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玄璋想也不想,拔腿就要去,沈越冥又抓着他后领把他拽回来。
“明确两点。首先,我不是你们师兄,我只是恰好跟他长得一样。”
“第二点,凌无朝没给你们师兄戴绿帽子,李寻鹰就是你们师兄本人。”
“不可能!李寻鹰是我亲手杀的,他……”
“哥哥,”嵇玄珂打断他,“李寻鹰明明是自己主动撞上你的枪,你本来没想杀他的。”
“那又如何?反正是我杀的。这天杀的小白……”想到沈越冥刚才的话,他又噤声。
师兄说话,他一向相信。
他闷声问:“如果李寻鹰就是师兄,为什么总找我们兄弟俩的麻烦?”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沈越冥想了想,问,“你们的枪法是师兄教的?”
“嗯。”
沈越冥确认,“你们现在用的枪法、战中的打法,是师兄教的?”
嵇玄珂答:“这是我们改良之后的。”
“那我猜,你们师兄是看不下去你俩乱改良,寻到机会就过去敲打。”
“你俩底子好,跟一般人这么打能吃到甜头,碰到真厉害的就歇菜,更别说玄璋你现在还带学生,基本功看不出什么,实战真按你那套教,学生就全废了。”
萨谟刚才要是没断角,或者断完角后没生气跑回家,现在猛攻的嵇玄璋早就力竭,偷袭的嵇玄珂也会被借机拿住,到时候被剑钉在地上的就是他俩。
“萨谟这尊大佛不好动啊……”
沈越冥喃喃望天,希望师兄还在。
他自己要留下来,热情似火的魔皇、脾气古怪的萨谟,这些本来就该他自己面对,不能师兄来过一趟,他就总惦记着麻烦师兄。
只是谁也想不到,《魔皇》会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兄弟俩都不出声了,嵇玄珂眼睛一直往他袖口瞅,手蠢蠢欲动要来牵他的袖子。
嵇玄璋找准机会一把拍开弟弟的手,用眼神教训他,老大不小,别在师兄跟前丢人。
沈越冥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指指山下,不少小兽人背着包裹正在转移。
“要实在闲,下去帮忙,把他们送到兽人城安置好。”
“魔皇同意了?”嵇玄珂朝山下望去,“那个萨谟发疯,魔皇可以干掉他,为什么要听他的,让兽人离开?”
“因为这个发疯的萨谟我们还不熟,刚才打架,他没用全力,你们呢,吃力吗?”
嵇玄璋说:“他那一圈剑阵确实难攻破。”
“嗯,魔皇不会冒着兽人被杀光的风险跟他干仗,他先给的台阶,我们顺坡下,暂时让兽人离开最合适。”
“这样不会显得魔皇太软弱?”嵇玄珂盯着山下陆续离开的兽人,寒声道,“应该按照魔皇的意志,让他们继续留在魔域。”
沈越冥看了他一眼,“接下来我们要跟萨谟接触,继续留在魔域,谁来保证他们的安全?”
嵇玄珂笑了一声,“谁在乎……”他话没说完,嵇玄璋朝他脑袋一掌拍了上去。
嵇玄珂捂着脑袋瞪他哥,“我说错了?反正都是魔皇造势的工具,你们不是一直发愁怎么收服兽人城吗?”
“让这群兽人留下,萨谟要杀随他杀,魔皇再轰轰烈烈除掉萨谟,这传出去就是魔皇大人亲近兽人、手腕强硬的美名,不比现在这样赶兽人出魔域的样子好看?”
他看着沈越冥,微笑,“不见血,名声怎么更盛?”
“玄珂!谁教你的!”
嵇玄璋要被他气炸了,万万没想到他敢当着师兄面说这种话,师兄是磊落的人,放到以前,早该来狠狠教训他。
沈越冥是挺想教训他,可惜他并不是他们的“师兄”,没什么理由,只点点头。
“你很有见解,等你什么时候当上魔皇,可以试试。”
语罢,不跟他们多聊,快走几步下山。
他反应这么平淡,嵇玄珂不笑了,嵇玄璋在旁边捏住他一边脸,“主动找揍,没想到师兄根本不搭理你,难受不?”
“哥哥,师兄不认我们,连教训都不愿意教训一下,怎么办?”
“不知道,”嵇玄璋缓慢活动着拳头,嘎吱,嘎吱,“反正哥现在要教训你了。”
“……”
沈越冥到城门时,凌无朝正在跟洛逍说话,巨鹰停在前方,等小兽人们爬上它的背。
洛逍虽然烧了自己整理好的材料,脑子里却还记得不少。
“那几个兽人群体都认识魔皇大人,愿意跟魔域接触,还说有时间,让你带情郎去找他们喝酒。”
话说着,情郎就到了,凌无朝望向沈越冥,等他一步步走近,朝他笑。
他都笑了,沈越冥总不能装没看见,站到他身旁,故作淡定地问:“怎么样?”
凌无朝:“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兽人城,里面有旧友,先让这些孩子暂住。”
“好。”
他想淡定,凌无朝却不让,紧接着又说:“麻烦了人家,该带情郎去请他们喝酒道谢。”
沈越冥糊弄地笑了两声,不说话。
谁是你情郎?哪来的情郎?
凌无朝离他近了些,关切道:“刚才和萨谟战斗,有没有受伤?”
笑话,沈越冥哼了声,“当然没有,又不是打不过,是他先跑了,我才放过他。”
凌无朝弯唇,夸赞道:“厉害。”
他嗓音轻柔,眼神直勾勾看着沈越冥,沈越冥明知道很怪,却还是抑制不住心底那股奇怪的满足感。
打完架,被主角这么看着,再夸声厉害,那太爽了。
于是他自动忽略魔皇眼里的绵绵情意,把它当成兄弟间的崇拜与佩服,点点头,“还行吧,喝多了,其实没太发挥好。”
凌无朝笑,“我房里有醒酒汤……”
沈越冥登时打断他,意有所指道:“你那是个单人房。”
住不了两个人,更住不了两个纯洁的好兄弟!
凌无朝顿了顿,说完,“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了,我可以去隔壁住。”
“不用。”沈越冥当即答,“我去隔壁。”
现在住的那间卧房阳光最好,沈越冥一开始就是给魔皇挑的。
还有他那只小胖鸟,鸟窝都睡习惯了,要换肯定不乐意。
沈越冥可不想跟鸟同居,天天挨啄。
洛逍视线在他俩之间游移,心想,这男宠兄弟还蛮懂得欲拒还迎,看给魔皇大人钓的。
“师……老洛!”嵇玄璋这时赶来,本次想喊师兄,见他跟魔皇离那么近在说话,脚步丝滑转向洛逍,走近后哥儿俩好地揽上他,跟他一起上了巨鹰的背。
沈越冥在后面问:“你弟呢?”
“揍得狠,回房哭去了!”
沈越冥过去揉了把巨鹰脑袋,“辛苦了,胖胖。”
小白鸟今天一直在外面玩,都没看见他化出身体的模样,此刻偏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沈越冥惊恐,“你不会又想啄我吧?”
这么大只,一嘴下去,脑袋得开个洞。
好在这只鸟还算有良知,巨鹰低头,脑袋朝他颈窝拱了拱。
沈越冥松了口气,捏捏它嘴,“好鸟,你这么帅,怎么叫胖胖?”
“?”
他竟然倒打一耙,巨鹰怒嘎一声,一脑袋把他顶远,振翅起飞。
回房的路上,沈越冥反思。
“我以为我起名已经够不行了,没想到你也半斤八两,胖胖这个名字确实不好听,怪不得你的鸟生气。”
凌无朝走在他身侧,轻笑,“它有大名的。”
“什么?”
“破煞。”
“……为什么跟我的兵器叫同一个名字?”
“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是颗蛋,沈郎让我将它带回家孵出来,你很相信我的气运,说这必定是天赐的契兽。”
“蛋破壳后养了几天,它就变得那样白白胖胖,沈郎让我起名字,我说,叫胖胖,你嫌我起得太难听,要重新起。”
“后来就定了它叫破煞。沈郎说,你也不会起名字,你兵器的名字是师兄起的,师兄通过兵器护佑你,你也要通过这只契兽护佑我,希望我们都能命里无煞,逢凶化吉。”
沈越冥犯醉,脑子有点晕了,盯着天上看,“可后来,沈郎反而成了你命里最凶的‘煞’。”
身体的残缺,心中的魔障,一困就是一辈子。
凌无朝眸光颤动,想要牵他的手。
沈越冥避开。
“我不在乎。”凌无朝急切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回涌的醉意搅得头疼,沈越冥倏然止步,似乎终于被他这句话气到了,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近。
“你为什么不在乎?你爱他,就可以忘记他给你的伤害、抛弃尊严跟在他身边?我问你,跟李寻鹰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他一句当年那件事,问他为什么、问他愧疚吗,哪怕只是一个解释,他有给你吗?”
“我不……”
“别说你不需要,你满脑子都是他,巴不得他跟你解释,你不想他爱你?”
两人离得很近,两双红眸视线交汇,沈越冥紧紧盯着他,逼他回答。
别说前夫兄是凌无朝的魔障,凌无朝的恋爱脑都快成他的魔障了!
凌无朝始终不说话,良久,沈越冥先松开手,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忽然,小指被抓住。
“我一直很在乎,六百年,每天都会想,我想听沈郎解释、想让你爱我,想和以前一样。所以……”他轻声问,“你能不能快点想起来?”
沈越冥动了动小指,没抽出来,他往前走,凌无朝就跟着他。
“等抓到他,你亲自问。”沈越冥说,“或者我帮你拷问。”
“你就是沈郎。”
“我不是他。”沈越冥止步,垂眸想了想,“或者换种说法,你现在的判断依据,我的名字、我的脸、包括我的武器、经历,所有跟他重合的部分,都不能代表那个人是我,我没有属于他的记忆。”
“可能话本作者借鉴了我的形象,来创造出‘沈郎’这个角色。”
沈越冥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居住的世界叫落仙洲,我本人在洲上还算有名。作者既然给这里的世界取名落仙大陆,那同时借鉴洲上一些人物形象,也很正常。”
“我只是话本外的读者,被莫名拉进了《魔皇》世界。”
“你和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本书里的设定,我出于对你这个角色的好感,才在你身边帮你。”
被握住的小指很热,沈越冥脑子也有点晕,他狠了狠心,“我就是个看故事的,话本只是我闲时的消遣,我迟早要回家,你非要把我往故事里拽……”
他话没说完,凌无朝就松了手。
“失去的记忆可以慢慢想,”凌无朝声音很轻,似乎怕他真的急了做出什么离开的决定,语气带上些讨好,“不用那么急着回家。”
李寻鹰尚且有六百年克制的温情,现在这个沈郎,凌无朝不想让他那么快离开。
“我不急着回家,说了常住,帮完你我再……”沈越冥边说边转身,忽而一停,凌无朝没想到他突然回身,慌忙低头,藏住泛湿的眼眶。
沈越冥只停顿了一下,又丝滑地把脚步转回去,若无其事补充完剩下的话:“……帮完你我再走。”
一路无话,到了卧房外。
他要住隔壁,凌无朝刚好在隔壁房间放了醒酒汤,本想自己住隔壁,到时候端给他。
现在两人不需要接触了,各自回了房间。
沈越冥喝完醒酒汤,躺床上闭眼睡觉。
没一会儿,睁开眼,盯着床顶放空。
凌无朝哭什么。
哭他不承认自己是沈郎,哭他要走,还是哭自己是话本里的角色?
在沈越冥的记忆里,主角上一次哭,还是因为一碗没熟的饺子。
这下倒好,他本人成那碗生饺子了。
沈越冥对生饺子和凌无朝的眼泪一样深恶痛绝,他从床上起身,晃晃不那么晕的脑子,离开卧房,去了煅器房。
一天一夜赶工,当他拿着那条改良版假肢出来的时候,第二天的太阳已经在落山了。
这本来是他当做初见礼物要送给凌无朝的,后来没来得及做完,就到魂海里啃红薯去了。
现在他打着哈欠看手里完美的假肢,心想,果然,只要肯干,没什么是一个通宵完不成的。
——它已经从简单的木肢升级成仿真又炫酷的机械肢了!
更帅的外观,更强的吸附力,更真实的触感传导。
沈越冥迫不及待要让魔皇试一试。
凌无朝刚从万劫山上下来,正在跟两只小鸟讲话,其中一只小鸟嘴里还叼着紫色水母的尸体。
它们查小水母的栖息地,顺带偶遇了在繁州城乱逛的水母兽人,来找魔皇汇报。
凌无朝确认了消息,轻声向它们表达感谢。
小鸟刚飞走,就有一只魔尾尖尖碰了碰他的手,一个年轻魔修抱着长条的盒子站在他面前。
这年轻魔修似乎是第一次跟魔皇说话,有些紧张道:“魔皇大人,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盒子打开,凌无朝眸光一动,拿出里面的假肢,接着抬眼,四处搜寻想见的身影。
寻不到人,他又低头观察着手里的东西,这条机械肢实在精巧,刚拿出来,年轻魔修就眼睛一亮,“哇”了一声。
不多时,就有越来越多魔修被吸引过来,他们都想看魔皇大人试用这个东西。
改良版的机关要更隐蔽复杂,凌无朝尝试了半晌,戴不上,有魔修自告奋勇要来帮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无果,又有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围观的魔修轮了一圈儿,没一个行的。
终于,藏在不远处的沈越冥看不下去了,他出来把这群笨蛋轰走,自己抓住了那条机械假肢。
他本来还惦记着先前差点把凌无朝弄哭,觉得别扭,不想现身。
现在再藏下去,这群家伙就要把他通宵赶出来的炫酷无敌机械手臂搞坏了。
他垂眼帮凌无朝连接手臂,凌无朝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弯起唇,脸朝他靠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说:“想亲你。”
看来他情绪恢复得不错,沈越冥指点他,“魔皇大人,你现在该说的是谢谢。”
“我们之间,谢谢和吻是同一个意思。”
“谁说的。”手臂安好了,沈越冥顺势转移话题,“用你的魔气连通,握一下,看能握到什么程度。”
凌无朝试了试,可以握拳,沈越冥却不知道力度如何,于是让他松掌,准备跟他握个手,感受一下握力。
他边把手送过去边说:“看一下触感强不强,能不能感知到我的手……”
正说着,凌无朝就把机械手指嵌进他的五指,轻轻松松便握到底,感受了一下,笑道:“触感很强,沈郎的手很热。”
沈越冥:“不是,你……”
十指紧扣,他想抽手,抽不走。
有好事的魔修吹了声口哨。
沈越冥受不得这份侮辱,找到那个吹口哨的魔修,目光如炬,吹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