来的毒蛇,藏着一毒囊的恨,在阴暗的角落里嘶鸣着,嫉妒这两个字从他的蛇牙里流出来,盘绕在他身上,时时刻刻缠着他。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甚至开始厌恨。

是,耶律青野开始厌恨他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也开始完全不认识他自己了,北定王居然会去用权势,逼迫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留下!他居然会因为伤害了一个骗他的女人后悔!

他怎么能后悔呢?

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拧巴的模样,陷在感情的漩涡里,因为觉得宋知鸢不爱他就开始发疯咬人,咬来咬去,唯独不肯咬宋知鸢。

他难以自解,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王爷现在居然处理不好一件小小的背叛。

若是换成了其他人,早都被他将浑身的血肉都削下来,当成骨头架子喂狗了!

他真的老了吗?居然已经昏庸到想去原谅一个背叛了他的人!

爱这个字,乍一看好像是甜甜蜜蜜的,但实际上真得到了才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能将明媚活泼的姑娘熬打成一株衰败的花,能将杀伐果决的将军逼成疯子,只要人沾上了,就会互相拉扯,互相沉溺,没有人能幸免。

人只要爱了,就再也不可能与“温和退让”这几个字沾边了,爱会让人拿起刀,不是杀别人,就是杀自己,人们都会变得面目可憎,原先的爱会成为一滩烂淤泥,把所有人都埋进去。

耶律青野人还在帐篷里站着,但是心魂却好像已经沉入到了无边的淤泥里,无法呼吸,即将被淹没,他悲哀的发现,好像无论如何,他都狠不下心去将宋知鸢弄死了,他在宋知鸢身上完全丢失了昔日的心狠手辣,他甚至无法再在她面前立足。

因为他杀不掉她了。

她在和他的战争中,拿到了免死金牌。

——

耶律青野在爱之一字上,远不如廖寒商。

撞过刀锋、早就被凌迟过的廖寒商早早地明白了什么叫“爱”,所以他稍微得到一点爱意的回馈,立马收刀撤战,心满意足的忘掉过去的事情,先将自己荒芜的内心填满。

这是痛不欲生的前辈在无数个夜晚之中,用懊悔滋养出来的智慧,俗称“吃一堑长一智”,撞过南墙就知道回头。

而耶律青野不知道,他没见识过,所以没轻没重,一头撞到了刀刃上,撞的头破血流,不知如何去自救,更不可能低头,非要跟自己争勇斗狠,所以只能任由刀锋在他身上划过。

帐篷里的人陷入了一场自我较劲,而外面的人浑然未觉。

刚刚见到宋知鸢的吴惊云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他和之前还没什么变化,动乱来时,他在参加武试,等武试结束之后,他直接就碰上了昔日旧友,被选成了金吾卫,心性依旧如之前一般,有些少年人的羞涩,也有些未经磨难的天真。

所以他说个没完。

一旁的宋知鸢瞧见他,就仿佛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救错了人,每天像是蝴蝶一样在三个公子之间转来转去,偶尔还要抽空跟永安吵两句嘴,还要回到舅母那里去办宴,等着舅母为她寻一个新的未婚夫。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啦,好像还是一个很热很热的夏天,她还没有走到朝堂上,没有看到许多事情的真相,身上也还没有背负那么多沉重的东西,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去折腾。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事也很有趣。

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夏天。

她向吴惊云甜甜的笑起来。

正是这时候,帐篷内的亲兵走过来,对宋知鸢道:“宋姑娘,王爷叫您进去。”

宋知鸢愣了一瞬,随后回过神来,道了一声“好”,后与吴惊云道:“你先回去。”

吴惊云也算踏入了官场,自然知道这官场上的事儿重要,他再想叙旧也不能耽误事儿,便从帐篷前离开了。

他离开时,隐约间觉得有点不对,宋知鸢是太仓属令来着,为什么方才提着水桶进去了?

但他转头的瞬间,宋知鸢已经入了帐篷,他没看见宋知鸢的身影。

——

帐篷内一片昏暗,一盏灯都没有点。

外面有月光,是亮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是暗的,帘帐一拉上,便越发显得里面昏暗,宋知鸢提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耶律青野坐在案后的身影。

他太高太壮,坐在那里像是一座山,散发着阴沉沉的不善气息,只有一个漆黑的轮廓坐在这里。

宋知鸢进去,将水桶放下,动作很轻,眼眸禁不住的往他身上瞟。

这是他这几日第一回说要见她,是不生她的气了吗?

可这人坐在这里,周身都绕着煞气,看起来也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

宋知鸢迟疑着是先走,还是先开口与他见个礼,但只迟疑这么两息,她突然听见耶律青野声线嘶哑的道:“明日你随长安来使一同回去。”

既然杀不掉她,不如放她走。

他不承认自己后悔,不承认自己爱她,不愿意接纳一个背叛过他的人,所以只想粗暴的砍断这一场情爱,就当他这段时间打了一场败仗,他认输了,今日之后,以后再也不见。

宋知鸢讶然的抬头看他。

她还记得他对她的愤怒和掩盖不住的恨意,她以为他会一直扣着她,因为她自己愧疚,所以她也从不曾去反抗,直到现在,他突然要放她走。

她看向他,想从他

的眉眼之中看出来他的想法,可是他坐在那里,眉目隐入阴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的人像是突然死了,连带着他的情,他的心一起死了,一点波澜都激不起来。

宋知鸢的面更白了些,她向前走一步,想要靠近他,却听他又一次开口,道:“出去。”

宋知鸢被他冰冷的语气震慑,她害怕她靠近他,会又一次被他丢出去,残存的记忆在她的身体里应激,使她向后退了一步。

耶律青野的眼眸缓缓闭上,不再看她。

宋知鸢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耶律青野这几日反复无常、脾气暴戾,动不动就翻脸,还很讨厌她。

想起来耶律青野之前对她的态度,她便不敢靠近他,恐惹他生厌,所以只是沉默的退了出去。

她退出去之后,慢慢的拉上了外面的帘帐。

拉上帘帐之前,她抬眸看向他,在渐渐合拢的帘帐之中,看见了他沉默的脸。

像是一块已经死掉的木头,被放置在寂静的角落里,被春天遗忘,只独自腐朽在深冬里。

这毛毡帘帐沉重的垂下来,最后撞在一起,将一切挡的严丝合缝,像是一堵厚厚的墙,将里面外面的人各自封在两侧,出不去,进不来。

宋知鸢怔怔的望着被垂散下去的帘帐,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放她走、被迫让她留在这里的时候,她觉得疲惫,压抑,现在他让她走了,她又觉得心里面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她垂下眼睫,沉默的回了她的帐篷之中。

这是一场失败的爱意,两个人都互相喜欢,但也都刺伤过对方,太年轻的人不明白什么是爱,总会将爱情视作是一场博弈,以为自己要压倒对方,才能大获全胜,所以他们没有赢家,谁都输的十分狼狈。

这一场爱情由误会开始,又被贪婪推进,一切全凭喜爱的本能,却因为人形的复杂与多面而无法自控,最后被暴戾与嫉妒划上一个终止线,开始的不够好,结束的也显得潦草,两个还不太会爱的人都遍体鳞伤,只能在帐篷里面把自己裹起来。

受了伤的动物都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舔一舔伤口。

这是岁月给他们的一次成长,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都深深地画了一个符号,每当他们想到对方的时候,都会感受到那种被自己的错误而切割出来的痛。

——

这一夜自有伤心人,但第二日的太阳还是要升起。

次日,李观棋携带一批手下,去议和帐处与廖家军的人互相交接。

长安城这边交出城印,廖家军那边交出第一批大臣来,两拨人互相虚与委蛇的吹捧一番,最后交接。

交接结束后,李观棋带着一大批人离开议和帐。

他此番一共接回来七个还活着的大臣,在朝中都有一席之位,位置最高的,当属左相苏渐。

之前洛左相被弄死之后,李太后提拔出了苏渐做新的左相,这位是李太后的标准拥护者,娶了李太后的亲妹妹,算起来还是李太后的亲妹夫,之前一直在外做北江郡守,后来随着北定王一起回来之后,就被太后抓准时机提了提。

结果这位苏左相也倒霉,之前在北江熬了十年的资历,就是为了能给自己挪一挪位置,后来好不容易碰上洛左相出事,以为自己能往上窜一下,所以屁颠屁颠的来长安,但谁能想到,他前脚刚来到长安当左相,后脚就碰上李太后去大别山过寿宴,这位苏左相快快乐乐的去了,又碰上廖家军谋逆。

总的来说,自打来了长安,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幸而这一趟苏左相没有直接死在洛阳,不然苏左相大概就是史上最倒霉的左相了。

剩下的六个大臣的位置也都不低,但是目前都没有李观棋高,李观棋细心地观察了一番,又问了问底细,才琢磨过来,这些人,都是太后的一批最忠心的心腹。

原先跟太后在大别山的小皇帝党一个都没回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样。

估摸着也回不来了吧。

等到将苏左相接回来后,李观棋和对方交换了一些长安与洛阳之中的事。

李观棋不会说他有心让长公主上位,不会说他背地里害死了无数个人,不会说他这次来也是揣着打压旧党的心思而来,只带出来一脸苦闷,道:“长公主实在是担忧您啊,也不知道太后如何?其余的官员如何?皇上又如何?您这次回来,朝堂总算是有个主心骨了。”

苏左相不会说太后跟廖家军有情他们这群太后党没受什么苦,不会说献祭永昌帝的主意是太后出的,不会说太后两边下注两边都能当赢家,以后这两边皇帝到底是那边更亲近一点还真不知道呢,只两眼含泪的回道:“老臣何德何能?此次皆由长公主救命,老臣当真是——无颜以见公主啊!”

两只狐狸你哭一会儿我哭一会儿,反正眼泪掉了不少,但一句掏心窝的实话都没说。

但他们两个之间还算是和平,因为他们没有核心的利益去竞争。

永安是无条件站着太后这头的,太后是无条件保护永安的,他们俩效忠的人是一对母女,剥离出了永昌帝后,他们之间没什么好抢的。

所以俩人短暂试探之后,都立刻收拾了心情,暂停内斗,共同推进换人之事。

等他们和谈结束,将永昌帝和太后换回来了,再提内斗的事儿也不迟。

他们一群人当机立断,立刻回长安去。

第二日一大清早,李观棋便带人往长安回。

宋知鸢便悄无声息的混在这一次的队伍里。

李观棋见了她,便笑眯眯的打招呼,说“公主想您想的紧”,“您这回实在是居功甚伟”,吹捧来吹捧去,好似浑然没察觉到宋知鸢在这北定王营帐之中的不同之处。

宋知鸢瞧着比之前更沉稳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劳累,人也消瘦了不少,与他说了两句话,人神色平静,缓缓点了点头,便随他一起上了回长安的路。

二月风寒,不见日暖,倒是风缓了些,宋知鸢坐在马车上,推开车窗往外面望过去的时候,恍惚间记起来她刚跟北定王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在马车里,往外面一看,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地。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马车上的帘子被北风席卷,不知不觉间,几个月已经匆忙过去,上辈子导致永安死掉的战争这辈子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方向去,而她——

宋知鸢静默的坐在马车里,片刻,慢慢关上了窗户。

她也为自己的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也感受到了利用别人感情做事会带来自己的伤痛,她在耶律青野这里学到的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要拿谎言去骗。

在北定王府的时候,耶律青野给过她机会,给她一队人,但她贪心不足,想要将整个北定军都捏在手里,才换来这么个结局。

再周密的计划,也总有被人翻出来的那一天。

人无信而不立,她走这样的捷径,迟早会摔下来。

耶律青野不去杀她,是他喜爱她,他恨她恨得牙痒,却也只会用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来惩罚她,但旁人不会如此喜爱她,她再贪图速成、沉迷权势,迟早要将她自己给祸害死。

她不愿意再将自己放置到一个由谎言堆砌起来的金台上,更不愿意再因为懦弱与无能而去找个人依靠。

在经历过摧心熬肝的痛苦之后,她才突然明白,这世上从没有填上掉下来的馅饼,官山有路勤为径,权海无涯苦作舟,她非得一步步自己走上去,才能堂堂正正的站着。

她缩在马车里,用厚厚的被子裹住她自己,最后擦了擦脸上的泪。

有些教训,总得被打之后才能长出来。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一个破碎后又把自己黏起来的宋知鸢,直奔长安城而去。

宋知鸢到长安的时候,长安里一片热闹。

长公主亲自带人在长安城门口迎接他们。

宋知鸢按官位钻不到前面去,等长公主处理完旁人,才能拉着宋知鸢说两句话。

战事方停,众人回归,怎么说也算是喜事一件,所以永安这头打算办个欢庆宴,她还没忘跟宋知鸢道:“回了宫里给你升官,你想要什么随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