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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着春风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李万花看着永安的背影,觉得她的女儿长大了。

她的女儿再也不需要躲在她的羽翼下,受她的庇佑了,而是自己扑向了另一个天地。

孩子能闯出什么样的名堂,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她这个做娘的,只能尽量帮扶。

——

两日后,永安带李观棋与沈时行随军出征。

这一场战争,永安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去。

她不能败,一旦失败,她就会失去一切,沦为一个器皿,所以她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会后退半步。

李观棋与沈时行共同随行。

永安这段时间过得不好,沈时行过的也不好。

永安被所有人惦记,自己大半夜起来都要看战报,每日焦虑的掉头发,沈时行也变得格外沉默。

他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把永安带回来是不是对的,他以为他给永安找到了一条活路,却不知道自己把永安推向了另一个深渊里。

廖家军的所有人,都向永安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垂涎,这让沈时行心里生恨。

他想要杀掉每一个人,可是又做不到,只能沉默的陪着永安一起翻战报。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的时候,她就可以忍受所有磨难。

他们要再从深渊上一起爬上去,踩着所有人的脑袋,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夜深春入梦,窗破月照人,昏黄的烛光之下,两个人偶尔说上两句话,后来又一起挤在矮榻上,昏沉沉的睡过去。

这三个人之中,最乐观的反倒是李观棋。

这人心眼多的像是藕,原先在老家一点一点爬到现在,换了个阵营,照样每天笑眯眯的过,开始替永安算账,弄钱。

这简直是李观棋的看家本领啦!

他有用,便有不少人瞧中他,与他交好,他继续扯着永安的旗,在所有人之中游走。

沈时行恨他们所有人,是直接挂在脸上的恨,而李观棋恨他们,却是藏在后面的恨。

他不提恨,只提利益,只站在长公主身后,替长公主笼络、筛选每一个人。

他像是一条狡黠的狐狸,见到每一个人,都笑呵呵的咧开嘴,偷偷塞过去点好处,又在对方不经意间,咬掉对方的喉咙。

一切,都是为了权利。

——

第三日。

洛阳出军,已达北定王营帐十里外,双方互下战书。

永安随军出征,要亲上战场,虽然不必拔剑冲刺,但她需要一直站在最前沿,一旦战败,她一定会第一个被杀。

但她也不往后退。

今日她退了,便再也没有机会站出来了!她要缩到后宅里,变成一只乌龟,一辈子躲在壳里!

所以,永安今日若死在战场上,也是一个好结局。

永安如此,沈时行如此,李观棋如此,她麾下那其余二十三养子便也如此。

他们也等着打出来一场大胜来,冲进长安,夺走如云的美人儿与如山的财富,得到官位,迎娶长公主呐!

廖家军的战意空前高涨,梦中挑灯看剑,日日盼着一场大战。

盼着、盼着,这战事,终于来了。

——

经过一系列事端之后,西洲廖家军第二次与长安起战事。

这一场战,足足打了整整两日。

以前打仗,双方一个来回各自撤退,但是这一回,廖家军不退。

他们像是无情的傀儡人,不断地向前,向前,向前。

人的尸体被战车推过,碾压在地上,又被一只只靴子踩过,血肉化成肉糜,血腥气弥漫在四周,不知疲倦。

北定军和东水军因各种原因,战意不高,只是一路抵抗。

而这时候,北定王的营帐之中又出事了。

这群长安来的万家人一拍脑袋,想出了一个绝招。

之前他们一直受东水军阻挠,无法将小侯爷带走,而现在,东水军都在外面打仗,他们想办法把小侯爷强行带走,不就行了吗?

到时候东水军又能如何呢?人已落到了他们手里了!难不成东水军还能反了吗?要知道,东水老侯爷出身长安,他的父母,和一嫡亲的弟弟,可一直留在长安呢!

自古以来,这些军将的亲属都必须留在长安,廖寒商早些年也有祖父祖母,只是后来病死了而已,东水侯的父母可还健在呢,东水侯前脚敢反,后脚全家都得死。

嘿,这个亏,东水侯得硬着头皮咽下去!

西厂的人听的转了转眼珠子,心知这事儿危险,烫手,但是却还是没有反对。

只要把小侯爷带进长安,他们的活儿不就干完了吗?他们就能在圣上面前邀功啦,到时候管他后面洪水滔天,也淹不着他呀!

这两拨人各自瞧着各自的算盘,默许着动手了。

这就是耶律青野最厌政斗的原因。

因为这群人是真的不管大局,只要能达到他们的目的,什么事儿他们都去做,好像根本看不见敌人的刀锋!

说他蠢,他知道什么时候最适合动手,说他聪明,他要害死所有人。

但后来,耶律青野就明白了,他们不是蠢。他们只是自私。

他们只是不在乎将士的死活,他们只是觉得这些将士东水侯的家人被摁在长安,东水侯不能反抗撤军,所以他们可以胡作非为。

——

这一夜,万家人偷偷派了几个人,直奔小侯爷营帐。

——

是夜。

良宵淡月,寒意透毛帐,宝篆香浮间,帐外兵刀林立。

东水军的营帐之中依旧亮着烛火。

小侯爷正跪坐在案后,看着从东水而来的家书。

远在东水的老侯爷得知自己儿子在长安竟然搅和进了永安和永昌帝之间的争斗中,急的是白头发都滋儿滋儿往外冒啊,连夜写了信,八百里加急送过来。

家书洋洋洒洒写了满满几页纸,但总结起来,其实就四个字:儿危,速归。

可别在长安那儿待着了!赶紧想法子连夜跑路回东水吧!再待下去你要出事啊!

第95章 攻入长安小侯爷和宋知鸢和永安/血债……

老侯爷连理由都给小侯爷找好了,他找了个自己病危的理由,说是岁数大了,快死了,临死之前就想见见孩子,要小侯爷以此为理由赶紧回东水。

小侯爷这辈子都不要进长安了!

家书翻到最后,父亲字字切切,谆谆教诲,每一个笔锋里似乎都藏着将自己儿子送来长安的懊恼。

若早知道这一趟这么不太平,他就把儿子扔东水,自己过来了呀!

他不信长公主还能瞧上他这张老脸!

小侯爷瞧着这信,瞧着瞧着,心口便微微发酸。

凡人庸俗,爱是世俗牢笼内的一瞬意外。

如同他无法控制的给永安开了一条活路一般,他的父亲也如此。

只要自己爱的人能活着,那他们愿意承担更多。

只是他还不能走。

小侯爷垂下眼睫,脑中想的都是永安。

他既然与永安已敲定终身,就不能抛下永安离开。

不过,他身为大陈人,也不会去叛国。

他会带着东水军打到底。

永安输了,他会向永昌帝请罪,请永昌帝将永安的尸骨给他,让他以未婚妻的身份敛骨,永安赢了,他也会跟东水军打到最后一刻,哪怕永安的刀锋要落到他的头上,他也不会放弃抵抗。

他先国后家,先人后己,他先是东水小侯爷,然后才是顾水寒。

他绝不会因为他爱永安,就带着东水所有人而叛入敌营。

人活在世,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他不会说永安错,也不会说自己对,很多时候,人就只能站在一个灰白的地方,苟且的活着。他只要对得起东水的供养,对得起大陈的栽培,最后,对得起永安,这就够了。

这场仗,不管永安是赢是输,他都要亲眼看着。

小侯爷思虑之时,帐篷外传来些许

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眸望去。

厚厚的羊毛毡帐隔绝了一切,他什么都瞧不见,只唤了一声:“何事?”

毡帐外没有人应答。

下一息,小侯爷突然想起那一日太后帐中起火一事,顿时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将桌案上的烛火拿起,扔到一旁的羊毛毡帐上。

羊毛毡帐起火的同一刻,小侯爷的帘帐“呼”的一声,猛然由外被人掀开。

——

“什么声音?”

北定王营帐之中,宋知鸢从混沌中醒来,一睁眼,便瞧见耶律青野正在蹑手蹑脚的起身。

耶律青野这段时间总这样,一天其实都睡不了两个时辰,一忙就是一整日,人都病成这样了、马都骑不上去了,还要去忙军政。

这一日又一日,消耗的都是他的命数,宋知鸢偶尔会因此而心疼。

猫猫心疼也不会说出来,只会自己沉闷的坐着。

耶律青野不想叫她心疼,所以多数时候都偷偷走,在她没醒之前再回来,原本这一招是可行的。

他以前身手那般利落,可以直接从床上翻下去不掀起来一点动静,但现在不行了,他的腿都站不稳,下床的时候都隐隐发抖,人是走不了多久的,所以现在下个床居然都能叫宋知鸢听见。

她困极了,柔顺黑亮的头发被睡的毛毛躁躁的,裹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眉眼惺忪的瞧着他。

是一只困困猫猫。

见他起身,宋知鸢就猜到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皱在一起,冲他抱怨:“怎么又要走?”

猫猫在撒娇。

纱帐内昏暗,外面的火柱透进来一点暖橙色的亮光,她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的时候,亮光落到她的脖颈上,能看到上面一点亮晶晶的丝绸泠光。

猫猫很可爱。

“东水营地出事了。”耶律青野并不隐瞒她,他对她一向是能说的都告诉她,她问了,他便道:“我现在得去看看。”

宋知鸢瞬间惊醒。

“东水营地怎么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赶忙捞起来一旁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东水军与北定军两军一起作战,明面上是以北定王为首,但实际上,东水军自成一派,并不肯让北定王插手政务。

眼下能让北定王去,那一定是出大事。

东水营地出了事,对整个局势有很大影响,眼下正在打仗啊!

她也想跟过去看,但又顾忌自己的身份,迟疑了一瞬。

她还只是个太仓属令,太多私密其实都轮不到她知道。

她迟疑的一息间,耶律青野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猫猫犹犹豫豫,想去又不敢去,瞧着可怜极了。

是一只乖猫猫。

乖猫猫是有奖励的,她可以做任何事。

“随本王同去。”他道。

有耶律青野在,谁敢说一句“宋知鸢逾矩”?

宋知鸢抬头看他。

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被他揉的更乱,一张圆嫩嫩的小脸蛋上带着睡熟后的红晕,他一揉她,她就往他怀抱中一挤,整个人都陷进去,抱个满怀。

光抱还不够,宋知鸢抬起头来,用面颊上软绵绵的肉蹭着他的腰腹,声调娇滴滴的夸他:“王爷真好。”

好乖。

耶律青野满足的喟叹一声。

他其实很好哄,只要顺着他的脾气夸一夸,能把他夸的不分东南西北,宋知鸢之前的过程有错,但对耶律青野的判断没错,他就是个极端的掌权人,想要什么,不能和他抢,要窝在他的膝头轻轻地哭。

两人短暂温存片刻后,共同起身出了纱帐,在帐篷内跪坐好。

帐篷的门半拉开,能看到帐篷前站了一队亲兵,见了北定王坐在案后,外面的亲兵忙上前来,道:“王爷,今夜长安中使者偷袭东水军营帐,被东水军发现,互相缠斗间,小侯爷受了重伤。”

宋知鸢坐在耶律青野身旁,听的脑袋发昏。

“人在何处?”耶律青野问。

“回王爷的话,东水军人多,已将长安中的使者抓住,据说是开了私刑,属下不敢多探,东水小侯爷受重伤,请宋姑娘来见。”

宋知鸢听的打了个激灵。

“请我?”她咬着这两个字,下意识抓住旁边的耶律青野的袖子,有些茫然的问:“为何请我?”

她跟这位小侯爷可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

亲兵忙道:“回宋大人的话,属下不知,小侯爷并不曾多言。”

宋知鸢转而去看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神色淡然,语气平和道:“你若想去便去。”

耶律青野与那位东水小侯爷交谈过,且东水与北江接水,二人稍有几分了解,他不认为东水小侯爷会害宋知鸢。

宋知鸢斟酌一番,道:“去。”

虽然不知道人家叫她做什么,但是时局正急,她愿意过去听一听。

宋知鸢便单独与这亲兵去了东水小侯爷的帐中。

她到的时候,小侯爷的帘帐内一片愁云惨淡。

小侯爷的帐篷与北定王的帐篷一样的摆设,同样的帘帐,帘帐外站着十几个军医,都是一副悲怆模样,其中一个军医的手中还抱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在睡觉。

见宋知鸢来了,这些军医便行个礼,然后让出一条路,宋知鸢走进帘帐时,便瞧见小侯爷面如金纸的躺在床榻间,唯有额头那一点朱砂,艳的像血。

小侯爷的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但是也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瞧见她来了,小侯爷勉强对她扯了扯唇瓣。

小侯爷生的很好,清隽雅逸,庭庭不染,但此刻,他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宋知鸢忙问:“小侯爷这是——”

身后的军医便低声道:“宋姑娘,我们小侯爷被刺客刺伤,已无力回天了。”

冲进帐篷来的万家刺客被发现后,没能成功带走小侯爷,干脆直接刺杀小侯爷。

就这样同归于尽!

宋知鸢被这消息打的脑袋发晕,僵硬的站在原地,脑袋里想的都是“怎么办”。

小侯爷要死了,怎么办?

这时候,却听见小侯爷这时候气若游丝的开了口。

“宋姑娘,初次与你私下会谈,太过仓促,但我已无旁的时间了。”他对宋知鸢笑起来,道:“我一直很想见你。”

宋知鸢茫然的看着他。

为何想见她?

“永安——曾与我说过你。”

说过很多很多很多。

小侯爷想起很久之前,在长安跑马场,永安跪坐在他的对面,手舞足蹈的描绘她有一个闺中密友,是如何如何可爱的人。

那一身红色的石榴裙,他到现在都记得。

现在兜兜转转,他终于见到这个人了,确实如永安言谈中一样好。

小侯爷因为永安的缘故,曾看过宋知鸢很久,看宋知鸢在帐中调配粮草,看她关怀将士,看她努力做她力所能及的所有事。

她品行端正,行事温和,是很好的人。

他很早就想跟宋知鸢坐在一起,喝一杯酒,说一说话,谈一谈他们认识的永安,可是因为战乱,又因为男女有别,不大熟悉,所以从不曾坐下谈过。

可他想见她,这个人与永安有美好的十几年,他向往这种美好,也愿意与宋知鸢相交。

他那时候以为他有很多机会,所以也不曾急迫的去做,现在却已没了时间,只能这么不体面的,与宋知鸢相见。

如果再遇到永安,他应该告诉永安,他也如同永安一样,认为宋知鸢很可爱。

太可惜了,他无缘再与永安言谈了。

他也要愧对他的父亲了,爹的白头发都白长了,儿子还是死在了长安,无法尽孝了。

“我死之后,尸体将运回东水,东水军将自此撤离。”小侯爷的面上浮起几分愧疚,他道:“抱歉,我救不了天下人。”

他死之后,他们必须回东水,离开了他的把控,东水军会变成一头失去理智的狮子,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唯有离开战场,回到东水,才能避免军队哗变。

而他心中清楚,东水一旦撤军,北定王也挡不住永安,永安迟早会来到这个帐篷里。

“我想给她留一封信,但也提不起笔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道:“劳宋姑娘为我写一封吧,留在此帐中,也许这个消息,由你来说,她不会那么难过。”

“我还有一只猫,劳烦——”

小侯爷说到此处时,突然间没了声息,只缓缓的闭上了眼。

而宋知鸢在从听到“永安”这俩字时,眼泪便夺眶而出,站在床榻前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永安,已经失去了父亲,现在又失去了小侯爷。

长夜久别不成悲,长灯不明思欲绝。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爱与恨,早已无法言谈,宋知鸢失力的跪坐在地,在东水军医们的哭嚎声中,喃喃道:“请给我笔墨。”

军医们听不见,同样悲拗中,宋知鸢无声的捂住自己的眼,低声重复:“请给我笔墨。”

这一场泪,流了足足半个时辰,宋知鸢的信也写了半个时辰,涂涂抹抹,又被眼泪浸染,最终颤抖着写好了一封信。

这信中的每一个字里,好像都浸泡着泪水。

她不敢想永安打开信后的样子,可是她却又改不了一个字。

世人都觉得永安命好,宋知鸢却偏偏觉得永安命不好,她宁愿永安只是小门小户,平安快乐长大的姑娘,有安稳一生。

可偏偏——

这时候,东水军医也收拾好了小侯爷的一切,他们要连夜离开——带着杀了小侯爷的刺客,回东水。

她将此信放置在帐中案上,后一旁的军医走上前来,将怀抱中的猫给了她。

宋知鸢抱起猫,红着眼离开了此帐。

她踉跄着回了北定王的帐篷中时,耶律青野正在等她。

见她神色悲怆,耶律青野便拧了眉,想起身,却因脚踝失力而站不稳,又跌坐回去。

这时宋知鸢也走上前来,扑进他的怀里,将自己的脑袋插进了他的胸膛间。

只有贴着耶律青野,她才能从那种要将她溺毙的悲怆中熬过来。

他们两人怀抱中的橘猫从怀中落出来,滚到了一旁的地毯上,似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换了个地方。

人心啊,猫猫怎么知道呢?

——

小侯爷死亡当晚,东水军无诏撤军,抛弃战场。

消息都来不及传回长安,更来不及给永昌帝去信,因为东水军一走,北定军已经打不过了,所有人只能撤退离开,退回长安。

这场战争,永安大胜。

老话说得好,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时局,不在力耕,这句话,在永安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老天爷好像偏向她,什么好东西都要给她,她是被所有人羡慕的好命,出生就是长公主,后来逆贼突起,所有人都受此倾轧,唯独她还是长公主,她前脚从大陈跳到西洲,后脚大陈自己就自乱阵脚,打的一塌糊涂,将胜局双手奉上给她。

她好像从来没吃过苦,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

那一日,永安照常去打仗。

她以为这场仗要打很久很久,但是其实并没有多久,只不过第三天,北定王就撤军了。

为什么撤军?

永安不清楚。

她带着手下的兵将,直奔营地而去。

北定王的营地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带走了,只剩下一些原先加固好的篱笆、排水渠不曾拆掉、回填,至于什么帐篷,都被收走了。

唯有一个大帐被摆在原地,帐篷上面用蓝色丝线绣了东水军的军徽。

这应当是东水军的帐篷,只一座,孤零零的立在这里,像是一座坟。

永安率军来到帐篷前,命人去探查此处,回来的哨兵说,里面没有任何埋伏机关,只有一封信,摆在案上,署名是宋知鸢。

宋知鸢。

永安听见这三个字,便翻身下马,大跨步的走进帐篷之中。

推开帘帐的帘子,她看见了桌案。

帐篷与寻常帐篷没什么区别,先是一处议桌,角落处挂着纱帐,纱帐里是人休息的地方,这等规格,应当是东水军内地位较高的人的帐篷。

在桌案上,有一封信。

她拧眉走过去,拆开,便看见了宋知鸢的字。

只是这信奇怪,每一处都涂涂改改,还有干涸的泪滴。

[音问久疏,垂念已深。]

[永安。]

[我今日本来在帐中,与北定王待在一起。]

[之前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曾告知过你,今日想与你说一说。]

[我其实与耶律青野在一起了,北定王,各种阴差阳错,那日与他闹了别扭,近日才和好。]

[今日三月三,晚间子时,小侯爷来信唤我。]

[东水小侯爷身受重伤。]

从这里开始,这信便断断续续,可感受到宋知鸢当时的痛苦。

她猜到了永安的痛苦,所以她因为好友的痛苦而痛苦,而这种痛苦随着信传来,在永安的身上加倍了。

永安攥着那封信,猛地跑向帘帐中,用力掀开床榻,只看见床榻上留有一滩血迹。

床榻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滩干涸的血,在诉说无声的故事。

差一点就与她订婚的人因为她死在了这里,她却连面都没见到。

好友的信里转述的每一句话,都刺痛她的胸膛。

永安站在空寂的帐篷里,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在冰雪中。

顾水寒,你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救一救自己?

永安说不出话,只含泪去摸那一团血,可哽咽也是忍着的,她不能被外面的人听见。

无声的哭嚎,沉默的悲伤。

那双眼中,有令人心碎的隐忍。

血迹干涸发黑,触手冰冷。

这上面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些说她好命的人,想要她的荣华富贵的人,真该剥开她的铠甲,看她被父亲吐过血、便再也洗不干净的脖颈,看看她被弟弟掏空的心脏,看看她在廖家军被人当成筹码的屈辱,和那双失去爱人之后的眼眸。

看到了这些,谁还能说她命好呢?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夺其一切,老天爷给她的一切好,都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但她只有得到了之后才知道,那代价到底有多痛,有多痛。

她手中的信缓慢掉落,散在地上,其中还有宋知鸢的其他叮嘱。

宋知鸢不能留在营地里等永安,因为宋知鸢现在还算是长安的官,她只能随着北定王一起撤回长安。

昔日里两个小姐妹一道儿从长安而出,走啊走啊,却走上了浑然不同的两条路。

一个知足知乐,不贪心,不绝情,手段也不狠辣,愿意坐在小院子里一辈子陪着她的瓜种地,享受岁月漫流,做过最坏的事情大概就是以仇报仇,戳穿父亲、报复妹妹,让未婚夫退婚,受过最重的就是情伤,但没闹两日又重归于好,身边的亲人朋友也都在,她不曾尖锐的对待这个天下,她包容且温和,她的心是满的,热的,所以这个天下也回馈给她一点好东西,让她有人陪伴,亲情、友人在侧。

而另一个,踏着敌人、亲人、爱人的尸首,风风雨雨,走到权利的巅峰,但回首一看,好像这一路除了权利,什么都没剩下,而在她的前路,还有更多的磨难,她的刀是利的,冷的,她必须残酷的对每一个人,所以这个世道也回馈了她更锋利的,更冷酷的东西。

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好谁坏,都很好,只看个人想要什么。

宋知鸢要和睦,要安稳,要庇佑,所以她无法展翅,她飞不出北定王的手,她骨子里就带着几分软劲儿,不是那种能拔刀就干的人,她以前被宋娇莺欺负了,也不过是躲到永安的府宅里哭而已,而永安要万人之上,要生杀掠夺,所以她要披挂上阵,用命来赌一场输赢。

最开始在长公主府里,永安为宋知鸢的住处命名为“飞鹰阁”,那股鹰击长空,傲视群雄的劲儿,不是宋知鸢想要的,那是永安想要的,只是永安总要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给宋知鸢,所以稍微漏出了这么一丝,落到了她的姐妹身上,叫旁人以为宋知鸢

是那只鹰。

但实际上,宋知鸢只是一只鸢鸟,想做皇帝的是太后,想一辈子万人之上、跟所有不顺眼的人搏杀一通、死也不肯低头的是永安,她们才是被权势浸透了骨血的人,宋知鸢不是。

她只是被迫背上了姐妹的死亡,扛起行囊,费劲飞翔的一只小小鸟而已,抛却了最开始重生带来的预知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之后,宋知鸢本人并不能做出来什么翻天覆地的事儿,她更愿意找一个屋檐让自己栖身,一辈子安安稳稳。

真正的鹰是永安。

灵魂是欲望的先知,她们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们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命运给了她们各种不同的选择,但她们都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那个。

宋知鸢如果想搏杀,她会去借永安的势力不断往上爬,她会给自己要官,在官海沉浮,她也不会去因为北定王的偏袒而爱上他,只会一直把北定王当刀用,被戳穿了也不会愧疚,只会想着没用了就换一个男人。

而永安如果不想拼命,她会去嫁给廖家军的人,老老实实继续被人供养,去生个儿子继承家业。

但这并不适合她们,她们不能接受。

宋知鸢不愿意去要那些不和她自身能力的官位,她接受别人比她更高更强,也允许自己被支配,而永安不愿意仰人鼻息,没人给她驱使,她就自己握住刀。

所以她们看上去是被时局推着走下一步,但实际上,今日的一切,都是她们自己选的。

都是她自己选的。

永安死死的睁大眼,不让眼泪掉下来,随后颤抖着伸出手,将小侯爷的铺盖盖上了。

她站起身来,再转过面时,已如往常一般。

那张脸眉目锋锐,不见泪意,只有勃发的杀意。

她握紧手中的枪,走出帐篷。

帐篷外,是等候她的廖家军。

她看着每一张脸,用她嘶哑的声音命道:“传我令,攻入长安。”

她的血债,唯有血偿。

第96章 赶紧给本将军生个儿子吧去死啊!……

永昌七年,三月上旬。

长安落了一场春雨。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细雨蒙蒙间,永安长公主率大军逼向长安。

细雨随风吹过铁甲,鹰隼嘶鸣踏破城防,长安城门前,廖家军阵前喊话,要大陈皇帝永昌帝出城投降。

上一世是北定王围城,这一世是廖家军围城,只不过要的人从永安变成了永昌帝。

永昌帝,过了年也不过九岁。

而在门外的永安,是永昌帝的亲姐姐。

好一副姐弟相残的大戏。

——

“朕不投降!”

金銮殿内,永昌帝将手中奏折狠狠地砸扔到地上,怒而咆哮道:“去和她打啊!她一个女人懂什么!她怎么可能赢?朕怎么可能输!”

当初廖寒商在都打不赢长安,凭什么永安能够打下来?

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玩男人的荒唐女人而已!

殿中阶下,一排排大臣匍匐跪地,一句句“圣上息怒”重叠而起,在大殿内响起回声,转瞬间便将永昌帝的咆哮压了下去。

没有人规劝,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不能赢。

永昌帝命万家人去营地中接回东水小侯爷,结果人没接回来,反倒死了,东水军当场弃战而走,下诏不来。东水军一走,北定军独木难支。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东水军和江北军这两个军队都是由永昌帝亲手废掉的,谁都救不起来。

东水军如此,这其实也与谋反无异了,将不听召,帝必斩之,但是永昌帝已经腾不出手去报复东水军了。

而北定王回了长安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东水侯留在长安的家眷保护起来,只说是看在两军作战过的情谊上。

别说东水侯的家眷了,就连宋知鸢都一并留在了北定王军中,永昌帝想杀个人泄愤都找不到人。

这让永昌帝更愤怒。

人都起不来身,没办法替他打仗了,倒是能去将别人护起来!

思及旧事,永昌帝越发恼怒。

这时候,下面的人跪倒在地,恳求道:“请皇上撤离长安,去往北江。”

按照围城的一贯规矩,永安只围了长安城的前面,后城门处留了一个口子,这是留给长安城中众人的生路。

长公主不想屠城,他们若不肯降,可以顺着城门口而逃。

所以这群大臣们都撺掇着皇上走,只要走了,只要走到北江,就还能活。

永昌帝看着下方一排排的人头,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竟然真的要败了。

怎么会呢?

他已经赶走了和他争夺江山的母后,他的江山,为什么还是不稳呢?

这个时候的永昌帝并不想承认,过去的太后虽然在分润他的权利,但也在维护他的朝堂,太后就算是再自私,也不会干出让人在风口浪尖上将东水军小侯爷绑回来的事儿。

因为太后跟永昌帝是一体的,她再怎么自私自利,她都要保证自己的儿子永远是皇帝。

但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眼下大军围城,长安这边的大臣们人心惶惶,开始劝说永昌帝放弃长安而逃,退回到北江中,到北江去继续当皇帝。

这很正常,细往前数,以前也有很多帝王打败仗,这些帝王都是败了就卷铺盖跑路,跑到其余地方,休养生息,等着继续打。

江北才子多英武,卷土重来未可知嘛!

但永昌帝不肯。

他不肯!

他身子骨里藏着一股子傲气,这股傲气在大别山撑着他,肯为他的姐姐站出来,这股傲气也在现在撑着他,让他不去逃跑。

他不肯做丢盔弃甲的蟊虫,他是帝王,今日就是死,他也要守在城门去死!

“为朕拿刀来。”他道:“北定王起不来,朕起得来,朕去打!”

满朝文武跪着,请“皇上三思”,但永昌帝不管他们。

他固执的要守到最后一刻。

因永昌帝一直在抵抗,长安城死守,最终撑了七日。

这七日内,下面的平民、富商都跑了,就连长安城中的一些小官都卷了铺盖逃跑了,不少大臣明面上没动,暗地里却将自己整个府门的人都偷偷送了出去,这就叫未雨绸缪,好蛋绝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国能守住,他们是功臣,国守不住,他们也不一定死,新主来了他们也可以投降,新主要杀他们,他们也可以全了名声。

总之,留下来比逃跑的效用更大,那就留下来。

七日之后,北定军无力抵抗,长安城破。

耶律青野不愿意留下降服,败方注定受辱,他果断撤军离开,而宋知鸢不肯走,她要等永安,两人磋磨几日,最终宋知鸢还是被带走了。

不是耶律青野非要让宋知鸢难过,实在是接下来的局面不可控。

北定军撤走之后,长安会被廖家军占据,廖家军会清洗长安,而永安在廖家军也不知道是什么地位,她不一定能保护的了宋知鸢。

永安不会害宋知鸢,但时局会。

所以耶律青野只能带宋知鸢离开。

耶律青野相信宋知鸢与永安之间的友谊,就像是他相信东水小侯爷与永安之间的爱情一样,但是东水小侯爷是什么下场?耶律青野不想让宋知鸢也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但他们也不是就这么什么都不管的走,耶律青野短暂斟酌后,让宋知鸢写了一封信,顺道给永安留了用得上的东西——东水侯的那一伙亲眷,他自己偷偷扣下,留在了长安郊区之中,顺便留了一队精兵。

虽然他要撤离,但是他能想象到,永安在长安之中的局势,一定不好过,别看永安现在大军压境赢了一场,但后面还有无数场呢。

关键时刻,这些人用得上。

耶律青野也是两头押注,他最开始是跟永昌帝的,但永昌帝不行了,他就直接向永安下注——他不是那种认死理、跟谁都要磕一下的人,他对别人更没什么忠心,他只是顺着大势而行,保全自己第一。

既然大陈要完了,那就提前在新船上找一个锚点,永安赢了,北定军收益,永安输了,他也能给宋知鸢个交代。

男人越老,心眼越多,说给宋知鸢听还将宋知鸢感动的够呛,立马不计较他不让她留下的事儿了。

北定王撤军后,永安率众人踏入长安城,不曾屠戮百姓,而是直奔皇城中而去。

当时已是三月中。

细雨蒙蒙冲刷过城檐,长安变成了一座死城,从城门直入皇城,一路上只有马蹄踏空巷之余音。

皇城中早已乱成一团。

如上一辈子一样,皇城一破,这些太监宫女卷钱就跑,永昌帝拒不肯走,便有一帮大臣随之死等。

最后结算的时候到了。

永昌帝命大臣们去偏殿等候,他独自一人坐在殿中龙椅之上,静静的等他的姐姐,像是幼时等待姐姐来找他玩儿一样,现在,他等着姐姐来杀他。

金銮殿内仅有一侍卫陪伴他。

所有人都在等待死亡的宣判。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直到某一刻,金銮殿窗外飞射进一支利箭,“嗖”的一声贯穿了侍卫的头颅。

侍卫声音都不曾哼,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坐在龙椅上发呆的永昌帝猛然一颤,抬头看向下首。

金銮殿外,永安正披甲从外走进来。

这让永昌帝想起来姐姐从这里蹦跳着离开、做着把太后接回来的美梦时候的模样。

昔日他们在此分别,今日他们在此决战。

恍如隔世。

今日,窗外的金光逆着落到永安的身上,进门的那一刹那,永昌帝看不清晰她的脸。

那是他的姐姐吗?

下一刻,永安迈入其中。

脸还是那张脸,但人却不是那个人了,她如云的鬓发被紧绷的绑了一个鬓,原先佩戴宝石的手指上血迹斑斑,手骨凸起,死死抓着一把剑,看上去,好像也不是他的姐姐了。

“陈世乾。”在此时,永安如当日万将军堵住帐篷一般,堵住了永昌帝的去路,她的枪尖,也要落到永昌帝的脖颈上。

她声线嘶哑的问:“你可知错?”

“朕有何错?”永昌帝咬着牙,看着他的姐姐:“朕有何错?”

他站起来,咆哮着拔出一旁死掉的侍卫的剑:“朕有何错?”

“你无情无义!你再起战事,害死了多少人?“永安恨他啊,她现在都记得她捧着莲花台从这金銮殿出去的时候,想着回来成婚,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大陈的江山,这是朕的江山!朕凭什么要分给廖寒商?”

利剑出鞘,“铮”的一声嗡响:“你说朕眼中没有情谊,那母后眼中有情谊吗?你眼中有情谊吗?”永昌帝的眼泪从眼眶中坠落,他的面庞狰狞着,一字一顿的问:“朕被挂在廖家军的旗帜上时,朕受了多少屈辱,你们在意过吗?”

“那个时候母后在干什么?母后在跟廖寒商谈情说爱!她在说服朕交出城池,她在让朕去甘心做一个傀儡!她在乎过朕吗?”

“凭什么朕就要有情谊,你们就可以没情谊?母后生了朕,就可以一直压在朕头上吗?”永昌帝高举着手中的刀,指向他的姐姐:“你!朕给过你机会。”

“万将军去屠杀太后那日,朕说过!朕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朕可以忘掉你的血脉,依旧将你奉为公主,可你呢?你选择与太后一起叛逃入廖家军,你心中可有朕,可有大陈?”

永昌帝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但完全震慑不了永安。

“母后为人所夺,非她本愿。”永安踏着平整的地砖一步步走来,她却觉得自己踏在尸骨上,每一个字,都浸着腥甜的血气:“你利用我杀廖寒商,我不怪你,但你时候赐死母后,我不能容你。”

“姐弟一场,我不用旁人。”她举起廖家枪,对他道:“来吧。”

永安其实不会武,她以前就没练过,后来颠沛流离到了廖家军,被沈时行抓着练了廖家枪,之前说是上阵打仗,但不过是站在战车的保护下,做个样子。

永昌帝自小倒是练武,正是个能冲能闯,不怕疼的年纪,但他不过九岁,跟他的姐姐比起来,似乎半斤八两。

墨刀与枪尖在交锋,嘶吼的弟弟,冷漠的姐姐,两只狮子撕咬在一起,用骨肉,用鲜血,用性命,去夺得对方的一切。

直到最后一刻,永安的**穿了永昌帝的身体。

永昌帝骤然倒在地上,瞪大了眼,看着他的姐姐的脸。

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流下来,但他没有求饶,而是死死的看着永安,道:“永安,你当皇帝,也没人会爱你。”

母后不会,母后要权力,不管这权力是谁的,母后都要,她的爱人不会,她的爱人会为了权势算计她,就像是后宫的妃子算计皇上,她的好友不会,她的好友也将变成万将军那样的人,就算是万将军不算计,好友的子女也会算计。

坐上皇位,就要面临这些。

只有废物长公主才会被人爱,皇帝,只会被别人算计,从走上冰冷的龙椅的这一刹开始,昔日的所有爱,就都不是爱了。

谁坐在这上面,都会变成权力的奴隶。

永昌帝临死之前,突然记起来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

母后抱着他,姐姐往他嘴里塞蜜饯,他什么都不懂,只哈哈笑着。

转瞬间,过往如烟消散,留在他面前的,是姐姐冷酷的眉眼。

“姐姐千秋万代——”永昌帝流着泪,又一次开口。

这是他留给永安最后一句诅咒。

“孤独终老。”

空荡的大殿,没有一丝回响。

永安跪坐在地上,看着她的弟弟渐渐失去声息,看着鲜血流淌在瓷砖上,悲怆的昂起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金粉朱檐,巍峨盛大。

她慢慢抬起手,慢慢的往上伸。

这就是她屠杀手足,该得到的东西吗?

——

太极殿外。

沈时行在殿外等候大概两刻钟,听见殿内没了动静,便抬靴走进来。

殿中一死一伤,永安跪在地上,后昂着头,手指往上探,像是想从虚空中抓出来什么东西,死死的握在手里。

但什么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那双眼中带着泪,带着茫然,带着平静的哀伤,就那样静静地和他对望。

沈时行心中一痛。

他大跨步向前,将地上的永安抱入怀抱中。

她贴入他的怀抱,两人身上的铠甲相撞,传来清脆音,使永安猛地回过神来。

永昌帝死了,但她的战争还不曾结束。

或者说,永安与永昌的战争结束了,但永安和廖家军、蒋兆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还有一场很长很长很长的仗要打,但她已经不是躲在母后身后躲藏的小姑娘了。

“割下陈世乾的头颅。”永安慢慢扶着他站起身来,道:“召集大陈官员,不降者杀,降者继续为官,本宫,既往不咎。”

她要收下这一批官员,这是大陈留下的班底,理应由她继承,同时,这也是她与蒋兆麟分庭抗礼的底气。

比起来蒋兆麟,这群官员们更倾向于她。

长安中其余的官员早已做好准备。

有忠臣与永昌帝同路赴死,也有人觉得活着更好,当场归降,大陈,就此改姓大廖。

永安依旧是大廖长公主,蒋兆麟被封为护国大将军,后从洛阳接回有孕的太后,太后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已经被封为大廖“太子”。

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又稳住了。

太子受封的当日,蒋兆麟开始逼嫁永安。

他着急啊!

她不嫁,他怎么光明正大的当驸马?怎么将自己的儿子推到皇位上?

而永安不接茬,只是尽力躲避,躲避,躲避,蒋兆麟就不断地逼近,逼近,逼近。

——

三月底,长

公主府。

蒋兆麟多次作客长公主府,长公主次次笑面相迎,不见疲怠。

蒋兆麟名为护国大将军,但实际上与摄政王无异,朝堂、军队他都能插得上话,现在,他只差一层身份。

只要能娶了长公主,他的身份便不同往日了!

他是个多贪婪的人啊,做护国将军还不满足,手里捏了半个朝堂还不满足,还要做天下共主。

为了逼嫁永安,他甚至将沈时行逼到了前线去,让沈时行守着北定军的边防沿线,不允沈时行回长安,他以为这就能分开永安和沈时行。

一个女人嘛,离开了沈时行的帮扶,又能扛到什么时候?

在席间,他也对长公主多次剖白,明里暗里的表示,我是真爱你啊,只要你愿意,咱们立马成婚,你问我那发妻啊?直接降为妾啦!你不喜欢我儿子?我直接过继走,我们再生一个嘛!

甚至,蒋兆麟还暗示永安:你要是真喜欢沈时行那小子,就让他做个男宠嘛!本将军不在乎这个呀!

他在乎什么呢?他只想赶紧跟长公主成婚,然后生个男孩,生下男孩之后,太后生的那个最好无缘无故夭折,然后他就推自己儿子上位,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更靠近皇权。

再过个十几年,他彻底把控朝政之后,可以搞个什么儿子退位让贤,他就直接自己做上皇帝啦!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永安给他生一个名正言顺的儿子呀!

永安听着这样的话,只含笑不言,却死不松口,只道:“大廖不曾一统,本宫无心此事。”

大陈改为大廖之后,北江有个北定王,东水有个东水侯,南疆百废待兴可以暂时忽略,但这两个地方也够让人受的。

但大概北定军和东水军现在都不知道廖家军是什么斤两,又或者是在休养生息,总之,他们两军没有直接动手,现在整个大廖都属于“分王割据”的状态。

四足鼎立。

南疆缺了一条腿,不必管,但一旦另外俩人打过来,还得蒋兆麟去打,现在成婚,好像确实有点着急。

一来二去,蒋兆麟烦不胜烦。

他都不在意永安被沈时行那个小子睡过,是不干净的女人,永安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做什么!

他甩袖而走。

永安也不恼,命人将席面收了,便回到她的厢房之中,揽镜自照。

镜中的女人还是明媚绮丽的面,只是抬眸间,眼底里是一片凌厉寒光。

永安想起来席间蒋兆麟对她的多次冒犯,脸上那一直罩着的一层面具几乎都要碎裂。

王八蛋,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么多浓烈的恨意在她心底里流淌,她恨不得将蒋兆麟整个人撕成碎片喂狗,把他眼珠子掏出来喂他自己喉咙里去。

贱东西,也配肖想她!

可是她又不能杀了他。

现在朝堂中基本分为两派,一派是廖家军的廖家党,这群人只是表面尊敬永安,但骨子里都只听命蒋兆麟的,另一派是大陈老陈、太后、李观棋、沈时行组在一起的队伍,但这一队稍显弱势,兵不够多,力不够强,万一打起仗来,还要仰仗蒋兆麟,也不能翻脸。

长公主对着镜子气的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她只能想办法发展羽翼,才能保全她自己。

正是憋屈难耐的时候,突有亲信联系,送上来了宋知鸢的一封信。

远去了北江的宋知鸢,兜兜转转留给她的信,现在终于到了手中。

这些时日,永安沉浮在各种阴谋诡计里,日子“嗖”的一下过的飞快,人好像是飘在天上的,脚下没有实感,只有在收到姐妹的消息的时候,她才有重新被拽回人间的实感。

永安拆开信封,信上写了宋知鸢的担忧,和北定王留给她的东西和一队精兵,宋知鸢还在信上保证,已得北定王口谕,只要永安不打北江,北定军不会出征。

永安看的眼底发湿。

这是一场及时雨,她的姐妹,在不同的阵营,不同的地方里,依旧尽力的在帮她。

幸而北定王把宋知鸢带走了,永安想,否则她都可能保不住宋知鸢。

她擦了擦眼泪,缓了缓神,开始想现在的局势。

目前朝堂看上去是稳固了,有了新的太子,新的护国大将军,日子能继续过了,但是实际上,大廖现在依旧不安稳,内外都是麻烦。

外面是,北定王和东水军一直不曾降服新朝,依旧沿用旧制,自称大陈臣子,这是外面的问题,外面被人虎视眈眈,里面是,永安这个顶着大廖长公主名号的公主,却又并不肯嫁给蒋兆麟,这让蒋兆麟更不舒坦。

蒋兆麟不舒坦,同时,永安觉得屈辱。

本来这种屈辱的日子要过很久很久很久,可能要过好几年才能弄死蒋兆麟,但现在,有了宋知鸢留给她的东西,和北定王不打过来的承诺,她兴许有更好的机会。

永安眼珠子转了几圈,想了一个绝顶的好主意。

她先给宋知鸢去了一封信。

这封信隔着千山万水,到了北江。

第97章 驱虎吞狼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这封信秘密到北江时,已是四月。

北江远,四月凉。

北江军撤回长安之后,宋知鸢便随着耶律青野到了北江,在这儿继续做起了太仓属令,耶律青野知道她爱种地,大刀阔斧的将他冰冷冷的王府给推了一部分,改出了一个种植房,让她闲来无事有个消遣。

北江这个地方,水多,雪厚,常年都飘着一股冷意,四月也不显得热,正午的太阳懒洋洋的透过云层落下来,她种完东西,闲来无事,便回到厢房中,在通风的矮榻旁边坐下。

坐下之后本是想看看书的,结果一看到字就脑袋发晕,她就老老实实地倒下睡了。

半睡半醒间,宋知鸢从小侯爷处寻到的小猫咪从一旁转过来,盘绕在她的怀抱中,蹭着她睡着了。

在矮榻旁边睡觉很舒服,人躺在高矮合适的矮榻上,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景色,风从木窗外吹进来,缓缓吹到面颊上,人裹上薄被,再摸一摸猫咪,便能沉沉睡去了。

午后,北定王忙完政务,从书房中而出。

他的北定王府被他修建成了个巨大的牢笼,其内水泥浇筑,处处都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意。

他以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一直觉得这样的地方才能让他掌控感,钢筋铁笼,一切都在他的指缝间。

直到,直到宋知鸢来了。

他绕过长廊,走过台阶,进了后院。

对,他的后院。

以前北定王府都没后院儿,整的跟官衙似得,往下走就是牢狱,往前走就是议政厅,连个花园楼台都没有,更别提后院了。

但宋知鸢来了之后,什么都有了。

跨过最后一道月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收拾齐整的小院。

院子里开辟出来一小块土地,做了活水池塘,池塘里养了锦鲤,旁边里面种了几颗果树,树苗就那么小,绿油油的,绕过树苗,行过池塘,就是宋知鸢的厢房。

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

姑娘家家都喜欢这种调子,耶律青野也惯着她,连池塘里的锦鲤都是他亲手钓的。

耶律青野快步走过去。

池塘里的锦鲤都是人养的,被喂的胖嘟嘟的,见有人来也不怕,听见脚步声就往池塘壁上钻,长大了嘴等着被投喂,耶律青野瞥了一眼,心说胖成锦猫了,比宋知鸢养的橘猫还要胖。

他才想到猫,木窗里面便窜出来一只橘黄色的身影,正是宋知鸢养的胖狸奴。

狸奴见锦鲤贴壁,就冲到池塘旁边去咬,正好咬到一个大锦鲤,结果被锦鲤拖下了水池,猫咪又喵喵咪咪的爬上池塘壁,在池塘壁上甩毛。

耶律青野低笑。

还是只笨胖狸猫。

思虑间,他已经跨进了厢房中。

耶律青野从厢房外走进来、拨开水晶帘子时,便瞧见这么一幕。

漂亮的姑娘解了外衫,褪去了鞋袜,正躺在矮榻上浅眠,手中的书本早已顺着她的手掌滚落到了一旁去,因为倒在榻间,簪子歪斜,发鬓也便显得松散,只在枕头间露出一张娇俏圆嫩的面来,被褥下方还探出来半只足腕,白的脚趾,粉的脚踝,勾着人的眼。

像是一截笋尖儿,脆生生的,让人想吮一吮。

耶律青野慢慢走过来。

他的腿脚已经好了,不再是瘸子了,虽然落下了些病根,每到阴寒时候,双腿就隐隐作痛,但是并不耽误他行走。

慢慢放下帘帐,他缓步接近宋知鸢。

睡熟的小猫猫也很可爱,她将两只手都举过了头顶,粉嫩的指甲在光芒下泛出泠光,软而肉的唇瓣微微嘟起,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耶律青野缓步走过去,慢慢掀开她的裙子。

他要亲点好亲的东西。

——

湿润,粘稠,水声,奇怪的——

宋知鸢缓缓睁开眼,就瞧见了耶律青野那个讨厌的人。

在意识到耶律青野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她呢喃着问了一句“你做什么”,就听见耶律青野一本正经的回:“本王在效仿前人,羊羔跪乳。”

“这什么东西?”宋知鸢想要踢开他,反被他抓住了足腕。

耶律青野便道:“鸢鸢没听过吗?就是一典故,说是以前有一皇帝,是杀了自己兄弟上位的,上位之后,为了唤醒父皇对自己的爱,跪而吮乳,希望让父皇记起与自己的美好时光。”

说话间,耶律青野又吮了一下,伴随着响亮的水声,道:“本王也如此。”

鸢鸢和本王的美好时光,记起来了吗?

他这人占了个冷脸的便宜,什么样的狗屁话都说的理直气壮,一脸光辉正义。

宋知鸢被他这幅大言不惭的样子臊的睁不开眼。

这人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干这种讨厌的事儿啊!

但她也自知阻碍不了他,耶律青野性子起来了,谁都收拾不了他,她只能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眼,做一个“掩耳盗铃”的人。

只要她看不见,就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她才刚捂上眼睛,耶律青野那头便慢慢从榻下爬上来了,这人竟然不折腾了!

宋知鸢疑惑间抬眸看他,就听这人慢悠悠的说:“长安那头来了信,也不知道宋姑娘想不想知道。”

宋知鸢当然想知道!

可耶律青野这个人讨厌死了,他明明知道宋知鸢想知道,还要假装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跟宋知鸢讲,逼着宋知鸢过来求他问。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一次!只要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宋知鸢听话,他就会挥舞这个东西过来,像是挥舞逗猫棒一样在宋知鸢的面前晃来晃去。

宋知鸢就会像是一只被逗的找不到东南西北的猫儿,顺着他的方向颠来跑去,用软绵绵的爪子勾着他的手腕,对着他喵喵喵呜呜呜的叫。

这世上怎么会有耶律青野这么讨厌的人!

宋知鸢被他逗弄极了,蹬了他一脚,气鼓鼓的背过身去,道:“爱说不说!”

她还不听了!

哎呀,小猫逗生气了。

耶律青野便转身过来,亲她后脖颈,亲她漂亮的肩胛骨,亲她单薄的背,直到宋知鸢因为痒而转过身去推开他,他才抬起眼眸来看她。

她还是一副气鼓鼓、生着气的模样,但是眼角眉梢里却已经堆起了几分笑意。

是很好哄的猫猫。

“是永安。”耶律青野道:“她给你和本王都写了一封信,本王带在了身上——你猜猜本王藏在哪里了?”

宋知鸢就自己来他身上摸。

她来摸他,他就敞开胸膛,一副“既然你非要摸本王那本王就大发慈悲的配合你一下”的模样。

宋知鸢在他胸口前面找到一封,扯开衣襟,就瞧见其中躺着一封信,她掏出来,发现是永安写给北定王的。

什么人呀!把信藏在这种地方!

宋知鸢继续摸,应该还有一封永安给她的信。

但是永安给她的信没有摸到。

宋知鸢疑惑的往下继续摸,手都伸到最下面了,终于在其中摸到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理所应当的挺了挺腰。

宋知鸢把信抽出来,先撕开了永安给她的信。

这两封信,耶律青野自己的是拆开的,但永安给她的没拆开,想来耶律青野只看了他自己的那一封,没有看她的。

在这方面,耶律青野倒是从不弄虚作假,他不会去事无巨细的监控宋知鸢,他天生有一种自信,就算他不去看,宋知鸢也会自己过来告诉他信上写了什么。

宋知鸢拆开永安的信,发现信上只写了一些生活上的事,还有一些趣事,说夏季将至,长公主府的荷花要开了,她瞧见了,在信上附带了一朵莲花,邀约她共赏。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山川异域,日月同天,同一朵荷花,跨越千里,过来与她相见了。

从信上看,永安好像还是当初长安城中那个无忧无虑的长公主。

她对宋知鸢报喜不报忧。

宋知鸢翻来覆去片刻,内心不安,匆忙拿过北定王的信。

她打开信封来一瞧,便瞧见永安是恳请北定王出兵,替她引走蒋兆麟。

在北定王的信上,宋知鸢才瞧见永安的困境。

那些求人的、为难的话,永安不想让宋知鸢知道。

永安虽然成功击杀永昌帝,但也并没有大权在握,内忧外患依旧紧紧跟随着她,内有蒋兆麟,外有东水军和北定军,如果不是北定王跟宋知鸢的关系让她稍微喘口气,她现在都要考虑嫁给蒋兆麟,以此来维持住自己的地位了。

永安当然知道她是在与虎谋皮,但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在没接到宋知鸢留在长安、给她的这封信和亲兵之前,她确实没什么办法。

但是接到了这些,她就又有办法了。

如果北定王肯帮她演一场戏,她就能拿下蒋兆麟。

她想请北定王攻打边防,引走蒋兆麟的大部分精兵,使蒋兆麟在长安兵力空虚,她趁机对蒋兆麟下手。

这一举风险很大,如果打着打着,北定王直接逆反了,打上长安了,自立为帝怎么办?

但永安没别的办法了。

她不请北定王来打,她也没办法熬下去了,因为她真的没有力量去抵抗蒋兆麟了。

太后的肚子是假的,迟早会漏出来,蒋兆麟在长安盘踞,将沈时行压在边关都回不来,李观棋是有点本事,但是在强大的集中军权的情况下,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她不兵行险招,就只能被蒋兆麟一点一点吞掉,成为蒋兆麟儿子的容器,重蹈太后的覆辙,却又比太后更惨。

当初宣和帝好歹是真的爱着太后,愿意给太后权势,太后去害别人的时候,宣和帝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忍太后,但蒋兆麟对永安却只是贪婪,等永安生完孩子,她对于蒋兆麟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废品。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拉外力来解决眼下的困境。

这一招驱虎吞狼,是她眼下唯一能使出来的法子。

在信上,永安对北定王许诺了很多好东西,几乎所有东西都给到了顶格,当然了,这也全是空话,一切都建立在永安真的能成功的基础上。

宋知鸢看过永安写给北定王的信,只觉得心口发涩。

她的好姐妹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永安看上去光辉靓丽,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

宋知鸢难掩心酸。

永安的所有痛苦都在她这里被放大,她不可避免的、无法抗拒的偏心她,爱她,只爱她,看到她痛苦,宋知鸢就比永安更痛苦。

所有永安想要的,她都想去替永安取来。

宋知鸢放下手中的信,突然间对耶律青野无比谄媚。

她慢慢爬到耶律青野的怀里,窝在他的胸口上,手指绕

着他的胸膛一圈圈的转,用他最喜欢的声音哼唧哼唧的蹭他,问他:“王爷打算出兵吗?”

耶律青野不上她这个当:“临时抱佛脚,是不是太晚了点?”

用得上他就过来蹭一蹭,用不上他就只知道自己睡觉,实在是个欠收拾的女人。

宋知鸢不说话,只过来含他,她很少这样讨好他,让耶律青野后脊发麻,只两下,耶律青野就忍不住了。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宋知鸢这样好的宝贝呢?

他紧紧拥着她,要与她一起到更快乐的地方去。被送上云端的时候,宋知鸢失神的想,这个时候的永安在做什么呢?

——

这时候的永安在做什么呢?

永安还在朝中跟蒋兆麟斗。

蒋兆麟百般追求她,她想尽办法拒绝,直到边关战事将起。

北定王这边突然有兵过来偷袭边疆,蒋兆麟派手下兵将前去回防,但他本人并没有立刻离开长安区赴战。

战事不吃紧,他不会走,他的具体心思现在还放在如何忽悠永安身上。

这样互相拉扯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终有一日,大概四月初时,永安松了口,邀约蒋兆麟去长公主府一叙。

蒋兆麟欣喜极了!但转念一想,也是理所应当。

北定王眼下突然带兵攻打大廖,而翻遍朝野,只有他一人能与北定王抗衡,这个时候,永安想嫁他也是理所应当。

只有他,才能保住整个大廖的安全。

手里的军权硬,说话自然也硬,这就是底气。

所以蒋兆麟喜气洋洋的赴约了。

他以为永安真的想通了!

这个时候的蒋兆麟手里面的兵力被分出去了一大部分,心腹都去边关跟北定王打仗了,他在长安没什么人马,但他也不害怕长公主。

因为长公主手里也没什么人马呀!

这个女人的底细蒋兆麟实在是太清楚了,所以他并不觉得长公主能把他怎么样。

她什么都没有,整个朝堂都要靠他,现在边关又在打仗,没了他,永安能受得了北定王攻袭?

显然不能。

所以永安要来讨好他了!

蒋兆麟带着对未来的幻想,美滋滋的去了长公主府。

这一日,四月中,长公主府设宴。

席间烹羊宰牛且为乐,葡萄美酒夜光杯,一切都正好。

但谁料,他前脚刚坐到长公主府,宴席上畅饮三百杯间,突然听长公主摔杯,窗外窜出五十刀斧手,将他活生生剁死!又扑出二百精兵,将他手下的将领一同抹了脖子!

蒋兆麟被剁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永安坐在案后,笑眯眯看他的脸。

蒋兆麟啊——永安想,有想过你的今日吗?

北定王留给她的一队精兵,在这时成了她致胜翻身的依靠。

蒋兆麟前脚一死,后脚永安立刻发动政变,血洗廖家军蒋兆麟党,派李观棋将这群人一个个弄死——这事儿李观棋熟,太熟了,他下手狠,别说人了,连后院里一只小鹦鹉都要杀,连小厨房的鸡蛋都得给摇散黄,谁都别想在他手底下活着。

所有觊觎过她的,都只有这一个下场。

这一场政变到最后还演变成军变,蒋兆麟的手下反抗剧烈,幸而北定王的兵变带走了蒋兆麟的大部分亲信,同时永安又接手了长安旧班底,才能将他们尽数镇压、屠戮。

之前太后想要游走在儿子和夫君之中,壮大自己,得到一切,而现在,永安游走在北定王与大廖之间,开始壮大自己。

所有人都是她的助力,天下人皆可为我所用。

蒋兆麟死后,朝堂为之一肃。

李观棋在下面管着,太后在上面镇着,她终于能有两日舒坦日子,不必担心大半夜有人来她府上顶着个裤子说“我真是爱你想跟你生儿子”了。

但内忧短暂解决,还只剩下外患,蒋兆麟送到边关去的心腹们还不知道蒋兆麟死了,因为一旦知道,他们也会同东水军一样,当场叛逃,就地成匪。

这件事就交给了沈时行处理。

沈时行早早就得了永安的秘旨,趁着一次密会,将这群心腹留在帐中,尽数坑杀——在大部分时候,自己人杀自己人,反倒比敌人杀的更猛,更狠,更果决。

剩下的蒋兆麟的兵将不降的死了或跑了,降的也就十分之一。

事后,沈时行将这件事嫁祸推到了战乱身上,叫外人以为是北定王夜袭营帐,将这伙人杀了,掩盖了这一场血腥的政斗。

两拨人里应外合,给大廖送来了一个又一个战败的战报。

这将朝中大臣们不知真相,只被惊得后背冒冷汗啊。

前脚这朝堂刚变成大廖,后脚又要姓耶律了吗?

他们都不知道北定王与永安的通信,也不知道这一场战争,只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合作。

所以当这群人紧张不安的时候,永安完全不怕。

北江的战信传来的第一日,永安她当场宣布,将亲自带兵去出征,击败北定王。

她上一次带兵出征,是杀了自己的亲弟弟,这一次带兵出征,朝堂的人便对她多了点信心。

永安对自己也很有信心——因为到目前为止,北定王都没有撕毁条约的现象。

从诸多情况来看,北定王其实并没有称王之心,如果他有,他完全可以直接打上长安,因为整个长安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却依旧愿意跟长安演戏。

他生来就是北江人,守着北江,也只想要北江平安繁荣,旁人不来侵略他,他就不会去侵略旁人。

所以永安十分镇定。

永安的镇定在此刻成为了所有朝堂人的主心骨,他们都不由自主的依附永安,希望这位长公主能解决乱象,但是所有人也很疑虑,长公主到底想怎么打?

蒋兆麟第一大将死在了长安政斗中,蒋兆麟手底下的兵也是死的死跑的跑,长公主想怎么打呢?又能怎么打呢?

长公主自有办法。

朝堂依附过来之后、长公主出征之前,她对东水下手了。

长安没兵了,但东水有哇!

东水,她自然不会像是对付蒋兆麟一样去对付,她另有一套法子。

当初北定王走的时候,还留给了她东水侯的亲眷——之前大概是因为宋知鸢,北定王不曾对她赶尽杀绝,背地里也多有助益。

东水当初救了她一条命,昔日罪责她今日全消,并且,她提出迎东水小侯爷的尸身为正夫,并诚心实意的送还东水侯的亲眷,以及万家满门的脑袋,以此重修双方情谊。

东水侯悲怆之下,送棺入皇城。

他得送啊,他们东水军突然撤军,导致永昌帝战败,这件事满朝文武都记得呢,他一家府门人还在人手上呢,长公主肯下令不在乎这些,他赶忙顺着台阶往下下吧!赶紧归降吧!

他今日若是不送,明日保不齐长公主就打过来了,长公主这一路上杀父杀弟杀廖家军亲眷,现在跟北定王还在打,能冒头的都被她杀了个遍了,长公主也替他跟万家人报了仇,细细算来,长公主对他仁至义尽。

人家已经给够脸了,难不成他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若要叫他什么都不认,为了一口气让东水军自立为王,那他是做不来的。

他没那个心性和本事,人到中年,他骨头都软了,又死了儿子,实在是立不住了,只想要安安稳稳的荣华富贵。

再说了,长公主是个有本事的人,她今日肯跟他和亲,日后就能提拔他们东水,保证东水百姓安康,让他荣华依旧,这就够了。

面子里子都有了,他还能要什么?

长安都变了,他们这些人就也变了吧,姓什么都行,能活下去就行。

东水小侯爷尸身入长安后,永安以大礼娶之,同日,纳沈时行做侧夫,待他回来另办婚事。

当时沈时行还在边关,纳他的消息兜兜转转传来,他看着信,低低的叹了口气。

这一路走来,深恩尽负,死生师友,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沈时行原本没回长安之前,还打算靠着跟永安的情谊,跟顾水寒争一争主位的,谁能想到,顾水寒突然死了。

这人死了,沈时行便让他了,老老实实去做了个侧夫。

沉闷的故事,并不圆满的结局,当初早就许下的婚事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因为她的初心与坚持,因为小侯爷的奉献,因为沈时行的退让,三方终于有了一个离谱的、但并不潦草的婚事。

昔日许诺的,她现在终究做成了,只是给她的只有一个棺材。

棺材也好,只要是他们三个,那就都好。

永安觉得好,沈时行也觉得好,如果顾水寒还活着,那他应该也觉得有趣。

三人的情爱在利益之中互相拉扯,在嫉妒之中生出花,现在回头去看来时路,便对眼前的一切多了包容。

大概每个人的情爱都是如此,谁都有尖锐的棱角,但你刺过来,我愿意用我的胸膛去包裹住,那就足够了。

别人轻视我们,我们自己不互相轻视,别人挑拨我们,但我们永远相爱。

大红大白之间,永安陪着小侯爷的尸身待了一夜。

她掀开棺材看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尸体也烂了,那一点朱砂痣其实都看不见了,夏日里棺材里塞满了冰,却依旧挡不住他的腐烂。

永安不嫌弃他,她只依旧爱怜的陪着他,将一杯合卺酒倒入了他的棺材中。

等今日过后,他就要入皇陵,以永安正夫的身份下葬。

让永安再看他一眼吧,最后一眼。

皇城新房的烛火不灭,永安在悲怆与痛苦之中蜕变,烧掉她的荒唐,烧掉她的贪婪,让她沐浴着火焰,成为了一只冉冉升起的凤凰。

——

自永安娶了东水小侯爷后,东水军便识相的站位到了永安这边。

顾水寒入皇陵的次日,永安亲自入北江,带兵出征。

她要先去跟北江“打”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