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因为与甚尔合作,又多了一条需要修改的‘规则’,但我其实不太想这么做……”
有音乐声从街角传来。他们走上阶梯,正好穿过音乐公园广场。
杏里的视线看向站在对面台阶上卖唱的乐队——那里聚集了不少人,音箱声开的很大,观众有老有少,个个欢呼雀跃。表演的乐队穿着高中生校服,稚嫩的脸庞带着陶醉,也带着初次上台的紧张,应该是哪所高校的音乐社团。
她的声音淹没在喧闹激昂的旋律中,就是抬高音量也不起作用。
不得已,她抓着斑的胳膊,微微踮脚,余下的一只手侧挡着嘴,贴着他的耳边道:“我之所以不想答应甚尔,是因为这里高手如云,我怕改动的‘规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打算先做出咒具,再跟他讨价还价……大概是报应吧,没等我提出条件,计划就出了变故。”
话音刚落,乐队也一曲终了。
杏里松开手,脚跟着地,又恢复了正常音量:“事到如今,我也想通了很多事,这个咒具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必需品了。”
斑笑了:“但它能实现很多不切实际的愿望——不是吗?”
“就是因为‘不切实际’,所以才可有可无。”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起来,拿手肘轻顶他的腰,反问道,“既然这东西那么神,你有想过拿来用吗?”
“没有。”
“为什么?”
“理由和你一样,假的成不了真。”
斑很清楚,利用“特异点”来实现理想不过是饮鸩止渴。
这东西就跟“癌细胞”差不多,很难控制边界和侵蚀速度,一旦贪心不足,“特异点”就会发生扩散和转移,将原本的世界一点点杀死。
他不是个只看眼前,不看长远的短视之徒。
相比之下,‘月之眼计划’还更踏实一些——当然,前提是没有被黑绝篡改过的版本。
“所以这个咒具的最大价值,就是让它变成‘净水器的滤芯’,然后送到远离‘人欲’污染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发挥作用,其它的……就随缘吧。”杏里道。
说到这里,他们拐了一个弯,走向左侧的台阶,杏里小跑两步,一个小跳,跳下了最后两层,背过手,站在仿古风格的路灯旁,回头看着斑。
她的身后就是他们要去的商场,全是宽大的落地玻璃,还有巨幅广告。再往上,就是深蓝色的大楼玻璃幕墙,光滑如镜,反射着蓝天白云,很是气派。
这样的背景,时尚繁荣,极富生命力,很适合拍照留念,发在社交平台,作为私下交往的证据,等着别人过来八卦。
但——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偷偷摸摸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
他没有掏出手机合影,而是往前一步,单刀直入地问了。
杏里也没躲,讨好地拿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示意他先进商场。
商场内部有冷气,一进门,就能感受到骤降的温度。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回答了方才那个问题,“我是说,大家都在忙,又是抓咒灵,又是对付高层,还想着净化诅咒,改变世界……这种时候突然跳出来说‘我们在一起了’……总觉得很不合时宜——就是那种突然冒出来说‘薯片半价’的感觉。”
“你是想说很‘傻’吧?”
“……也不是。”
她的眼神躲闪,明摆着在说——如果换做是别人,突然在这种关键时期公开恋情,她绝对会把这对“恋爱脑”的情侣当傻子唠一辈子,“就是……稍微有点太高调了。”
“高调?那是你自我意识过剩。”他故意加快了脚步。
“不不不,”她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小跑两步,跟上他,“别人就算了,但我了解悟和九十九——他们俩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类型,绝对会往死里起哄——甚至会把这件事发展为每年必说的段子,动不动就拎出来寻开心——那太社死了,我会跟他们同归于尽的!”
“……他们哪有那么幼稚?你这是恶意揣测。”
“不,我这是经验之谈。”
斑停了下来,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几个‘特级’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像话,咒术高层居然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也是个未解之谜。”
“关于这点,我也疑惑了很久,你就当我们负负得正吧。”
斑忍俊不禁地摇摇头。说话间,他们路过一家大型玩偶商城。杏子见到展示柜的架子上摆着几款新品玩偶,瞬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斑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变化,也停下脚步。
她扯住了斑的袖子,指着最顶上的玩偶道:“你不觉得它很眼熟吗?”
斑抬头一看——那是个穿着红色铠甲的黑猫玩偶,还是只长毛猫,眼睛做成了扁扁的紫色半圆,整只玩偶看起来很蓬松,很肥大,呆头呆脑的,还有点邋遢。
玩偶旁边的广告词写着:战国猫猫系列——限量发售,欢迎选购。
“眼熟什么?”他感到不解。
“你不觉得它像你吗?”
“像我?”
“是啊。”
“哪里像?”
“眼神。”
斑:“……一点儿也不。”
——那副没睡醒的蠢样到底哪里像了?
“你不觉得它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吗?”
她边说,边用指腹提了提眼角,模仿玩偶,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斑被逗笑了:“不觉得,我只看到了傻气——而且,就算硬要说像,也应该说‘威风凛凛’。”
“你这个说教的腔调真的好古板哦!”
斑:“……”
导购员小姐见他们如此关注玩偶,立马围过来,介绍道:“这个系列的玩偶很受欢迎呢!两位有喜欢的猫猫吗?”
杏里指了指那只红色铠甲的黑猫,导购员立马过去,帮她取了下来。而斑视线一扫,忽然蹲下来,抓住了最底下的一只,拎到跟前。
那是一只棕色的猫玩偶,也是所谓的“战国猫猫系列”。它穿着红色铠甲,背着一个比玩偶本体还大的卷轴。
——这个造型,让他想起了曾经的友人。
“你喜欢这个?”
杏里的声音有些意外,“要不要一起买了?”
“……”
不知为何,见到玩偶,他就想起了那天在五条主家,见到的少女卧室——卧室中央的床上全是花里胡哨的玩偶,摆的满满当当,想来是日常陪睡用的。
“算了,就黑色那只,打包吧。”他把卷轴棕猫放回原处。
——一想到她可能抱着形似柱间的玩偶睡觉,他就有种说不出的膈应。
“真的不要?”
“不要。”
“买两只有折扣。”
“那就随便再挑一只。”
“好吧。”
斑扭过头,看向商城对面那架人头攒动的电梯,发了会儿呆。再一回头,他就发现杏里的怀里又多了一只玩偶,是白色的短毛猫……
白色,短毛……大概是柱间玩偶……不对,是卷轴棕猫玩偶的锅,这只玩偶的模样让他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了扉间。
杏里把两只玩偶都抱在怀里,打算去付款。
“等会儿——”
他一把拉住杏里,皱眉道,“那个晦气……那只白的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买给带土的,”她指了指怀里的玩偶,“他也算帮了我们不少忙,来这里这么久了,我都还没送过他礼物。”
“送什么礼物?之前那起事故不就是他折腾出来的?我不信你这么快就忘了。”
斑说的是“百鬼夜行”。
因为有外人在场,他没有点的很明确。
杏里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道:“但你之前也给他添了不小的麻烦吧?光是你那个‘烂尾项目’都快给他折腾死了。”
“都还没收工呢,怎么能说‘烂尾’?又不是真的甩手不干了。”
他从杏里的怀里抽走白猫玩偶,嫌弃地晃了晃:“为什么要送他这个?”
“它长得像卡卡西,我觉得他应该会喜欢。”
斑这才发现白色玩偶的身上穿了件绿油油的马甲,如果再手工缝制一个黑口罩戴上,就更像了。
“为什么要送卡卡西?我觉得带土不仅不会感动,还会偷偷把它丢掉。”
“带土应该还是在意卡卡西的吧?不然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跟踪人家?”
“鬼鬼祟祟的跟踪,叫哪门子的在意?都可以报警抓起来了。”
不过说归说,这会儿斑没有强制要退这个玩偶了。他很想看看带土收到这东西是个什么表情。
他们结了账,离开了玩偶店。
事情就是这么赶巧,他们没走多远,就碰到了带土——现在的他看起来相当不一样。
“带土……你剪头发了?”杏里惊讶道。
此时的带土已经不再是模仿宇智波斑的刺头长发,而是一口气剃了个寸头,干净利索,人也一下阳刚不少,倒是比之前的发型更适合他。
“町内会送了义工团一人一张高档发廊的体验券,机会难得,我就去剪了——你和九十九也有份,正好给你。”
说着,他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两张盖了红章的券。
他把东西塞给杏里,淡淡道:“店就在前面,我走了。”
“等等,带土。”斑叫住了他。
第96章 神秘来电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给你。”
斑把自己手里的一个礼品袋抛给带土。
带土条件反射地接住,掂了掂,似乎对纸袋轻飘飘的重量感到疑惑,皱眉道:“
你们逛街还要我当跟班拎袋子?”
——他完全会错了意。
杏里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我自己都在拎,你有什么好叫的?”
斑故意顺着带土的话往下说。他的手里还有一个袋子,那是他自己形象的玩偶,这么看来,确实有几分说服力。
带土斜了斑一眼:“你自己愿意给人打杂,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是皮痒了。”
“呵呵,成天就是这句话,颠来倒去地说,我都听腻了!”
斑把手里的礼品袋一放——就放在旁边公共区的塑料桌上,挽起袖子,勾勾手:“既然听腻了,就不啰嗦了——你走近一点,把脑袋凑过来,用脸颊扇我的手掌,会吧?”
带土:“……”
神经——他会过去就有鬼了!
不过……
他仔细观察了宇智波斑的表情——这家伙虽然在放狠话,但其实并没有生气,甚至可以说心情很好,那微微带笑的模样,简直像个含饴弄孙的老头。
嘶——太恶心了!
带土搓了搓胳膊,心说这老头今天是吃错药了吗?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到底装给谁看?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吗?
等等……该不会?
想到这里,他背脊发寒,像是被蛇咬了一口,忽然甩开礼品袋,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他怀疑是闹鬼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闹鬼并不稀奇。
杏里小跑两步,伸出手,稳稳接住了袋子。
她看向草木皆兵的带土,哭笑不得道:“好啦,带土,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没有放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冷静一点,带土告诉自己,应该不是闹鬼,他就是再迟钝,也不至于缺乏危机意识到这个地步。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往常模样,整了整衣袖,“——所以里面装了什么?是炸弹还是带血的凶器?你们这是干了坏事要我顶锅?”
杏里噗嗤笑了。
不得不说,在一众不苟言笑的宇智波当中,带土的幽默感算是出类拔萃的——就是向来爱活跃气氛的止水,在这方面也不如他。
——这大概就是大家常说的,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吧。
“真的是礼物,”她说着,又把袋子抛给带土,“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带土双手接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里面不会是炸弹、匕首之流,因为太轻了,重量对不上。
但“礼物”什么的,有可能吗?
他又掂了掂袋子——这个花里胡哨的东西看着有一台小型打印机那么大,光是纸盒就占了不小的体积。隔着硬纸壳,他捏不出所谓的“礼物”形状,只知道它很轻,应该是塑料、棉花之类的制品。
“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搞什么鬼。”
带土冷哼一声,走到旁边的歇脚区,坐在塑料凳上,三下五除二拆掉了华而不实的包装。
杏里也走过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宇智波斑去买饮料了,虽然杏里专门提醒过他要买带土的份,但她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照办。
带土掀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了杏里“精挑细选”的玩偶。
“……”
他与玩偶对视片刻,挑眉道,“这是什么?太丑了。”
“送你的礼物。”
“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他捏住玩偶的脖子,提溜到面前,眯起眼睛,扯了扯玩偶的衣服,似乎在嫌那身绿马甲土爆了。
“别那么嫌弃嘛,这就是个提供情绪价值的小玩意,如果不喜欢,也可以转赠给别人。”
“谁会要这种东西?”
“可以送给津美纪。”
“我为什么要把长得像……这么拿不出手的丑东西送给她?”
“怎么?你是想到了卡卡西,所以吃醋了?”
“狗屁!”
带土恼羞成怒,翘起脚,身子往后一仰,“所以你是故意的吧?特地挑了个外型像卡卡西的玩偶,前面铺垫那么多,就等着损我?”
带土很不开心,感觉自己被当傻子耍了。
杏里看见他噘嘴,知道自己胡闹过头,连忙道歉。
但带土不吃这一套。他把玩偶重新关回盒子,别过脸,望着对面走道栏杆上的装饰气球,默默生气。
……他大概好几天都不会跟自己说话了吧?杏里想
结果没过一会儿,带土又把头转回来,捏着礼品盒的蓝色丝带,故作不经意道:“与其扯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聊聊正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我还在找‘世界裂缝’,”她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特异点’形成规模之前找到它,进行修补和通道搭建。”
“是吗,原来你有在计划啊……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待到寿终正寝呢!”他说话的语气夹枪带棒。
她摇摇头:“不用担心,我承诺过的事肯定会做到。”
“这么笃定?你家就在这里吧?要我怎么相信你的决心?”
“决心可大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们三个人捅的娄子都不小,要是就这么跑了,得被人骂死——我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口碑,但还是很讲信誉的。”
“你哪来的信誉?真是胡扯!”
带土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走了两圈,又坐下,指着杏里道,“依我看,你这种人最缺的就是信誉!”
“行啦,没信誉就没信誉呗,”她毫不介意,微微起身,拍了拍带土的肩膀,“总之,我不想留一堆烂摊子给别人收拾,这会让我欠下人情债,影响以后的睡眠质量。”
“我也没见你哪天睡不好。”
“你有观察过我睡觉?”
“……”
带土一时语塞。片刻,他道,“人情债根本就是借口……你这个人也是奇怪,道德感该高的地方不高,不该高的地方却莫名的较真。”
“你不也是?”
“我才没有!”
“真的?”
“……”
带土的表情顿时拧巴起来,半天没说话。
当然,他不说话的原因不光是嘴笨,更多的还是因为宇智波斑回来了。
杏里若有所感,回过头,看见宇智波斑的手里拎着三杯最近爆火的“冰淇淋苏打饮料”。他把装饮品的袋子放在桌子上。
带土斜了斑一眼,用眼神示意自己宁可饿死,也不吃他买的东西。
但斑向来没有“看眼色”的习惯,直接把三杯不同口味的苏打水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字排开,分别是——香草味、蜜瓜味和咖啡味。
就在带土以为他要把这东西作为缓和二人关系的台阶时,斑看向杏里,道:“你先选。”
带土:“……”
这老头绝对是故意的!
“那就香草味吧。”
杏里拿走了淡黄色的那杯,抽出一根吸管,撕开塑料袋,插进冒着气泡的冷饮中,喝了起来。
因为是甜口的东西,她一边喝,一边眯起眼睛,心情很好。
斑收回视线,也笑了。
他拿走了咖啡味,把最后剩下的蜜瓜味留给带土。
“运气不错。”
斑坐了下来,看着带土,那表情活像是给他准备了什么大礼,“留了好东西给你——你的这杯是人气最高的口味。”
带土看着面前那杯绿油油的饮料,皱起眉头,心说这东西与其说是“蜜瓜味”,不如说是“色素味”,真是一点儿想尝试的胃口都没有。
而且——宇智波斑那个混账,居然把挑剩下的给他,还美其名曰“留了好东西”,真是把人当猴耍——这东西无论是不是高人气,都让人来气!
“先说回去的事吧,”带土无视了斑的搭话,看向杏里,“最快要多久?”
“这事还真不好说,”杏里舔了一口冰淇淋,叼着吸管,思索道,“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两三年,全看运气。”
“你说的根本就是废话,就连说辞都跟那个给你看病的庸医差不多。”
“硝子吗?她可不是庸医。”
“她绝对是——我听说她的医师资格证都是作弊来的。”
“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她没有考试资格,考证件的时候还走了关系。”
“那是因为她没有正经学过医……诶?”
“这不就是庸医吗?”
“……”好像也是。
不过,难得啊……杏里想不到硝子居然会跟带土说这个。
这么看来,带土的社交能力还是可以的,这才认识多久,就能跟硝子说小话……不过她转念一想,悟曾经说过,硝子其实跟九十九一个毛病,都只肯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投以关注,如果她们突然献殷勤,那绝对不是好事,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
杏里认真打量起带土——这家伙无论是脸上的伤疤,还是那一半颜色显然不对劲的皮肤,大概率都是硝子的菜——她主动接近带土,或许只是想等混熟了之后,讨点细胞研究,又或是想要个“遗体捐献书”,好在以后合理合法地解剖他的尸体。
想到这里,她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行啦,我还
是先跟你讲一讲接下来要准备的事吧。”
“早些时候怎么不说?”
“我也是需要花时间踩点和设计阵法的,而且‘规则咒具’刚到手,也要研究一下它的使用方法。”
“听起来很复杂。”
“不复杂,你只要协助我用‘时空间忍术’布置一个巨型结界就好。”
带土点点头,但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踩点’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不是一直在忙吗?你哪来的时间?”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卷一卷就……”
带土正准备洗耳恭听。
然而,宇智波斑打断道:“别跟他说那么多废话,还有更重要的事怎么不提?”
杏里心有灵犀,侧头道:“你现在就要……”
“当然,”斑勾起嘴角,看向一脸疑惑的带土,认真道,“带土——我们有件重要的事要向你宣布。”
“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
带土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松开玩丝带的手,不自觉坐直了。
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蜜瓜味冷饮的外壁挂了一层厚厚的水珠,随着他们的说话的动静,一滴两滴,悄然滑落。
杏子看向斑,张了张嘴,却没有阻止,而是乖乖低头,吃着饮料里的冰淇淋,一口一口,跟小鸡啄米似的,偷感很重。
带土看着突然变的奇怪的氛围,目光在两人之间切换——如果他们一会儿说,回去的阵法需要牺牲一条人命,而这个倒霉蛋就是你——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他也做好了准备。
结果,他听见宇智波斑道:
“我跟杏里在一起了。”
“……哈?”
“我们计划公开这事,正好你今天在这里,就先知会一声。”
带土像是被路过的野人砸了一泡屎,瞬间瞳孔地震,嘴巴微张,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连呼吸都忘了。
良久,他终于发出一声感叹:
“宇智波斑……你变态啊?”
***
“你确定你没有被威胁?”
“没有。”
“那就是中了幻术。”
“也没有。”
“我不懂,”带土道,“你到底图他什么?”
杏里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哭笑不得道:“没图什么。”
“那就是被威胁了。”
“……”怎么话题又倒回去了?
杏里无奈地摇摇头。
宇智波斑跟在后面,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带土。
他们三人继续逛商场,但这也不能叫“逛”了——说是“漫无目的地移动”更为贴切。
带土无视了一旁的宇智波斑,追着杏里问了好几个问题。
杏里倒是有耐心,有问必答——虽然也没答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斑眉头紧蹙,嘴角下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胳膊,却也没有给喋喋不休的带土来上一巴掌,只是挑着眉毛,默默地跟着。
“我说你们怎么天天谣言我喜欢小女孩,原来是在贼喊捉贼!”
“带土……”
杏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那么大声,“我成年了。”
“那又如何?他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爷爷了——不对,就是你爹妈见了他,都得喊声爷爷!”
斑摇摇头,一把拽住带土的衣领,往后一扯,淡淡道:“所以这是给你找到‘道德高地’了?不站在上面义愤填膺一下是不是亏了?”
“少来!我可没你那么无聊!”
带土拍开宇智波斑的手,理直气壮地理了理衣襟。
当然,他也承认,自己确实有演的成分。
带土其实并不关心这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反正都是变态,直接锁死最好,也算以毒攻毒,利国利民。
但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借机挖苦一下宇智波斑,那他就是个傻的!
“宇智波斑——”
带土表情严肃,那双漆黑的眼眸泛起波澜,单手捂胸,可谓痛心疾首,“我原以为你就算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也排不到小人的行列,万万没想到——是我高估你了!”
然而,宇智波斑根本不吃这套。
他嫌弃地把带土往旁边一推,幽幽道:“行了,你爱演就演,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切……”
带土努努嘴,幽怨地瞪着对方。
斑选择无视小狗一样乱吠的带土,走到杏里身侧,宽大的手掌从背后覆住她的腰,带着她加快了脚步。
带土不想放过挖苦宇智波斑的机会,也小跑跟上。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是津美纪打来的。
他按下接听键,诡异的是,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毛骨悚然的噪音,回荡着令人不安的节奏。
滋滋……滋滋……哗啦……嘶嘶嘶……
噪音的背后,还夹杂着飘忽不定的海浪声。
他听到了一个小女孩在隐隐约约地哭。
“怎么了?”
杏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停下脚步,走了回来。
带土原本从容的表情逐渐被急躁所取代。
他点开免提,将手机横在自己与杏里的中间。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段类似AI合成的奇怪声音:
“让……夏油杰释放……所有……咒灵……”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牙牙学语的幼兽在模拟人类的发音。
“到镰仓……江之岛……明日之内……否则……撕票……嘟嘟嘟……”
电话突然断线。
接到电话的三人也陷入沉默。
第97章 世界裂缝小子,你到底认谁当爹?……
伏黑惠醒来的时候,明媚的蓝天一碧如洗,浩浩荡荡,映入眼帘。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无人的热带海滩。
阳光、椰树、海浪、微风……不远处还有破旧的人造躺椅和遮阳伞。
他愣神片刻,浪花一阵一阵的,打湿手臂,像是小动物的舌头,带着沙砾的触感,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皮肤,柔软又刺痛。
记忆如雨点坠地,迅速回拢……
等等——
他的瞳孔瞬间收紧,猛地坐起来,打量四周。
“津美纪……”
无人回应。
“——津美纪!”
还是无人回应。
这片沙滩空荡荡的,一侧是海,另一侧是树林,只用肉眼搜寻,哪里都见不到他想找的人。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的姐姐——伏黑津美纪不见了!
没记错的话,在昏迷之前,他正与津美纪走在回家的路上。
考试周的放学总是很早。伏黑惠提早半小时交卷,在操场玩了一会儿篮球,这才等到津美纪。
他们结伴回家,就像往常一样。
然而,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一只红色的章鱼咒灵突然袭击了他们。伏黑惠第一时间放出玉犬阻挡,却没能挨住暴走的洪水,脚下不稳,人和狗都被冲散了!
没等他再次召唤式神,他的后脑就挨了一记重拳——迷糊之际,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蝗虫咒灵出现在自己身后,肩上还扛着昏迷的津美纪。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次睁眼,他就出现在了这片充斥着“热带风情”的空旷沙滩。
这里……还是日本吗?
在他的印象中,东京附近可没有这种自然生长的椰子树,也就冲绳那一带会为了观赏种植一些。
但——他总不会被带到了冲绳吧?
他自觉没有昏迷太久,就体感而言,最多一个小时,而从东京到冲绳,坐飞机至少也得三个小时起步,除非这只咒灵的速度能快过飞机——甚至快过五条悟,否则根本无法压缩行程。
……
算了……他按了按眉心,不管是哪里,都得想办法应付。
他双手合拢,食指一弯,比划出动物的姿态,用他的术式——“十种影法术”召唤玉犬。
然而——
玉犬并没有出现,不仅如此,他的咒力也无法凝聚成形。
坏了……真是祸不单行!
——他的咒力好像被封住了。
也难怪那个绑匪敢把他单独丢在沙滩——没有咒力,他就无法使用术式,不仅失去了自保手
段,也无法寻找津美纪。
他深吸一口气,四下张望,最终迈开步伐,往遮阳伞和躺椅的方向跑去——这片海滩相当的原生态,没有多少人为开发的痕迹,唯一有人造物的地方就在那里。
跑近一看,遮阳伞显然放了有些时日,蓝色的帆布已经褪色,塑料躺椅也蒙了一层灰,死气沉沉的,看着有几分落寞。躺椅下面还落了一本书,半截埋在沙里,半截在外,也是灰扑扑的。
伏黑惠捡起书本,拍了拍——那是一本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面纱》。
看书的人显然不是个爱惜书本的,里面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笔记,什么颜色的都有,写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感悟,而是嘲弄男女主愚蠢的风凉话,讽刺的很是犀利,比喜好刻画人性黑暗面的作者本人还要不留情面。
伏黑惠皱着眉头,一目十行地翻完书。
书里没有更多线索,就连书主人的姓名和其他习惯都没有体现。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个毫无共情能力的中二病,看不起坏人,也看不惯好人,而且笑点十分诡异,可以说是个恶趣味的混账了。
惠很清楚,这种人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碰到,绝对要退避三舍,不然肯定会倒大霉的——可麻烦的是,他现在还得主动去找对方。
但他也没得挑了,只要能顺利找到书主人,就能问明白这里是怎么回事,若是对方有电话,他还能联系上五条悟——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至于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咒灵留下的……应该不太可能,他想了想,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读书写字的咒灵。
他放下书本,起身四望,最终决定往树林里走。
——如果真有人住在附近,那么大概率会把房子搭在树林那边。那里足够隐蔽,也不会受潮汐影响,比海边更适合定居。
他撒开步子,往树林的方向跑去——钻进茂密树林的瞬间,粗糙的灌木划拉着手臂,刺刺痒痒的,再往上,是高大的椰子树,荫翳蔽日,把阳光挡去了大半,也让树下暗影憧憧,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没等换气,面前的草木突然一空,视线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再过去,就是繁华的商店街,一条整洁平整的石板路横贯街区正中,街道两侧,店铺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远远的还能闻到咖啡的清香,有数不尽的男女老少穿梭其间,大多是游客打扮。
我……跑出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充满温情和活力的热闹街区,听着熙熙攘攘的噪音,有些反应不过来。
太奇怪了,他想,那片树林明明看着很大,为什么实际走来却像一条窄窄的绿化带,没一下就穿过去了?
而且……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站着的地方确实是片绿化带,而拼接的痕迹也很明显——后半部分是高大的热带椰子树,越往深处越密集,一眼望不到头;前面半部分则是关东地区常见的绿化带植物,低矮、平整,两种植物各长各的,整整齐齐地划开一条线,非常的不自然。
红绿灯开始闪烁,发出叮叮当当的提示音,没一会儿,绿灯就亮了。
伏黑惠沿着斑马线走到对面,顺着人流,来到商店街。
商店街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江之岛!”
……江之岛?是镰仓的江之岛吗?
所以这里是神奈川县?
这么想想,在神奈川县,倒是比在冲绳合理的多——从东京搭乘新干线或者小田急线,也差不多要一小时左右。绑架他的咒灵若是会飞,完全可以在一小时之内到达。
但疑点还是有很多,往近的说,他方才待过的“热带海滩”就不是镰仓的风格,而且那个拼接痕迹过于明显的绿化带,怎么看都很可疑。
……算了,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麻烦的事就交给别人来想了。
先打电话再说!
他转头去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商店借电话。
店老板是个矮小精瘦的老头,头发稀疏,但抹了发油,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是个很讲究的文化人。
“老板——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伏黑惠问道。
“当然可以。”
老板笑眯眯的,坐在藤椅上,双手放在腹部,像一尊香火很旺的地藏,好像不管谁来提要求都会答应。
伏黑惠拿起店门口的固定电话,正准备输入号码,忽然怔了怔,目光涣散片刻,又聚焦,心里产生了一丝疑惑。
奇怪……
他是要给谁打电话来着?
——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抓着电话,站了有一会儿,最终放下听筒,决定回家。
是了,回家。
太阳虽然还高高挂着,但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再不回家,是会被家长骂的。
他低着头,往最近的一处寺庙走去。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要去哪里?”背后的人问道。
“回家……”
“家?这里是江之岛,你哪来的家?”
“我要……回家。”
伏黑惠一边机械地重复,一边转过头,看到了拦住自己的人。
——那是一个嘴角有疤的高个男人,黑头发,黑眼睛,穿着紧身黑色短袖和白色练功裤,身材健硕,眼白比眼黑多,看起来很凶,像是街头混帮派的不良青年。
惠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应该是很小的时候,现在除了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
男人是谁并不重要。
他一把挥开男人的手,重复道:“我要回家!”
“你的状态不对,”男人道,“能用‘十种影法术’吗?”
惠没有搭理对方的问题,转头就走。
“……”
男人沉默片刻,跟上去,“津美纪呢?她是跟你一起被绑架的……她会在你嚷嚷的那个‘家’里吗?如果是,就带路,我懒得跟脑子不清楚的人啰嗦。”
“不行。”惠摇摇头。
“为什么不行?”
“不能带你去。”他停下道。
“凭什么不能去?”
“你会被我爸爸打的。”
“……”
男人沉默片刻,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像是被鸡骨头卡住了喉咙,有一口气提不上来,脸颊和脖子都憋的通红。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认谁做爹了?”
惠没有搭理他,拍了拍方才被搭住的肩膀,像是拍去一层灰,转头就走。
***
“那只咒灵用津美纪的手机给前五名的最近联系人都拨了电话。”
五条悟坐在镰仓高校前的电车车顶,双腿盘着,一只手撑着下巴,观察着海对岸的江之岛。
这个江之岛位于日本神奈川县藤泽市境内,是一座小小的半岛,也是个闻名全国的旅游圣地,岛上有很多寺庙,还有各式各样的文艺店铺,日落的风景也很出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前来打卡观光。
然而,现在的江之岛已经被一层结界笼罩,黑黢黢的,从外面窥探不到里面的情况。
咒术高层封锁了通往江之岛的跨海大桥,也封锁了飞机航道,对外宣称岛内遭遇了极其罕见的强对流,需要等一段时间才可以上岛。
五条悟盯着不透光的结界,继续道:“我赶到学校的时候,碰到了伏黑甚尔……我真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也在津美纪的最近联系人里面。”
说到这里,他仰头望天,扯了扯嘴角,第一次露出了堪称“输给她了”的无奈表情。
“我一直以为,这俩姐弟,惠才是走叛逆路线的,万万没想到,津美纪才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一个——啊,扯远了,总之,甚尔与我一样,也想核实电话的真实性,便去了学校,我们就这么碰面了。”
五条悟的下方,夏油杰背靠着电车车门,抬起头道:“所以,你把他捎到了这里,让他先进去查探情况?”
“是啊,我不能
轻举妄动,陀艮手里的人质太多了,除了伏黑姐弟,还有一整座岛的居民和游客——要是把它惹急了,我可没办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所以综合考虑之下,五条悟便与甚尔合作——先让他潜入结界,查探情报,若是条件允许,就由他击杀咒灵,救出伏黑姐弟和岛内的其他人质。
如果次日上午八时,甚尔没能从结界里出来,那么五条悟便会带着夏油杰进入结界,先假装与陀艮交易,稳住对方,再看看有没有其它的突破口。
“我不懂,”夏油杰道,“按照其他几只咒灵提供的情报,这只叫‘陀艮’的咒灵只是个咒胎,实力也是咒灵团体中最弱的,它哪来的底气一下挑衅这么多人?”
“那只咒灵很笨,我猜它是看不懂人类的文字,所以才会选择拨通前五个最近联系人的电话,它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对我们施压,救出自己的同伴。”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夏油杰摇摇头,“我指的是它造出来的结界——这个结界困住了太多人,不光惊动了我们,还惊动了咒术高层——它给自己找的麻烦太大了。”
“我猜一个是它不够聪明,”五条悟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一根,“另一个是它没得选择,这里的结界,强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就连天元都拿它没辙——可不是区区一只咒胎能够做到的。”
“所以它是借用了别人的力量,没法靠自己控制,才会不得不制造这么大一个结界?”
五条悟点点头:“杏子姐怀疑,它借用了‘世界裂缝’的力量,将自己的生得领域嫁接在裂缝之上,打造了这个结界——这里几乎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小型‘特异点’了。”
“会有这么巧的事?”
夏油杰拿手抵着下巴,“她查了好久都没能找到的‘世界裂缝’,就被一只小小的咒胎给找到了?”
“强烈的欲望会吸引‘世界裂缝’,导致它外扩,催生特异点——她之所以找不到‘世界裂缝’,或许是因为裂缝正好在海里,而陀艮是诞生于海洋的诅咒,自然能比她更快感知到‘特异点’的存在,并借用那个力量增强自己,来找我们报仇。”
“还真是巧了。”夏油杰感慨道。
五条悟点点头:“是巧了,若是能处理好这次危机,之后也能省不少事。”
说着,他从电车上滑下来,落在夏油杰旁边,然后侧头看向车尾——那里的空间发生了一瞬扭曲,凭空打开,跳出了三个人。
杏里走在最前面。宇智波斑紧跟在后,手里提着一台“手持熨斗”那么大的机器。带土是最后出来的,回身一拉,拖出了一台类似双开门电冰箱的黑色机器,上面还插了很多电线。
“啊,那个先不用搬出来。”杏里回头道。
带土又把东西推了回去,顺便关闭了时空间通道。
杏里走向五条悟,按了按酸胀的肩膀,开口道:“全部设置好了。”
“辛苦了。”五条悟朝她挥挥手。
“做的稍微有些急,”她道,“机器是用‘瞳术’造出来的,靠着概念图构建,精细度不高,也不稳定,需要迭几代才能投入使用,但大体的框架是有了,正好用来测试‘时空间结界’的阵法是否能够运行。”
“不急,这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甚尔那边是什么情况?”
五条悟耸耸肩:“还没有动静。”
第98章 八时甚尔怎么也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我到底为什么要管这个事呢?
关于这个问题,伏黑甚尔已经问过自己好多遍了。
此时此刻,站在这个弥漫着虚假繁荣气息的商店街,他再次问自己。
他自认不爱孩子,对于血脉的延续也没有什么执念——纵观自己的人生,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金钱——赚入也好,挥霍也罢,这都是他所追寻的自由,即便那样的自由比烟花短暂,也是他用来麻痹自我的良方。
然而,就是这仅存的爱好,也在历经生死之后,变得索然无味,不再值得投入精力。
既然如此,他只要乖乖等着被超度就好,又或者勤快点,直接自戕,就能跟一切尘世的烦恼说再见了。
——可是,他又在抗拒什么呢?为什么拖延着不肯走?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微微歪头,看着前面那个被魇住了的小小背影,叹息一声,跟了上去。
他一直在寻找答案,甚至想过自己这种“想咽气又不甘愿”的矛盾状态,是不是与某些心结有关。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见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随便说点什么,算作告别,他也许就能解脱了。
——反正涉及神神鬼鬼的电影都是这么演的。
他带着应付了事的心态去了惠的学校。
结果,那小子迟钝的像头猪——就是他迎面走来,惠也没有一点儿认出来的意思。倒是走在惠旁边的女孩对他有了反应。
但女孩也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是谁。
他们三人就这么相遇——错身——散了。
第二天,甚尔坐在浦见东附属小学教学楼后面的大树上,听着下课铃叮呤咣啷地响起,打算趁课间把惠抓出来——但不知为何,他足足等了两个课间,后背的汗都要晒干了,还是没有行动。
也是在这个时候,那个女孩溜出来喂猫,转头就发现了藏在树上的他。
他并没有隐藏气息,所以自己被人发现的时候也没有太惊讶,但让他惊讶的是,女孩叫出了他的名字。
“您是……甚尔叔叔吧?”她捏着猫粮袋,试探着问道。
“你认得我?”
“我妈妈是伏黑夏美,”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齐肩短发,然后点了点右边嘴角,“她这里有颗痣,还有个外号叫‘玛利亚’,您有印象吗?”
“……玛利亚?”
说起这个庸俗的外号,甚尔就想起来了——“玛利亚”是新宿山王酒馆的陪酒女郎,当然,陪酒只是兼职,她周一到周五还在便利店上班。
不过,她是个不安于现状的女人,比起脚踏实地的挣钱,还是“捞快钱”更符合她的野望。没多久,她就把兼职干成了主业,兴致勃勃地辞了工作,打算在陪酒行业闯出一片天地。
甚尔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她。
玛利亚——也就是伏黑夏美,离过婚,明明有小孩,却还是夜夜笙歌,精力旺盛到连甚尔都感到惊讶。最开始,甚尔并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以为她是单身,便与她谈了朋友,想着随便入个赘,改掉那个烦人的姓氏。
结果领了证,他才知道对方有个四岁的女儿。而夏美也一样,才知道他有个三岁的儿子。两人都觉得对方骗了自己,不愿接手多出来的拖油瓶,于是双双都选择了夜不归宿。
或许是报应,婚后第二年,甚尔就接了“击杀星浆体”的任务,遇上了“六眼”,然后死了。
按理说,他与这个小丫头的相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都没有半个月,没想到她的记性这么好,居然能比便宜儿子还早认出他。
“叔叔,您知道我妈妈去了哪里吗?”女孩问道。
“不知道。”
这可不是敷衍,关于夏美的行踪,甚尔确实不知情。
严格来说,他与那个女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领证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为了解决姓氏问题,而夏美则是想甩开纠缠自己的帮派混混。他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也始终秉持着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的原则,从来不过问对方私事。
所以,如果不是女孩提起,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老婆——以及一个名义上的继女。
“你们不是一起走的吗?”女孩不解道。
“什么意思?”
“就是……嗯,私奔……”
她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还是道,“妈妈跟您是前后脚离开家的,大家都说你们私奔了。”
“……是吗?”甚尔眯了眯眼睛。
看来五条悟的嘴还算严实,没有到处炫耀他的死讯,以至于这两个小孩至今都以为他和夏美是一对“潇洒鸳鸯”,不归家的原因只是为了逃避责任。
“她的事我并不知情。”甚尔如实道。
但他没说的是,夏美即便没有跟他私奔,大概率也会跟其他男人私奔——因为她就是这种人,眼高手低,向往声色犬马的快活日子,不爱吃苦,也不长记性,早晚会栽跟头的。
“这样啊……”
女孩似乎也不怎么意外,往野猫的食碗里添了粮食,然后又抬头看他,“叔叔是来见惠的吗?”
“不是。”不知为何,他说了谎。
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理。但这谎言太过蹩脚,把女孩都逗笑了。他大感丢人,心说自己现在不光对“钱”提不起兴致,就连说谎的本事也倒退了,像个过了年纪就立不起来的老头,实在窝囊。
好在,女孩没有拆他的台,主动讨要了电话,说是以后常联系。
“想要见惠的时候随时跟我说。”
她拨通了甚尔的电话,然后挂断,让他保存到联系人里,“我会带他出来的……不过您要做好心理准备,那孩子比较轴,可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他也很容易心软,只要您肯静下心来与他沟通,他是会认真听完的。”
甚尔点点头,表面答应,实则敷衍,直至今日都没有回拨这个电话。
或许是这种做法太不男人了,他再次遭到了报应。
下午的时候,他忽然接到咒灵打来的电话,一阵兵荒马乱后,他就被五条悟带到了这里……
他抓了抓头发,跟着惠走进了一座朱红寺庙,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趟这滩浑水。
就像前面说的,他对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并没有多少感情,之所以会来见他,也只是想让自己死个明白——他是个卑鄙的利己主义者,如果“见儿子”这件事有损自身利益,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比如现在,他根本就没有过来的必要,说不定儿子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亲缘一断,他就能彻底摆脱这种迷茫无措的“地缚灵”状态,安然赴死。
当然,在死之前,他也会顺手把害死自己儿子的家伙大卸八块——这不是出于什么“父子情深”,纯粹是面子问题。
是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自私自利,寡情薄意,无耻到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唯有这样他才能逻辑自洽。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到底……在留恋什么?
***
“……我没有想到甚尔会这么废物。”
次日八时,五条悟站在江之岛对面的弁天桥上,双手交叉,搭在额前,观察对岸的情况。
杏里、斑和带土在分吃早餐。听到这话,杏里叼着三明治抬头,就看到夏油杰路过她跟前,径直走到了悟的旁边。
他的手里拿着饭团,一边说话,一边递给悟:“可能跟降灵术有关?他毕竟不是真的活人,一旦术式出了故障,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五条悟接过饭团,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道:“我差人去查了,神尾婆婆的术式依旧在卡bug,她自己想解都解不开,更不用说别人了!按理说,甚尔即便被揍成猪头,砍成人棍,那条烂命也还健在——但凡是个有本事的,这种时候早就想办法把情报传出来了!”
夏油杰哭笑不得道:“……你这是不是太苛刻了一点?”
五条悟不满地“切”了一声,攥着饭团,像在攥一个握力器。夏油杰都不敢想象这个饭团之后会有多硬。
带土给自己剥了颗溏心蛋,像喝水一样,吸溜进去,然后拍拍沾了蛋壳的手,站起身,插进了谈话:“所以我才说——要第一时间进去!”
“进去了也没用,除了甚尔,谁进结界都会被发现。”
五条悟终于松手,用牙齿咬开饭团的包装袋,吃了起来,没一会儿,这个形状扭曲的饭团就坍缩成了月牙状。
带土道:“我有‘时空间忍术’,可以对抗结界的探查。”
五条悟咽下饭团,就近取了一瓶矿泉水,单手旋开,喝了一口,反驳道:“万一这个结界跟你之前遭遇过的一样呢?你的力量可不是第一次不起作用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带土的情景——那个时候,在时井洋大桥下,带土和杰被困在一只二级咒灵的领域里,因为技能被封禁,哪里也去不得。
“就是没有‘时空间忍术’,我也能对付它——只要戴上那个眼镜咒具,我就能执行暗杀任务,绝对比伏黑甚尔还要专业!”
听到这话,宇智波斑笑了一下。杏里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只能放大咀嚼的音量,希望带土可以忽略掉这个小插曲。
“那不就暴露了?”
悟比宇智波斑还要直接,“恕我直言,在别人的领域里就别想执行什么暗杀任务了。”
带土听明白了。他沉默不语,脸色黢黑。
悟摩擦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继续道:“退一步说,你没有对抗领域的能力,若是‘时空间忍术’不起作用,你不光打草惊蛇,还会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这是刻板印象。”
带土还是很不服气。
“但你也没有撕掉这层标签的战绩——况且这只是‘第一印象’,不能说是‘刻板印象’。”
带土:“……”
悟还是老样子,除了脸以外,哪里都让人来气。杏里晃晃脑袋,咽下了最后一口三明治,擦了擦粘在嘴角的蛋黄酱。
夏油杰看着他们争吵,摇摇头,走到了两人中间,趁他们换气的间隙,对悟道:“怎么样,现在要进去吗?”
“也只能进去了,若是见了甚尔,我绝对要大声嘲笑他——”
悟把拳头捏的嘎嘎作响,强调道,“笑他是废物点心,还没有宠物店里的仓鼠跑轮来的持久!”
悟说话的时候,一脸愤懑,活像是重金押注了热门赛马,结果却爆了冷门,直接让他亏到了西伯利亚,冻的人痛彻心扉。
他一口吃掉了最后的饭团,团了团包装袋,丢进不远处的临时垃圾袋中。
“放心,你尽管嘲笑他,我不会阻止的。”夏油杰道。
杏里看着把牙咬的咯咯作响的悟,简单收拾了自己造出来的餐后垃圾,提议道:“不然还是我跟夏油进去吧。”
“干嘛突然提这个?”五条悟皱眉道。
“陀艮的述求是释放被捕的咒灵,却没提可以‘进门交易’——这个结界是它关人质用的,我们若是强行闯入,它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更加无法保障人质的安全。”
“那能怎么办?我们总不至于在外头就把咒灵放了吧?”
“当然不能放,但我们可以尽可能地缩减它的压力来源。”
杏里道,“夏油是它的目标,就是进去了,它也不好赶客。而我是我们几个人当中,看起来威胁性最小的——而且,我需要取得‘世界裂缝’的一手资料,这是一次很好的考察机会。”
“……最后一个才是你的目的吧?”带土道。
“说没有就太虚伪了,”杏里坦然承认,“我确实想要获取资料,但无论如何,都是救人要紧——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拎得清。”
带土哼了一声:“得了吧,你哪里拎得清?会看上宇智波斑就是大写的拎不清。”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五条悟被他带偏了重点。
带土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杏里打断了。
“好啦,你们两个——从刚才起就啰啰嗦嗦的。”
她站起身,摇头道,“快点决定分工,按现在的情况,就是拖到九点,甚尔也不会现身的。”
“也没人期待他现身!”悟吐槽道。
“那不就得了,”斑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越俎代庖,做了决定,“让她去吧,先进去两个人,若是情况有变,我会出手的。”
第99章 人机小镇那只章鱼咒灵出了什么事?……
——咒灵的状态很不对劲。
杏里从进来起就发现了。
一般来说,展开了领域的咒灵有了“必中”效果的加持,几乎可以说是无所畏惧,根本就没有藏起来的必要。
然而这只咒灵却没有在领域中现身,而是避人耳目,躲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连入侵者都不愿搭理。
杏里的面前是一片沙滩,海浪一阵一阵的,不远处还有茂密的椰树林,有风刮过,带来一股浓郁的咸腥味,真是有够原生态的。
她与夏油杰在沙滩上找了有一会儿,都没能找到咒灵的藏身之处。
“奇怪,”夏油杰道,“它到底想干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杏里也不知如何作答。
以她目前获取的情报,“四大天灾”当中可以称为首领的咒灵有两个——其中一个是真人,它的智商很高,成长性也强,所以被推举成了首领,而在它诞生之前,一直是漏
瑚在管理这个团体。
至于陀艮……几乎可以说是凑数的。
它其实比真人还要年长,但论起实力,却只是个暂未孵化的咒胎,也因此,它并未参与不久前轰动咒术界的“仙台大围剿”——要知道,真人和花御都是在那个时候被捕获的。
嗯?好像也不对。
杏里想了想,陀艮当时应该是在场的,多半还目击了花御被捕的画面,不然它也不会点名要夏油杰释放咒灵。
毕竟,在咒术官方公开的情报里,夏油杰已经是个死人了。这只咒灵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出夏油杰“死而复活”这件事。
……漏网之鱼啊。
杏里侧过身,拨弄了一下小型仪器的按钮——这是一个斜挎式的白色仪器,她从进来起就背着,也是之前宇智波斑提在手里的,不大,但很重,是由特殊合金制成。
本来,夏油杰提议由他来背,但杏里为了方便操作,还是自己承担了负重。
她低头输入了一些指令,等了一会儿,看着绿色屏幕输出的一团“曲线”,开口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夏油杰摸了摸自己的怪刘海,微微侧头,思索道:“一般这么问的……就坏消息吧。”
“这是个嵌套式结界,”她道,“我们还在外层,暂未进入最核心的部分。而且仪器显示,外层结界的时间与现实世界出现了偏差,总的来说,时间流速更慢,好在慢的不多,一天下来,大概会差个半小时左右。”
夏油杰点点头,略微皱眉,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坏消息。
这也难怪,杏里提供的情报,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只是在陈述一件不好也不坏的事实——就是目前发现的“时间差”,也不过是让他们的时间比外面慢半个钟头,这影响不了什么。
“那好消息呢?”夏油杰问。
“按‘平行量子理论’的发展规律,里层结界的时间偏差应该会更大,我说不准里头的情况,但有可能会出现‘浦岛太郎式’的遭遇——天上一天,人间百年——说不定等我们出来,悟也到了乐岩寺校长的年纪,眉毛能比你的刘海都长呢!”
说到这里,杏里笑了起来。
她的笑点向来奇怪,也爱冷不丁地讲些“地狱笑话”。夏油杰的表情很困扰,似乎没能找到笑出来的时机。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绞尽脑汁,试图化解这份尴尬。然而,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俏皮话。他摇摇头,无奈道:“……这是好消息?”
他的表情明显在说,你是不是把好坏颠倒了?
“啊,忘了说,”她勾勾手,让夏油杰靠近一点,然后自己也踮脚,贴着他的耳朵,用近乎唇语的声音道,“因为时间差的关系,甚尔这张‘底牌’多半还在,他迟迟没有现身,并非着了道,而是没有时间。”
如果按仪器显示的结果,对于甚尔而言,从他进入结界到现在,并非过了十六个小时,而是不到十分钟——那么迟到这事也怪不得他。
“当然,仪器只是对所有可能性的结果进行了拟合,然后得出一个最接近真相的推论——”
她道,“‘统计学模型’向来忌讳‘绝对’一词,我也不敢把情况说的太肯定,毕竟‘概率’这事,永远会被意外打败。”
“无论概率是大还是小,”夏油杰道,“只要内外存在时间差,都是麻烦。”
所以,他依旧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继续保持着这个说“悄悄话”的距离,低声道:“若是我们去了里层结界,也像甚尔那样闹失踪,悟在外头等不及,估计会把这里砸了,到时候可就无法保障人质的安全了。”
“你也在意人质吗?”
杏里有些意外,专门退了一步,看向对方。
陀艮手上的人质,除了伏黑惠,剩下的都是非术师。而夏油杰却在关心他们的死活。
她歪了歪脑袋,笑了。她发现夏油杰和带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滑跪认错”的态度特别端正。
虽然他们嘴上不承认,但行动上永远落实的很到位,比起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不知靠谱了多少倍。也难怪他们在长歪之前会成为别人心中的“白月光”,甚至屹立不倒数十年。
杏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欣慰。
“……您是在损我吗?”
夏油杰有些尴尬,也有些无奈,“前辈,现在不是老调重弹的时候。”
“没有损你,你做的很棒。”
“……现在又是在说哪件事?抱歉,我跟不上您的脑回路。”
“不用担心,”她道,但答的却是另一件事,“时间差可以通过观测来抹平——这也是量子物理的特点之一,只要我们持续观测外界,里外的时间差就会趋于一致,若要类比的话……嗯,可以用‘波函数坍缩’来解释。”
“不用解释那么多,”夏油杰摇摇头,勉强跟上了杏里跳脱的脑回路,“我只想知道,保持时间一致的可行性有多高。”
“我带了勘测仪器,”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大铁块”,“它有特殊阵法连接着外面的另一台机器,还能传递一些讯息,完全可以对付这种情况。”
夏油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空气安静了下来。
杏里在专心操作仪器。夏油杰在附近走了一圈,走到了躺椅和遮阳伞的位置,捡起了落在椅子上的书。
他走了回来:“这本书的封面有人为擦拭的痕迹,上面的手指印还很清晰,应该在不久前有人碰过,地上还有浅浅的脚印,几乎快被沙土盖住了——但能看出来是往树林那边去的。”
杏里点点头:“里层结界也差不多在那个位置。”
“那我们是直接进去?”
“等等。”
杏里的手指在仪器上快速跳动,看那架势,像是在打字。
但夏油杰看不懂她打出来的代码。等了片刻,她用摁“回车键”的气势,敲下了最后一个符号,甩甩手道:“可以了,我们进去吧。”
夏油杰正要转身,就被杏里拉住了。
她摸了摸仪器的下边,拉出一根天线一样的细长圆柱,左右前后都摆弄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道:
“跟我来。”
***
甚尔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几乎是条件反射,一个侧翻滚,找了个掩体,躲藏起来。
他正处于一座寺庙的正殿之中,朱红的柱子像是新刷的,油润透亮,靠的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种近乎被吸住的冰凉感。
江之岛上的寺庙很多,多到让人分不清它们与公厕的区别。他跟着惠来到这里,没有看见什么“爸爸”,反而看见了一只巨大的蝗虫咒灵,晃晃悠悠,从外头走进来。
它的右手还牵着津美纪,因为身高差,津美纪半只脚都离地了。她不得不踮着脚,半跑半跳,才能跟上它的速度。
即便如此,她依然很乖,不叫也不闹,明摆着跟惠是一个状态。
惠原本是背对着门口,这会儿转身,见到这东西,别别扭扭,把手背在后面,喊了一声:“爸爸。”
正殿的房檐很高,金身佛像坐落于八个方位,环绕排列,各个面目狰狞。这里香火鼎盛,云里雾里,惠站在里面,渺小的好似佛脚下的一颗檀木珠。
惠垂着头,眼神很顺从,但嘴角肌肉却轻微抽搐,像是头脑告诉自己必须这样做,但身体却本能地抗拒。
甚尔微微皱眉。
所以,这小子在抗拒什么?是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还是喊爸爸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很抵触?
……好吧,他没办法自欺欺人。这怎么看都像是后者。
而且为什么是蝗虫?
甚尔盯着那只丑陋的咒灵,眉头拧的老高——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这
种时候,就算走进来的是五条悟,他都不会觉得这么突兀。
蝗虫咒灵有四只手,两条腿,肌肉虬结,看着孔武有力,不好对付。但对于甚尔而言,肌肉再大都是花架子,横竖一刀的事,根本不用费心。
不过,也因为对方是咒灵,却又不是造成这个结界的咒灵,甚尔不想打草惊蛇,只能蛰伏起来,等待着章鱼咒灵的现身。
“它们一个一个一个的,都是笨蛋!”
蝗虫咒灵一张口,就是一大串跟厕纸没什么两样的抱怨。
这拖拉的腔调混杂着寺庙的香火味,又臭又长,让人烦躁。
“陀艮也是,非要跟术师较劲,吃什么不一样?明明普通人的味道也不错,就是淡了一点……但我很聪明,看的长远,咒灵就是要吃淡的才健康,所以说这个世界上,都是从笨蛋先开始死的……我跟它们不一样,我很聪明的。”
咒灵说着只有笨蛋才会说的话,然后像个打赤膊的大叔那样,挠挠肚脐眼,看向惠:“喂——小子,你是聪明还是不聪明?这个小丫头很不聪明……我打算等陀艮的事忙完,就把她吃掉……所以说,聪明人很难当的,要忍耐食欲,因为答应了别人……嗯?你怎么不说话,到底是哪种人?聪明,还是……”
“爸爸,您在说什么啊?”
惠歪了歪头,打断道,“您喝醉了吗?”
他似乎突破了心结,又或是洗脑再度加深,说起“爸爸”也无所顾忌了。
津美纪被咒灵牵着,半歪着身子,也应和道:“爸爸喝醉了呀!”
“蠢、蠢货……我才不喝那种东西!”
蝗虫咒灵松开手,搔搔脖子,烦躁地打了个嗝,“说到底,为什么你们要叫我‘爸爸’?我不叫这、这个名字,我没有名字……都是陀艮搞的鬼,它、它它给我乱起名字,那、那个笨蛋!”
蝗虫咒灵不光傻,激动起来,还伴有轻微口吃。
若不是有藏匿身形的必要,甚尔这个好心人,都想直接现身,免费帮它纠正这些毛病——这种病很好治,无需多言,只要把出了问题的脑袋拧下来,踩两脚,就治好了。
“爸爸喝醉了。”惠还在方才的话题。
“爸爸不喝酒,但爸爸醉了。”津美纪也在做复读机。
“为什么会醉?”
“因为是爸爸呀。”
两个小孩就像自问自答的“人工智障”,重复着诡异且无用的对话。就是甚尔听了,也瘆得慌。所以说,恐怖谷效应永远是版本T0,这可比咒灵要吓人多了。
好在,咒灵一开口,就减弱了这种恐怖氛围。
“胡、胡扯八道!我才、才不喝人类弄的馊、馊水……要说喝,我更喜欢处男的血,就是、那个浓稠度……那种奇怪的骚味,可比处女的血得劲多了……你、你们知道吗?”
说到这里,咒灵嘿嘿地笑了。
甚尔听的眉头一皱。
这是在开黄腔吗?还是那种特没品的黄腔。
虽然以咒灵的智商,可能没那个意思,但他还是听的浑身不适。
再怎么说,这两个小鬼都曾挂在他的户口簿……哦,不对,应该说,他们三个都曾挂在伏黑夏美的户口簿上,也算亲戚一场。哪有当着爹的面调戏他家小孩的?真下流。
“不知道。”惠道。
“爸爸喝的什么?”津美纪问。
“是血。”
“血?爸爸喝它喝醉了?”
“因为是爸爸呀。”
这个诡异的对话还在继续。
姐弟俩就像设定了固定程序的NPC,对话到最后,只剩“鬼打墙”一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甚尔不打算与他们相认,现在更是坚定了决心——他不想听他们喊自己“爸爸”,之前不想,现在更不想了。
蝗虫咒灵道:“你们两个笨蛋,就会说重复的话,笨死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这么笨,还有叫我镇长的……镇长……镇长是什么?”
“镇长就是爸爸呀!”惠说道。
“爸爸是我们‘荡韵海平线’小镇的镇长,也是上头任命的‘第二管理员’。”
津美纪一开口,就是一长串的背景介绍,一板一眼的,更像一个NPC了。
“岛上的居民都是好朋友,也是互帮互助的家人,为了小镇的繁荣发展,我们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离开小岛,不能出现违背设定的行为,只要好好生活,好好工作,赚取积分,就能与外出的亲人相聚,否则——会被鱼吃掉的。”
“啊?”
蝗虫咒灵露出了仿佛脑袋被卡车碾过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陀艮只叫我看好你们两个……它说你们是最重要的人质,不能弄丢……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朋友家人的,小镇又是什么?积分又是什么?你不要糊弄我,我很聪明的……”
“爸爸。”津美纪喊了它。
“干、干嘛……”
咒灵的小脑袋瓜转来转去,眼珠也上上下下,像是脑袋死机了,没能从混乱的逻辑里转出来。
“要吃晚饭了。”惠接话道。
“吃……吃什么?”
咒灵这才觉察出恐怖来。如果它能流汗,估计已经汗流浃背了。
“吃晚饭啊,不然会扣积分的,就是镇长也不能免责哦——快一点,爸爸,鱼要来了。”
“等、等等——陀、陀艮呢?”
咒灵大惊失色,“我、我我我要见它——这跟说好的不一样!这个骗子,它、它它骗了我!简直比真、真人还要过分!”
咒灵的情绪很不稳定,慌慌张张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指甲尖也“刷”的伸长出来,随时都有可能暴走。
甚尔转动着手里的匕首,思考着要不要现在就
出去,先解决掉一个可能的隐患,确保两个小孩的安全,再考虑其他。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滔天的气浪骤然涌入寺庙,带着独特的咸腥味,撞翻香炉,推倒佛像,浩浩荡荡,混混沌沌,把里外搅得一团糟。
甚尔看见,一只长条形的鱼咬住了蝗虫咒灵的胳膊,也就是一瞬,化作红光,化作虚无,融进了它的手臂,变成了一道淡红色的纹身。
气流卷起了香炉灰,白色的灰烬洋洋洒洒,糊的到处都是。
甚尔不得不遮挡口鼻,趁着漫天粉尘,一个闪身,提溜起津美纪,绕到了惠的后面,再一抓,把两人都挪到了远离咒灵的位置。也因此,他没能看清纹身的样式。
——这算什么?内讧吗?
他把两个小孩往佛像后面一塞,心说,还是那只章鱼咒灵出了什么事?
第100章 寄生他看到了不该存在于这里的…………
这里的情况,跟“桃源乡”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致。
“桃源乡”是将死未死的尾兽意识嫁接在“世界裂缝”之上,而这个“海滨小镇”则是由活着的咒灵意识在主观操控。
但“世界裂缝”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掌控的存在,就是杏里都不敢打包票自己有足够的精神力容纳此物,更不用说区区一只咒胎了。
若是强行借用这个力量,轻则失去自我,重则疯魔,更严重的,会直接耗干精神力而亡。
——没有一个好结果。
这只咒灵迟迟不现身,大概就是遇到了上述麻烦。
而且它制定的“规则”也不完整,甚至连领域的必中效果都没能保留——这个结界,对付普通人、或者实力弱小的术师尚且有效,但面对稍微强大点的,又或是零咒力的特殊体质,就无能为力了。
杏里有时也会想,陀艮这只小小的咒胎,费这么大劲,最终却不能如愿,会不会后悔?话说回来,在咒灵身上,会有“后悔”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至少,在夏油杰手里的那三只特级咒灵身上,已然没了这些情绪,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人格碎片了。
“……这条路好奇怪。”
夏油杰轻轻一撑,翻上一个露台,站在砖石搭成的护栏上,回过身,正准备去拉杏里,结果她一个瞬身就上来了。他侧过头,正好看见她结印的手。
“这就是那个世界的力量吗?”他问。
“嗯,很神奇吧,这个叫‘瞬身之术’。”
她维持着竖起二指的手势,晃了晃,“可以进行短距离的快速移动。”
“有点儿像悟的力量呢……一般人可以学吗?”
“入门没有限制,但要看天赋,若是制造不了查克拉,就会被忍校劝退——当然,我们那里也有一点儿忍术都不会的家伙,靠着毅力和体术当上了忍者。”
他们绕着露台,走到了这座环山建筑的后面。
这个地方一看就不是江之岛的建筑风格——巨大的城堡群依山建立,盘旋而上,周围全是夸张的热带植物,椰子树遍地,芭蕉树紧挨着房子生长,叶子比人还大,花香浓郁,果香清新,有一股说不出的“夏威夷风情”。
他们一边走,一边继续方才的话题。
“只靠毅力和体术就够了吗?”夏油杰问道。
“当然不够,那得是相当夸张的体术才能留下。”
杏里走在半米宽的砖石护栏上,比旁边的夏油杰高出半截身子。
她双手张开,尽力比划着“很大”的手势,然后做了个“抛物”的动作:“至少得有徒手扛起两辆卡车——再把它们同时丢出去的水平才行。”
夏油杰笑了:“那得是二级……不,准一级咒术师的水平了。”
“这可不一定,”她甩甩发尾,轻哼道,“咒术师的等级划分可不是按肌肉含量决定的。”
“但排名在前的咒术师,都擅长使用咒力,一般而言,到了‘准一级’就会用咒力来弥补体力上的不足了。”
“那倒是。”
杏里轻轻一跃,从扶手跳到了露台,然后带着夏油杰走旁边的小路。他们加快速度,进入一个中等大小的阳光房,穿过杂草丛生的香草花圃,推开灰扑扑的玻璃门,走出了城堡范围。
他们正在前往陀艮的藏身之处。
城堡后面有一大片潟湖,黑色的火山岩环绕岸边,海水清澈,能看见五彩斑斓的鱼群游弋其中,再往外一点,植被茂盛,郁郁葱葱地点缀四周……植物、火山和海洋,再加上小镇上的那些人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陀艮和它的同伴。
……四大天灾啊。
“对了,刚才那张卡牌是怎么回事?”
夏油杰望着这片风景,想起了进入里层结界后,凭空出现在杏里手中的卡牌。
“这片景色与卡牌背面的图案很像,”他道,“简直就像印在上面的风景画。”
“那是我的术式,”杏里从口袋掏出那张卡牌,双指夹住,像递名片一样,递给夏油杰,“可以提前预知一些风险,当然,只能在类似这样的地方起作用。”
夏油杰接过卡牌,前后看了一眼。
杏里从进入里层结界起,就收获了一张“规则”卡牌,上面提及在“荡韵海平线”小镇的居民需要遵守纪律,维持人设,赚取积分,这样才能不被惩罚,获得见到“亲人”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惩罚”和“亲人”分别指的什么,但在这个近乎于“半成品”的特异点当中,有太多空子可以钻,她倒是不怎么害怕“规则”。
而且,作为闯入者的他们,并没有被赋予“居民身份”。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的自由度很高。
“预知风险?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确实很适合现在使用,目前看来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别说这种像是立flag的话啊。”杏里抱怨道。
夏油杰咳嗽一声,笑道:“那么现在要做什么?”
杏里指了指潟湖:“根据仪器探测的结果,陀艮就在这下边,但我们还不能直接下去,因为‘世界裂缝’也在下面,万一被卷进去,想出来可不容易。”
“所以……”
“我打算把它和‘世界裂缝’一并封印了——当然,这个封印只是暂时的,我也压制不了太久,等把受困人员转移出去,就想办法把陀艮杀了,彻底清空场地,然后用规则咒具缝合裂缝、制造通道。”
“能做到吗?”
“这就像给人做手术,一次缝合不成,就等一段时间,再进行一次手术,多试几次,总能得出一套方案的——反正‘世界裂缝’也没办法投诉我是个庸医。”
夏油杰有些想笑,但随即想到了什么,担忧道:“但这么胡乱实验……不会导致情况恶化吗?”
“我有分寸的。”说完这话,她还挺了挺胸膛。
“……”
老实说,这话是最让人不安的——就像悟说自己会读空气一样。夏油杰顿时笑不出来了。
杏里摆摆手,再次结印,分出三个影分身去布置封印法阵。她自己则抱着仪器,站在湖边思考着什么。
左右无事,夏油杰便找了个话题,聊起来。
“忍者这个职业……”他顿了顿,问道,“在那边受尊敬吗?”
“本质上跟雇佣兵差不多,”杏子一边盯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一边道,“弱势的雇主自然敬你,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的很殷勤,若是遇上强势的——像王孙贵胄、豪商巨贾之流,就得看对方人品了,若是他们不把忍者当人,你也没办法跟人家理论,毕竟甲方大过天,特别是有钱有势的甲方,要是没服务好,生意会一落千丈的。”
“说到底还是弱肉强食,听上去跟咒术师很像。”
“毕竟大家做的都是‘掉脑袋’的生意,自然会有像的地方。”
“但您不觉得可笑吗?”
夏油杰皱起眉头,表情阴郁,“无论是咒术师,还是忍者,都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强者,但偏偏要受制于一群愚蠢自大的弱者,鞠躬尽瘁不说,还得看人脸色过活——这合理吗?”
“人类嘛,谁掌握了生产资源,谁就拥有话语权,在文明社会,可不是看拳头大小比强弱的。”
“所以忍者也没能掌握到生产资源?”
“差不多吧,忍者就是一种职业,‘公司’设在固定的村子里,‘职员’空有一身蛮力,却全用在同行间的互殴上了。”
说到这里,杏里又掏出仪器的探针,东南西北地比划了一下,最后定在了一个方位,继续道,“不过近几年会好一点,因为战争结束了,忍者市场供大于求,大家都闲的抠脚,现在连抓猫遛狗的活都接呢。”
“你们那边还有战争?”夏油杰敏锐地抓住了问题。
“是啊,距离上一次忍界大战结束,也才过了八年,现在的和平期也不知会持续多久。”
“……您辛苦了。”
“不辛苦,”杏里笑了笑,“我其实挺擅长划水的。”
夏油杰很想说,“看得出来”,但五条杏子是他最敬佩的前辈之一,面对她的自我调侃,他还是选择把话憋了回去。
她放下探
针,双手平举,眼睛变成了万花筒写轮眼的状态,造了六根“定位针”一样的东西,有半米长。她的一名影分身折返回来,取走了这六根东西。
夏油杰看的云里雾里,然后就听见她道:“其实,划水也是我的反抗,我不喜欢战争,更不喜欢只有口号的对抗,那很没意义。”
听了这话,夏油杰感慨道:“若是能有一台机器,可以一键清除人类的自私本性,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了。”
“这种想法很有意思,但人类是不会发明这种东西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杏里道,“‘利己本能’从本质上讲,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动物性’,道德和法律才是后来强加的,你得承认,‘动物性’越强的人越耐活,而且,无论是占有资源,还是利用资源,这类人都能依靠直觉和本能做得比别人好。”
“所以人类才永远无法在利益上达成和解,接触的越多,就越失望。”夏油杰道。
“但这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你不能强迫鱼在陆地上生活一样,你若是剥夺了人类的‘利己本能’,就会让我们的社会变成一种自愿服从道德和纪律的‘蜂巢社会’。”
她低头看着机器上的数字,继续道,“但那种社会并不会带来和平,只会让残忍的牺牲更加合理化——文明是不可能不对外扩展的,因为资源是有限的,而文明的增长是无限的——除非,你直接掐灭文明的火苗,那么人类即便还存在,也会变成了另一种低能生物,换种说法,就是种族灭绝了。”
“……您总爱做些很复杂的比喻。”
夏油杰顿了顿,又道,“但您说的很有思考价值,我会牢记于心的。”
就在这时,湖面泛起波澜,怪石嶙峋的火山岩上,忽然鼓起了一个大包,紧接着,一只青色的手,像是破壳的雏鸟,从鼓起的土包中探了出来。
“小心——”
夏油杰伸出手,拦在杏里的前面。但杏里却没有分出心神关注湖边的异变,而是转过身,与他背对背,防备着空无一人的身后。
“夏油,”她道,“这里有——”
***
江之岛,某处寺庙。
尘埃落定,视野再次清晰,甚尔压着两个小孩,藏在一尊佛像的背后,卡着视野死角,打量那只咒灵。
蝗虫咒灵忽然变得正常了,顶着满头满肩的香灰,站的笔直,看人也不对眼了,一下从“精神小伙儿”,变成了“聪明小伙儿”。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了出去。
两个小孩在佛像后面挣扎,甚尔硬是一手一个,强行摁住,不让他们跟出去。
惠挣扎的尤其厉害,那小腿蹬的,屡次三番冲着甚尔的脖子来。相比之下,还是津美纪更文雅一点,她只咬人,咬合力跟猫差不多,对于他而已,就是挠痒痒的程度。
于是,甚尔毫不犹豫,一掌劈晕了惠,随手扔在一边,单手提起津美纪,就像拎一只小猫,重新站了起来。
“说吧,那只咒……镇长是怎么回事?是虫有‘三急’吗?刚才咬它的是什么东西?”
津美纪安静下来。她似乎对于“解说员”这个角色颇有荣誉感,也不闹腾了,一板一眼地解释道:“那是‘喇叭’,爸爸要去干活了。”
“喇叭?那看起来更像发霉的带鱼,”甚尔吐槽完,又道,“他去干什么活?给你们煮晚饭?”
他还记得,津美纪提醒过现在是晚饭时间。
“本来是的,但那是‘喇叭’,所以它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没扣积分。”
“它本身有多少积分?”
“无权查看。”
“你有多少积分?”
“无权查看。”
“怪事,那谁有权限?”
“第一管理员。”
“它在哪?”
“哪里都在。”
“若真如此,”甚尔挑了挑眉毛,笑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就不成立了,除非你们的‘第一管理员’是个瞎子,只能靠咒力看人。”
“不是瞎子,但是傻子,所以看不到。”
甚尔愣了愣,没忍住,笑了:“可以啊,你这么看不起自己的‘造物主’?你作为一个虚假的人格,难道不是它捏造出来的吗?”
“我不虚假,我是根据‘第一管理员’的记忆复刻的存在,一直在进步,也一直在完善,直到破茧的那一天。”
“破茧?”
“积分就是我们成长的关键,这里的所有人都是。”
这事远比甚尔想象的复杂。比起操控,这两个小孩的状态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
“你为什么有问必答?”
“因为‘诚实善良’是我的本性,这也是‘第一管理员’要求的。”
……真是个奇怪的要求。
甚尔觉得,那个“第一管理员”比起处心积虑的阴谋家,更像个没有朋友的孤儿,只能自己跟自己玩“过家家”,还给手边的每个玩偶都安排了身份,然后让它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围着自己转。
“它还要求你做什么?”
“爱护自然。”
“哈?”
“我是个极端的环保主义者。”
“莫名其妙,那惠呢?”
“无权查看。”
“那就算了。”
甚尔也不纠结,把津美纪放回地上,然后打晕,一手一个,打算先把人带出去,让咒高那伙人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寄生可不得了,拖的越久越麻烦。
至于这里的其他人……就留给五条悟想办法了。
滋滋——滋啦——
忽然,巨大的电流音响彻整个小镇,有人打开了全镇广播,调试音量,笨手笨脚的。甚尔听觉敏锐,刚跨出寺庙,就被震的脑袋疼,很想骂人。没等骂出来,他就听到了蝗虫咒灵的声音——
“大家注意一下,大家注意一下——本年度的祭奠活动就要开始了,请大家前往广场汇合,积极参与活动赚取积分,力争成为‘荡韵海平线’小镇的优秀镇民,早日见到最重要的家人!”
“……祭奠?”甚尔觉得这个词很奇怪。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祭典”吗?
“是祭奠。”
不知何时,惠竟然醒了,抓着他的袖子,命令道,“去广场。”
“如果不去呢?”
“会遇到‘喇叭’的,去广场。”
“就是那条灰绿色的‘带鱼’?”
“不是带鱼,是‘喇叭’,所以要去广场。”
“‘喇叭’到底是什么东西?”
惠不说话了。他就像突然没电的玩偶,手臂下垂,眼睛痴痴地盯着前方,仿佛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心流状态,谁都叫不动他。
甚尔跑了起来。他打算在这个“祭奠”开始之前,把两个小孩都带出去。
街上人很多,几乎可以说是万人空巷,一个挨着一个,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里的鱼,饶是甚尔这个大身板,也挤不开路。
他干脆另辟蹊径,跳上院墙和行道树,硬是在空中闯出一条“蛇形走位”的路。
忽然,他刹住脚步,停在某处院墙,低头看向里面的东西,皱眉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