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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兄弟 “你也是我的金手指。”

凌无朝不久前上山见了萨谟。

兽人离开后, 萨山主情绪稳定多了,主动撤掉门口的剑阵让魔皇进来。

房间里一团乱,萨谟披头散发坐在桌前喝茶, 他的右角冒出尖, 左侧断角藏在蓬发下。

桌上那套茶具是谢春泽留下的, 凌无朝落座后, 萨谟给茶壶添水。

凌无朝凝神一看,壶中茶叶早不知泡了多久,应该是从谢春泽离开起就没有换过。

萨谟给他面前放了两个杯子, 一杯倒茶水,一杯倒白水。

凌无朝刚要疑惑,萨谟就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水, “茶,难喝。”

茶叶久泡, 苦涩不堪,口感自然差。

凌无朝端起茶壶, 倒掉旧茶叶,泡了壶新茶。

萨谟盯着他怪异的举动, 缓慢皱起眉。

谢春泽剃光了萨谟的大胡子, 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狂野,只是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藏在蓬乱的长发下, 抬眼看人时仍旧可怖。

直到尝了泡出的新茶,他的眉头才舒展,盯着杯中突然变清香的茶水,点头。

“魔皇,有手段。”-

入夜,繁州城内。

沈越冥啃着果子走在魔皇身侧, 小白鸟飞在他身边偷啄果肉。

“你上山就给他泡了壶茶?”

“还跟他提了一个朋友,我本意是要和他套近乎,没想到失败。”凌无朝叹息,“他把我赶出来了。”

看他苦恼,沈越冥屈指弹开来偷吃的小鸟,问:“那怎么办,下回你再上山见他,能攻破吗?”

凌无朝想了想,“我尽量。”

两人神魂分离后,魔皇很多事都要亲自去做,再也不能窝在魂海团起来睡觉。

沈越冥就爱看凌无朝动弹,这回主动上山见萨谟属于意外之喜。

只要不一个人闷头犯恋爱脑,凌无朝要做什么都行,有事了他来兜底。

沈越冥怀里还有果子,他拿出来问凌无朝,“吃吗?”

凌无朝刚准备接,沈越冥又想到,“你是不是不爱吃野果?”

凌无朝含笑回道:“你给的我爱吃。”

沈越冥把果子给他,强调:“这是兄弟果,不是情郎果。”

凌无朝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用机械手接过果子,边吃边偏头看他,唇角轻勾,脸颊微红。

沈越冥本来当没看见,被盯久了难免脸热,他故作镇定地问魔皇大人,吃着好、兄、弟给的兄、弟、果在想什么。

“和沈郎品尝一样的果肉,像在接吻。”凌无朝肩膀轻蹭了他一下,“我想亲你。”

“可能每个地方习俗不一样,我们那里不亲好兄弟。”

“你对我这样好,我想亲你,很正常。”

他恋爱脑一犯,沈越冥就警觉,倏地止步,严肃道,“等会儿!”

“……”

“给你个果子就是对你好了?”

凌无朝点头,又把机械手举到他面前,“还有它。”

“这都是我给的,”沈越冥似乎刚意识到这点,皱起眉思索,“凭什么收了我的礼物,你要更爱你的沈郎?那我不就成了你恋爱脑的帮凶?”

“你就是沈郎。”

“我不是,我长这么大都没谈过恋爱。”沈越冥跟他隔开距离走,“我把你当兄弟,别想对我下手。”

两人根据小鸟的提示来寻找水母兽人的踪迹,路过了之前遭灾的池篝村。

地震加水灾,池篝村的建筑已经塌完了,正在重建。

栖岚山庄派了专门的施工队,平时也会有村民来帮忙。

那场天灾死了不少村民,现在天色已晚,施工队已经下工,半是废墟的池篝村空无一人,静立在黑暗中。

两人不聊天了,周围很安静,夜风刮得后颈泛起寒意,路过村口时,沈越冥不动声色离魔皇近了些。

“呜呜……”

有人在哭,村口往里十步远的地方亮起了火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跪在火堆旁烧纸钱。

风吹,燃烧的纸钱化为灰烬漫天飞舞,有一张避开火苗飞到了沈越冥脸上,他下意识抓住旁边的凌无朝,感受到机械手指的凉意,又立刻松开。

沈越冥拿下纸钱,忽然觉得腿上一沉,低头看,是个小孩,正紧抱着他的腿。

“饿……脸疼……”

凌无朝蹲下身,想让他先松手,看清脸时一怔。

只看左脸,能看出这孩子模样清秀,可他的右半张脸皱皱巴巴,脸皮全都变成褶子堆在了肉上,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口,混着血,流出紫红的脓液。

他肚子叫得厉害,紧抱着沈越冥的腿不撒手,沈越冥怀里还有个果子,拿出来给他。

小孩想道谢,又害怕他们的红眼睛,抿了抿唇,接过果子跑开了。

他朝着村里跑,停在了那个烧纸钱的佝偻身影旁,坐下开始啃果子。

烧纸的是个身形瘦小,头发花白的婆婆,她烧完了纸,泪却没流尽,脸埋在掌心,还在呜呜地哭。

“儿啊,你们就这么走了,让娘怎么办,让孩子怎么办啊……”

两人走近询问,这婆婆刚看到他们的红眼睛吓了一跳,好在两人相貌周正,并不骇人,她很快缓过来。

沈越冥问:“你们是池篝村的村民?”

他一问,婆婆悲伤的情绪上涌,兴许是憋久了,揽着孙子,一箩筐地给他们倒苦水。

“我跟孙儿不是这池篝村的,这村里有怪物,发大水,把我儿子儿媳给冲走了……”

婆婆说他们住在小石村,离池篝村还有段距离。

儿子儿媳平时打工忙,就把孩子送到池篝村的寄宿学堂上学,半月回趟家。

有一回孩子到家,右半边脸皮皱巴巴看着很奇怪,人也变得呆呆傻傻,一直说有怪物扒他脸皮。

夫妻俩去找学堂要说法,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伤了脸,学堂里怎么会有怪物?

这一去,就碰上池篝村的大水,再也没能回来。

“孙儿脸疼得厉害,村里的大夫给捣了草药,敷在脸皮上。”

“前天半夜,我听见孙儿在哭,醒了听他说,刚才床边站着个怪模怪样的大黑影,手上长着长须须,跟学堂那个怪物一样,朝他脸皮上摸。”

“我点灯一看,孙儿脸上的草药掉了一大块,那怪物大概是嫌草药难闻,不想扒他的脸皮,这才走了。”

婆婆说着又哭起来,“活不下去了——要真有怪物,把我老婆子跟孙儿也带走吧!”

她情绪激动,凌无朝俯身,温声安慰她。

男孩吃完了果子,肚子还是饿,怯怯看向沈越冥。

沈越冥蹲下身,指尖溢出红色的灵气,画出水母头和触须的样子,问:“怪物是不是长这样?”

看到水母头,男孩眼神突然变得凶恶,伸手,一掌拍散了那团灵气。

沈越冥挑眉,“这么厉害?”

男孩低下头,小声回道:“在学堂,它问我,爹娘是不是长得很好看,还问我家在哪。爹娘肯定被它抓走了……”

凌无朝安慰完婆婆,确认了她家里还有钱,揭得开锅,把小白鸟叫到一边。

沈越冥见状,问男孩,“你怕不怕坐大鹰?”

男孩抬起头,眼中有些期待,问:“多大?”

“想多大就多大,最大可以……一百个你那么大。”

男孩连忙点头,“好!我不怕!”

白鹰身负重任,送祖孙俩回村找大夫,路上买俩大饼让孩子先吃,顺便安排几只下属鸟鸟守在他们家。

它飞走前,沈越冥说:“买仨,带回来一个,我也想吃。”

又问凌无朝,“你吃吗?”

凌无朝摇头,“你吃的时候分我一口。”

“不分你,我一个人吃。”

沈越冥往前走,凌无朝跟上他,提前道了谢。

“说了不分你,你谢什么?”

“你不会不分我。”

沈越冥哼了声,“那吃了算我的,恋爱脑别动,也别给你的沈郎加分。”

凌无朝:“嗯。”

凌无朝:“沈郎真好。”

“……”

沈越冥寒笑,“我一口也不会分给你!”

一人一半吃完饼,他们也寻到了水母兽人的踪迹。

水母兽人本来闲适地在路上走,见他二人来者不善,扭头就要跑。

沈越冥飞身一脚把它踹翻,踩住几根水母触须,低头疑惑道:“什么东西这么恶心?”

凌无朝随他而来,飘然落地,踩住另外几根,“不知道。”

水母兽人被迫趴在地上,手脚都被踩住,它喉咙里发出尖细又愤怒的喊叫:“你们是谁啊!”

它边喊边抬头,看到凌无朝的脸,一惊,“是你!”

沈越冥挑眉,蹲下身观察它透明的大脑袋,“认识魔皇大人?那好办了。”

他话头一转,嗓音陡然凌厉,“说!池篝村的水灾是不是你弄的!”

“不是我!”

“不信,带回去审。”

“不信你还问!”

水母兽人黏糊的身躯在地上蠕动挣扎,“那个、那个好看的魔皇大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抓我啊?”

凌无朝垂眼看它,红眸在夜色中泛起凉意。

“碰到好看的人,你会想要他们的脸皮?”

“怎么啦?”水母兽人仰着大脑袋喊道,“这只是我的个人爱好,又没有影响到你们!支持爱美自由——啊!”

“你还自由上了!”

沈越冥一掌呼它脑袋上,拎起它后领准备带回魔域,忽然觉得手上一轻,原本成年人大小的水母兽人竟然缩小一半,从衣服底下溜了出去。

沈越冥心道不好,迅速出手,跟凌无朝一左一右攥住它的触须。

那触须瞬间溢出大量滑溜溜的黏液,连带放出强力电流,沈越冥手心一痛,登时喊道:“凌无朝,松手!”

这电要是把假肢内部烧了,凌无朝得疼死。

他一出声,凌无朝不加思考,立即松了手。

水母又猛地缩小一半,趁机挣脱束缚落地,所有触须发力往前狂奔。

它变得只有人脑大小,数条触须都能当腿,速度极快。

两人紧追其后,凌无朝掌心发出漆黑魔气猛击它,水母疼得跳起来嚎,加速狂奔。

跑着跑着被沈越冥隔空一掌拍在脑门上,啪叽摊成一坨又瞬间爬起来继续逃命。

它边哭边喊:“不要抓我啊你们!去找金蛸——不要抓我啊!”

“我讨厌你们繁州城!讨厌!”

能彻底变成兽形,这根本不是个水母兽人,这就是只水母兽。

小白鸟奋力扇动翅膀撵上它,朝它脑壳死命啄,爪子试图抓起它又滑溜溜松开,水母逃命途中甩着触须猛扇它脸,“坏鸟!坏鸟!”

小白鸟被扇了一脸的黏液,恶心死了,猛然飞天,发出一声愤怒的鸣叫。

霎时,四面八方的小鸟全都响应老大号召飞来,俯冲向下,一起来抓这只水母。

路过一个大镇子,水母一个漂移拐弯窜进去,直朝最中央一座三层高的气派酒楼而去。

它找准酒楼侧边柱子上一条极窄的缝隙,一钻便钻了进去,朝外喊:“哈哈哈哈哈!傻了吧!让你们追!让你们追!”

两人几乎紧随其后追到,水母兽钻进缝隙后便消失无踪,沈越冥疑惑地盯着那条缝隙看,耳朵贴到柱子上,听到里面传来开裂的声音。

他拧起眉,迅速跃上酒楼顶层,俯身,脸贴到下面。

“咔嚓……咔嚓……”

声音重合响起,内部开裂的地方越来越多。

“这酒楼要塌了!”

他朝楼下喊。

酒楼正在营业中,店小二看到门口的凌无朝,本要出来招呼他,没想到上面还有一个,张嘴就是这咒人的话。

他仰起头怒道:“你瞎说什么!我们老板建酒楼是用最贵最好的木材,怎么可能塌?赶紧下来!不然我找镇长抓你!”

沈越冥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楼外边看不出什么,里面早就烂了,再让水母这一钻,今晚就得塌。

他朝楼下冷笑,“这烂木头,白给我都不要,你们老板花了多少钱?冤大头。”

“你……”

看出他确实是挑事的,小二抹布往手臂上一甩,转头便去叫掌柜出来。

掌柜很快便出来,是个大肚中年男人,他身后带着数名大汉,皆是身材高壮,满脸横肉。

凌无朝已经跳上楼顶找沈越冥了,掌柜一抬头便见楼顶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喊道:“两位是哪处的同行啊?挡人家财路,不怕折寿?”

沈越冥手臂搭在凌无朝肩膀,朝下笑道:“折什么寿?我俩揍人的时候,你祖宗还没出生呢。”

“冤大头,别怪我没提醒你,赶紧去疏散客人,这楼塌了事小,砸到人,你这辈子赚的钱够赔吗?”

凌无朝刚用魔气由内到外包裹住这酒楼,支撑住建筑,不让它立刻就倒。

这楼有三层高,里面还容了不少人,更别说即将崩塌。

这样支撑完全是透支自己的力量,损耗极大,一般修者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好在今天在场的是魔皇大人和他那块取之不尽的魔骨。

这是凌无朝第一次尝试高强度使用魔骨,沈越冥压住他肩膀稳着他,跟他说:

“稳住,别断开,也别怕力竭,试着控制魔骨,让它持续生产力量。刚好趁今天,学一下你这个金手指怎么用。”

“嗯。”

凌无朝呼吸略有些重,沈越冥听出来,问:“哪儿不舒服?”

第一次这么持久输出力量,吃力是肯定吃力的,但只要习惯魔骨随时补充力量的节奏,敢放开了用,这金手指就算没白费。

凌无朝身体朝他靠近了些,“魔骨,很烫。”

沈越冥刚要让他坚持,凌无朝视线就挪到他手上,问:“你手凉吗?”

“……”

他不说话,凌无朝脑袋歪了一下,脸颊贴了贴他按在肩膀的手背,“凉,能帮我给魔骨降温吗?”

沈越冥目不斜视,当没听见。

凌无朝垂眼,也不知真不行还是假不行,身形晃了一下。

“好烫,要坚持不住了,我好像不会用魔骨。”

他问:“怎么办?”

“你……”

明知道他这个要求不合理,为了让他多撑一会儿,沈越冥还是咬咬牙,侧过身,一手按在他肩膀,一手探进他后领。

微凉的指尖刚碰到后颈肌肤,凌无朝身体便轻颤了一下,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摸索魔骨的位置,每向下一寸,都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最终定位到脊椎上最烫的一块凸起,手掌覆上去。

“好点了没?”

沈越冥感觉,随着他手掌覆上魔骨,后背周围的其他肌肤也跟着开始发烫,凌无朝好像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不远处,胖胖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召集好鸟鸟大军,目光凶狠,翅膀猛地一挥。

随着老大一声令下,大群小鸟叽叽啾啾冲锋进酒楼赶人,所有包厢都不放过,不出来就追着他们啄,一个一个啄出来。

那大肚掌柜知道这鸟群是他俩搞的鬼,抬头一看,光天化日,俩人竟然还在他家酒楼上搂搂抱抱,气得差点昏过去。

“你们等着!不要脸的死断袖!我要去告镇长!”

“恶性竞争!这是恶性竞争!你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发不了财!”

“都别走!都回去!还没结账呢!!!”

客人都跑出来了,掌柜在下面抓狂,叫着要找梯子上来抓他俩。

楼顶,因为凌无朝整个人实在太热,沈越冥的手也跟着变烫了。

凌无朝脸颊稍微有些红,弯起唇看他。

沈越冥不跟他对视,看天看地,看看远方的大树和冲锋的小鸟,最后垂眼盯着自己脚尖,装作若无其事。

其实凌无朝用魔骨挺稳当的,他想,他现在就是抽出手也不会怎么样。

酒楼里客人还没疏散完,魔皇大人总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忽然,视线里的银靴朝他挪近一步。

沈越冥第一反应是,练习有用,凌无朝用魔骨果然更加得心应手了,刚才站都站不稳,现在都可以一边控制大量魔气一边走路了。

不愧是主角,牛逼。

第二反应是,耳根一痒,魔皇大人倾身凑到他耳边,朝他耳朵吹了口热气。

什么也不说,就干吹气。

什么理由也没有,就纯调戏。

沈越冥这辈子没跟人这么暧昧过,只觉浑身一激颤,愤然抬眼,下意识就要怒斥这流氓。

忽地对上一张白皙泛红的脸,凌无朝看起来心情很好,眼底盛满笑意。

沈越冥想到他在跳过《魔皇》那些腻歪的感情戏时,曾瞥见过几段恋爱中的主角。

一个漂亮的、黏人的笨蛋,每天什么也不惦记,只想和情郎腻在一起。

沈越冥虽说不喜欢他的过往,却也不得不承认,谈恋爱时期,是凌无朝在整个话本里最开心的时候。

他确实长得不错,但是……沈越冥心中冷哼,好看怎么了,好看就能耍流氓?

沈越冥十分在意自己的初恋、初吻以及初夜,包括由此衍生出的一系列暧昧互动。

现在他第一次“被色色地吹耳朵”经历已经失去了,剩下的第一次,不能被任何家伙玷污!

他正要怒斥这流氓两句,凌无朝就问他:“金手指是什么?”

他到嘴边的话一停,先给凌无朝科普。

“金手指,就是你的独家秘密武器,强大,珍贵,别人都没有,比如你的魔骨和神骨,胖胖也算。”

凌无朝想了想,“你也是。”

沈越冥本来要接着怒斥魔皇,听到这话一顿。

你也是什么。

凌无朝把他当金手指?

他嘴角扬起来,又使劲压住。

过了会儿,绷着脸开口:“……你再说一遍。”

凌无朝回想他刚才的话,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也是我的金手指,强大、珍贵……独家的秘密武器。”

凌无朝说着,忽然后颈一轻,沈越冥抽出给他魔骨降温的那只手,背过身,低下头偷笑,肩膀微微在颤。

凌无朝问:“你怎么了?”

沈越冥:“没事。”

“你在笑吗?”

“没,嘴抽筋了。”

第22章 笨蛋 “谁说你是处男?”

鸟群把所有客人都驱赶出去, 又在酒楼外围圈出一个大范围的警戒圈,随着楼顶两个身影飞身而下,酒楼轰然倒塌。

“啊——!”

掌柜本来在与几个壮汉抓鸟, 见状猛然睁大眼, 大喊一声僵在原地, 被他抓住的小鸟啄了口他的手, 展翅飞走。

沈越冥跳进废墟里查探,里面全是烂掉的木头,水母兽早就不知所踪。

他瞅着那些烂木头, 一根一根抬起来摸,上鼻子闻,又皱着眉全丢回去, 似乎觉得离谱,嘴里嘀嘀咕咕骂着什么, 整个人都快钻进废墟里了。

自家酒楼说塌就塌,掌柜红着眼一把抓住凌无朝的胳膊, 激动道:“你们不能走!我已经派人去叫了,等镇长来了说清楚……”

发现抓的是假肢, 他顿了顿, 撒开,抓起凌无朝另一只胳膊, 恶声恶气道:“不能走!”

他当然不觉得这两人有凭空弄塌他酒楼的本事,可这是他斥巨资、耗费心血才开起来的酒楼,这么塌了总该有个说法。

凌无朝安抚他,“你别急,我们不走。”又问:“你家酒楼是什么时候建的?”

“去年!”

凌无朝蹙眉:“去年?”

再差的木头,也不会撑不了一年。

沈越冥这时从废墟里跳出来, 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屑,瞥见这掌柜抓着魔皇手臂,他挤过去,攥住掌柜手腕,让他的手抓到自己手臂上。

凌无朝笑了笑,帮他拍身上的灰。

掌柜吹胡子瞪眼看着他。

“放心,我们不跑。”沈越冥刚才在废墟里骂够了,现在异常平和,问他,“冤大……这位掌柜,你姓什么?”

小二在旁边插嘴,“这是我们赵大天赵老板!”

“赵大天赵,我问你,你去年建这酒楼花了多少钱?用的是什么木材?”

提起自己的酒楼,赵大天十分自傲,挺起胸膛,竖起戴着金扳指的大拇指,指着那堆废墟。

“我这是繁州城里排得上号的高档酒楼,用的自然是上好的楠木!里面的桌椅摆设也是请最好的木匠打造,还全部送去金潭山开过光,算上开光费拢共耗资百万!”

小二在旁边帮腔:“耗资百万!等镇长过来,你俩有得赔了!”

“金潭山?”沈越冥挑眉,“那是什么地方。”

“一看你俩就是外地人,我们繁州城之所以富庶,全仰仗着金潭山上的神兽金蛸,我那木材开过光之后,金蛸说保我财源广进,利滚利滚利滚利,分店开满整个落仙大陆!”

沈越冥想起了岑川丈夫送的那个金蛸摆件。

他偏头跟凌无朝说悄悄话:“会说话的金章鱼,不就是兽族吗?给人开光还收费,咱们正经修炼的没见哪个成神,它倒靠着坑蒙拐骗成了一方祥瑞。”

“等你一统落仙大陆,也给我安排个城镇去当两天祥瑞,我给他们开光不收费,就是爱体验。”

说着两人都没忍住,脑袋凑在一起笑。

赵大天伸着耳朵偷听,见他俩胆敢嘲笑祥瑞,气得牙根发痒。

远远看见一个老头走来,他精神一振,抓起沈越冥手臂奋力摇晃,扬声喊道:“镇长,这儿!就是这两口子!他俩一来我家酒楼就塌了!”

镇长是个拄拐的白胡子老头,他身旁还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魔修,两人边往这边走边说话,那魔修面容憔悴,神情忧郁,魔尾都耷拉在地上。

“岑川?”凌无朝问。

“嗯,岑护法连请了半个月的假。”沈越冥看着她越走越近,低声道,“好像是家里出事了,我问过楚桐,楚桐不说。”

岑川走近后也看到了魔皇,惊讶道:“魔皇大人怎么来了盘山镇?”

原来这儿就是盘山镇,沈越冥想到来时沿途的建筑,确实是个大镇子。

一听魔皇,赵大天瞪眼,“谁是魔皇?”

沈越冥指指凌无朝,“我们老大一身王者之气,看不出来?”

“那你呢?”

“我是小弟。”

赵大天放心抓着他。

“魔皇的小弟你不怕?”沈越冥问。

“管你们什么神皇魔皇,弄塌了我的楼,就得给个说法!”

说着还从牙缝里挤着声音跟沈越冥嗡嗡,“要不是看你家那口子胳膊手不灵便,他是魔皇我也照样抓!”

沈越冥大惊,赞誉道:“赵大天赵,是个人物。”

赵大天抓着沈越冥去找镇长理论,岑川走到凌无朝身旁,“魔皇大人,我可能还要再请几天假。”

她精神看着实在太差,凌无朝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岑川不太想说,挠了挠脑袋,低下头,“就不麻烦魔皇了。”

凌无朝拿衣袖轻拭了她的魔角,上面有不知何时沾的脏污,主人大概太忙,一直没顾上擦。

“岑护法,你家里的事,一个人能解决吗?”

他突然这么问,岑川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魔修交往一向随性,大家在魔域一块儿吃肉喝酒,回家了都是各过各的。

更别说她住在凡人堆里,跟她走得近,意味着要跟凡人多接触。

凡人对异类一向敏感,白起眼来,是个魔修心里都膈应。

“能。”岑川说,“再等几天……”

“你丈夫出事了,是吗?”

岑川的魔尾轻轻一动。

池篝村赈灾时,岑川的丈夫就没出现,如今她面容憔悴,魔角落了好几天的脏,自己没机会看见,也无人帮忙擦拭,若是爱人在,怕是舍不得见她这样。

岑川沉默片刻,魔尾指指前方,“我家在前面,魔皇大人去坐坐吗?”

“好。”

不远处,看到废墟里那堆烂木头,赵大天急火攻心,非要拽着沈越冥去镇长家写口供。

沈越冥被几个壮汉架走,朝凌无朝喊道:“老大——记得来接我!”

凌无朝笑着应他:“那你等我,别乱跑。”

岑川对魔域的信息还不算闭塞,知道那是魔皇大人近来最喜爱的男宠。

她感叹,“喜欢魔修挺好的,至少可以长相厮守。”

觉醒了灵田的修者随着能力增强,寿数也会增长。

她找了凡人成家,能相守的时光最长也不过百年。

凌无朝目送沈越冥的身影离开,轻声道:“相爱才难能可贵。”

岑川家的住宅是处面积广阔的园林,亭台楼阁,凉泉假山,一步一景。

首富之家,即便远离闹市,仍挡不住财气外露。

她带魔皇穿过竹径,有小鸟飞来落到凌无朝肩头,歪着脑袋,用毛绒绒的脸颊轻蹭他。

凌无朝跟它打了招呼,又道晚安,看着它回窝休息。

“这条路有点长,魔皇大人,阿元以前是画风景画的,特别喜欢这种又长又歪扭的小路,种满竹子,他觉得好看。”

“每次回房都要走好久,”她无奈道,“虫子还特别多……”

“娘亲——!”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跑过来,岑川俯下身,小姑娘张开双臂一跳便进了她怀里。

小姑娘看起来不到十岁,唇红齿白,黑眸明亮,看到凌无朝,她抓着娘的魔角惊讶:“你也是红眼睛?”

岑川抱着她继续走,“当然了,他是娘打工地方的老大,跟娘一样,都是厉害的魔修。”

“哇!”

岑川跟他介绍:“魔皇大人,这是我女儿小岱。”

小岱朝魔皇伸出手,“老大你好呀。”

凌无朝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笑道:“你好,小岱。”

进了房间,小岱从娘怀里下来,倒好水端给凌无朝,眼神一直朝他左臂的机械假肢看。

凌无朝用机械手接她的水,“谢谢。”

近距离观察了这只机械手,小岱脸红扑扑的,又跳进娘怀里,悄声说感觉老大好酷。

岑川把她抱在怀里拆辫子,拆完了让她快去睡觉。

小岱恋恋不舍,她还没跟这个很酷的新朋友待够,摆着手跟凌无朝告别:“我要睡觉了,老大,你下次可以白天来找我玩。”

“好。”

岑川坐在旁边大口饮水,等女儿进了卧房,她才抹了把嘴,说:“阿元失踪很久了,我到处找不到他。”

“他失踪了,繁州城里不少生意,谈拢的没谈拢的都得停,天天有人上门来找他。”

岑川抬手按了按眼睛,眉间倦意尽显。

“我不懂生意,这几天一边找他,一边把他手上正谈的几个合作移交给镇上,让镇长找人接手。”

说着,她长叹一口气,靠上椅背,望向房间角落中自己的刀。

“赚不赚钱都无所谓,我现在就想弄清楚他人在哪儿。”

凌无朝问:“他失踪的事,小岱知道吗?”

岑川摇头,“她还当爹跟以前一样,出门谈生意去了,前几天还问我,为什么爹这么久都没回来。”

“我把繁州城翻遍,他平时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踪迹,整个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凌无朝猜测,“会不会是绑架?”

“没人找我要钱,而且……”岑川有些困倦地眯了眯眼,魔尾指向自己的兵器,“一般人也不敢绑他。”

顺着刀的位置向上看,凌无朝注意到墙上一副挂画,血染青山,山间有一执刀魔修,魔尾张狂甩在身后,眉间充满冷肃杀意。

画中人是岑川,她脚下踩着待斩的头颅,邻近的河中漂浮着恶徒的尸体,整幅画面色彩浓烈,线条飘逸,极度血腥却又无比畅快,像是画师兴奋之下挥笔,一气呵成。

见魔皇盯着那副画看,岑川直接领他过去。

“十多年前端了一个强盗窝,我到那儿的时候,强盗头子正逼着一个书生给他画像,书生很倔,不给恶人画像,强盗要把他拖出去打。”

岑川拿起自己的刀,“我那时候想跟老萨,老萨让我证明一下实力,专门点了这个强盗窝,说,窝里的一个别留。”

于是被困的书生遇到仗义执刀的大侠,挥毫落笔,一画倾心。

似乎是回忆起初见,岑川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我杀完了强盗要走,他拿着这幅画追上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成亲。”

凌无朝惊讶,“……这有些唐突。”

他没有经历过一见钟情,他和沈郎腻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相识,相知,相恋,爱意缓慢又柔和地流淌在每一个日夜。

岑川盯着那副画,垂眼笑了笑:“不唐突,我喜欢。”

因为大侠也一见钟情。

婚后,岑川在魔域给萨谟当护法,温盛元出门摆摊卖字画,晚上回家挤在一个小房子里。

岑川说:“一般魔修都是把魔域当家,魔域管吃管住,对钱也就没那么在乎,所以老萨开的薪水不多。”

“但我要在繁州城里生活,老萨开的钱不太够,有时候楚桐就把她的钱全部给我。”

温盛元卖画赚不到钱,他心气高,把画当亲孩子,附庸风雅的不卖,人品不好的不卖,不懂画的不卖。

碰到有客人通过贬低画作的方式砍价,他会愤而收摊,手中画作宁肯烧了也不贱卖。

后来他把画都藏在家里,出门去做工。

又因为弯不下腰奉承、厚不下脸皮骗人,每天不是得罪老板就是得罪客人。

钱赚得艰难,一身倔骨头磨得满是裂纹。

萨谟很不看好他们,流浪的魔修大侠和落魄的凡人书生,既没有优渥的生活,又不能久伴,住在凡人城里还要遭凡人白眼,他认为岑川是自讨苦吃。

可两人日子还是过下去了,没多久,女儿出生,随着女儿长大,他们需要换一个更大的房子。

两人整合了一下手上的钱,挑中了一个邻近学堂的房子,岑川那时还在魔域跟萨谟呛声,她家日子分明越过越好。

搬进新家没多久,女儿生病了。

急症,大病,没有大夫愿意治,怕治不好坏了招牌,唯一一位愿意试试的,狠心开了最贵的药方,那药有价无市,需要短时间内拿出一大笔钱。

成为魔修之后,岑川太久没生过病了,想象不到凡人小孩的身体有多脆弱。

看着女儿呼吸微弱躺在床上,眼角挂着泪珠小声说好疼,她的心跳得很快,脸变得煞白。

她把颤抖的手放到女儿心口,魔气不受控制地源源不断向外涌出,把大夫吓了一跳。

她有充盈的魔气,强悍的力量,可这只能保护自己,对凡人来说毫无用处。

她和温盛元各自去筹钱,她实在没有办法,求到了萨谟面前。

萨谟拿钱、找门路买药帮了她,也差点骂死她,在她家里戳着她心窝子嘲讽,让她承认今天这样都是自找的。

萨谟不希望他手下的魔修跟任何魔域以外的人交往。

岑川以前都怼回去,这回只低头受着,情到深处还抹着泪给山主磕了一个,说女儿醒了就认他当干爹。

给萨谟气得两眼一翻,当晚回了魔域。

女儿大病,是岑川对没钱的时候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

“后来啊……阿元就有钱了,生意越做越大,还了老萨的钱,给家里换了一个又一个大房子,小岱也没再生过病。”

岑川确实困了,靠在墙上打哈欠,又强撑着睁眼。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出事,我们才在一起十多年。”

“成亲前我都想好了,少说也能相守个五六十年,要是小岱过几年可以觉醒灵田,那算我赚了,几十年之后,我跟女儿一起送她爹走。”

岑川习惯了有家,很怕再次变得寂寞。

她看起来太困了,凌无朝让她先去休息,他这边请鸟群帮忙找一下,看哪里有温盛元的踪迹。

走前,凌无朝询问了镇长家的地址,岑川送魔皇到门口,哈欠连天了还不忘调侃他,“要去接你那个俊小弟了?”

凌无朝轻笑,“嗯。”-

“痛啊呜呜呜呜呜——!”

镇长家门前石墩上,一声痛号惊醒了树上睡觉的鸟。

沈越冥跟赵大天并排坐在外面,赵大天正锤着心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懂吗?小弟,我是真痛啊!”

“我从小就有梦想,长大要开一家繁州城最好的酒楼,我爹娘走了,就给我留了那点钱,全投进去了。”

“那些楠木是我亲自挑的,一根一根看过,绝对是最贵最好的木材!”

“我请他姓温的给我盖酒楼,他温老板搞建筑在当地多知名啊,而且他还有门路见到金蛸,说是能给我的木材开光……”

赵大天抓着沈越冥的胳膊,声声泣血,“我是真没想到,完事了里面全是烂木头,那我的楠木呢?我的贵木头呢?他给我弄哪儿去了?!”

他哭成这样了,沈越冥也不忍心骂他冤大头,叹息着拍拍他的肩,接过胖胖叼来的两片树叶给他,让他擦泪。

“你先别急着哭,赵大天赵,我问你,你那些贵木头是先运到金潭山,找神兽开过光之后盖楼,对吧?”

“对!”

“那你有没有看见,神兽怎么给木头开的光?”

“我跟你实话说了吧,小弟,神兽根本不是我能轻易见着的,我当时守在金潭山底下,温老板带人上去开完光,又给我送了下来,说是金蛸保佑我发财,酒楼能利滚利滚利滚利……”

说不下去了,实在太痛,赵大天擦着眼泪,脆弱地嘤咛一声,把脸往沈越冥肩头狠狠一埋——

沈越冥及时把他脑袋推开,“我老大一会儿来了,你别跟我这么暧昧。”

话音刚落,身边就坐下一个人。

凌无朝问:“什么暧昧?”

“没事。”沈越冥问他,“你聊完了?”

“嗯。”

“刚好我也聊完了。”

沈越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着脖子,对着天上月亮看。

“别哭了,赵大天赵,你那批木头,我去给你找。”

赵大天心里一动,仰头看着月光下黑衣魔修伟岸的身影,颤声道:“小弟,你……”

沈越冥摆摆手,“先不谢,找不回来当我没说。”

一旁传来凌无朝的轻笑。

刚才在酒楼废墟赵大天就忍不住了,嘴里念念叨叨骂温盛元,沈越冥一问,才知道这酒楼的承建商正是温老板。

刚好凌无朝要跟着岑川回去。

凌无朝还坐着不起来,沈越冥低头问他:“魔皇大人,你见到温老板了吗?”

凌无朝摇头,“他失踪了。”

“什么!”一旁的赵大天惊叫,“我说这么久不见他,别是跑了吧,毕竟池篝……”

他猛地噤声。

沈越冥眯眼,“池篝什么?”

“什么?没什么,你听错……”

沈越冥坐下,一把揽过赵大天的肩,在他耳边幽声道:“耗资百万,从小有一个梦想,繁州城最好的酒楼,消失的贵木头……”

赵大天转着手上的扳指,呼吸急促,咬咬牙,低声说:

“就池篝村,受灾前其实刚出了事,村里有个学堂,也是他温老板承建的,平时一直好好的,那天突然有个住宿区塌了,砸到一个教书先生。”

“得亏是白天,学生都不在宿舍,那先生怀疑学堂建筑有问题,刚爬出来瘸着一条腿就要举报到村长那儿,没等出学堂,温老板的人就把他拦下了。”

“据说温盛元带了不少钱过去,让他别生事,哪儿塌了修修不就好了?关起门来的事,举报上去,村长还得带人来查,没必要。”

“然后你猜怎么着?那先生啐了他一口,嫌他的钱脏,说什么也得举报他,温老板就把那先生扣下了,软禁在学堂,好吃好喝伺候着,天天还挨骂。”

“外面抓紧动工修缮学堂,结果不修不要紧,越修那学堂坏得越厉害,当初就是偷工减料没建好。”

“这事儿繁州城富人圈子里都当笑话讲,早知道他姓温的是个装货,出来赚钱,谁还没点黑心的时候,平时装得正人君子,这下一出事,肯定慌了。”

“不少人就等着他那学堂塌,一塌,名声就毁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温老板命这么好,池篝村遭了地震,整个村子都没了,再来场大水,这烫手山芋老天直接替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讲完了,赵大天转着手上的金扳指,悄声提醒他俩,“坊间传闻,别外传哈,就当我编的。”

沈越冥垂眸思索。

凌无朝问:“赵掌柜,你消息灵通,知道学堂出事之后没有查过自家酒楼吗?”

“怎么可能不查,我还专门找了好几个专业的来看,都说塌不了,我还想肯定是我那木头好。”

赵大天瞅了他俩一眼,“没想到你们一来就塌了,你堂堂魔皇,想必不会跟我这酒楼过不去……算我倒霉,那姓温的就不是好货!”

沈越冥起身,“你还知道有哪处建筑是温老板承建的?带我们去一个。”

赵大天想了想,一拍大腿,“我知道一个!是温盛元正在盖的,最近停工了,估计也是因为他人不见了。”

盖一半儿的最好,沈越冥拍拍凌无朝肩膀,叫他起来,“走。”

“你等会儿,小弟,那地方远,我找镇长借个马车。”

沈越冥直接拎他上了巨鹰的背。

“?”

赵大天在路上晕鹰,沈越冥让他憋回去,别吐,“我们家鸟儿脾气爆,一生气就爱吃人。”

说着还朝凌无朝挤了下眼,“是吧,老大?”

凌无朝笑,“嗯。”

“嘎!”

落地后,赵大天跑到一边吐。

沈越冥眯眼看着这座建了一半儿的楼,得进去看看,只是大晚上,里面黑不隆冬的,他又不想一个人进去。

“赵大天赵,”他朝不远处叫,“吐完没有?一会儿跟我进去。”

“啊?”赵大天连忙摆手,“不去不去,我怕黑,进去就晕。我在外面等你。”

说着视线又转向魔皇,“让你老大陪你进呗。”

沈越冥就是不想跟老大钻小黑屋才找的赵大天。

凌无朝在旁边安静立着,逗弄肩头的小鸟,沈越冥看向他,“你……”

他刚开口,凌无朝就弯了唇,“我陪你进去。”

又说:“沈郎从前就怕黑,到了黑地方,必须要牵我的手。”

沈越冥:“我不是你的沈郎……我不怕黑。”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凌无朝往前走一步,拽了下他的袖子,沈越冥脚步跟着动,走进了前方的黑暗中。

楼内很空旷,有风呼呼灌进来,今晚月亮的光很浅,视线受阻,只能隐约看到地上有不少的石块木头。

沈越冥:“小心脚下……”

凌无朝:“小心……”

两人同时开口,沈越冥嘴快,脚也快,身子一歪,踩着个圆木头就要往地上扑。

一只手臂及时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回带,凌无朝瞬间离他近了很多,在他耳边轻叹,“你不要紧张。”

沈越冥站稳后松了口气,反驳道:“谁紧张了?”

忽然后腰一痒,凌无朝那只机械手覆了上去,在他腰上轻抚,带起轻缓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不紧张,身体为什么会僵硬?”

“因为你在摸我的腰,魔皇大人,”沈越冥刻意跟他强调,“这对我们处男来说太超过了。”

“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些,你一进来,身体就很不自然,很容易像刚才那样摔跤。”

“而且……”凌无朝在他耳旁轻笑,“谁说你是处男?”

这话说的,成功让沈越冥也跟着他笑,“我是不是自己还不清楚?”

他是单身一千多年的绝版处男,如假包换。

小白鸟卧在凌无朝肩头,张开翅膀捂住自己脑袋。

这两人聊天越来越奇怪了!

凌无朝松开他的腰,又牵上他衣袖,“如果这里有光,我就可以看见你有没有脸红,沈郎害羞的样子最可爱。”

就是仗着没光,沈越冥就算脸热,依旧冷哼道:“分明是你容易脸红,恋爱脑一犯,脸就……”

四周忽而亮起暖黄的光,魂海里的小花灯被放出来,凌无朝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唇角轻挑,脸颊带了红晕。

沈越冥心道,果然如此,魔皇大人每次调戏人,自己的脸都会先红。

凌无朝也没放过他侧颊那点浅红,凑近要仔细观察。

沈越冥抬手挡住他的脸,刚要把他推开,凌无朝就顺势偏脸,蹭了蹭他掌心。

柔软的触感在手心一滑而过,沈越冥下意识眯起眼,感觉全身都痒了一下,面上却显得波澜不惊,收回手,“你那只大白狗也这样。”

凌无朝:“因为它爱撒娇。”

有了小花灯照路,沈越冥可以精准踢开脚下的障碍。

他问:“你也爱撒娇?跟你的沈郎。”

又问:“撒娇有用吗?他会更爱你,对你更好,还是只会把你当成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凌无朝低着头沉默,他依然牵着沈越冥的袖子,其实有灯了,可以松开手,可沈越冥没说,他也就不会松。

都已经从勾手指退化到牵袖子了,他让步也很大。

他回道:“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沈郎,你反来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嗯。”沈越冥观察着四周未完工的建筑,“那等你见到他,记得问清楚。”

“很重要吗?”凌无朝问。

好像没什么区别,如果沈郎愿意把他当成可爱的小动物,他会很开心。

“重要啊,谈恋爱不就是要明明白白,宠物是宠物,恋人是恋人。”

沈越冥虽然还没有初恋,但他的感情观非常明确,凌无朝的那个“沈郎”,是和他的感情观最相悖的存在。

这种人怎么配谈恋爱?

他不知道《魔皇》的作者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外壳甚至喜好、经历来创造这么一个角色,还不够恶心的,让他接受自己就是“沈郎”,怎么可能?

同样是被喜欢,宠物和恋人到底有什么分别,凌无朝自己思考不出来,去请教肩头的小白鸟。

一人一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沈越冥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叽叽啾啾,偏头多看了两眼。

凌无朝小鸟话说得很熟练,跟胖胖辩论起来丝毫不落下风,他只顾偏头说话,不看路,眼看要踩到一块木头,沈越冥灵光及时打出,帮他清了路障。

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耳朵挪近,接着听他俩辩论。

小花灯漂浮到两人之间,给魔皇披散的银发渡上一层暖光,沈越冥视线落在他头发上,听他一连串地讲小鸟话,心想,还挺可爱。

边听着,眼中不由自主带上笑意。

凌无朝这样活泼灵动就很好,不该吃话本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苦。

胖胖跟凌无朝辩论得口干舌燥,也没得出结论来,中场休息时越过他无意瞥了眼一旁的沈越冥。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盯着魔皇大人傻笑了很久。

因此,在凌无朝要和它进行新一轮辩论时,小白鸟懒洋洋地往他肩头一卧。

“啾啾!”

笨蛋!

你偏头看一眼不就知道啦?

第23章 抱抱 “一只变异的狐兽人,怎么样?”……

魔皇和他的小弟要上金潭山找金蛸。

赵大天惊道:“金蛸可不是谁都能见着的!人家是祥瑞, 只见有缘人,没缘的你上山就鬼打墙,找不着路, 只能原路返回。”

沈越冥发愁, 问魔皇:“那怎么办, 老大, 鬼打墙你会破吗?”

“结界而已。”

“那一会儿靠你了。”

“嗯。”

赵大天给指了路,死活不跟他们去,折腾一晚上, 天都快亮了,他晕鸟晕得厉害,就近雇了个马车回家。

巨鹰背上, 凌无朝手撑在沈越冥身侧,身体凑近他一点, 小声道:“我喜欢你这样。”

沈越冥:“哪样?”

“喜欢你依赖我。”凌无朝的机械手指轻轻触碰他的手指,“沈郎很厉害, 以前什么都不需要我做。”

沈越冥冷哼,“因为他把你当小宠物, 你只负责乖乖的, 好看就行了。”

沈越冥:“……这不是好话,别脸红。”

天将破晓, 巨鹰飞到金潭山上方,两人从高空向下俯瞰,整座山近乎透明,隐藏在其他高山中间。

“这结界够大的,罩了整座山。”沈越冥眯眼,“兽族这么厉害吗?”

凌无朝摇头, “我没跟兽族来往过,只知道它们可以修炼,口吐人言,化形后与人无异。”

“这么一说,指不定街上碰到的哪个人就是兽族,只是我们看不出来。”

“嗯。”

“胖胖是你的契兽,它属于兽族吗?”

“胖胖是凡鸟,结契后才学会化形。”凌无朝摸了摸巨鹰的羽毛,“本体就是那只小白鸟,不吐人言,不化人。”

说着,就有一只正常体型的灰鹰从他们身旁飞过,看到这超级大鸟,灰鹰放慢速度跟他们并行,疑惑地瞪眼看。

巨鹰瞥了它一眼,“嘎!”

看啥看!

“噗……”灰鹰突然开口,“哥们儿你是个鸭子啊?够酷的。你上面俩哥们儿是啥兽?化形这么帅!”

沈越冥闻声看向那灰鹰,新奇道:“你是兽族?”

灰鹰一怔。

他这么问了,证明他不是兽族。

灰鹰霎时惊恐万分,急忙奋力扑扇翅膀逃离这只巨鹰,还掩耳盗铃般发出一声鹰叫,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鹰。

不少修者眼馋兽族,要是被强行抓走结契,那可就倒大霉了。

巨鹰落地在金潭山脚下,化回小白鸟,飞到凌无朝肩头。

凌无朝在前面破除结界开路,沈越冥跟在他身后。

塌掉的建筑跟金蛸有关,水母兽人逃跑时也曾大喊让他们去找金蛸。

昨夜两人去探那个建到一半的楼,乍一看确实很稳固,沈越冥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又去嗅闻,都没发现问题,却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他跟那些木材密切接触太久了,忽然一股刺激的气息涌入鼻腔,脑袋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狂钻,人差点晕过去。

“凌无朝!”他及时叫人。

话音刚落,凌无朝就从身后扶住他的腰,抓住他一只胳膊让他稳定身形。

魔皇现在用魔骨得心应手,骤然发散的魔气包裹住他,硬生生逼出在他脑中作乱的东西——一只小巧的紫色水母。

它从沈越冥耳朵里钻出来,又差点让他疼晕,沈越冥气得要给它嚼了,冷静了一下,没冲动,喂给胖胖。

胖胖一爪给它按死,“啾!”

不要什么都喂小鸟!

再定睛一看,他就看出了面前的木材有问题。

“水母致幻,相当于对这些木材施了障眼法。”凌无朝给他擦额前疼出的汗,放出的魔气没收回,就近攀附上周围的建筑,没多久,就逼出大量蠕动的小水母。

魔气轻松便将它们绞杀,不多时,地上就落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母尸体。

凌无朝淡定操纵魔气,见沈越冥在盯着他看,问:“怎么了?”

沈越冥似乎心情不错,指尖勾绕飘来的一缕魔气,笑道:“谢了,多亏有你。”

“不用谢我,”凌无朝轻声说,“可以亲我一下。”

“不要,我是初吻。”

沈越冥平静跟他讲,“初吻意义非凡,只能和最喜欢的人亲。”

“初吻,只给最喜欢的人?”

“嗯。”

凌无朝没再向他索吻,捧着小鸟去旁边说话。

沈越冥检查这些露出原形的烂木头,不经意偏头一看,银发魔修和小白鸟似乎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带着甜蜜的笑,还低头,用脸蹭了蹭小鸟毛绒绒的身体。

他犯恋爱脑那股劲儿沈越冥一眼就能看透,心里不禁冷哼。

从他这儿得了礼物要归给沈郎,得了情绪也要归给沈郎,凌无朝根本不把他这个好兄弟当回事儿,就知道惦记情郎。

于是“金手指”罢工了,沈越冥决定专心当小弟,什么事都仰仗魔皇大人,免得还给“沈郎”做嫁衣。

金潭山的路弯绕,还有结界干扰,寻路确实得费些心思。

凌无朝认真引路,沈越冥就跟在他身后,寻找了一会儿,两人面前出现一面巨大的水墙,墙体是流动的水波,里面流转着灵气,晶莹剔透,折射出粼粼亮光。

他们无法透过水墙看到内部的情景,贸然进去又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凌无朝在这里卡住,下意识向他询问。

沈越冥笑了笑,“你是老大,听你的。”

凌无朝一愣,沈越冥少见地不给出他明确建议。

他思索片刻,“那我先进,你在外面等一下。”

说着,把小鸟送到了沈越冥肩头,转身要一个人踏入水墙。

沈越冥喊住他,“哪有老大孤身犯险的,你该安排我先进去。”

凌无朝:“你说了听我的。”

“你一个人进,里面有危险怎么办?”

凌无朝反问:“你呢?”

沈越冥理直气壮,“我比你抗危险能力强。”

俩人都想先进去,在外面扯皮,小白鸟烦了,翅膀扑扇两下飞进去,又飞出来,“啾啾啾”汇报了里面的情况。

心中有了底,两人一起踏入水墙。

水墙后是幽深的峡谷,若不提前准备,第一脚就会踩空坠落。

峡谷底部有个巨大的水潭,一只金蛸正在水潭中央闭目休息,这是只巨蛸,身体几乎占满整个水潭,数根粗壮的触手蠕动在潭水中。

沈越冥目力太好,下落途中甚至看到了它触手上还在缓慢翕动的,肉粉色的吸盘。

两人稳稳直线落地,抬眼一看,那水潭是上一层平台的,他们落在最底下,还有很长一段台阶要爬。

沈越冥笑了声,“这祥瑞还挺有架子,想见它得这么费劲。”

对他俩来说,爬台阶不是什么难事,跳几下再闪现几下,没一会儿就到了。

平台上还有关卡,那水潭建在最里面,他们却刚上台阶就被迫停步。

平台最外围,有三只黄色大章鱼正坐在地上说话,看到来人了,它们面面相觑。

“最近有新的有缘人吗?”

“不知道啊。”

“管他呢,能到这儿来,肯定是有缘人,放进去让金蛸大人看看。”

最中间的黄色章鱼上前,一根触手卷起来,放到嘴边咳了一声,“金蛸只挑选了一位有缘人,你们谁要见金蛸啊?”

沈越冥指指凌无朝,“他。”

话音刚落,就被凌无朝攥住衣袖拽近,他疑惑偏头,听见凌无朝轻声说:“我怕章鱼。”

沈越冥笑了,低声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你就当它是盘菜,章鱼这种东西,煎炒烹炸,凉拌都好吃。”

凌无朝摇头。

沈越冥严肃道:“你是老大,该想办法克服恐……”

忽然手上一凉。

凌无朝的机械手牵上他小指,也不说话,就对着他看。

沈越冥:“真害怕?”

“嗯。”

于是沈越冥对黄色章鱼说:“错了,不是他,我要见金蛸。”

黄色章鱼怀疑地眯起眼:“怎么刚才是他,现在又是你了?我看你们两位都不像缺钱的样子啊。”

“真是我,”沈越冥面不改色,“你哪儿看出我不缺钱了?我要不缺钱,也不会做这行。”

黄色章鱼:“你是做什么的?”

沈越冥:“给男人当男宠。”

猝不及防这一句,凌无朝猛咳了两声,胖胖窝在他肩头,颤抖着身子把脸埋进翅膀里笑。

沈越冥:“又累钱又少,老板还特别抠搜,我都快穷疯了。”

“日复一日,我都快忘了跟女人说话的感觉……”他眼神悲痛,注视着这只黄色章鱼,忽然执起它一根触手,颤抖着指尖抚摸,轻声问,“你是女章鱼吗?”

“……”

后面两只章鱼嘀咕。

“这个精神状态,很符合咱们有缘人的标准啊。”

“是啊是啊,快让他进去吧。”

中间的章鱼让开路,“好吧,看你这么可怜,就让你进去吧。”

又在沈越冥路过时朝他眨了下眼,小声说:“我是女章鱼哦。”

随着走近水潭,周身气息越来越阴冷,金蛸缓慢睁开眼,注视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你是新的有缘人?”

峡谷空旷,金蛸嗓音又低沉,混着回声,颇有些神秘的感觉。

沈越冥仰头看它,红眸中闪烁着惊叹和兴奋,朗声道:“神兽大人,我想发财!”

他这么开门见山,金蛸一愣,随即低低笑了几声,一只触手缓慢朝他爬来。

“别人到我这儿都是先害怕,再诉苦,最后才袒露欲望,你怎么不一样?”

“怕和苦我已经受够了,”沈越冥望着它这一身金黄色的皮,眸光熠熠,“好不容易见到神兽,就想求发财。”

粗壮的触手缓慢卷上他的腰,沈越冥能感觉到吸盘紧紧吸着他的衣料,剩余的部分缠到他脖子上,吸附住侧颈柔软的肌肤。

感受到脖子上那软烂粘稠的触感,沈越冥暗自吸了口气,幸亏没让凌无朝来,别说怕章鱼的,他一个爱吃章鱼的都觉得恶心了。

“我想发财,神兽大人,”他催问金蛸,“怎么才能发财?你能不能给我点门路?”

“别急,贪婪的小家伙,”贴在他侧颈的触手轻轻蠕动,“先让我感受一下你的欲望。”

沈越冥挑眉,“这还用感受?我都快穷疯了。”

忽然,他一顿,脖颈处感到湿润,是那吸盘在分泌液体。

心底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这液体调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求。

金蛸很快尝到了那份渴求,满意地眯起眼。

“说谎的小家伙,你想要的根本不是财富,不过……这要比财富更大胆、更美味,你的确是我的有缘人。”

它收回触手,甚至还贴心地拿着手绢帮有缘人擦干净脖上的液体。

“你可以向我许愿,我最擅长帮助人实现愿望。”

沈越冥:“我想发财。”

那触手一顿,猛地把手绢摔到地上,“你最想的明明不是发财!再给你一次机会,向我许愿。”

沈越冥:“我真的想发财。”

话音未落,身体腾空而起,金蛸卷着他的腰把他带到面前,生气道:“你撒谎!你为什么不诚实?”

借着这个视角,沈越冥垂眼,看到巨大的水潭中除了这只金蛸,还游动着不少紫色的小水母。

他笑了笑,直视金蛸漆黑的眼睛,“你连发财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能帮我,我最想的事,那么大,怎么放心向你许愿?”

他这么说,金蛸态度柔缓下来,触手轻轻把他放回地面。

“好,好,我当然可以先帮你发财,不过你得答应我,你那件事,一定要找我许愿。”

“嗯。”沈越冥整理着被弄皱的衣服,敷衍回道。

余光瞥见平台入口,凌无朝给他打了个手势,告诉他,自己现在要出去。

他点了下头。

金蛸问:“你现在手上有多少本金?”

沈越冥:“一分没有。”

“?”

“我给老板当了十年男宠,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就在昨天,我揣着一兜子钱走在路上,碰上一个怪物说我长得好看,死活追着我要扒我的脸皮,还放电电我,我害怕啊,就死命跑,边跑边挨它的打,好容易逃了命,往怀里一摸,钱袋子跑掉了。”

沈越冥抹了抹眼角的泪,“我昨晚一宿没睡,想死的心都有了,靠这张脸赚到的钱,最终还是因为这张脸失去了。”

金蛸对着他这张脸多看了两眼,觉得可信度很高,触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你是碰到那个坏家伙了,刚巧,我也在找它,你放心,它触及到了我的底线,我会要它的命,也算是给你报仇。”

“报不报仇都无所谓,我这不是见到神兽了吗,”沈越冥握住他的触手,“你快点告诉我怎么赚钱!”

神兽很喜欢他的贪心,触手从潭底卷出一条爬满水母的木头。

“刚好,我上一个有缘人解除许愿了,但是他的发财之路还没有结束,你可以接替他。”-

“我盯了这个水墙里的东西好久,没想到被你俩捷足先登,这位白毛的公子,你得给我个说法呀。”

“你的鸟还啄我,啄我,它怎么这么圆,喂什么长大的?”

“你比我高一个头啊,怎么长的!你先停住别动,我看踮起脚能不能看到你头顶。”

“酷!酷手臂!这就是人族无穷的智慧!”

“……”

金潭山林间,一个白净少年追在凌无朝身旁,他模样看着端正,话却很多,缠上人就说个没完。

凌无朝心平气和回复他,“这位小公子,先到先得,不需要给说法。”

“嗯嗯,那你的鸟是吃什么长大的?”

“……”

他看起来并不是在乎“捷足先登”的事,反而聊了一路无意义的话,凌无朝不习惯不理人,就捡着些话回他。

路过一棵果树,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野果,凌无朝看见了,飞身上树,摘了两个最大的下来。

少年受宠若惊:“不用不用!初次见面你就给我摘果子吃啊。”

凌无朝收起果子的动作一顿,又飞到树上摘了一颗给他,自己收好了那两颗最大的。

少年啃了一口,急忙吐出来,脸皱起来,“这么酸!”

听他说是酸的,凌无朝心情很好地弯起唇。

随手一摘就摘到了酸果,一会儿拿给沈郎吃,他肯定会喜欢。

少年见他竟然还笑,把酸果子扔了,叹道:“哎!人心险恶!”

又说:“你刚才飞的很飘逸啊,这位白毛公子,让我想到我老家的鸟,他们也是这么飘逸……”

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水墙外,凌无朝没再进去,站在外面等,期间这少年又跟他说了不少话,胖胖都烦得飞远了,他却始终没动过位置。

少年终于累了,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来一堆龟壳海螺小贝壳,甚至还有奇怪的鳞片,一一放到唇边,轻声讲了几句话。

接着他收好自己那堆东西,抬头望向凌无朝:“你看起来很擅长等人。”

凌无朝摇头,“不擅长。”

水墙内,沈越冥听金蛸给他讲发财计划,本金一分没有也适用,可以空手套白狼。

他盯着木头上密密麻麻的小水母看,“凡人的钱也太好骗了。”

金蛸可以大批量提供爬满水母的免费木材,他带到市场上装成好木材去卖,有了水母的致幻加持,以次充好简直如有神助。

赚到第一桶金,他就开始做承建商,前期没啥钱,要节省。

雇工人,说好工期到了结款,工头来要,他可以结一大袋致幻的水母。

工头乐乐呵呵以为拿到了钱,回家路上袋子破了,水母跑了,或者自己鬼迷心窍跑去赌了,睁眼一看刚从赌场出来,钱袋子空空,那他完了,他得赔工友的钱。

这招数不能多用,换几个城镇下来也够攒很大一笔钱了,然后就可以当大老板,金蛸这里源源不断提供免费木材,有人自带好木材,就送上来开光,替换成免费木材,好木材转手卖了再赚一笔。

沈越冥发问:“以次充好卖,木材质量都不一样,不怕买家后续找回来?”

金蛸沉声笑,“你放心吧,没人会找回来的,你以为什么叫神兽?他们家木头坏了,是因为水灾,火灾,地震,与你卖木头的何干?”

“建筑同理?”

“当然。”

金蛸很满意他的反应和悟性,给他吃定心丸,“你不要担心,这是我试验成功的一种发财方法,要不是上个有缘人走了,也轮不到你。”

“这么赚钱,上个有缘人为什么走?你不会坑我吧。”沈越冥把爬到手上的水母捏死。

金蛸嘲讽地眯起眼,“因为上个人没有你坦荡,想赚钱就只盯着钱,要留良心就没意思了。”

沈越冥说:“繁州城太小了,我想在整个落仙大陆做。”

金蛸说:“不行!只能在繁州城里做,落仙大陆以后再考虑。”

“是因为你只能发动繁州城里的天灾?”

金蛸不回应他了,“你很不礼貌。”

“其实繁州城也不小了,要是全城受灾,得死不少人。”

“是啊”,金蛸的黑眼珠对着他看,“那时候你可已经赚不少钱了。”

沈越冥摆出一副心动又犹豫的样子,金蛸劝他,“你放心,只要没意外,这些免费木材撑个十年没问题,有意外我也会帮你摆平,等在繁州城赚够了钱,你就搬家。”

沈越冥终于下定决心,“行吧!那我过几天找人来拉木材,赚我的第一桶金。”

他问:“到时候我雇的那些人,给他们结钱能直接结水母吗?”

金蛸被他这个贪婪的穷鬼搞得惊喜万分,触手卷上他的脖子,极力想吸点什么出来,沈越冥把它的触手拽下来。

“别着急,神兽大人,等我赚到钱了,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回报给你。”

他离开时,门口的黄色章鱼问他谈的怎么样,今晚有空的话,可以约会。

沈越冥脚步一顿,笑:“有空。”-

入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摊前坐着三个人,地上捆着一只大章鱼。

沈越冥喜欢凌无朝给他的酸果子,还在商量着从这儿移栽几棵果树回魔域。

见对面少年艰难地使用筷子,怎么也夹不起来东西,他不解:“怎么了小叶,快吃啊。”

叶泠非崩溃地摔了筷子,“这太难用了!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手抓?”

凌无朝把一根筷子削成尖头给他,让他扎着吃。

叶泠非很快不崩溃了,端着蘸料,边吃边问:“十年寿命很短吗?那是免费的木材啊。”

“十年对建筑来说是很短的,况且它说的十年,是没有任何大风大雨,理想状态下的十年。”

沈越冥冷笑,“就那烂木头,硬撑六七年差不多了,温盛元也刚好赚了这么些年黑心钱,现在繁州城里那些被他碰过的建筑,今天不倒明天倒。”

胖胖已经传信回魔域了,栖岚山庄那边沈越冥也去了封信。

繁州城很大,要除金蛸,推倒危楼,还得把人都转移出去,祝鸢这回要是还给他排号,魔皇就得亲自上山会会她了。

瞥见凌无朝神情凝重,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沈越冥碰碰他,“怎么了?”

“我在想,温老板人在哪。”

“估计是池篝村一下因为他死这么多人,受不了,藏起来了。”

沈越冥拿凌无朝的碗筷给他夹了满满一碗,放到他面前,“剩那点良心,不够涮顿火锅。”

“也不回家看看妻女?”

“有愧啊,愧越大,越不敢见亲人。”

叶泠非很喜欢听他们讲话,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他跟沈越冥说:“我来过几次,金蛸都没理我,让我滚蛋,为什么它会理你?”

沈越冥深沉道:“因为我是有缘人。”

叶泠非微微歪头,疑惑地看向他,“可那是只吸人欲念为生的蛸兽,他的有缘人,无一例外,欲念滔天,沈大哥,你什么欲念会这么大呢?”

凌无朝闻言一怔,也跟着看向沈越冥。

沈越冥笑了笑,姓叶这小子看着一脸傻相,张嘴就来挖他的底,恐怕跟他们过来蹭饭,也是为了这一问。

他不说,叶泠非故意道:“其实我不怎么好奇,就是觉得凌公子跟沈大哥你情意那么深厚,这么大事你还不告诉他,会影响你们感情吧?”

沈越冥:“你不好奇是吧。”

叶泠非:“对啊!我是考虑到你们。”

他话音刚落,就眼睁睁看着沈越冥和凌无朝背过身,挡着嘴对着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又转回来。

“好,我说完了,他已经知道了。”

叶泠非:“……”

又接着吃饭,沈越冥说喝点吧,叶泠非眼睛一亮:“喝点吗?”

抿三口下肚,半杯还没去,沈越冥问他:“小叶,你当几天人了?”

“我、会化形好久了,但这是我出门当人的、第十五天……”

叶泠非感觉脑袋晕乎乎,他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走到空旷的地方转了个圈儿,化成一只银蛟,同手同脚朝他俩蹦跶过来。

旁边被捆的章鱼一惊:“少主?!”

银蛟一尾巴扇它脑袋上,“是兽!主!我已、待即位,就等除去祸蛸……”

饭桌上,沈越冥跟凌无朝碰了个杯,“跟小孩儿说话就是方便。”

银蛟晕晕乎乎转了个圈,又变成人,坐回桌子上,“我可不是小孩儿!我都两百、岁了……”

脑袋一栽,呼呼大睡。

叶泠非没地方送,沈越冥给找了个客栈扔进去,在隔壁开了间房审章鱼。

黄色章鱼的身体被魔气捆缚,触手不安地在地上蠕动。

沈越冥坐在桌前,不紧不慢擦自己手上的匕首,“别紧张,今天吃饱了,先不涮你。”

又问不远处铺床的凌无朝,“魔皇大人,你饱了没?”

凌无朝:“没有。”

“老大没饱啊,”沈越冥作势起身,“那我再去要个热锅。”

章鱼霎时魂飞天外,“别别别!我一边求饶你们一边吃,不会觉得很残忍吗!”

“不,会觉得更鲜。”

“你们人族真的很可怕!”

章鱼所有触手都蜷起来,“你问的大水母,我只知道它跟金蛸大人很熟悉,以前还一起在水潭里泡澡,有说有笑。”

“它给金蛸大人提供小水母,每次它来繁州城,金蛸大人也会热情招待它。”

沈越冥把匕首扔到桌上,“关系这么好,后来又为什么反目?”

“本来金蛸大人的木头没有那么快坏的,是水母在繁州城里捣乱,把很多建筑都搞坏了。”

章鱼冷哼,“金蛸大人说了,一般木头它根本钻不进,也就是我们的木头,里面挤满它的子孙,才让它这么乱来!”

“我、我说完了,你能放了我吗?”说着,它又缩起头来小声嘀咕,“被少主抓回去就完蛋了!”

沈越冥找客栈要了个大罐子,把它装进去,丢到房间一角。

再回身,发现凌无朝已经坐到了桌边,手中拿着他丢在桌上的匕首,正垂眼看,机械手指轻抚过刃尖。

沈越冥坐到另一边,没出声。

前夫兄剜他神骨断他左臂就是用的匕首,沈越冥的神魂曾看见那一幕,滂沱大雨阻挡视线,虽然看不真切,他却忘不了当时血溅满地的场景和凌无朝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又为什么有脸回来找他?

这时,屋外很应景地打了个闪电,紧接着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潮湿的凉意透过客栈的窗钻进来。

见他一直拿着那个匕首不松手,沈越冥咳了一声,跟他要,“这是我经常用的,你先给我……”

“每到雨天,就疼。”

凌无朝轻声说,“一疼,就想你。”

沈越冥伸出的手一顿,心底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看着凌无朝的脸,一字一顿道:

“凌无朝,这把匕首是我给自己打造的,这是我的。”

“只有我有。”

凌无朝不说话,垂眼盯着手中的匕首,耳边是淅沥的雨声,视线里是闪着寒光的刃尖,机械手在轻颤,连带整条假肢都变得沉重。

忽然,机械手腕被握住,沈越冥把匕首从他手里拿走扔到桌上,上手解他的外袍。

沈越冥将他上衣脱了一半,让他左臂完全露出来,站在他身前,手掌按住他赤.裸的肩,帮他把机械手臂拆下来。

伤处的切面和机械手臂的连接部位就这么清晰显露在灯下。

沈越冥的掌心很热,拇指按在凌无朝锁骨处,凌无朝喜欢和他这样肌肤相贴,呼吸稍微重了几分。

凌无朝胸腔不自然地起伏,沈越冥感受到了,他垂眼看着凌无朝断臂的伤,行凶者下手非常狠,肩膀以下齐齐斩断。

几百年过去,伤口早就愈合了,凌无朝似乎也习惯了伤后的生活。

“他想要神骨我勉强理解,要你的手臂有什么用?”沈越冥想不通,又觉得根本抓不到人,找不回凌无朝的断臂。

忽然感觉腿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前倾,他手及时撑到桌面上,再抬头,正与凌无朝脸对脸。

凌无朝的手放在他后背存放神骨的位置,用了些力,想将他往自己怀里按。

沈越冥死撑着桌子跟他抗衡,就不下去。

凌无朝说:“没关系,沈郎,神骨如今在你身上,你也给了我新的手臂。”

他觉得这样说可以减轻沈越冥的心理负担,毕竟是他先有的坏情绪,才影响了沈郎。

他明明应该不在意。

一边说着,手下施了力,嗓音却放柔软,“我想抱抱你,你能不能坐到我腿上?”

沈越冥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平静,问他:“凌无朝,这把匕首你认得,对吗?”

凌无朝不想再说,他已经意识到错误,不该提这些。

“我会查清楚。”沈越冥还维持着跟他抗衡的姿态,艰难地把另一边手里握着的假肢放到桌上,然后跟他对视。

“凌无朝,我现在身上这颗神骨,是你给我的,不是我抢的。而这只机械手臂,是我作为礼物送给你、不是你的沈郎还给你的,这个你能不能理解?”

凌无朝想了想,摇头。

他没办法把沈郎区分开来看。

“你……”

沈越冥“你”了半晌,差点没气死。

这是他和凌无朝之间互赠的礼物,是他们的情谊,他却总要联系上那个沈郎。

好像他没了跟沈郎的相似之处,凌无朝就压根不会搭理他一样。

“你根本就是一个思维混沌的恋爱脑!”

“嗯。”凌无朝按他的力气又加大,温声道,“抱抱。”

“……”

一巴掌拍在棉花上,棉花还问你软不软。

沈越冥凶狠道:“起来!”

攥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凌无朝问:“去哪儿?”

“回魔域拜把子!”

凌无朝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恐慌,“不要。”

沈越冥冷笑,攥着凌无朝手腕不让他挣脱,在他耳边低语,“你说不要就不要?我要跟你当一辈子好兄弟!”

跟你当一辈子好兄弟……

跟你当一辈子好兄弟……

魔气猛地向外溢满整个房间,凌无朝紧紧盯着沈越冥,魔气一寸一寸绕上沈越冥抓他的那只手,沈越冥松了力,他再反手握住。

“沈郎,我要吻你。”

不同于从前索吻,他这回直接强吻,脑袋没有一丝犹豫地凑上前。

——可他没有第二只手能固定沈越冥的脑袋,他来亲,沈越冥就偏头,他追过去,沈越冥再把脑袋偏到另一边,就这么他追他躲,噘了好几次嘴,嘴嘴落空。

凌无朝总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强吻失败的样子很滑稽,他又在瞬间脸热。

守护初吻成功,沈越冥松了口气,“各退一步,不拜把子了,你也别亲我。”

说着,他挥开周围缠缚上来的魔气,指指床,“去睡觉吧。”

凌无朝不好意思再邀请他同榻,乖乖躺到床上,听见沈越冥开门的声音。

外面下了场急雨,空气中都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沈越冥出了客栈,在外面吹风散步。

觉得头顶有人看,一抬头,凌无朝正在二楼房间扒着窗沿儿看他。

他笑了笑,“你睡啊。”

凌无朝也想和他一起散步,再牵上手。

但是沈越冥已经先一步挥挥手,告别了他,独自走远-

沈越冥找了棵树上去坐下,摘了几片叶子在指间玩,看远处的月亮。

手中匕首被抛起下落,朝树干迅猛扎进去再抽出来,他回想在凌无朝魂海里看见的行凶现场,照着那个人使用匕首的动作,找了好几种角度,换了许多种力道,都对不上。

沈越冥不会不了解自己用兵器的习惯。

那人就不可能是他。

凌无朝认出了他的匕首,更会把他当成沈郎,沈越冥没理由说服他,只能尽力让自己坦荡。

他刚才查验过了,他不会拿这把匕首行凶。

那就还剩一种可能……

“你在吗?”

四下无人,他突兀开口。

刚巧有只兔子跳到树下,一缕红气从沈越冥身上飘出,对着兔子脑袋一钻便附身上去。

兔子眼睛瞬间变得暗红,它大大咧咧在地上坐下,三瓣嘴微挑,将一张毛绒绒的兔子脸衬得狂傲血性。

“何人召唤本座?”

沈越冥勾唇,“沈兄,我真没想到你在,今天在金蛸那儿,我还以为感觉错了。”

金蛸想尝尝他的欲念,用触手分泌出液体催动,心底欲念是催生出来了,也唤醒了另一个家伙。

兔子寒声笑,嗓音与他别无二致,“那只冒犯的大章鱼,当场就该杀了它,你当时将我压下,现在又唤我出来,想做什么?”

“它有覆灭城镇的本事,不能当场杀,不然城里凡人性命不保。”

沈越冥把匕首扔给他,“我找你是想问,你有没有用它砍过一个人的手臂。”

兔子眯起眼,低头,拿鼻子拱了拱地上的匕首。

沈越冥坐在树上,面上波澜不惊,手心却攥着树叶反复碾压,就等兔子回答。

兔子是沈兄,沈兄是他的心魔,也是他唯一一个拜过把子的好哥们儿。

兔子一脚把匕首踹回树上,沈越冥接住,听见他说:“只砍一条手臂,这种小打小闹,你在侮辱谁?”

“那没事了。”沈越冥松口气,“你回来吧。”

“请本座归位。”兔子神态倨傲。

沈越冥跳下树,拎起兔子耳朵抖动两下,把那缕红气抖出来,捏着拍进了胸口-

大概是知道沈郎不会走远,凌无朝睡得很熟,夜里没有难眠。

清晨是被一阵香气唤醒,坐起身一看,沈越冥买了粥和煎包,正往桌上摆。

“吃早饭了,魔皇大人。”

凌无朝下榻,他上身没穿,拿起旁边的机械手臂,一边安装,一边朝沈越冥走近。

都是哥们儿,沈越冥也没避讳,往他腰上多看了几眼,纯欣赏。

他自己安不上,请沈越冥帮忙。

沈越冥上手给他安,不屑跟他这种小花招扯皮,“我知道你会。”

吃早饭时,有只小鸟叩窗,栖岚山庄这次很快给了回信,祝鸢亲笔,说她已经协调繁州附近的城镇,会在两日内转移全城,到时还请魔皇相助,除掉金蛸。

又说,原先给魔皇排号纯属儿戏,实在冒犯,待除去金蛸,请魔皇来山庄,她亲自赔罪。

她这态度沈越冥还算满意,出客栈时跟凌无朝说,有了利益联系,再交朋友就方便很多。

叶泠非抱着章鱼罐子跟上他们,路上缠着两人聊天,“凌公子,沈大哥,什么时候除金蛸啊?你们带我一个呗,我很能打的!”

沈越冥猝不及防朝他攻来,叶泠非眼神一厉,将罐子一扔,出手格挡。

凌无朝及时接住罐子,放到一旁。

叶泠非人形时败退,打着打着便化出银蛟模样,两百年修为的蛟兽,一招神蛟摆尾直接将沈越冥拍飞,好在凌无朝及时接住他。

“好小子!”沈越冥惊喜,落地后又飞身而上,领教了他蛟爪掏心,蛟须锁喉,蛟牙咬屁股,然后捂着屁股求助魔皇。

凌无朝接替他,沈越冥顺势退下,继续观察这兽族少主。

银蛟毫无保留,把自己会的招数全使了出来。

一先一后跟他过完招,两人基本已经摸透了他的实力。

沈越冥的屁股还疼,休战后揉着屁股赞道:“很可以啊小叶,你这个水准在你们兽族能排第几?”

刚打完魔皇,叶泠非现在自信爆棚,抱着章鱼罐子乐呵道:“也没多少,勉勉强强中上吧。沈大哥,凌公子,你们都得再练呀。”

“小叶说的对,要时刻追求进步,不能松懈。”

沈越冥又问他:“那只蛸兽在你们兽族不会是顶尖级别吧?”

“就它?”叶泠非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你们知道它为什么跑出来假装神兽吗?就是太菜,兽品又不好,在隐兽潭混不下去才出来找存在感。”

说着,他敲了下怀里的罐子,“它这些小弟也都半斤八两,等我即位,一定整治它们!”

“那不对啊,”沈越冥质疑,“这金蛸是繁州城当地有名的祥瑞,保人发财,还有发动天灾的本事,我看它金潭山的结界也不弱,这种水平,在你们兽族叫菜?”

“我估计它呀,是给哪个修者当了契兽了!它主人有本事,它才能厉害。”

叶泠非很不屑,冷哼,“跑出来给人当狗,还是黑心的狗,我隐兽潭不容这种兽。”

沈越冥垂眸,若有所思。

听到耳边有人问:“还疼吗?”

他下意识回:“疼,咬得真不轻。”

下一刻,屁股就被一只机械手揉了一下。

他整个人一颤,回过神来,怒视魔皇,“凌无朝,我不接受好兄弟摸我的屁股。”

“你可以摸回来的。”

“你想得美!”

巨鹰从魔域带来了魔皇点的兵,顺便多载了一位不速之客。

萨谟背手立在鹰脖子上,风吹得他杂乱的头发向后甩。

邱竹歌特别想念帅气的萨谟,在他脚边坐着,“求你了老萨,你就梳个头吧,你要是不会,我给你梳!就梳一个吧!”

沈越冥挑眉,朝前方朗声道:“魔皇大人只叫了护法,萨山主怎么不请自来?”

萨谟冷冷一笑,声音随着风传过来,“男宠,管得宽。”

凌无朝皱了皱眉,低声道:“你不是男宠。”

“没事,”沈越冥示意他看鹰背,楚桐旁边,岑川也在,带了刀,“温老板的事,要不要告诉她?”

凌无朝摇头,“还没找到温老板,也不确定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先不说。”

“行。”

嵇家兄弟也来了,沈越冥把他俩叫到身边,走向不远处的树后。

叶泠非见到这么多人,抱着章鱼罐子藏了起来。

沈越冥找到他,“小叶,你想一起除金蛸,跟他俩打配合,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叶泠非对着两人打量,“他俩厉害吗?”

“那还用说!”嵇玄璋带着叶泠非去旁边过招。

嵇玄珂不动,“我和哥哥配合就很好。”

沈越冥拍拍他的肩,低声说,“玄珂,那边那个,兽族未来的兽主,单独给你个任务,跟他搞好关系。”

听见沈越冥专门给他派任务,嵇玄珂眼才亮了亮,微笑,“嗯。”

入夜,繁州城内人影匆忙,栖岚山庄又来了信,再过一个时辰,全城就能疏散完毕。

金潭山下有个露天的小摊,几人围坐,沈越冥看完信,满意道:“用不了两天,一说逃命,大家一天就能撤完。”

岑川与楚桐站在树梢向远处观望,魔皇只跟她们说了祥瑞金蛸其实是隐兽潭在逃的祸兽,会在繁州城里发动天灾。

“池篝村就是受它所害……”岑川喃喃,“阿元平时很相信金蛸,还组织过参拜金蛸的活动。”

楚桐魔尾搭上她的肩,安慰道:“金蛸毕竟是你们城里的神兽,富人喜欢拜它,太正常了。”

楚桐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又问:“小岱见到兽人会不会害怕?”

岑川要跟来除祸兽,把女儿托付给洛逍,让他带去了兽人城。

岑川摇头,笑道:“她从小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已是深夜,金蛸在水潭中合眼入眠,触手安静地浮在周身。

外面两个黄色章鱼坐在地上打哈欠。

“它出去约会,竟然这么久不回来。”

“偷懒去了吧。”

忽然,平台下方传来怪异的声音,它俩探出头查探,下一瞬,两把长□□破黑暗,一左一右同时扎透了它们的脑子。

兵器带着罡风,章鱼脑袋瞬间爆裂。

水潭内金蛸倏地睁开眼,触手击出,打落两把长枪。

它怒喝道:“什么人!”

四周一片幽静,只有它自己的回声和触手带出的水声。

金蛸眯起眼,警觉地盯着入口处,粗壮的触手从水潭中伸出,蓄势待发。

银蛟缓慢从黑暗中走出。

见是他,金蛸放下心,寒声笑起来,“小少主,前几回我就认出你了,我是神兽,快走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在外面作恶,丢的是我隐兽潭的脸。”银蛟冷冷道,“不除你,我无颜回去!”

语罢,飞身而上,利爪直朝金蛸脑袋抓去。

双方体型差异太大,金蛸只用一根触手迎击,银蛟与它那根触手大战,绞紧,撕咬,拉扯,他用尽全力,金蛸只觉滑稽,睨着他大笑。

“从前我在隐兽潭任人欺辱,如今未来兽主连我一根触手都打不过!何为神兽,就是比你这样的凡兽更强大!”

它很兴奋,触手在潭水中翻腾。

银蛟与那根触手紧紧缠绕在一起,利爪在上面撕抓出一道道血痕,嘲讽道:“那你现在会化形了吗?别是当了神兽也还化不出人形。”

“我不需要!”金蛸大声道,“人那种贪婪软弱的家伙,他们向我跪拜,求取金钱,又不愿意承受代价,多来几次,你也会讨厌他们!”

“小少主,你别回隐兽潭了,来跟我一起享受凡人的跪拜吧。”

金蛸抬起触手,把他卷到眼前,“刚好我丢了一个搭子,待我请示主人,把你也变成神兽。”

银蛟松开撕咬它触手的嘴,怒道:“你还找了主人?我隐兽潭最不能容忍给人做契兽的家伙!”

“主人可不是一般人!他能让我变成神兽,给我翻云覆雨的能力,主人就是神!”

“呸!分明是黑心的人,养出你这个黑心的兽。”

“你敢诋毁主人,”金蛸收紧触手,眯眼道,“那我就把你绞死,喂我的水母。”

忽然,地上躺着的两把长枪猛地向上,一先一后刺入它绞着银蛟的那根触手。

触手本就被银蛟咬得快掉了,这一刺,金蛸发出一声痛号,伤口处喷涌出大量鲜血,触手直接断裂,狠狠砸进了水潭中。

银蛟随触手落水,在水下攻击它的底盘,

地上兄弟二人抓起长枪,正面袭击。

嵇玄珂的枪头绽开,发射出大量毒粉,迷住它的眼睛。

底盘被攻击,金蛸从水里整个飞出来,抬起触手疯狂揉眼睛。

忽然,它断裂的伤口处冒出一截肉粉的触手。

似乎确定了什么一般,嵇玄璋朝平台外大喊一声:“可以再生!”

几乎是瞬间,数把长剑飞来,顺着吸盘斜插向上,深深扎进它每根触手中,只留一截剑柄在外面。

“啊——!”

还有人偷袭,金蛸疼得双目充血,“又是谁!”

几人飞身而来。

沈越冥赞道:“萨山主的剑,牛。”

“男宠,阿谀奉承。”

“……”

金蛸惊道:“是你!”

“晚上好,神兽大人,我带人领木材来了。”

金蛸这下真的被惹怒了,发出粗重又剧烈的喘息,所有触手齐齐颤抖着,猛一下将扎在里面的长剑喷射出来,“你!骗!我!”

数把长剑飞来,几人立即散开,萨谟飞身到半空,将长剑收回剑阵。

泉水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小水母飞溅了满地,金蛸赤红着双眼,用力甩动触手朝他们击来,“骗我!都骗我!我帮你发财,你不感恩!还要怪我!”

“每个人都这样!贪婪!软弱!邪恶!”

它的触手可以短时间再生,他们就不致力于斩断,各领一边,找机会近身击爆它的脑袋。

金蛸愤怒又委屈,朝沈越冥吼道:“我能让你替代他成为新的繁州城首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岑川一怔,提起的刀没格挡,被打来的触手猛击上小腹。

那触手要收回,她紧紧抱住触手,跟着回到金蛸眼前,大声问:“温盛元在哪儿!”

金蛸眯起眼观察她:“你……”

似乎猜到她是谁了,金蛸发出一阵阵低声的笑,“谁知道呢,他那么有钱,溺死在金子里了吧!”

岑川大怒,一刀朝它劈下,被触手猛地甩飞。

凌无朝及时接住她,金蛸飞起来,大笑着张开所有触手,巨大的身躯抵着峡谷两边往外推,一时地动山摇,不断有碎石块往下落。

“那个温盛元,我真恨他!大家合作得明明很好,他有最美味的贪欲,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爱钱的人。”

“明明就差一点了!他再多产些贪欲让我吃饱,我把整个繁州城覆灭,他去新的城里当首富,我们继续合作……他竟然拒绝我!他这辈子钱赚够了吗?钱能赚够吗?”

峡谷即将崩塌,金蛸似乎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愤怒里,触手猛地卷起沈越冥,朝金潭山上空飞去。

凌无朝一惊,“沈郎!”

他飞身要追,沈越冥及时喊:“没事!要塌了,先撤!”

在空中,金蛸巨大的躯体完全铺展开,只要它想,可以将整个金潭山连根拔起。

它低声质问沈越冥:“你真的不向我许愿了?我知道你不想发财,那件事呢?我能帮你!”

“你这么坚持,”沈越冥疑惑,“是因为我那份欲念很美味?”

“何止美味……”

金蛸的触手卷上他脖颈,什么也吸不出来,却仍眯起眼努力品味。

“它包含着很多东西,你的恐惧,希望,自尊,自厌……我没尝过这样浓烈的欲望,你好像活了很久,求索了很久,一无所获了很久。”

沈越冥思索,“我的欲念又杂,放的又久,营养价值丰富,让你馋了。”

“没错,你快向我许愿。”

金蛸殷切地看着他,“想成神而已,我的主人就是神。他为你实现愿望,你让我品尝你的欲念,怎么样?”

“落仙大陆哪有神?”

金蛸一顿,“什么?”

沈越冥垂眼,看着下方追出来的几个魔修。

“你是个虚构的怪兽,他们是虚构的人,你的主人也不过是个虚构的神,你凭什么觉得,他能帮我实现愿望?”

“我不是虚构的,”金蛸抬起自己的触手来看,放到脸上感受,“我是真实存在的,我是个神兽。”

“不,你就是虚构的。”

“我不是!”

沈越冥不坚持了,“随便吧,爱信不信。”

金蛸陷入一阵恐慌和错乱中,抱住自己脑袋摇头,沈越冥手中凝出兵器朝它脑袋攻去,不料触手一甩,他猛地飞远,在半空中落入一个怀抱。

凌无朝飞身而来,将他打横抱住,下坠途中沈越冥意识到,凌无朝现在是左臂承重。

机械假肢果然好臂力,这么稳。

“胳膊怎么样,不想掉吧?”

“不掉,能抱你很久。”

沈越冥落地后从魔皇怀里跳下来,脚下大地在轻微颤抖,两只铃铛小鬼从高处飞下来,焦急道:“那边大河开始涨水了!”

“有好几座高楼也塌了!”

邱竹歌平时都不让契鬼参与战斗,此刻看着空中那只大蛸兽,咬咬牙:“铃铃铛铛!还会唱歌吗?”

两只小鬼对视一眼,点点头。

她对其他人说,“你们护住耳朵。”

沈越冥只觉耳朵一热,凌无朝给他覆上保护耳朵的魔气,贴近他耳边轻声说:“铃铃铛铛的歌声很危险,听者有万鬼噬心之痛。”

确保都护好了耳朵,两只小鬼童飞天,身躯增大,巨型铃铛在半空碰撞,它们一同开喉,唱起来自鬼渊的歌声,幽冷阴森的声波化作实体,一团一团朝金蛸击去。

金蛸被歌声逼得痛苦不堪,摇晃着脑袋大喊:“别唱了!”

它抬起全部触手保护自己,萨谟的剑阵顺势向上刺出,精准扎进它每条触手的吸盘中,疼得它发出尖利的大叫。

地面摇晃得更加厉害,远处沸腾的河水即将冲破堤坝,银蛟抓起嵇家兄弟飞天,沈越冥与两位护法随魔皇跳上巨鹰的背。

魔皇放出大量魔气,将它所有触手紧紧捆绕在一起,岑川不加思索,提刀便跳到它脑袋上狂砍,楚桐一惊,急忙跟上。

现在是攻击它大脑的最佳时刻,银蛟也带兄弟俩飞了上去,金蛸开始恐慌,摇摆着身躯,极力要挣脱魔气的束缚。

沈越冥按住颤动的魔骨,在凌无朝耳边说:“坚持一下,速战速决。”

“嗯。”

金蛸脑袋已被砍得血肉模糊,沈越冥找准它大脑的位置,几人对视一眼,兵器蕴满强力灵光一同下扎,连头带尾一同嵌进它大脑中。

金蛸发出凄厉的惨叫,多束灵光在它脑中碰撞,巨大的章鱼脑袋忽而鼓涨起来,沈越冥大喊一声:“要炸了,撤!”

众人飞身撤离的瞬间,一场血浆横飞的爆破在金潭山上空炸起。

他们落地后飞奔向最近的山洞,躲避降下的血块,沈越冥不经意抬头,忽而一怔,凌无朝也看见了,在他身旁止步,“是那只金眼睛?”

金蛸脑袋炸了,巨大的身躯却还漂浮在半空,而它的正上方,一只金眸赫然出现在天空中。

金蛸已经死亡的脑部,源源不断有亮光涌出,那只金眸睁得很大,正在迅速吸收这些亮光。

两人不顾外面血块飞扬,跳上巨鹰便直冲天际。

走近了才注意到,那亮光是一幕幕场景,场景中呈现了不同人的不同境遇。

贫穷、落魄、争吵、跪求、大哭、绝望……

富贵、成名、得意、满足、大笑、疯狂……

这是金蛸从许多人身上汲取到的欲望,惧怕的,渴求的……沈越冥看到一闪而过的自己的脸。

金蛸就尝了他一小口,这都给录入进去了。

他还没动作,凌无朝忽而飞身上前,用魔气阻断,将剩下的亮光拦截在了掌心。

吸收突然中断,金眸里的眼珠缓慢挪动了一下,直勾勾看向凌无朝。

沈越冥拎着枪朝上喊道:“金眼兄,你是何方神圣啊?吃饱没有?”

语罢,不等它反应,将长枪朝上方狠狠一掷——扎刺上的瞬间,眼珠猛地闭合,天空恢复如初。

再定睛看,魔皇已经把剩下的亮光吸收了干净,金蛸的躯体缓慢消散,沈越冥攥住凌无朝的手把他拽回巨鹰背上。

“那么多人的欲念,不好消化吧?”沈越冥跟他肩碰肩,顺着身下巨鹰的毛,“你要是对我感兴趣,直接问我就行,不用因为看见我的脸了,就冒着危险拦截那些东西,万一……”

“我找到温老板了,”凌无朝忽然开口,“他的欲念还没有被吸收走。”

语罢,又看向沈越冥,“你刚才说什么?”

沈越冥:“……”

沈越冥:“哦,没事。”

凌无朝有些抱歉,“我刚才在翻找温老板的欲念,没有听见你说话,你可以再说一遍。”

沈越冥:“真没事。”-

巨鹰落地在繁州城郊外一个庄园,岑川注意到这个庄园的位置,皱眉跳下巨鹰,一脚踹开门,在进门的瞬间怔在原地。

院子里堆满黄金,在太阳照射下显出刺眼的光,院子最中央,黄金的包围圈中有一片空地,静静躺着一个人。

他双眼紧闭,面容苍白,唇无血色,摊开的手中握着刀片,脖颈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血已经流尽,将身下土壤染成深色,周围的黄金上满是飞溅的血迹。

温盛元自杀在满院黄金堆中,岑川一步一步走进去,踩过那些黄金,站到他身边。

楚桐把门口的众人推出去,自己跟着出来,关好庄园的门。

凌无朝在庄园外一角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盛元,脑海里却全是这个人翻涌的情绪。

第一次遇见岑川,魔修大侠挥刀斩向强盗头颅那一刻,心中的正义忽然有了形象,温盛元做了此生最大胆的一件事,直白又唐突地向她求婚。

后来摆摊卖字画,有个富少爷看上他的画,要重金买他画作的署名权,他痛斥那少爷,遭了报复,画摊再也开不下去。

他在外做工,偶然撞见楚桐给岑川钱,心里十分愧疚,询问岑川是不是钱不够用,岑川说刚刚好,让他不用担心。

女儿大病,他慌了神,不得已求到当初那个富少爷家,答应让出所有画作的署名权,以后长期给少爷作画。

少爷大笑,让他现场作画一副,署上少爷的名字,完事后扔给他一袋钱,让他明天准时来画画。

他拿着钱跑回家,没等进门,就从窗缝里窥见桌上的钱和药,萨谟正在斥责岑川,让她承认这份婚姻的失败,岑川只低声下气受着,向他跪拜。

从此钱就成了温盛元心里的魔咒,他压下心气给少爷画画,比之前赚得更多,他却总觉得不够。

有一次上金潭山采风,误入金蛸的栖息地,金蛸说他是有缘人,要给他发财的路子。

第一笔,第二笔……他赚得越来越多,少爷反过来奉承他,捧着字画归还他的署名权,他可以给妻女更优渥的生活,岑川再也不用因为没钱接受其他魔修的救济嘲讽。

池篝村的学堂要塌时,温盛元慌了,去找金蛸。

他这几年赚钱一直顺利,仗着有金蛸保佑,没想过真的会出事。

金蛸眯起眼说:“没事,我能解决,真要塌的时候制造一场灾难,装成天灾就好了。”

温盛元却退缩了,回家后,先是斥巨资往家里囤了不少救灾的东西,发现还是缓解不了心里的罪恶,他决定要去找村长坦白,把自己承包过的所有项目都推翻重建。

金蛸怎么会允许,半路让章鱼守卫把他抓了回来。

温盛元说:“我只是想赚钱,不想害人!”

金蛸大笑,笑得潭水翻腾,问他:“温老板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哪能又要来快财,又要良心安呢?”

他把触手缠绕到温盛元脖颈,汲取他的最后一丝欲念,低声蛊惑,“你现在去坦白了,你妻子会怎么看你?你赚到的钱怎么办?你甘愿跟以前一样当穷鬼吗?”

当然不甘愿,他也根本不敢让岑川知道这一切。

温盛元目光呆滞地离开金潭山,走到存放黄金的庄园。

这个庄园是他和岑川初见时那伙强盗的据点,他有钱后把这里买了下来。

他因为岑川在恶人窟里仗义执刀的模样爱上她,最后自己却变成了谋财害命的恶人。

池篝村正在受灾,金蛸在帮他消除罪恶,耳边似乎能听到村民的求救哭嚎。

温盛元站在庄园里看着满院的黄金,想到被岑川知道后的样子,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终于彻底崩溃。

他选择自我了断,没有胆量等岑川的刀来审判他。

……

凌无朝的余光看见萨谟走进山庄,拽出了岑川。

又见叶泠非跟沈越冥告别,嵇家兄弟主动去送他。

接着看见沈越冥跟两个护法把山庄里的黄金归置好,一起抬上了巨鹰的背。

凌无朝什么都看得见,但他一直没动。

他第一次吸取人的欲念,不懂怎么消解,只能低垂着头坐在墙角,任它们在脑海翻腾。

他拦截了好多人的欲念,脑海里闪过沈郎的身影,看见他如痴如狂,上下求索,在破坏,在争吵,每一幕都压抑着极度的愤怒与烦躁。

成神好像是很难的事,让他求而不得,深陷痛苦。

那时叶泠非故意问沈越冥的欲念,沈越冥根本没有瞒凌无朝,悄声跟他说:“我想当神仙。”

可落仙大陆上没有神仙,凌无朝也不知道能怎么帮助他。

忽然有人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他抬头,发现已经是落日时分,沈越冥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太阳,怀里抱着不少山楂。

“野生的,还没尝。”沈越冥拿一颗给他,“你吃吗?”

凌无朝接过,咬了一口,摇摇头,“对你来说不够酸。”

沈越冥在他身边坐下,也尝了一颗,确实不怎么样。

他掌心聚起灵光,去凌无朝脑袋上轻轻拍,见凌无朝疑惑,笑道:“我看你在这儿发了好久呆,试试能不能把那些多余的欲念拍出来,你要这些没用,留着心烦。”

凌无朝脑袋朝他靠近了些,轻声问:“你要当神仙,我能帮你吗?”

“不用,那是我在话本外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凌无朝垂下眼,沈越冥叹了口气,又补充:“而且我都失败了,该接受现实,人总有一些完不成的梦想。”

拍脑袋能把那些欲念拍出来,沈越冥专心拍着,凌无朝又向他挪近了些,“我从那些欲念里看到,你很不开心,想抱抱你。”

“这话是对你的沈郎说,还是对我说?”

其实对凌无朝来讲没有分别,他回道:“对你说。”

“嗯。”

沈越冥给他拍好了脑袋,拽他起身,等他来抱。

凌无朝现在有双臂了,环住他的腰,把他带进怀里。

柔软的银发蹭到耳侧,机械手轻轻覆在他背上,沈越冥听见耳边温声说:“不开心的时候,我会陪着你。”

沈越冥双眼微微睁大,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脑海中闪过模糊的场景,似乎也有这样轻柔的怀抱,少年眉目温柔,枕在他肩膀,“不开心的时候要找我,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开心。”

“凌无朝,”沈越冥呼吸有些急促,抬起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腰上,“你这样太暧昧,我不想抱了。”

“才一会儿,”凌无朝脑袋在他肩膀蹭了蹭,“我不想松开。”

沈越冥莫名其妙就急了,也不推他,只动嘴说:“你跟我撒娇没用!好兄弟的拥抱要铿锵有力,不是你这样的!”

“我们又不是好兄弟。”

“……我刚才还跟你确认了,你的想抱抱是对我说。”

“是你,”凌无朝手臂还是收紧了些,感受到他胸膛里跳得过快的心脏,弯唇道,“沈郎。”

沈越冥:“你等着,我把你的恋爱脑挖出来下火锅。”

“你不想抱,为什么不推开我?”

因为推不开,抱起来很舒服,沈越冥的身体已经叛变,只有这张嘴还属于自己。

“推开你怕打击你,给你个机会,自己松手。”

“我现在如果亲你,你是不是也不会拒绝?”

“你敢。”沈越冥寒笑,“你夺我初吻,我跟你拼命。”

凌无朝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乐趣,微微挪开脑袋,维持着拥抱的距离和他对视,轻笑道:“沈郎这样,很纯情,很可爱,我现在就想夺走你的初吻。”

沈越冥还要跟他呛声,忽然感到一股诡异的、被窥视的感觉,前方的幽林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悄悄看他们。

沈越冥越过凌无朝的肩膀凝目去看,忽然有个身影从他眼前一荡而过——那身影飘忽削瘦,似鬼似魅,有着一双冷气森森的黑瞳,对视的瞬间,他背上霎时爬满寒意。

这是个郊外的山林,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色昏暗,周遭寂静,沈越冥怕鬼,对这些东西实在敏感,现在只有怀里这个温暖的活人能让他保持冷静。

“凌无朝,”他低声说,“有鬼,我刚才跟它对上眼了,它要是缠上我,你得保护我。”

凌无朝却表现得很冷静,轻声说:“刚才铃铃铛铛唱了鬼渊的歌,本来就容易招来鬼族,它们都很胆小,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还吓我,”沈越冥恶声嘀咕,“我也很胆小!”

“所以我当初没有留下铃铃铛铛,有它们在的话,会很容易招来同族。”

沈越冥问:“为什么,你的沈郎也怕鬼?”

“沈郎怕不怕鬼,自己不知道吗?”

沈越冥不说话了。

后来天色更黑,他实在不想待在这地方,催着凌无朝走。

巨鹰借给楚桐和邱竹歌两位护法搬运金子,一时回不来,两人步行走了一会儿,沈越冥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他又不想回头看,弹了下魔皇大人的机械手。

“老大,你去交涉一下,让后面那位别跟着我们了。”

凌无朝正跟落在手上的小鸟说话,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人家顺路而已,不是故意跟我们。”

“真看到它了?”沈越冥低声问,“长得怎么样,吓人吗?”

凌无朝告别了小鸟,机械手轻轻牵住他的小指,“你不要这样问,它离得很近,能听见的。”

说着,沈越冥就感到身侧多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他干脆闭上眼,强作淡定道:“哦,我是不该这么问,无意冒犯。”

他刻意放慢脚步,想等这鬼族快他们几步经过,可那阴冷气息一直绕在周身,这位似乎在跟他们并行。

凌无朝这时松开了牵他小指的手,他想也没想又立刻勾上,接着耳边听到一声轻笑。

“你想牵手吗?”凌无朝问。

沈越冥不理他,闭着眼跟他走。

后来凌无朝还是强行抽出了机械手,绕到他另一边,帮他阻隔了那道阴冷的气息。

沈越冥拽住魔皇大人的袖子,听凌无朝跟那鬼族交涉。

那鬼族说它们平时都避人,第一次见到沈越冥这样好吓的,实在新奇,就想多观察一会儿。

它声音也是那种冷森森的、有气无力的、缥缈诡异的颤音,沈越冥听着难受,又听凌无朝问:“我郎君实在害怕,你能不能先行一步?”

那鬼族不愿意,它看凌无朝脾气也好,觉得这是两个好惹的软柿子,寒笑一声张开双臂就想往沈越冥背上爬。

下一瞬,魔气卷着它的腰向上一甩,送了他一程。

沈越冥顿时感觉周身不冷了,睁开眼问:“请走了?”

“嗯。”

凌无朝还被他扯着袖子,低头看,把手给他,“还要牵吗?”

沈越冥:“不要。”

“有人托小鸟来了信,我们明天去兽人城见几个朋友。”凌无朝问他,“寻鹰走了,我该怎么介绍你?”

“没拜把子的好兄弟。”

“好。”

沈越冥看他一眼,“这么爽快?”

凌无朝也在看他,轻笑,“嗯。”

沈越冥总觉得他这个笑有些深意,又没品出来,半路碰到来接的巨鹰,先回了魔域。

小岱也被带回了魔域,正和大白狗玩,沈越冥第一次见她,被她一句脱口而出的“好帅!”夸得心花怒放,带她往树上飞,去赏高处的月亮。

凌无朝刚进魔域就径直回了房,似乎有什么着急的事。

沈越冥带嘴甜的小孩看了会儿月亮,让她去睡觉。

小岱打着哈欠摇头,“娘亲和干爹在说话,还没过来接我呢。”

沈越冥知道岑川正在萨谟房里,挑眉,“你干爹是萨山主?”

“是啊,不过我没见过他几次,娘亲每次都让我喊他干爹。”

沈越冥领她去找娘,刚到万劫山顶就听见萨谟阁楼里传来一阵大哭,他一愣,当即捂住小岱耳朵,楚桐守在门口,见他带孩子上来了也是一惊,推着他俩一起往山下走,低声问:“干嘛呢?”

“这么晚该睡觉了,娘不在她不睡。”沈越冥也压低声音问,“岑川一直在萨山主房里?”

楚桐点头,叹了口气,“老萨今晚要把家里所有钱给她理清楚,明天一早去繁州城里,该赔的赔,该捐的捐,让她彻底断了跟凡人城的来往。”

“这孩子呢?”

楚桐想了想,“没事,小孩儿撒娇,老萨受不住,她以后就住在魔域。”

她抱起昏昏欲睡的小岱,“走喽,姨陪你睡觉。”

沈越冥也要回房休息,刚走到门口,就被魔皇大人邀进了房里。

桌面上有一个打开的小盒子,里面是没用完的神界仙参,凌无朝切割了一小块下来,把它们分成三部分摆在桌上。

沈越冥落座后问:“我身上有哪儿残缺了?”

“没有,”凌无朝垂眼,专心揉捏着那三块小小的仙参,“明天要去兽人城见朋友。”

“你跟我说过了。”

“那些朋友对人形魔修会防备,若是兽人,会比较好亲近。”

沈越冥:“你也不是兽人。”

“我是熟脸,没关系。”凌无朝向他坐近了些,“他们几位在兽人里号召力比较强,原本我们能聊下,让魔域与兽人城亲近,萨山主回来后就不行了。”

沈越冥盯着他手里的仙参看,不知道他要干嘛,先回道:“萨谟是个脾气古怪的地头蛇,咱们也是身不由己,明天跟你那几个兽人朋友好好聊聊。”

“嗯,我觉得,明日你最好换个讨巧的形象去认识他们。”

沈越冥挑眉,“什么?”

凌无朝把手里两小块仙参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沾上他一点点神魂,在手中化出形状,捏起来向他展示,微笑道:“一只变异的狐兽人,怎么样?”

“……”

沈越冥看着魔皇手里那两只毛绒绒的、黑色的狐耳,又看凌无朝侧颊那点因为兴奋而浮起的红晕,最后看向桌上那块一看就是要做尾巴的仙参,憋了半晌,憋出四个字。

“诡计多端。”

第24章 狐耳 “尾巴这么私密……”……

仙参捏成的狐耳可以自动与身体融合, 沈越冥只觉发顶一痒,头上便多出了两只黑色绒耳。

他坐在椅子上,凌无朝站在他身前, 手掌专心团着他的耳朵, 给狐耳团出漂亮又自然的形状, 后撤两步, 嘴角含笑看着他。

——这是第二天一早,两人正在做出门前的准备工作。

本来昨晚就要试戴新耳朵,当时沈越冥见他脸红得实在可疑, 又是深夜,两人共处一室,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沈越冥打着哈欠说困了,跟他告别, 脚底抹油就溜回了自己房间。

今早刚过来,就听凌无朝说, 昨夜没留他,是因为尾巴还没准备好。

“一定要有尾巴?”沈越冥弹了下自己脑袋上的狐耳, 本来新长了耳朵就别扭, 再来条尾巴,他怕到时候不会走路。

凌无朝已经捧着化出形的大尾巴朝他走近了, 笑道:“你见过狐狸不长尾巴吗?”

刚团好的耳朵被他弹乱了,凌无朝又上手捏了几下,给他恢复,接着垂下眼,轻声说:“起来,手撑到桌上。”

“尾巴这么私密……”沈越冥起身, 朝他伸手,“我自己戴。”

凌无朝不给他,抓住他的手往桌上放,温声道:“仙参一接触身体,就会让尾巴长上去,你自己戴,可能会戴歪或者戴反,那你今天出门的形象,就是一个长着畸形尾巴的狐兽人。”

“我们短时间内准备不出第二条尾巴,还是我帮你更稳妥一些。”

话听着正正经经有理有据,真实目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沈越冥心里冷笑了声,“凌无朝。”

“怎么了?”

“就一个要求,别脱我裤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好。”

尾巴生长的地方属实敏感,凌无朝将他的上衣撩起一部分,手指顺着后腰的位置向下,滑动至尾椎上面一小块皮肤,轻按,“这里。”

“嗯,”沈越冥露出的后腰凉,被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痒,催促道,“快点儿。”

尾椎处传来一阵怪异的感觉,那条黑绒绒的大尾巴刚接触到皮肤便倏地与他的身体连接,欢快地在身后甩动。

沈越冥觉得哪儿不对,伸手一摸,本来要发火,结果没憋住,先笑了出来,“你是不是有病,让你别脱我裤子,你在我裤子上开了个洞。”

“衣服上开一个很小的洞,用来放尾巴,兽人都是这样的。”凌无朝顺了顺他的尾巴,帮它平静下来,“这样舒服一些。”

“行。”沈越冥转过身,站好给他看,“配置全了,我现在像一个变异狐兽人了吗?”

“嗯。”凌无朝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弯起唇,“毛绒绒,可爱。”

顿了顿,又补充:“那些兽人朋友会喜欢你这个新形象。”

沈越冥都不屑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就是看他这样开心。

魔皇大人难得有心情寻乐子,沈越冥不会扫他的兴。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沈越冥:“进。”

嵇玄珂来找沈越冥,进门后看到他的狐耳一愣,眼睛瞬间就黏了过去。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越冥的耳朵看,凌无朝唇角没了笑意,在桌前坐下。

沈越冥朝他招招手,“玄珂,来。”

叶泠非是个心眼浅的,嵇家兄弟要送他,他就真的乐乐呵呵带人同行,快到家门口了才意识到不太对,急忙跟两位新朋友告别。

送他回家的路上,嵇玄珂三言两语就从他嘴里套出不少兽族的信息。

“老兽主意外过世,现在隐兽潭很乱,不少兽族往外跑,叶泠非此次除掉祸蛸,通过考验,回去就要即位。”

嵇玄珂在沈越冥身前站定,微微仰头,盯着他头顶的耳朵。

“我让他当了兽主后多跟魔域来往,他很开心,给了我们传信用的龟壳。”

沈越冥点头,发顶绒耳跟着晃。

“好,你跟你哥,有空就约他吃吃饭喝喝酒,先维持着关系,看他这个小兽主能不能在隐兽潭站稳脚跟。”

沈越冥坐下给自己倒水,对凌无朝说:“本来没打算跟兽族交朋友,但是这个小叶,不接触一下总觉得亏了。”

“嗯。”凌无朝把盘子里的酸果推给他。

沈越冥准备挑个最红的吃,他低头挑,身后的嵇玄珂不动声色靠近,悄悄伸出手,朝他的耳朵去。

不等碰到,就被一阵魔气打回,嵇玄珂吃痛,阴着脸瞪凌无朝。

凌无朝垂眼,若无其事地帮沈越冥一起挑果子,耳朵就在眼前,顺便摸了一下。

“痒。”沈越冥头也不抬,惦记起那天吃到的野果,“今天见完你那几个朋友,咱们去金潭山移栽几棵树回来,你还记得在哪儿吧?”

“嗯。先尝尝这些,新买的,也好吃。”

有小鸟来叩窗,栖岚山庄来了信,啾啾叫着等沈越冥来收。

沈越冥挑出来几个红得好看的果子,自己啃一个,给凌无朝一个,又给旁边的嵇玄珂塞了一个,接着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接信。

外面阳光不错,他倚在窗边看信,慷慨地给小鸟分享自己的果子。

房内,嵇玄珂恶狠狠啃了口酸果,艰难咽下去,坐到凌无朝旁边,压低嗓音说:“我也要摸。”

“不可以。”

“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也是我师兄。”

凌无朝摇头,“玄珂,耳朵是我给他戴的,你要摸,需要经过我同意。”

嵇玄珂冷脸看他,“那你同意一下。”

凌无朝:“我不同意。”

“你真自私!”

“嗯。”

“……”

他俩越吵声音越大,沈越冥又不是聋子,更别说他脑袋顶还竖着一对灵敏的新耳朵。

他读完信,啃着果子回来。

“走吧魔皇大人,饿了,去找你的兽人朋友吃饭。”

出门时,凌无朝走在前面,沈越冥和嵇玄珂走在后面,脑袋朝他低了一下,用口型跟他说:速摸。

嵇玄珂一喜,瞅准左耳,迅速伸手摸了一下。

沈越冥眼看着他嘴角挂起满足的笑,脚步轻快跑远了。

过了会儿,嵇玄璋悄无声息靠近,搓着手也想摸。

沈越冥刻意放慢脚步,找机会给他也摸了一下。

又过了会儿,偶遇遛孩子的楚桐,两人看见他,眼睛同时一亮,沈越冥干脆蹲下身,又给她俩摸了摸。

凌无朝一直在前面走,没回过头。

等上了巨鹰的背,沈越冥才疑惑,“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

“不然你找不到机会给他们摸耳朵。”

沈越冥笑了笑,“人之常情,我看到了也会想摸。魔皇大人这么霸道,还要把我的耳朵圈在你手上?”

凌无朝向他耳朵看,一左一右都被摸过了,变得很乱,一点也没有之前团出来的漂亮自然。

他让沈越冥低下头,重新帮他把耳朵团好,接着一句话也不说,坐在巨鹰背上朝下面看风景-

沈越冥第一次进兽人城,稀奇地四处看,许多兽人化出的动物头他没见过,问凌无朝,结果都等人走过去了,凌无朝也不回应他。

他这模样在兽人城也稀奇,有好奇的狐兽人凑近,问他怎么能修炼出人脸的。

他说:“因为我是变异体,既不是凡人也不是仙修,既不算人形魔修也不算正经兽人,你可以叫我四不像。”

狐兽人觉得冒犯到他了,连连道歉,又问:“你是第一次来兽人城吗?对这里不熟悉的话,我可以带你逛逛。”

他哼哼两声,指指身旁冷漠的银发魔修,“没事儿,我老大把我变成这样的,有事找他,他总不能不理我。”

狐兽人朝他旁边定睛一看,惊喜道:“小凌公子?”

凌无朝微笑点头。

一路上有不少人跟凌无朝打过招呼,沈越冥都习惯了。

狐兽人打完招呼离开了,两人并排走,没人说话。

沈越冥操控尾巴朝凌无朝背上打了一下。

凌无朝忍了三句话没有理他,最终还是开口,“刚才你问的三个,分别是蜥兽人,犴兽人和蝙蝠兽人。”

沈越冥冷哼,“晚了,人都走过去,我对不上脸了。”

“我一会儿看到,再指给你。”

“你不是不理我吗?”

凌无朝捏捏他尾巴,“我不喜欢你给他们摸耳朵,不想说话。”

可连续三句话都没理他,确实有些多了。

他果然是因为这个,沈越冥咳了声,说:“那我下回护好,不给人摸了。”

凌无朝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笑着看他,“好。”

前面就是约定的饭馆,远远看见一个灰狼兽人在门口张望。

凌无朝先叫了他,“望山!”

灰狼兽人朝他的方向看来,眼睛一亮,身后尾巴狂甩,用力挥爪,“这儿!”

他就是伏望山,落仙大陆上最大一座兽人城的城主。

沈越冥朝着前面的狼兽人看,心里疑惑,怎么一见凌无朝就摇尾巴?

两人走近,伏望山也看见了他,整只狼一愣,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问凌无朝:“这是谁?”

沈越冥抢答:“我是一个变异狐兽人,魔皇大人没拜把子的好兄弟。”

听说是“好兄弟”,伏望山松了口气,一只狼爪推着凌无朝的背朝里走,另一只狼爪按了下沈越冥头顶的耳朵,低声问:“你是怎么变异的?”

狐耳被按塌又竖起来,沈越冥挑眉,“你感兴趣?”

伏望山点头,眼神似有若无向凌无朝看去,“我要是变得出人脸,就能……”

他挠挠耳朵,略显羞涩地低下头,尾巴在身后甩成了螺旋桨。

沈越冥:“懂了。”

是朵桃花。

伏望山领他们到二楼雅间,厢房内已经坐了三个兽人。

最里面的花蛇兽人笑眯眯朝他们招手,她一袭花裙,身体是蛇,盘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桌面,手臂被蛇皮覆盖,长满鳞片,指甲是漂亮的绯花蔻丹。

她的蛇瞳在银发魔修脸上定了一下,笑容明媚,“初次见面,我是小花,久仰魔皇大名,这次是缠着望山带我来的,你不介意吧?”

她旁边一个白猫兽人接话:“肯定不介意啊,小凌自己也带了新朋友来。”

屋里竟然有个不认识的蛇兽人,凌无朝瞳孔微缩,下意识拽住沈越冥的袖子,面上却不显,朝花蛇微笑道:“你好。”

沈越冥视线从花蛇兽人脸上扫过,笑道:“初次见面,我是小狐。”

伏望山插话:“他是个变异狐兽人。”

他不讲真名,也没人说什么,花蛇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吐着信子请魔皇来坐。

沈越冥先一步过去挨她坐下,接着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对魔皇说:“来。”

花蛇:“……”

沈越冥的耳朵被伏望山拍乱了,凌无朝落座后让他低头,给他团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