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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级过咒怨灵斑爷 卧喵 29994 字 2025-06-04

第9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五)往上走,不回头……

男人拍了拍沾在衣袖上的羽毛,站起身——轻飘飘的羽毛随着卷起的气流,在他的脚边转出一阵小小的旋风。

他把手机递给杏子。

她接过,低头一看,这个手机有些时日了,上面尽是磕碰的痕迹。看起来,使用者也是个粗枝大叶的性格。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邮件,按照习惯,她先点开了更早的一条。

这条邮件的发件人是“我”,收件人也是“我”,内容比预想的啰嗦,口吻也让人很不爽。

上面写到——

“正因为是你,所以我就直说了——杏子,世界狭小才是你的生存之道,若是把目标拓展到自己也无法掌控的地步,简直愚蠢——收好手机,回到教室,一切都会归于平静的。”

莫名其妙,她捏紧手机,心想,怎么一个随机投放的邮件,也能精准挖苦到她的头上?真是喝凉水也塞牙,到底是谁的恶作剧?

男人瞥了她一眼,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没有死绝,眉头一挑,笑道:“生气了?写给你的?”

“……”

“杏子?”

男人念出了邮件上的名字,微微歪头,若有所思,“这是你的名字?我总感觉哪里写错了。”

“哪里都没有错,我就叫这个名字。”

“不,肯定错了。”

男人还是老样子,对于不了解的事物,迷之自信。

“行啦,叫了十八年的名字,好认的很。”

她推了推男人的胳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别尬聊了好不好?”

“我可不是没话找话。”

男人嘟囔一句,任由她推着,走到一边,也不纠缠,低头摆弄起捡来的煤油灯。

杏子收回手,找了根承重柱靠着,继续操作手机,退出了这条奇怪的邮件,点开了另一条。

这一条就更奇怪了,发件人直接是“■■@&$■#”,像是系统乱码,也不知对方到底起了个什么名字,会被打码到这种程度。

更令人在意的是,点开之后,里头的内容全是空白。

啊——不对。

她尝试按了“下”键,发现进度条没有到底,继续按动,在无数空行之后,屏幕出现了一段话:

不要问,砸碎手机,下来。

光标停留在句号的末尾,黑白交加地闪烁着。

……砸手机?为什么?

说起来,这种“自说自话”的命令口吻可谓“似曾相识”,就好像……她眯起眼睛,侧头看了男人一眼。对方察觉到了视线,也看过来。

“怎么了?”

他转了转手中的煤油灯——这盏灯已经被点亮了,微弱的灯光,在强烈的粉色光线之下,并不怎么显眼。

“这语气,”她举起手机,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文字,开玩笑道,“感觉像是你发的。”

“我?”

男人就势俯身,从后往前,下巴几乎搭在她的肩膀上,读了出来,“不要问……砸碎手机,下来?”

她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这个男人缺了点距离感,是她不擅长对付的类型。

不过,更令她在意的是,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排斥,而是后知后觉地闪开,这也很不对劲。

她道:“有没有什么印象?”

“怎么可能。”

男人抽走手机,指腹摩擦着后盖褪色的白漆,沉默片刻,笑道,“反正机会难得,不如试试?”

“试什么?”

杏子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真的要砸手机吧?”

“是啊,舍不得?”

“……又不是我的东西,有什么舍不得的。”她越说越小声。

不知为何,她确实对这东西有一种奇怪的占有欲,像是“旧物依恋”。好在不算太强,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那就别犹豫了。”男人手腕一转,握住手机,高高举起。

“这么草率?”她不自觉踮起脚尖,拦了拦。

“急了?”

他笑道,松开手,手机垂直往下,正好落在她的手里。

她呆愣片刻,感受着手机的重量,抬头看他——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微微低垂,仿佛倒映繁星的河流,铺展开去,给人一种漫无边际的从容自若。

他弯起嘴角,发丝垂落在肩头,调侃道:“罢了,就是要砸,也得是你亲自动手。”

只一瞬,星光与河流的幻象消失了。

她慢了三秒,才问:“……为何?”

“直觉。”

“……”

她低头摆弄手机,开开合合,好似在忙,但也不知在忙什么,随口道,“说什么呢,你这个人的直觉向来不怎么准。”

“呵,胆子大了,”男人的喉咙发出低沉的笑声,“不论外人怎么说,我都自认是‘目光如炬’的类型。”

“……胡扯八道,”她忍俊不禁,“你这个人骄傲自大,还不听劝,最有可能遭遇的,就是‘识人不清’的祸事,若真遇上骗子,绝对会栽个大跟头。”

“你才是胡扯,”男人摇摇头,“我们又不熟,干么说的那么笃定,你有依据吗?”

“那就算是直觉吧。”

她憋着笑,视线移向墙角,把手机抛起又接住,然后眼波流转,看向他,“不行吗?”

“你跟我玩‘鬼打墙’呢?我的直觉不行,你的就行。”

男人摇摇头,嘴角一勾,主动中断了这场“原地打转”的辩论,“退一步说,就算你的直觉更准,那么烦请这位‘第六感很厉害’的女士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不好办,”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这手机仅有的两条邮件,互相矛盾,否认一条,就相当于间接承认另一条。”

“那就听我的,选一个顺眼的执行。”

男人还是念念不忘自己的“砸手机”大业。

“行吧,等忙完了就做。”

“你要忙什么?”

“安静看着。”

她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之前被拿来当做“司南”的两个物件——耳饰和羽毛。

这根羽毛与地上聚集的那些可以说是一模一样,都是上面带着红色纹路的黑羽——如此特殊的造型,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只鸟掉落的。她很好奇这只鸟原本长什么样子,或许不是鸟,而是别的什么生物——反正肯定不会是“博物杂志”刊登过的品种,如果是,那她可太失望了。

她回忆着方才黑羽悬浮在耳饰上的状态,拿袖子擦了擦耳饰,指尖捏着,像打水漂那样,手腕微提,将耳饰斜斜抛进羽毛堆,像是拿石子打棉花,“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她以为自己判断错了。

但很快——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羽毛堆忽然鼓涨起来,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起,然后嗖的散开,飘飘扬扬,逐渐形成漩涡,旋转、旋转——凝聚于一点,慢慢勾勒成型,最终在距离地面半米高的位置幻化成单只眼睛的图案。

不过,这只“眼睛”的状态很怪,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缝住了,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小心——”

男人的声音响起,但还是慢了半拍——原本被她捏在手里的羽毛忽然炸开,没有火,但有猛烈的气流,一下给她掀了个人仰马翻——男人从后面扶住她,但手机却被炸飞出

去,落在地上,“啪”的碎开。

电池掉了出来,撞在凸起的水泥疙瘩上,瞬间燃烧起来。菩提做的佛珠挂坠也掉在旁边,紧挨着自燃的电池,连带着周围一片黑色羽毛,烧的很旺。

杏子呆坐在男人怀里,瞳孔倒映着旺盛燃烧的羽毛和佛珠。

说来也怪,佛珠的入场似乎给羽毛带来了新的力量。随着热浪,那些已然成为火焰的羽毛再起变化——被迫半合的“眼睛”逐渐挣脱束缚,缓慢睁开,里头有力量蠢蠢欲动,仿佛随时都能爆发出来。

她听见,男人叫了一声:“■■——”

他似乎在喊一个名字,陌生却也熟悉。

不知为何,她的大脑自动屏蔽了这个名字。

头很痛,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也逐渐嘈杂。

就在这时,四分五裂的手机忽然震了震,翻盖大屏重新亮了起来,呈雪花状,像是损坏的电视机,忽然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滋滋”声,像是不锈钢筷子与铁碗在奋力刮擦。

这场面太奇怪了,屏幕仿佛要同燃烧的羽毛争艳一般,突兀地发出强光,异常刺目。

她不得不闭紧双目。

身后的怀抱忽然空了,电光石火间,她猛地被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击中,向后栽倒,坠入虚无。

——天黑了。

***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自己的选择是否有意义?

我讨厌成为棋子,也讨厌倾诉欲缺失的家庭关系,更讨厌浪费人生的自己——所以我拒绝了一切,跑了出来,跑到了谁都想象不到的地方,原以为能获得更好的选择,结果却大失所望。

理想坠地的瞬间很痛,像是骨折带来的闷痛,让你直不起腰,只能四肢贴地,爬行的很难看。

……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呢?

时至今日,我依旧想不明白。

到头来,我的人生还是缝缝补补,像个笑话,没意思的紧。

我提着煤油灯,穿行在五条老宅的长廊中。

木头材质的走廊踩上去嘎吱作响。我说不清在这里走了多久,只知道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栋摇摇欲坠的老式建筑。

路过一扇门,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轻轻一推,见父亲躺在门内的榻榻米上,呼呼大睡,并没有铺床。门窗紧闭的房间内有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是那种被人体代谢氧化,从口鼻呼出的臭,臭的人印象深刻。

说起来……这个人的人生又如何呢?

他好像也没干成过什么事,无论是投资,还是咒术,全都泯然众人。但运气这种事,从来没有公平可言。他侥幸生在了名门望族,即便混成这副德行,也比大多数人过的舒服。

这么一比,我好像也半斤八两。

我看不上的,也是我所经历的……这就是名为“父女”的诅咒吗?

如果是,那还真是个扫兴的诅咒。

我退出来,重新合上了门。

——都是假的。我告诉自己。我很清楚自己在遭遇什么。

也因此,我并不打算帮他收拾残局,就连从衣柜里拿一叠被子出来的心情都没有……有的人,即便成为至亲,也无法成为可以交心的对象。这好像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我早就习惯了,甚至连拿出来说,也觉得是一种做作。

我继续走着,煤油灯在手中晃动,照亮着不大的一方土地。

我又路过一扇门,这门没关,一眼望进去,母亲就坐在里面。

她闭着眼,斜倚着亚麻色布艺沙发,头戴耳机,激昂的旋律,全都漏了出来——这种重金属质感的音乐,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忍住,从门外走进,蹲下一看,地毯上掉了一个唱片盒子。

花里胡哨的盒子封面印着五个人——那是昭和年代很火的摇滚乐队,以重金属和奇装异服出名,是个噱头很足,但也很有态度的乐队。

没记错的话,我收藏过这只乐队的专辑,不过后来被悟拿去玩了。那是已经很早年前的事了——大概是小学?初中?总之,记忆很模糊。我就连他后来还了没有,都毫无印象。

我站起身,没有捡起盒子,也没有在沙发坐下,只默默看着这个与蜡像无二的女人。

真没想到,那么一个刻板守旧的母亲,居然在偷偷听这支乐队的歌。

但我也说不清这是我的记忆嫁接,还是确有其事。

我记忆中的母亲,一直是那位四十多岁的焦虑妇人——充斥着发油味的盘发,深色和服,以及一双沉默寡言的眼睛。

但这里的母亲却比记忆中的年轻。这很让我意外,因为我根本就想不起来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实时更新的记忆,已经将她过去的容貌完全覆盖。而我又是个不爱回忆往事的人。就连家里的相册,也没有多少她的照片。

她不爱拍照,也不享受生活,没有爱好,成天呆在家里,管理着没完没了的琐事。我实在想不到,这世上居然会有比我还无趣的人。但这个人就近在咫尺,用她的“无聊”侵犯着我的一切。而且她还很狡猾,从不留下可供外人指摘的痕迹。

我一直是看不上她的。

在我眼里,她是个“空心人”,永远要做符合身份的事,怕犯错,怕担责,只活在规定的教条下,看的都是脚边的一亩三分地,看的是那么仔细,连头也抬不起来。

这样的人,怎么会听这种有富有反抗精神的音乐呢?

但仔细一想,这枚唱片远在我可以自由支配金钱的年纪就出现了。我也说不清它究竟是何时成了我的私人物品。无论怎么推敲,这么个“不成体统”的唱片,也不会是亲戚送的礼物。

说起来,对于母亲,我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探究的欲望呢?

我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吧。我一脚踹飞唱片盒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讨厌为了社会规训修剪自己的人——跟着“陈规烂矩”一同腐朽,是最糟糕不过的死法。如果窝囊有分等级,那它一定是最高级。

我继续走着,路过很多房间,也看到了很多人,这些人不全是五条家的人,但全都在我的记忆中出现过。

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每个人都沉浸于手头的事,像一个个复刻精细的蜡像,与外界没有任何互动。

走着走着,我觉得自己像只幽灵,在一个无人国度,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口。

……嗯?

在向下?

莫名的,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走,越走越深。明明眼前只有平坦的走廊,为何会有下行的感觉?

太阳穴隐隐作痛。

好在,这种程度的疼,对于我而言,都是小事。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很会忍耐的人。

我知道自己还有一大部分记忆没有恢复,也不确定为什么会遭到自身术式的反噬,但我很清楚现在要做什么。

——我应该往上走,回到第一层世界,这样就能取回完整的记忆,离开“神龛”。

但这层世界就像我的母亲一样狡猾,总能在不知不觉间,用情感上的共鸣腐蚀掉我的记忆——那些熟或不熟的“蜡像”,就是在借机吃去我的反抗精神。

——这个招数多少有些缺德了。

好在,我不吃这一套。

我这个人虽然随遇而安,但也不是个真正安分的人,但凡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不然也不会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甚至还跟着一个麻烦家伙四处奔波……嗯?谁来着?

我按了按眉心,感觉自己遗忘的事,可能比预想的多。

或许是念随心动,那个人的身影就这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像是揭开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就在这时,老宅的幻象消失了。

我发现自己正走在一个不透光的地洞里,往上面望不到头,往下面望不到底,两侧也没有墙壁和扶手,只有凭空立起的阶梯,人在其中,如临深渊。

唯一的光源,就是自己手里的煤油灯。

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调转方向,看向阶梯上方。

那里有漆黑的羽毛如雪片般落下,洋洋洒洒,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像是指引的路标。

第92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完)羁旅之客盗走了……

洋洋洒洒的黑色羽毛并没有实体,抬手一碰,就变成光沙消散了。

唯一能宣告这个世界存在的,就只有她手里的一盏煤油灯。

倘若灯也熄灭,这里就成了宇宙中央的一处混沌,没有映射自我的外物,那么自我也将不复存在。

啊啊,这还真是……出乎预料的麻烦。

她再次感慨。感慨完了,又晃晃脑袋,告诉自己,不要慌,这些都是自然现象。

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所以混乱是宇宙常态,永远与万物共存——冷静吧,既然是自然现象,就可以被定义。

她揉揉两侧太阳穴,屏息静气,心说,只要继续盘逻辑,算概率,就像往常一样,自然能得出解题的方法。

不着急,盘一下线索吧,好好盘一下这里是怎么回事,以及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首先,她是一名咒术师。但她并不喜欢这个身份,所以想了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胆主意,以为能就此摆脱束缚,获得自由之身,结果却一无所获,还坑了自己。

但……什么会坑了自己呢?

——记忆出现了断层。

过程和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失败了,栽了个大跟头,简直就是咒术界的“伊卡洛斯”——狂妄自大地做了双翅膀,以为能碰到太阳,结果黏合道具的黄蜡融化了,翅膀散了,自己也像块“笨石头”,噗通坠海,淹了个半死不活。

等再次拥有记忆,她发现自己中了“神龛”,迷失在“意识空间”的第二层世界。

在这里,她遇到了一名神秘男子,经验和直觉都告诉她,此人不是“规则怪物”,而是个闯入者,目的不明,但似乎是来帮助她的。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拥有对抗“神龛”的力量——这股力量就存在于那堆燃烧的黑羽之中,但因为某些原因,被暂时封禁了。

只要再找到他,应该就能释放那股力量。

但……他在哪里呢?

她再次抬头,看向上方飘落的黑羽,脑海中响起了男人读邮件时念出的话——

不要问,砸碎手机,下来。

手机是被砸碎了,勉勉强强算是“经过她的手”。所以她取回了部分记忆,也来到了“意识空间”的夹缝。

只要能在这里找到前往第一层世界的入口,她就可以彻底摆脱“迷失”状态,从而回到现实世界。

煤油灯是男人留下的东西,方才她就是被这东西牵引着,脱离了“老宅幻象”,取回了关于他的记忆。

但她也知道,自己还有一部分记忆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意识海中,难以寻回。

以她对“规则”的了解,要想回到上一层世界,就得往上走。而那些黑色羽毛也是从上面飘落的。

可男人留下的讯息却让她往下。

下面……

她侧过身,用煤油灯照了照,只能看清十来层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幽深空寂,只有漫无边际的想象力在持续刺激着人心底的恐惧。

往上——

还是往下?

……到底哪一边才是正确的出口?

她得不出结论,索性坐下来,慢慢思考。

台阶很平整,像是塑料做的,摸上去还有些冰冷,但这种冰冷,更多的是心理作用——在“意识空间”是没有“温度”这个概念的。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噪音,世界就是一副巨大的静态画,唯一的不协调,就是她,以及周边飘扬的黑羽——那些黑羽在光源覆盖的范围内若隐若现,像是投入地狱的蜘蛛丝,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似乎只要抓住它,往上爬,就可以前往天堂。

但是她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除了怕判断错误,更是她在思考,自己与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她必须想明白。

如果一会儿要见的是熟人,她自然可以面不改色地打招呼;如果是陌生人,那也不是问题,只要有心,她也能把“侃侃而谈”表演的滴水不漏;但如果是半生不熟的,那就让人头疼了……

之前在第二层世界,她完全把对方当陌生人,对答如流都不是问题,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可能早就认识对方,这就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这么想想,在世界变暗的那一刻,他或许已经认出她了吧。所以,他最后喊出口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她把煤油灯置于膝头,侧过脸,脸颊贴着灯柄,双手抱膝,努力回忆着。

但她实在想不起来。记忆被清空的很彻底。她就连男人的名字都一无所知。

啊啊,真是头疼,她把脸埋在膝间,煤油灯不冷也不热,被挤在脸颊与胳膊之中,硬邦邦的,硌得慌。她又把头抬起来,额前的刘海乱糟糟的。

——那个男人肯定在笑话她。

不知为何,她就是这么觉得。当然,她也知道,男人即便不是温文尔雅的类型,也不至于像个幼稚的小学男生,故意把人挖苦的下不来台。

她真正感到困扰、踟蹰不前的,并非“芝麻大小”的社交压力,而是那些奇奇怪怪、出乎意料的小情绪。

我完蛋了,她想,我好像对那家伙过分在意了。

更要命的是,这种“在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朋友”的界定。

如果只是平常相处,她或许还察觉不出端倪。

但现在,她被迫用了“第三者视角”,从头到尾审视了自己的人生,也顺便审视了他们二人在意识空间的“短暂相处”——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对那家伙的一举一动,反应过大了。

她自认不是个“见色起意”的——这不符合她的处事原则,也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那段失去的记忆中,她很不幸地头脑犯浑,爱上了某个人。

嘶……她倒抽一口气,搓了搓胳膊,心说这很不正常,或者说,这很不“五条杏子”。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狗血,她不仅推理出了自己失忆有缺,还推理出了自己或许在失忆期间喜欢上了某个人——更狗血的是,这个人现在涉险救她,她又不认识对方了。

……搞什么?

又不是逻辑崩坏的偶像剧,为什么这么奇葩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简直莫名其妙!

救命……她揪住一撮头发,有没有哪个好心人可以告诉她,她与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愿意出一万日元!

……

……行啦,冷静一点。

她的手一左一右,猛猛拍了自己一巴掌。

现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时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社死事小,活命事大——总之别想了!

她保持双手按脸的姿势,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松开手,握住灯柄,站起来,停顿片刻,往下走去。

***

“太慢了,你在做什么?”

她在台阶的最底层,见到了失踪的男人。

他被一堆锁链束缚着,像人柱一样被固定在地上。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已经脱离人形,变成了一只长着漆黑翅膀的鸟怪,躯干白四肢黑,像只重点色暹罗猫,看着很大只,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试一试他的蓬松度。

“问话呢,发什么呆?”

男人挑了挑眉毛,只余一半的骨色面具也跟着抬了抬。

他的话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过咒怨灵?”她眉头微蹙,喃喃道。

“你以为是拜谁所赐?”

“啊……原来如此,所以是‘神降’?”

男人点点头。

“怪不得……”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如果他们的力量相连,对方确实可以通过“神龛”进入她的“意识空间”。而且在“神降”的束缚解除之前,男人的力量都归她所有,所以在这里也会遭到“规则”的限制,和她一样,无法发挥全力。

难怪这家伙会被困在这里,像只遭到虐待

的流浪猫。

“想清楚了,就把灯给我吧。”

男人转了转手腕,试图从铁链的包围网中,抽出一只手,“我现在力量有限,需要……为什么露出这么白痴的表情?就算遭到了术式冲击,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吧?”

“谁、谁白痴了?”她回过神来。

这个家伙的嘴真毒,她到底喜欢上他哪一点?

“看来这里真的不能久留……”

他摇摇头,勾了勾手,言简意赅道,“杏里,灯。”

但她没有动作,像是遭受了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眯起眼睛,陷入谵妄般自言自语:“杏里……杏里?”

“宇智波杏里——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仿佛被尘封的记忆,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然而,她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该不会……她的脑子真的坏掉了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然怎么解释自己接二连三的失态?

“又不说话了?”

男人摇摇头,感慨道,“回去还是把那几只咒灵给撕了——杏里,灯给我。”

“啊?哦!”

她终于清醒,忙不迭地把灯递给对方。

这个人的手很大,力气也很大,抓握上来,直接覆盖住了她的手。她触电般抽回手,然后又条件反射地去护灯,好在对方反应更快,稳稳抓住灯柄,没有让灯砸在地上。

她松了口气,小声道:“不好意思,我刚刚……”

“你今天……算了,等出去再说吧。”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声音意外地软了几分,像是在哄人。

“那个……”

为了缓解尴尬,她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既然你的本体被困在这里,那之前在外面乱跑的家伙又是谁?”

“影分身。”

“影分……那是什么?”

“查克拉的造物。”

男人提着灯,顶着重重锁链的压迫,站了起来,“很简单的技法,你其实也会。”

“我?”她上前搀扶了一把。

“是啊。”

男人也没客气,直接揽住她的肩膀,身子倾斜,卸了部分重力给她,差点没给她压趴下。

“好重……”她咬牙支棱,好不容易才站稳。

“这可不怪我,”他低低地笑了,“这里是你自己的‘意识空间’,束缚也是你加的,我都没叫苦,你也别嫌我重。”

男人说罢,收回了恶作剧般的笑容,站直身体,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揽在她肩头的手,不再沉重,只轻轻地虚搭着。

“你……”

没等她开口,那盏能照亮“迷失”的灯,收缩成了一团光,漂浮在虚空之中,默默地变换颜色,最终凝结成了一颗红色珠子,往前一飞,融入了男人的右眼。

唯一的光源消失了,但世界并没有因此陷入黑暗,又或者说,男人的身体正在取代“煤油灯”,成为新的光源。

他在……发光?

见此情景,她忍俊不禁,心说这种又酷又尬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特摄片?总不会一会儿还要来个华丽变身吧?

她盈盈一笑,像是看杂技一般,什么都觉得新鲜。

“别走神,笑的这么呆,看着我的眼睛。”男人道。

“什么……嗯?”

她的下巴被捏住了。

不是,等会儿……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男人指尖一挑,她被迫抬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由黑转红。

须臾之间,这个空间,以及空间中的一切存在都碎裂了。

***

“……星空?”

斑抬头仰望。

这是宇智波杏里的第一层“意识空间”,也是他忙活了老半天,最接近“终点”的地方。

与其他人的不同,杏里的“意识空间”没有建筑物,也没有游荡的怪物,只有庞大而无边的宇宙星河,人在其中,实在太过渺小了。

他低头一看,下边也没有土地,只有倒映星空的汪洋大海,他们身处其中,只能孤零零地飘荡星际,哪里也没有落脚之地。

“你这里……很奇怪啊。”

他的右手揽着杏里的腰,翅膀一扇,随便选了个方向飞起来。

清风拂面,万物寂寥,这等荒芜之景,却偏偏美得不像话,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绷紧的神经。

“我也是头一回见。”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遇到了什么费解之事,“按理说,‘意识空间’的主人是无法在自己的‘梦’中清醒的,若是醒来,这里也将崩塌……但这一回,全部都不一样了。”

“恢复记忆了?”

“是啊。”

她揪着斑胸前的羽毛,抱持平衡。

“也不用太过纠结,”他道,“你的‘意识空间’早就被改造的乱七八糟,连咒具都弄的出来,现在冒出一两条新‘规则’,也是情理之中。”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当然,”斑放慢了飞行的速度,“没说到点上吗?”

“说到了……谢谢你。”

斑沉默片刻,摇头道:“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里怪了?”

“客客气气的。”

她噗嗤笑了:“我一直都这样吧?”

“最开始的时候,你倒还会说几句敬语,现在就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地使唤我,还说我坏话,没大没小的。”

“喂喂喂……这完全是造谣啊!”

他微微一笑,用空出来的手捏住她的脸颊,打断了她的申述:“说起来,你刚才在闹腾什么呢?”

“闹腾?”她被捏的嘟嘴,说话都含糊了。

“——台阶走到一半,又是抓头发,又是扇巴掌,还唉声叹气的,像是傻了一样。”

“你都……”

“看到了,”他松开手,笑道,“那盏灯就是我的瞳力化身,自然能储存记录到的影像。”

“嘶……”

她按住脑袋,双目紧闭,尴尬地无以复加,“求求你把它忘了吧……拜托了。”

“哦?这就让我更好奇了。”

“我不会说的——就是有律师在场也不会。”

“生气了?”

“没有。”她叹口气,又不说话了。

斑挑了挑眉毛。他搞不懂这个女人今天是怎么回事。但她的异常肯定不简单。

“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

“没有,绝对没有!”

她瞪大眼睛,双指指天,一脸正直,但就是不看他。

“看来是了。”

斑把她打横抱起来,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出去了再找你算账。”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不知道。”

“那还飞的这么快?”

“反正你肯定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着急的,”他道,“这里风景好,就是单调了点,我想看看更远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搞半天……你是来我这里度假的?”

“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想放松一下,特别是在这里。”

“为什么要强调‘这里’?”她小声道。

“想听肉麻话吗?”

“干嘛……不想,也别拿我开玩笑。”

他耸耸肩:“也不是开玩笑,只是这里的风景会让我想到一首诗。”

“诗?难得啊,你也有这么文艺的一面。”

听到这话,他停了下来。

漫天的繁星,像是冻结的烟花,在他身后,浓墨重彩地铺展开,一直铺展到天边之外,无人能抵之地,再噼里啪啦地绽放、碎裂,化于无形,化于永恒。

她的眼底倒映着近在咫尺的他,也倒映着光年之外那个转瞬即逝的幻象。

他静静地看向她。

“我向来如此,”他在回答她的调侃,表情却异常认真,“你知道那是什么‘诗’吗?”

“……俳句?”

他面色一怔,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看起来是那种‘掉书袋’的人吗?”

她也笑了:“不像,但你就是那个年代的人。”

“这是在嫌我老?”

“没有,你很年轻,无论是心态,还是灵魂。”

“承你吉言。”

“所以呢,是什么诗?”她问。

斑弹了弹指尖,凭空变出了一张便签,双指夹住,递到她的面前。

这张便签她很眼熟,是曾经买过的漫画周边。

但她想不通,宇智波斑怎么会突然变出这种东西,甚至动用了左眼瞳力……这很重要吗?难不成是他新改良出来的起爆符?

她接过便签,翻开一看,见上面写了一首诗,还是她自己的笔迹。

——随意选个方向,启程吧。

我翻山越岭,坠入宇宙银河。

为了遇见奇迹,

遇见你。

“这是……”

这是她曾经写过的诗,一首即兴而成的酸诗,没给任何人看过,创作的时候很满意,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致,随手一放,就忘了夹在哪个角落。

……他怎么会有这个?

她愣了愣,莫名有些害臊,像是在课堂上念胡拼乱凑的作文,一边念,一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怎么……”

她的心

跳如雷鼓,有种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

海面也不再平静,一只像水母的巨大发光生物跃出水面,通体银白,在水天之间,盘旋起来,头尾相连,构成了一道完满的圆。

她知道,那里就是出口——她非常紧张,不知缘由,本能地想回避。

“从圆环中心穿过,就可以出去了……”

她别过脸,指了指连接天地的银白生物,“我们……”

“别逃啊。”

他伸出手,轻轻地,又把她的脑袋拨回来,“看我。”

“……你想说什么?”

“宇宙银河也有了,现在不正是奇迹降临的时候吗?”

“诶?”

“我看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吧?”

“所以你这是……”

“告白,怎么样——我还算有点浪漫天赋吧?”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了:“拜托,斑先生,你用我的‘意识空间’,用我写的诗,过来跟我告白,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嘛……”

“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入室抢劫’,你就当我是强盗吧。”

“歪理……”

他眼眸一弯,继续道:“我也是思考了很久,才决定干这种不合本性的事——多少给点面子吧,杏里。”

“不合本性?”

她再次被逗笑了,“明明就是个天赋异禀的强盗,居然扮起了文明人,好不要脸。”

“就当你夸我了,所以——答案呢?”

她摩擦着手里的便签,忽的一笑,直接团成团,一把塞进了他蓬松的羽毛里——就塞在胸口的位置。

她嘴角牵起,笑意从眼底扩散开来,一直扩散到漫无边际的宇宙深处。

银白色的生物原地转圈,像是忽然开启的摩天轮,转动片刻,忽的突破桎梏,四散成无数星光,如流星般夺目,绚烂非凡。

“今天确实是个奇迹降临的日子。”她道。

第93章 天元大人意想不到的再会。

三天后。

东京新桥地铁站附近小区。

通勤高峰刚过,这个坐落于东京闹市区的老旧小区一下安静下来。

今天的阳光还算不错,杏里坐在小区内的健身器材区,躺在一个学名应该叫“单人腹肌板”的器材上。

但她并没有练腹肌,而是举着那枚“水晶咒具”,放在眼前,通过球体的透明部分,看向蓝天。

天空很蓝,也很刺眼,她看了一会儿就收起来,侧过身,往树荫的方向挪了挪。

困了,她想。

这段时间还真是忙的够呛。

三日前,她陷入昏迷,虽然在“意识空间”呆了很久,还敲定了一件“人生大事”,但实际并没有耽误太长时间——斑唤醒她的速度很快,她甚至连饭点都没有错过。

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适合的时机公布恋情。

事情就是这么赶巧,他们刚确定完关系,就被忙碌的工作打乱了步调。

直到今天,他们才把那堆咒灵和诅咒师的烂摊子处理清楚,期间还要应付高层的轮番试探,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等忙完了,回头一想,她又觉得那场宇宙星河之下的告白好像一场梦。

“也没有什么变化呢……”

她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感受着盛夏时节的清风。

阳光不晒,草木依依,空气带着一丝夏日特有的调香,吹在脸上,清爽而绵密,令人心旷神怡。

其实,“没有变化”也在意料之中。

她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斑,都不是腻歪的类型。

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找到了搭伙过日子的“恋人”,倒不如说是两个平等而独立的个体试图在思想的层面寻求“共振”。

斑那个人,看似“强欲”,实则“禁欲”,而她则相反,看似“无欲”,实则“纵欲”——他们都是“表里不一”的人,也是执拗的人。

他们都是一度失掉“欲望锚点”的落魄之辈,但都不服输,停不下寻求“答案”的脚步,最终在半途之中相遇——但“相遇”并非终点,他们还将继续向浩瀚无际的宇宙探寻,直到了却心愿。

“这还真是……意外的像呢。”

她从器材上坐起来,双腿盘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笑了。

“什么像?”有个人插话道。

听到声音,杏里回过头,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带土。

——他穿着黑T恤,黑裤子,手里扛着大大小小的清扫工具,从绿化带上的鹅卵石小路挤进来,也不客气,直接抽出一把火钳,递给她。

“不是说要参加义务劳动吗?”

他晃了晃火钳,淡淡道,“躲在这里偷懒像话吗?”

“义务劳动……啊!”

她轻轻一拍掌,想起了什么,“我差点忘了!”

她接过火钳,心想,带土这家伙也太有精力了,才结束任务,就跑来干体力活,简直可怕……话说回来,他在晓组织干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卖力,若是给斑和长门知道了,想必心情复杂。

“你要是闲着没事,不如跟去高专办事……说起来,你今天怎么没有用变身术了?”

带土放下清扫工具,单手撑着,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她拢了拢自己的卷发,提着火钳,站起来:“没必要多此一举,清晨那个‘邀请’,几乎是在明示我暴露了,我不跟去,就是单纯的不想去薨星宫。”

“为什么?”

“因为天元很啰嗦。”

“就是那个据说‘死不掉’的人?”

“嗯。”

“你认识?”

“小时候见过一面。”

他们口中的“天元”是个拥有“不死术式”的人类,性别不明,活了千年有余,甚至还有教会和信徒,地位相当之高。

——今日天刚拂晓,悟就带来消息,说天元点名要见他,还允许他携带两名“护卫”进入薨星宫。

这事就耐人寻味了。

天元很少主动见人,更不会建议别人带上“护

卫“——况且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根本就不需要护卫。

它提醒的太过刻意,就像要五条悟带什么人去见它一样。

“所以你们怎么看呢?”悟问道。

“这是个突破口,”夏油杰道,“我们的调查陷入瓶颈,“羂索”来历不明,死后留下太多谜团,时至今日,就是它的合伙人也无法解释它的所有行为——但我觉得,天元或许会知道。”

天元不光活的长,还拥有极高的结界造诣,可以通过遍布日本境内的结界监视一切——几乎可以说是一位“全知”了。

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即便前方是“鸿门宴”,他也要去一趟。

“我也要去。”夏油杰道。

“为什么?”

悟挑了挑眉,“你现在还是假死的逃犯吧?”

“我有问题要问它,而且这次的邀请如此突然和奇怪,说不定它就是在等我上门——毕竟那是天元,无论是我,还是杏子前辈,都有可能已经暴露在它的眼皮底下了。”

“好吧。”悟点点头,看向杏里。

——如果夏油杰猜的没错,那么天元想见的另一个人,应该就是杏里了。

但杏里拒绝了:“我不想见天元。”

“这倒是比杰想去更让我意外——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我跟它话不投机,聊不来。”

“就这?”

“嗯。”

“诶……”悟陷入沉思。

“那就我去吧。”斑忽然道。

“你又为什么想去?”

“我很好奇所谓的‘不死术式’究竟能强大到什么地步,也想看一看这个据说已经活成‘神’的家伙,与别的神棍究竟有什么不同。”

这话让悟起了兴致,也完全抓错了重点:“你还见过别的‘神棍’?能让你记到现在的‘神棍’想必都不一般吧?”

“见过一个,”斑摇摇头,满脸嫌弃,“道貌岸然,乱认亲戚,没趣得很。”

“诶……会被你这么形容,感觉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好吧,”悟把话题扭回正轨,“带你去可以,但千万别把人杀了,就为了看看‘不死术式’的真伪——虽然我也很想这么干,但我忍住了。”

“谁知道你在现场忍不忍得住。”夏油杰吐槽道。

“别这么说嘛,我现在可是老师!”

斑道:“我虽然不是老师,但肯定比你稳重。”

这话说出来,杏里可不信。

但是悟信了。

既然斑主动要去,也承诺不搞破坏,悟便把第二个名额让给他。

三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敲定了同行人员,立马就出门了。

杏里打着哈欠送走他们,一边挥手,一边想,但愿天元那座小小的薨星宫能容得下这三尊大佛。

待三人走后,带土也紧随其后,急匆匆地要出门。杏里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去做义工。她一时兴起,就跟了出来,结果……

她刚收回思绪,就听见带土催促道:“算了,‘不死人’的事先放一边,这边还有正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对你来说很简单。”

——带土说的事,确实简单。

在这个站前小区,有一户人家,独居了一名老头。这个老头有“垃圾囤积症”,成天捡废品,搞得家里臭气熏天,还引来大量老鼠和蟑螂,给周围住户添了不少麻烦,可以说是“恶邻”的典范了。

町内会用了很多办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说歹说,都无法说服老人清理掉家里的“垃圾山”。

这事闹了很久,直到昨天,老人的儿女终于决定把人送去当地的福利机构,然后腾空房子,帮邻里解决一块心病。

本来一切都沟通的好好的,临到今天,福利机构来接人,老人又死活不肯上车了。

“他这种状态,已经算是精神疾病了。”

杏里走在带土身边,像转笔一样,甩着火钳,一本正经道,“按现在的分类,应该是‘依赖型人格障碍’的一种。”

“我对拗口的‘医学名词’不感兴趣,你只要把老头弄走就行。”

“这事你也能做吧?”

“在这里用幻术,得像操作医疗忍术那样精细,我粗人一个,干不来这种细活。”

“我是说,可以直接把人打昏——扛走。”

带土鼻翼贲张,哼了一声:“那老头快九十岁了,我要是出手,下一秒被‘抗走’的就是我了。”

她噗嗤笑了:“那倒也是,这边可是法治社会。”

“跟法不法治没关系,我就是不想招惹老头——你知道的,年纪到了一定程度的老头已经变成其他‘生物’了,一旦粘上,比屎还难清理,我有前车之鉴。”

“……”

她知道带土蛐蛐的是谁,但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也被骂进去了。

她莫名起了一丝恶作剧的心理,想突然宣布一下自己与斑的关系,看看带土是什么反应。

正想着,他们走到了小区的第二单元,前面闹哄哄的,聚集了不少人。

一个穿白背心的寸头少年就站在人群中间,嗓子跟喇叭一样大,嚷嚷道:“你们一群人围攻一个老人家实在太不像话了!”

她收回了刚要说出口的话,看向那个替人出头的少年。

……咒术师?

少年因为情绪激动,周身笼罩着一股淡蓝色的咒力,而且力量收束的很好,显然是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但他还不到上高专的年纪,应该是身边有长辈指导。

会是咒术世家的后人吗?杏里的目光落在他那身脏兮兮的“老头背心”上,眉头微蹙……感觉不像,他的打扮太不“世家”了。

“小朋友,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嗓门?我听了都头疼!”

町内会的会长一边扶额,一边好声好气地劝他。这个会长是个中年人,个头很高,比一般日本人的平均身高都高,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杏里探出头,看到少年身后,趴着一个委屈巴巴的小老头,瘦的像笋干,哭的一抽一抽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老头的子女局促地站在旁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少年侧过头,指了指老人:“可他说你们要把他扫地出门,还要搬空他的财产!”

“谁要那堆破东西!”

会长气的吹胡子瞪眼,往前一步,跟少年解释这里的情况。

杏里打了个哈欠,缩回带土身后,打算等少年走了,就把老头弄上车,然后溜之大吉。

——她算是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人了。

不光是看热闹的,还有一会儿要打扫屋子的——义工团的青壮年几乎都在这儿了,想来那间屋子可谓“状况惨烈”。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逃走吧。

“带土,我一会儿……”

没等说完,她就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紧接着,她的后背就被一对“汹涌澎湃”的“山峰”给挤着了。

“这位小姐看着很面熟啊——”

一个声音和身材同样性感的女性贴着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及——喜欢什么类型的男性?”

***

“——升降机?”

宇智波斑盯着小树林尽头的大型机器。

他没想到所谓的“薨星宫”并不在地面,而在地底。

“这边其实是‘祭库’,也就是存放高危咒具和咒物的地方,薨星宫还在更里面。”五条悟边走边解释道。

他这一回换上了正式的和服,搞怪的眼罩也摘了,架子端起来,还挺像回事。

“你见过天元吗?”夏油杰问。他换了身随从打扮,一身灰黑,还带了面具。

“没有,”悟摇摇头,“这些年我只进过‘祭库’,还是通过高专老师的权限进去的。”

——也就是说,上次夏油杰和天内理子遇险的地方,他至今都没能进入。

说话间,他们进了升降机。

悟按下按钮,侧身倚着升降机的铁皮墙壁,继续道:“所以我也没想到,天元居然会主动邀请我。”

“反正很可疑,谁知道它打的什么主意,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夏油杰盯着铁栅栏缝隙闪过的风景,心情不是很好。

“我知道,”悟扫视一圈,双手抱臂,笑道,“所以我带了两名保镖——这要是还被人坑,只能说天要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认了。”

斑耸耸肩:“若是真有陷阱能一下制服我们三个,不说天要‘亡你’,就是这个世界都得完蛋。”

悟笑得合不拢嘴:“这么一说,我倒还挺期待这种东西的,如果真有,那绝对是突破想象力的跨时代之作!”

“你闭嘴吧,”夏油杰好气又好笑道,“跨时代?‘粪作’还差不多。”

悟哈哈大笑。夏油杰摇摇头,也跟着笑

了。斑觉得这两人还挺有意思,笑点一个比一个怪,看着很傻。

升降机很快就到底了。

斑是第一个走出来的,然后是夏油杰,最后是五条悟。

前面是隧道一样的洞窟,像是虫眼一样,贴着墙壁,环绕一圈,根本数不完。

斑第一眼,就看到了距离隧道不远处的血迹。

这滩血迹已然氧化发黑,看不出年头。但很显然,曾经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

夏油杰盯着血迹,眯起眼,啧了一声:“真烦——这里都不打扫的吗?”

“看来是不打扫,”悟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所以是七年前的……”

“不重要,”夏油杰打断道,“前面就是正殿了。”

“那些入口有什么讲究吗?”斑指了指前面的隧道。

那些隧道跟复制粘贴一样,把整面墙的下边“装饰”起来。

“没有讲究,”悟道,“根据高专记载,这些入口都是天元制造的结界,随便进一个就行,只要它想见你,你就能见到,如果它不想见,不管进哪个入口都没用。”

“走吧。”

夏油杰加快脚步,一下超过了前面二人。

“你等一下!”悟小跑追了上去。

于是乎,这两个幼稚鬼就这么较着劲,越跑越快。

斑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隧道,而漆黑隧道的另一头——

是一片空白。

第94章 诅咒处理厂天元果然很啰嗦。

带土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了一名身材“魁梧”的女子。

此人个头很高,“胸肌”隆起,一只手勾着杏子的肩膀,光是肱二头肌就把人挡了一半。

而杏里不吵不闹,一脸菜色,仿佛脚上扎了钉子,一动也不动。

奇怪……

她为什么不反抗?

按理说,区区一个“女流氓”,要想解决再容易不过了——就算对方有什么特殊能力,应该也不是杏里的对手。

……难不成是熟人?

但也说不通啊,杏里的表情可不像久别重逢,那“该死的尴尬”都快具象化了。

带土第一时间抓住了女人的手腕,慢慢往外掰:“你干什么?”

——他不想管闲事,特别是宇智波杏里的闲事,这很麻烦。

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干看着,回去杏里一告状,他更麻烦。

女人吹了声口哨,轻佻地看向带土,勾起嘴角,挤眉弄眼道:“不赖嘛——护花使者,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与你何干?滚开!”

“嗯嗯,关系匪浅啊——”

她暧昧地拉长尾音,没有甩开带土的手,而是自来熟地低下头,对着杏里道,“该不会……你失踪的这些年,其实是和他私奔?啧啧啧,想不到啊。”

杏里默默推开她的脑袋,一双上翘的杏仁眼明晃晃吐露着无语:“胡搅蛮缠,你还能更离谱一点吗?”

女人哈哈大笑:“我觉得很靠谱啊!”

没等杏里说话,带土就插嘴道:“靠谱个鬼!”

他的眉头拧的老高,像是吃饭吃出了半只蟑螂,那表情简直比被夏油杰诬赖成“萝莉控”还要不满。

“你那么生气干嘛?”

九十九更来劲了,“既然她不是,那就说说看你喜欢什么类型女人?说一说嘛!”

周边环境嘈杂,但他们对话的音量也不小,还是有一部分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与带土相熟的义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流氓而已,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拽着女人的胳膊,往旁边的小树林走去。

女人没有挣扎,还热情地与周围人打招呼,送飞吻,然后目光停留在人群中心的某个人身上,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带土眉头一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那个双手插兜的背心少年——这个人正在与会长说话,一脸正气,目不斜视。但他敢保证,这小子刚才与女人有一瞬对上了视线。

他用力一拽,女人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他。

“诶诶诶——慢一点嘛!”

她很没边界感地贴过来,朝带土的耳边“吹”了个飞吻,追问道,“帅气的伤疤脸小哥,说说看嘛——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带土:“……”

“无视就好。”

杏里也跟了过来,推着女人的后背,跟带土一起使劲,把她往没人的地方拐。

“啊呀,这是要干什么?拐卖?这样真的好吗?我要喊救命咯!”

杏里终于开口:“行啦,九十九,我们换个地方聊。”

女人夸张地捂住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认识吗?”

“……别在这种时候表演欲爆发啊!”

她放下手,得逞地笑了:“怪我?是谁先装不熟的?”

“我哪有装不熟?”

“行,那我看看你一会儿怎么说。”

九十九反客为主,一手勾住杏里的脖子,使了巧劲,把她提溜到前面,“不过我还是喜欢银发,你就是要染,也往浅色的染嘛——要不要换成粉色?”

“我就喜欢黑色。”

“或者绿色?”

“黑色。”

“我知道了,”她打了个响指,“薄荷蓝!”

“……闭嘴吧。”

他们走进了树木丛生的绿化带,从鹅卵石小路穿行,一路走到了小区的垃圾分类处。然后,带土指了指垃圾桶后面的砖墙,率先翻了过去。

九十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赞叹道:“很帅嘛——你看看那腰身,还有那伤疤。”

“你喜欢他?”

“当然,我喜欢有神秘感的男人。”

“他哪有?”

杏里感到匪夷所思——如果是“面具男”时期的带土,那倒还说得过去。但现在的带土就像剥了壳的王八,已经往“谐星”的方向发展了。

“光是那身伤疤就足够神秘了,还有重度白癜风,你看——他两边胳膊的颜色都不一样。”

杏里沉默片刻,只得出一个结论:“……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这跟‘神秘’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只是喜欢不正常的男人,从高专时候就这样了。”

“乱讲,我不喜欢有怪癖的男人——只喜欢朴实无华的‘拼命三郎’类型。”

“认真的?”

“是啊。”

“朴实无华说不上,但他确实很拼。”

九十九摩拳擦掌,兴致勃勃道:“正好认识一下。”

杏里摇摇头,泼冷水道:“但你绝对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

“为什么?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

“嗯……”

这话把杏里问住了。她陷入沉思,片刻,迟疑道,“元气贤惠的……女小……女初中生?”

若要论年龄,伏黑津美纪今年下半年也要上初中了。而带土的初恋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走的。

九十九一噎:“诶?女初中生?”

就在这时,带土从墙上冒头,烦躁道:“磨蹭什么?还有,我不喜欢小女孩,别造谣——给我滚过来!”

***

垃圾分类处的后面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洋楼。

这栋小洋楼坐落在闹市区,价值不菲。但现在杂草丛生,大门经历风吹日晒,已然褪色生锈。

很显然,这里荒废了很久,原因不明。

带土熟门熟路地带她们到院子后面的凉亭。

——这座凉亭算是这里唯一有人气的地方了,只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放心坐吧,町内会叫我们开会的时候,就借用了这里,最近干燥,风沙大了点,其实昨天才打扫过。”

没等带土说完,九十九就坐下了,连灰都不拍。

带土:“……”

杏里其实也懒得拍,但她还是像模像样地擦了一遍,然后把纸巾团成团,抓在手里,坐了下来。带土随便拿袖子一抹,也坐了。

九十九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看向杏里,微微一笑:“杏子,在日本,失踪七年以上的人会被认定为死亡——所以,在法律层面,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知道。””

说来也巧,除了你,我最近还见到了另一个‘死人’。”

“谁?”

“禅院甚尔。”

“……你见到他了?”

“你不意外?”

九十九双掌一拍,笑道,“看来我运气不错,你们的‘死而复活’真有联系。”

“先说说看他干了什么吧,我最近一直在找他。”杏里按了按眉心。

——夏油杰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放走了甚尔。而甚尔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厚脸皮,自此失联,就连召唤他的神尾婆婆也说不清他到底跑去了哪里。

“也没什么,我就是在扫墓的时候与他擦肩而过,惊讶之余,还和他聊了几句。”

“你也是心大。”

“我又不是分不清好赖的‘二百五’,没有发生冲突,就是正常打招呼——我们也算老相识了。”

“这是你自己以为的吧?”

杏里知道,九十九曾经追求过甚尔,因为她对“零咒力”很感兴趣。不过后来她也坦言,自己被狠狠地甩了。

而另一位当事人——甚尔也跟杏里吐槽过,自己曾经被一个女流氓纠缠,对方很有钱,但也很自恋,说话不着边际,是他最讨厌的那类咒术师——所以在骗了她一大笔钱后,他就把人踹了,然后人间蒸发,一点儿也不留情面。

九十九咳嗽一声,绕过了这个话题:“说起来,最近咒术界的动静可不小,高层那群老头甚至狗急跳墙,找到我,想要我去调查五条悟——现在看来,肯定不是小事,毕竟五条悟的‘狗头军师’都回来了。”

“我可不是什么‘狗头军师’。”

“那不如这样,我来当‘狗头军师’——你把最近的遭遇都说出来,我给你出主意,如何?”

“不如何。”

“换个思路嘛——杏子,如果我也站在你们这边,高层可就没有‘特级’可以使唤了——这样不好吗?绝对一本万利,稳赚不陪哦!”

“行啦,等悟回来,就让他自己跟你说吧,”杏里说着,打开手机,盲打了一条信息,“他想干的事,不是小事,我觉得弊大于利,但他认为还有改进的余地——天元这次的召唤或许是个契机,在沟通之后,他应该会带来什么好消息吧。”

“你一点儿消息都不能透吗?”

“不能。”

“……是血洗高层?”

“没那么粗暴,但也差不多,不过‘整顿烂橘子’只是第一步,我们纠结的不是这个。”

九十九的好奇心已经按捺不住了:“真的要等他回来?天元那么啰嗦,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听到‘天元’的名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是早就得到消息了?”

“当然,关于天元的事,我向来灵通。”

九十九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双手抱臂,往凉亭的廊柱一靠,“不然我也不会连夜赶回来。”

“但你好像只是在乱逛。”

她噎了一下,反问道:“你不也一样?”

“我可是很忙的。”杏里坐直了,一本正经道。

“是,她很忙,”带土突然插进话来,“她还有事要忙,大工程,能多一个是一个,不如你也过来帮忙吧。”

杏里:“……”

……这个人还惦记着义务劳动那事啊?

九十九好奇道:“什么大工程?”

杏子摇摇头:“别期待了,绝对不是你想打听的事。”

然而,直到最后,无论是九十九还是杏里——这两个咒术界知名的“混子术师”——都没能逃掉被迫劳动的命运。

***

——薨星宫。

空性结界内侧。

宇智波斑及其同伴坐在一个奇怪的屋子里,明明是夏天,却布置的像冬天——有被炉桌,有暖气片,还有适应这种季节的时令水果。

他们的面前分别摆了一杯茶,但不是日本人最常喝的抹茶,而是英式红茶。

与他们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长得像大拇指的四眼生物,有手有脚,穿着近似麻袋的衣服,手捧着茱萸彩绘的骨瓷茶杯,声音中性,听不出男女。

方才,它解释了自己“类咒灵化”的原因,又说起了羂索的来历。

“……是的,曾经的加茂宪伦,以及现在的虎杖香织,都是羂索使用过的躯壳——不怕你们笑话,正是因为它死了,我才敢现身。就像刚才说的,我看不透人心,而羂索最擅长的,就是操控人心,所以我选择闭门谢客,也是无奈之举。”

“我还是不能理解,”夏油杰道——此时的他已经摘掉了面具,“为什么它要促成人类与咒灵的融合进化?而且还把主意打到您的身上……这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任何意义,我从来就不懂它。”

天元端起茶杯,无奈地叹息一声,“羂索从千年之前就在谋划这事,我反抗过,也与它进行过正面交锋,但它太狡猾了,每次都能引爆其它矛盾……到头来,我所有的反抗全都会升级成咒术师内部的权力斗争,死伤无数……我不想扩大伤亡,主动退了一步,躲进薨星宫。在此之后,我对它的一切挑衅都进行了冷处理。”

“这不对吧,”五条悟道,“它忙活了千年都没有进展,为什么现在这么急哄哄地跑出来闹事?”

“因为‘天元’、‘星浆体’,以及‘六眼’皆依因果之理而联系在一起,羂索再怎么阻碍我与‘星浆体’的同化,都会被‘六眼’术师打败,然而,就在七年前……‘零咒力’的禅院甚尔打破了这道‘束缚’。”

“啊啊,是那个混账……倒也不意外。”

五条悟不满地弹了弹茶杯,故意把水溅的到处都是,“既然你知道的那么清楚,为什么不提早把这层‘因果’告诉我?”

“我不能说,”天元闭上四只眼睛,哀叹道,“就像我前面说的,只要将羂索与我的矛盾摆在明面上,就会造成无法预估的灾难……而且它与高层勾结已久,我投鼠忌器,即便我信任‘六眼’,也信任不了‘六眼’身边的人。”

斑听着他们的谈话,烦躁地按了按脖子——天元这副“当断不断”的德行,倒是与六道仙人如出一辙。

人类这种生物,一旦活久了就容易畏首畏尾,失了魄力,无趣得很。

天元咧开那张横贯脑袋的大嘴,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叹息:“‘因果之理’的断裂始于禅院甚尔,而羂索的死亡也在不久前由他亲手执行——冥冥之中,这层因果或许还在运行,也因此,我将你们找来,告知一切,也算是为那个家伙的末路画下句号。”

做客的三人都沉默了。

时钟滴答走着,放在暖气片上的水壶也咕嘟冒烟。

……应该差不多结束了吧?

斑坐不住了,拍拍袖子,打算走人。夏油杰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欲言又止。

五条悟伸手拦了拦,眼睛却盯着天元:“等等——还没有结束。”

“太啰嗦了吧?”斑有些不耐烦。

他本来是想看传说中的“天元大人”有没有与自己一战的能力,结果见了面,却发现对方是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家里蹲。除了“不死”以外,没有任何亮点。

但“不死”这个能力,听着唬人,在他面前,却与“沙包”无异。他还不至于无聊到欺负一个“沙包”。

——还不如回去找杏里聊天,他想,就是和她去书店坐一个下午,也比呆在这里强。

“是很重要的事,”五条悟道,“就是上回讨论的那个——好不容易见着天元,正好把难题抛给他。”

“你真打算说啊?”

“我问过杏子姐了,她是同意的,”五条悟的眼睛始终盯着天元,歪头一笑,“天元大人,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我要改革咒术高层,顺便解决一下日本境内咒灵频发的问题。”

天元道:“你要如何做?”

“因为您的结界干扰,几乎全世界的咒灵都集中在日本——当然,我也知道,您的结界同时增幅了咒术师,所以不能单纯地把您列‘万恶之源’,这对您不公平。”

“你这孩子说话阴阳怪气的……其实是在抱怨吧?”

悟笑了

笑,不置可否,继续道:“说来也巧,我最近得到了一个咒具,可以人为地制造‘特异点’,还能操控‘特异点’内部的‘规则’——我打算以此为基础,制造一个‘诅咒处理厂’,专门收集和净化人类产生的诅咒。”

“理论上可行,”天元道,“但也只是理论上——我知道你说的咒具,十年前,五条杏子将它制作出来的时候,我就通过结界感知到了——那是个相当恐怖的咒具,一旦失控,将会造成世界级别的天灾。”

它顿了顿,又道:“我这次邀请你,也是想让你带她过来——我想与她面对面阐明利害,恳请她销毁这个咒具。”

“这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吗?”

“这个世界其实很脆弱,经不起‘特异点’的腐蚀,若是世界崩塌瓦解,此世之人也将彻底失去未来。”

“所以我只打算把它用在很小的一个范围,顶多一个‘污水处理厂’的面积,安放在无人之地,就是出了故障,检修起来也快,不影响普通人生活。”

“可这样小的范围,如何净化全日本的诅咒?”

“利用您的结界——”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只要把‘管道’搭建起来,那些‘诅咒’自然会流入‘特异点’——也就是‘净化中心’——那里的‘规则’会将‘诅咒’无害化处理,再将净化后的力量重新投入自然循环,不会导致‘能量熵值’的失衡。”

“这听着是很完美,但有一个问题,咒具是不会自身运行的,需要有人持续不断地提供咒力才能催动里面残留的术式——这是个很危险的咒具,而人心复杂,若是开放权限,代代相传,一旦未来出了个包藏祸心的恶徒,将其用于私欲,定将遭致大祸。”

“这就是我想说的——您是不死不灭的存在,若是把咒具交给您来监管,可以做到吗?”

“我不行。”

“为何?”

“我的存在已经脱离人类了,”天元道,“虽然还保有人性,但有朝一日,我将与世界同化的更为深入,届时为了世界的延续,我说不定会产生人类是‘恶’的想法,从而选择消灭人类——到那时,‘规则咒具’若在我的手里,人类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听起来挺危险的啊,难怪高层那群老头对您又敬又怕。”

“不敢担,”它摇摇头,“我不过是个闭门不出的无能之辈,很抱歉无法解决你的问题。”

“算了,既然您没用,我就想其它办法好了,只要有心,总能把这个构想落到实处。”

“五条悟……你还是不打算放弃吗?”

“是啊。”

“我还是建议销毁它。”

“我也还是拒绝。”

“那么……”

天元终于离开被炉,站起身,低头看着盘腿而坐的五条悟,“我劝你在得出万全之策前,不要把那个咒具公之于众——‘特异点’的诞生可以让人一念成神,一念成魔,若是欲望不加限制,失序的‘规则’将会吞噬整个世界——危险,切记!”

“我知道,别啰嗦了,我们会仔细考虑的。”

第95章 约会它很可爱,长得像你。

“据说每过七年,人体内的所有细胞会全部更新换代一遍,从某种意义上,人就变成了另一个全新的存在,包括思考方式。”

九十九由基身子斜侧,几乎把一整个榻榻米飘窗给占了。

此时此刻,她正赖在五条悟家的别墅不走,手里还拿了个茶则把玩。

在这个茶室里,挨挨挤挤地坐了五个人,除了她自己,还有一脸不爽的五条悟、老同学五条杏子、“死而复活”的夏油杰,再加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长相与早上遇到的“伤疤脸”男人有几分相似,但气场更加外放,目光锐利,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她收回视线,竖起一根手指,继续道:“所以,即便还能找到另一个‘天元’,也不一定能保证此人永远会为人类的‘集体利益’服务——简而言之,一个人的意志再坚定,也经不起成千上百年的诱惑。”

五条悟眯起眼睛,沉默片刻,询问道:“就那么难吗?核武器不也管的好好的。”

“那不一样,核武器只能破坏,而‘规则咒具’就像一个‘万能的许愿机’,人类在这种东西面前,永远像个长不大的三岁小孩,无论是交给一个人负责,还是交给一群人负责,都很容易出问题。”

“我就对这东西没兴趣。”

“那是你,不代表别人,而且你只是现在没有,不代表未来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七年就变得不一样’?有科学依据吗?”

“没有,”九十九说的理直气壮,“这就是个网络段子,不过道理是实打实的——人心易变,即便是同一个人,面对同一件事,过上几年,也很可能产生不一样的想法,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有什么不一样的……”

“悟,”夏油杰插话道,“就拿我举例吧,七年前的我坚定不移认为对的事,时至今日,也发生了动摇。而你也一样,七年前,你对‘创造一个没有咒灵的世界’嗤之以鼻,但现在,你却主动在牵头做这件事。”

五条悟挑起眉毛,不爽道:“嗤之以鼻?你当年说的可是杀光‘非术师’!而且我现在忙前忙后还不是为了……”

说到这里,他顿住,别过脸,赌气地哼了一声。

九十九看着生闷气的五条悟,也没想劝架,一边摇摇头,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之,人心难测,即便现在无所求,但在未来,总会遇到‘有所求’的时候,一旦有人对‘规则咒具’产生不切实际的期盼,就容易铤而走险,扩大‘特异点’的影响范围,长此以往,就会酿成大祸。”

“所以你站天元?”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点我站天元。”

五条悟哽住了,像个负气的小孩,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起:“我真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会和天元同一阵线——‘把诅咒从世界上消除’是你们最大的心愿吧?现在居然做了‘理中客’,反倒是我顽固了,真是把人当傻子耍,没劲!”

这家伙……还真是咋咋呼呼的。

九十九双手抱臂,斜倚着窗框,看向负气的五条悟。

阳光轻飘飘的,从后面拢着她,似无力也有力,晒的她的皮肤有点儿刺痛。

“这就是我说的,人的思考方式时时都在变化——如果是七年前的我,不,就是三年前的我,有了这个机会,大概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了再说……但现在,我会忍不住预设十年、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后的情况,再来决定当下的选择。”

“所以说你老了,九十九,高层那群老糊涂——包括天元,也都是这种思考方式。”

她青筋一跳:“……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人身攻击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五条悟扬了扬下巴,这让他看起来欠欠的,像一只发腮的猫,“我只是帮你翻译了一下。”

“我说你这人——”

“好了,你们两个,”夏油杰出声打断道,“别颠来倒去地吵架了。”

五条悟:“……”

九十九叹口气,夸张地耸了耸肩。

空气安静了片刻。

九十九看了五条悟一眼,思考自己作为前辈是不是应该找个台阶,让话题继续下去,但又转念一想,这不是后辈应该考虑的事吗?

就在这时,五条悟一推茶几,站了起来。

他道:“算啦,我不管了,咒具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爱用不用——我去找高层的麻烦了!”

他气鼓鼓的,蓝色的眼睛蹦出火花,活像个刚添了炭的烤肉架。

“悟……”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杏里伸出手,拉了他一把,“先坐下吧。”

她方才安安静静的,现在终于说话,大家都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九十九发现这丫头这些年也变化不少,不再是那个成天憋着一口闷气的五条大小姐——高专时期的五条杏子,待人接物永远隔着一层纱,不漏真心,也隔绝着别人的好意,完完全全一朵高岭之花,非常难接近。

但现在,她倒是接地气了不少。

“也不是完全无解,”杏里一边说,一边转动视线,看向所有人,“如果监管这个咒具、输送咒力的是台机器呢?”

“这世上可没有‘永动机’,”夏油杰摇摇头,“弄台机器也是多此一举,到头来还是要靠人维护。”

九十九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在飘窗那边坐直道:“等会儿……‘永动机’?杏子,利用‘特异点’的‘规则’可以制造‘永动机’吗?”

“理论上是可以,但我不建议,”她摇了摇头,“这样会产生逻辑悖论,加大‘特异点’的不稳定性,到时候更麻烦。”

“那不还是无解。”

九十九刚说完,就看见杏里抓起自己与陌生男人的茶杯,摆在茶几中间,指尖沾了水,在两个茶杯的中间连了一条线。

然后,她捏起一片茶叶,比划道:“假设更接近我面前的这杯茶是我们的世界,更远的一杯是其它世界,那么我们把咒具本体藏在其它世界——”

说着,她把茶叶丢进了更远的茶杯里。

“再制造一台机器,利用‘时空间忍术’将咒具制造的‘特异点’与我们的世界连接起来。”

她点了点中间用水渍画出的线,“这样术师就只能通过机器输送咒力,维持咒具的运行,而无法实际接触到咒具。”

“那能净化诅咒的‘特异点’呢?”九十九问。

“跟着咒具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只要提前设置好输送诅咒的‘管道’,再辅以时空间忍术,就可以让那些诅咒通过‘线’进入‘特异点’,再在净化后原路输送回来。”

“我从刚才就想问了——‘时空间忍术’是什么?”九十九道。

杏里看着她,只笑了笑,没有第一时间作答。

夏油杰和五条悟听到此处,也低头思索起来。

片刻,五条悟直接问道:“你是要把咒具放在斑先生的世界?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吗?”

“那边的‘规则’没有‘咒力’这个概念,咒具就是被人捡走了,也无法发挥作用——而且被捡走的概率也不大,我会把它用‘时空间忍术’控制起来,丢进深海——唯一要解决的麻烦,就是填补‘世界裂缝’,让两边世界的‘规则’不会互相污染。”

九十九皱起眉头——世界裂缝?规则污染?还有刚刚提到的“时空间忍术”……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杏里没有另外解释,而是坏心眼地默认他们都懂,指了指连接两个茶杯的“线”,继续道:“简言之,填补大洞,钻个小孔,牵根线,再把剩下的缝隙加固封死,之后所有的联系就靠这根‘线’了——即便有一天,这根线意外断裂,这边也不过是变回原样,而另一边的咒具也会失去活性,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晶摆件,再无效用。”

“不先解释一下那些奇怪的名词是什么意思吗?”

九十九举手,“再不解释,我可就要死缠烂打了。”

“行,我尽量长话短说。”

“可以长说,不允许短说,要事无巨细!”

杏里:“……好吧。”

然后,九十九就听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知道了这位沉默寡言的“斑先生”,以及早上见过的“伤疤脸”男人,甚至包括五条杏子本人,都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异界之人”。

而他们的穿越也导致了“世界裂缝”的诞生,不同世界的“规则”会像水流一样通过裂缝渗透进来,形成“污染区”——也就是“特异点”。

“不过放心,目前我还没有探查到‘特异点’的形成,”杏里道,“而且我也取回了‘规则咒具’,会想办法把裂缝补上的。”

“这也太夸张了,你这篓子捅的,说是‘星球级’的都不为过——比我们三个‘特级’惹出来的麻烦都大。”

九十九指的是她自己、五条悟和夏油杰。

“我觉得……”

杏里犹豫片刻,小声狡辩道,“我比夏油好一点。”

夏油杰听了,立马坐直,严肃道:“这话就不对了,杏子前辈,前段时间的‘百鬼夜行’可不在我的计划内。”

杏里:“……”

九十九噗嗤一声,没忍住,哈哈大笑——然后她就挨了杏里一记白眼。

***

“你真的打算把咒具拿出来,做成净化诅咒的工具?”

斑与杏里并肩走在车水马龙的市中心。他的一只手搭在杏里的肩膀上。

这里很繁华,十字路口的绿灯一亮,人潮汹涌,从马路的两头交汇,又四散开来。

他们就走在人潮之中,往片区最大的购物中心走去。

“嗯。”

“这么豪爽?”

“我曾经想偷偷制造一个覆盖全日本的‘特异点’,修改关于自己的‘规则’。”

杏里轻晃着挂在腕上的手机,说起了其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