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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级过咒怨灵斑爷 卧喵 31013 字 2025-06-04

一只酱紫色的虫形咒灵爬上了他的脚面。

“哟,好久不见了,小东西。”

甚尔伸出手,而那只咒灵也像见到主人的狗一样,上半身直立起来,拿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把现场收拾一下,跟我再抓几个人。”

甚尔拍拍咒灵的脑袋,理所当然地下了命令。

咒灵乖乖去做了。

它吞掉了掉在地上的脑子,以及倒在门前的尸体,然后被甚尔抱起来,缠在腰上,往一楼大厅走去。

***

这还真是……

不可思议的再会。

夏油杰刹住了脚步,狭长的眼睛睁圆了,不可置信道:“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就坐在二楼连廊的扶手上,单手抓着一把长刀,身上缠着酱紫色的咒灵,像是在思考什么,单手撑脸,望着簌簌落灰的天花板。

他盯着的地方破了个大洞,钢筋混凝土的断面十足狰狞,直径也很夸张,就是拆迁办的挖掘机都整不出这阵仗。

过了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把目光移开,看向站在楼下的夏油杰,慢悠悠道:“刚才好像也有一个人用过这种语气叫我,不过我把它杀了。”

夏油杰:“……”

“啊啊,我想起来了!”

甚尔打了个响指,翘起腿,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德行,“你是那个……高专的那什么‘咒灵操使’——叫什么来着?”

……他现在已经不是高专的人了。

但夏油杰并没有纠正,于公于私,现在都不是自我介绍时候。

他道:“你怎么在这里?或者说,你怎么复活了?”

“那只过咒怨灵没跟你说吗?”

“他只说情况紧急,随便找了个人帮忙善后。”

“那他也是有够随便的。”

“我看出来了。”

说句实话,夏油杰也没想到宇智波斑那么“随便”,不仅找了个穷凶恶极的“死人”帮忙,甚至叫人过来对接的时候,也不另外说明一下。

“五条杏子怎么样?”甚尔问。

“悟带她去找医生了。”

“刚才她闹的那一下动静可不小。”

说着,甚尔直接从连廊跳了下来,踩着半空中歪斜的广告牌一蹬,直接落在了夏油杰面前。

然后他拍了拍丑宝的脑袋。

这只咒灵乖顺地爬到地上,昂起头,吐出一个、两个、三个……总共五个人,确切说,是三个活人,两个死人。

活着的人里面,有夏油杰认识的诅咒师——神尾婆婆和重面春太。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是个穿和尚服的白发女性。不过,这幅装扮他知道,就是悟之前拿来打趣过他的“风水大师”。他们的手脚都被咒具拷着,人也没有醒过来。

另外还有两具尸体,一个是栗坂二良,也是他曾经接触过的诅咒师——这个人的死相极其诡异,浑身的肤色都变成了一种斑驳的青紫色;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但这个女人死的更诡异,头盖骨平平整整地掉在一边,脑袋空空如也,脑子被另外砍成两半,被甚尔拿了个容器装着。

丑宝邀功似的地抬起头,见甚尔不摸它,便往夏油杰这边爬,希望这位前任……又或是前前任主人可以摸摸它。

夏油杰习惯性地把手搭在了它的脑袋上,敷衍地拍了拍。

甚尔吹了声口哨,对着丑宝,调侃道:“怎么,你很喜欢他?”

丑宝听懂了。它发出猪叫一样的声音,很兴奋,又很快乐,还有些难为情。

“要你选,你跟哪边?”甚尔纯粹是在没事找事。

丑宝沉默了。

面对甚尔和夏油杰,它像是听到了“你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的孩童,一颗不聪明的脑袋歪来倒去,希望有人能替它做出选择。

夏油杰:“……”

……为什么要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他脑子坏掉了吗?

甚尔被丑宝的模样逗乐了,踢了踢这家伙肥厚的身躯,轻率地做了决定:“算了,你还是跟他走吧,就算我把东西都带到了。”

“你想走?要去做什么?”

“死的时候太匆忙,还有一些私事没处理。”

“等处理完呢?”

“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恕我直言,你这种情况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甚尔根本没听他说话,留了个利索的背影,也不理会难过得“嗷嗷”直叫的丑宝,潇洒得让人很想给他的后脑勺上来一拳。

夏油杰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但没有追上去。

***

家入硝子刚铺好床,正准备睡午觉,就听见客厅有重物砸地的巨大动静。

她一把推开卧室的门,发现世界变样了。

换句话说,她的客厅出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诅咒”,黑色的翅膀展开将近五米,几乎把单身公寓的客厅挤满了。

……或许是我开门的姿势不对。

硝子合上门。

但没成功。

五条悟一把把门给推开了,力气之大,门撞在墙上,连带着她的房间都抖了三抖。

饶是一贯冷静的硝子也吓了一跳。

“硝子!十万火急——麻烦帮我治疗一个人!”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她看着五条悟焦急的脸,还是认命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抓抓头发,一边道,“但还是算了,之后再问吧。”

“感谢理解!”

五条悟侧过身,让出了去往客厅的路。

硝子踩着青蛙拖鞋,穿着宽松的睡衣,走进客厅,被迫与一大帮男人面面相觑。

硝子:“……”

哇,好尴尬……之后得找五条讨要精神损失

费。

她视线一扫,从左到右,分别是七海建人(男)、不认识的伤疤脸怪人(男)、不认识的过咒怨灵(男)。

再加上窜来窜去的五条悟(男),她的屋子莫名多了四个男人。

“所以呢,要治谁?”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视线落在了七海身上。

——这位学弟受了重伤。

他抓着纱布,单手按着右腹的伤口,半倚着沙发,努力不让自己的血弄脏硝子的沙发垫。

“不是我……”

七海摇摇头,指了指过咒怨灵那边。

“我看你也挺需要治疗的。”

“不急。”

既然七海这么说了,应该就是那边更急了。

硝子把目光移向了过咒怨灵那边——

这只“诅咒”浑身散发着暴躁阴鸷的气息,整张脸包裹在白骨化的天狗面具里面,三只眼睛都充血泛红,看上去相当的不好惹。硝子想,就是他忽然发疯把周围人都杀了,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紧接着,她才注意到那只半人半鸟的“诅咒”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因为羽毛的遮挡,再加上他本身的气场过于强大,以至于硝子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第五人”的存在。

没等她询问对方的情况,五条悟已经熟门熟路地把她工作室里面的应急医疗箱搬了出来,顺便还把充气护理垫和一次性医用垫给铺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工作室里面有这些的?”硝子挑了挑眉毛。

“这不都是你敲竹杠从我这边薅的吗?就是上个月的事!东西还是我给你搬进去的,你甚至都没有重新收拾过!”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们把那个人放了上去。

硝子这才发现那是一位女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介于高中和大学之间,一头黑色长卷发,穿着深灰色针织上衣和黑色裤裙,外表看起来无伤,但双目紧闭,像是昏了过去。

“硝子,麻烦你了。”

五条悟站了起来,给她腾出位置。而黑色的过咒怨灵还是守在女人的旁边,沉默着,没有挪窝。

“她是谁?”

硝子虽有疑问,但还是挽起袖子,打开医疗箱,顶着过咒怨灵吓人的目光,给她做起了检查。

“我的姐姐。”

“第一次听说。”

她把咒力注入特殊咒具,带上护目镜一样的东西,像是在操作CT,用反转术式给她进行初步的身体扫描,“她看起来比你小多了。”

“我们家的人都显小。”

五条悟还是老样子,满嘴跑火车,一本正经地说着老不正经的话,“我有提到过她,原来读书的时候。”

“我只听说你有个失踪的堂姐。”

“就是她。”

“她?跟照片上的不太一样,染头发了?”

“女人嘛,太正常了,刚见面那会儿,我也吓了一跳呢!”

“那倒也是,”硝子放下咒具,又拿起了自带针头的真空分装管,问道,“可以采一点血样吗?”

这一回,五条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过咒怨灵。

“请便。”

硝子侧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诅咒”。

这只过咒怨灵第一次对她说话,声音低沉而自带威压,一听就是个生前长期处于掌权者地位的存在。

……这样的人是怎么变成“过咒怨灵”的?

与五条杏子的能力有关吗?

硝子曾经听说过一点五条杏子的传闻,知道她的能力与“咒灵操术”有几分相似,但操作对象仅限于“过咒怨灵”,而且使用的代价很大。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硝子不想在已经就很复杂的情况下,再做复杂的思考。

于是话题戛然而止,她专注于身体检查和尝试性治疗,没有人再说话了。

期间,那个不跟人说话、看起来也很不好相处的伤疤脸男人接了个电话,“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说了句“我去接人”,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硝子分神看了一眼他方才停留的地方,然后就被过咒怨灵催促了。

“别走神。”

“抱歉。”

硝子捏了捏眉心,再次集中注意力。

老实说,她的治疗也陷入瓶颈,不光检查不出毛病,甚至连反转术式都用了,也没办法唤醒对方。

她决定升级一下检查工具,把分析“咒力波动”的仪器拿出来,从头到尾,再排查一遍病因。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有所发现,喃喃自语道:“好奇怪……”

***

两小时后。

“——术式自闭?”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症。

他一手抓着一听啤酒,跨过台阶,把其中一听抛给硝子。

硝子接住啤酒,但被甩了一脸水。

她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也擦了擦易拉罐外壁的水珠,吐槽道:“你这酒是刚从水井里捞出来的吗?”

“冰啤酒,热天都这样,要怪就怪冰箱温度太低了。”

硝子咔嚓一声,单手开酒,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

他们现在更换阵地,跑到了五条家建于东京郊外的某座别墅。此时此刻,她与夏油杰并排坐在别墅的台阶上乘凉,没有进去。

夏油杰也打开啤酒,但没有喝,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呢,这个病症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是一种罕见病,仅发作于术师——‘过敏’这个词你听过吧?”

他点点头:“就是那个,机体的免疫强度超出了正常范围,转而攻击自身的疾病吧。”

“真意外,你居然知道。”

“别把人看的那么不学无术啊……这是高中知识吧?”

“可你在高专也没有认真读书啊。”

“喂喂……”

虽然他的文化课成绩在三个人当中垫底,但不代表他不读书,而是另外两个人太会读了,所以才被比下去了。

——他自认为在校期间的成绩还算拿得出手。

“简而言之,”硝子不再打趣夏油杰,指腹划过易拉罐边缘粘上的口红,认真道,“杏子前辈的情况就是这么回事——她的术式为了抵御外部入侵的‘过敏源’——也就是真人的咒力,发生了‘强免疫应答’,最终造成术式对于自体的攻击。”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她的术式自

带的防御机制在情急之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没错。”

“难怪你说没办法用真人的力量唤醒她。”

“她的术式太活跃了,别让那东西碰她,会造成反效果的。”

夏油杰点点头,把啤酒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所以,她能醒过来吗?”

“对于这种病症,我也没有太多经验,不过以医生的直觉来说,这种‘过敏’基本是一过性的,而且她的身体没有损伤,只是精神受了点影响,等术式的活跃度降低,大概率会醒来。”

“要多久?”

“不好说,快则三四天,慢则三四十年吧。”

“……”

夏油杰摇摇头,哭笑不得道,“这个时间跨度也太大了,就是黑诊所的庸医都不敢这么诊断。”

“喂喂,这位逃犯小哥,你这样质疑我的医术,小心我把你举报哦!”

他喝了一口酒,像是叹气,又像是饮酒后的习惯性吐气,眉头微微扬起,表情却很放松:“你还是老样子,硝子,但也是这一点最让人安心。”

“这位小哥,没有哪个女生喜欢被人评价为‘一成不变’,特别是她觉得自己进步很大的时候。”

硝子晃了晃手中的啤酒,另一只手撑脸,眼睛带着微醺的迷离,侧头看着老同学,抓啤酒的那只手伸出一食指,指着对方,“夏油,你这话彻底得罪我了哦——决定了,等喝完这瓶酒我就去打举报热线。”

“你这酒还是我给的,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把我卖了?”

“酒又不是你买的。”

“这倒也是。”

啤酒是从悟的别墅里拿的,也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都快过赏味期了。悟平时是不喝酒的,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该找五条家的哪个人赊账。

硝子笑了。她其实不怎么喝醉酒,算是高专里面“自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大酒豪。但今天却是难得的微醺。啊啊,区区一听啤酒。

她又喝了好几口,直到酒瓶见底了,这才吐出一口气,继续道:“说起来……你们最近可真是胡来,我光是听五条颠三倒四的描述,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不要说你了,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想到就问了,你不会还没想过吧。”

“……我也不知道。”夏油杰是真心不知道。

“五条有说什么吗?”

“他说我死罪不可免,活罪也难逃。”

硝子愣了愣,笑道:“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他很缺人手,所以给我判了死缓,让我在正式死掉之前,帮他完成咒术界的改革计划。”

“他不是温和派吗?现在决定走暴力路线了?”

“谁知道,或许是看到了什么机会,想要抓住吧。”

“所以你是打算跟着他走,想看看这条路行不行得通?”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如果真的能找到,我也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是种很狡猾的说法。”

说到这里,硝子放下啤酒,掏了掏口袋,摸出一盒烟,抖出两根,往夏油杰那里送了送,但对方摆摆手,拒绝了。

硝子给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继续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只要还活着,就免不了贪心,‘死而无憾’是圣人才有的殊荣,而你根本就不是当圣人的那块料。”

“……很犀利的评价呢。”

正说着话,身后的大门咯吱一声,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是七海。

“伤口如何?”硝子吐出一口烟。

他客气地一鞠躬:“托您的福,恢复的差不多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板一眼呢,”硝子抖抖烟灰,“里面的人怎么样了?那位斑先生还在散发着吓死人的杀气吗?”

“我正是来说这个的,”七海道,“斑先生似乎打算直接唤醒杏子前辈。”

“要怎么做?”

“用她的术式反转——‘神龛’。”

第87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她遇到了一个恐……

好像哪里怪怪的。

五条杏子的手中有一张小卡片,不知是谁夹在她书本里的,烫金的边缘看着很精致,但内容却匪夷所思,像是弟弟的恶作剧。

前排的止水正在朗读室町时代的俳句,教室很安静,只能听见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

下课铃响了,他刚好读完最后一句——

“……疑是落花返枝头,原来是蝴蝶。”

这是荒木田守武的俳句,按书本上的介绍,他是“俳谐摇篮时代”真正的开拓者,被尊为“俳谐的鼻祖”。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混在喧嚣的下课铃中,像是乐队里的贝斯,存在感近乎于无。

平凡的一天又过了一半。

五条杏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课桌,正好听到夜蛾老师在喊“下课起立”。

教室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不大的空间顿时响起了桌椅拖拽的声音,还有充满着困意和饥饿感的“老师再见”。

夜蛾老师走了。

杏子也打算往外走。

止水转过头,见她一反往常的举动,问了一句:“你要出去吃饭?”

她不得已刹住脚步:“是。”

“食堂还是小卖部?”

“小卖部吧。”

“怎么不去食堂?”

“人太多,不想排队。”

其实这个点,小卖部也需要排队,但那地方买完就能走,也不用被迫和熟或不熟的人拼桌,对于她而言,是个最轻松的去处了。

不过,这话在她的心里转了一圈,没敢说出来。

一是她不想听止水的说教;二是她更怕止水会自作主张把自己的便当塞给她,然后不嫌麻烦地去食堂吃饭——这是他这个没有分寸感的家伙会做出来的事。

杏子是个“便当党”,一直自带伙食。但今天因为种种原因,午饭需要自行解决。她打算去小卖部随便买个炒面面包对付一下。

“小卖部?算我一个!”

坐在后座的九十九由基站起来,一把勾住杏子的肩膀,大踏步往前,“走走走——”

“……你不是‘食堂党’吗?”

“我中午要练球,得挤时间。”

“吃完饭就练?”

“当然。”

“小心阑尾炎。”

“那就练完再吃。”

九十九由基并不觉得这很重要,大手一挥,一边揽着杏子往外走,一边道:“‘凰轮杯’可是我一手筹办的校际足球大赛,从高一到高三,从不假他人之手,这次要跟‘姐妹校’PK,绝对不能输!”

“那边也没有很厉害的人吧?”

“怎么没有?羂索可不弱,那女人一肚子坏水,据说跟天元老师还有交情,我打算实战的时候,全力把球踢她肚子上——若是能借此将她‘腰斩’,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球场战术。”

“我感觉像是‘杀人计划’。”

“哈哈哈哈——‘杀人计划’吗?听着也很酷,我的人生信条就是活成天底下最酷的人!”

“……我以为你的人生信条是问出每个‘高人气男性’的理想型。”

“这是个人爱好,”九十九一本正经地打了个响指,“你难道不会好奇吗?顺带一提,你知道止水喜欢什么类型——”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杏子摆摆手,打断了她的发言。

“嘁——无聊,你近水楼台,却不捞一捞月亮,人生过的太压抑了。”

“我倒觉得挺自由的,而且我对月亮不感兴趣。”

“那你就是‘六便士’党?你喜欢务实的类型?像是七海学弟那种?”

“也没兴趣。”

“我就知道——所以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如也聊一聊,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杏子加快了脚步,试图甩掉九十九。但这女人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长腿一迈,轻轻松松就追了上来。

“我猜猜看,”九十九贴过来,“你是个怕麻烦的类型,还是个虚无主义者,看似一视同仁,实则对谁都不感兴趣,而且你讨厌笨蛋,只愿意跟聪明人说话——嗯嗯,所以你需要一个性格强势有边界感还能在智力上被你高看一眼的人。”

“我确实厌蠢,但也不喜欢强势的人。”

“不,你就需要这种类型。”

九十九伸出一根手指,上下挥了挥,“像止水这种‘老妈子属性’是行不通的,因为你怕麻烦,这种人的关怀只会让你压力倍增,所以——”

她自作聪明地点了点头,一手按着杏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比起千哄万哄甚至不惜牺牲自我利益也要把便当喂给你的人,你更喜欢直接把便当砸你脸上然后用命令的口吻说‘女人你给我吃’的类型!”

“……你是霸道总裁的小说看多了吧?”

杏子拍开九十九的手,嫌弃地拧起眉毛,“如果我碰上这种傻子,只会把便当扣他头上——顺便一提,会编纂这种段子来取笑我的人也是傻子。”

九十九哈哈大笑。

很快,她们就走到了一楼。

在这里,她们碰上了学生会的宇智波鼬。

这个人是小她们一届的学弟,也是止水的亲戚,据说两人住的很近,从小玩到大,关系特别铁。

不过他们两人的性格完全相反,比起止水,鼬的性格更加一板一眼,跟人说话都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让人很想吐槽。

他叫住了九十九,说是想讨论一下“凰轮杯”的场地问题。

九十九停下来,吹了声口哨,眼波流转,对鼬抛了个飞吻。

“啊呀,宇智波副会长——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鼬:“……”

杏子:“……”

哇,真的好丢人……而且

画面好糟糕。

前面说过,九十九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高个,身材发育也早,再加上混不吝的性格,活像个延毕多年的女混混。而鼬这个人,跟九十九一比,个子小,肩膀窄,看着就像个初中生。九十九这么一调戏,活像个嗜好糟糕的怪阿姨。

嗯?奇怪,杏子没由的,忽然产生了一丝违和感——怎么总觉得,鼬本来就该是个初中生?

……他有超过十三岁吗?

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鼬就注意到了杏子,决定无视言语骚扰的九十九,先把话题转移到别人身上。

“五条学姐,”他道,“您的弟弟……就是悟君,今天又跟人打架了,学生会给他下了处分,但他似乎完全没当回事。”

俗话说得好——尴尬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不知为何,杏子总觉得鼬这小子是故意的。他似乎跟她不太对付。虽然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杏子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了解情况的。”

被鼬这一打岔,她也懒得再去纠结对方身上的违和感。毕竟这家伙虽然看着稚嫩,但又有很深的泪沟——向下一直延伸到鼻翼两侧,这么一对冲,好像也没那么像初中生了。

接下来就是九十九和鼬两个人的事了。

杏子也没有留下来的旁听的想法,打了声招呼,打算自己先走。

九十九正在介绍自己的场地安排,期间还报了几串数字,听到杏子的话,背对着她,大手一挥,表示自己知道了。

杏子不再逗留,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想鼬刚才说的事。

……打架?

倒也是悟那小子会干出来的事。

她的弟弟——五条悟,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比她小一岁,和鼬在同一个年级。

与老成持重的鼬不同,悟这小子成天招猫逗狗,游手好闲,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问题儿童。

他曾经就揍过禅院家的嫡子,因为对方听不懂拒绝的话,纠缠过他,他不堪其扰,最后用拳头进行了“高效沟通”——当然,他事后也挨了不小的教训。毕竟禅院家和五条家也算共事多年的同行,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总不会是禅院家的小子又“旧情复燃”了吧?

早知道,刚才就多问一嘴了。

她顺着人潮,走在长长的教学楼走廊之中,悠长的正午阳光照了进来,在地面上映出一格一格的窗框。

窗外传来了“一二、一二……”的吆喝声,或许是田径社,或许是网球社,甚至是排球社也有可能,居然已经开始训练了。

真是可怕的毅力,他们是不吃中饭吗?

对于杏子而言,能在运动社团挥洒汗水还甘之如饴的人,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的人才,以后想必也会是这个社会的中坚力量吧。

——向你们的青春致敬!

她一边感慨青春,一边坚定了自己作为“归宅社社员”的决心,朝校园仅有的一家小卖部进发。

***

杏子就读的这所高中,是位于东京都的一所公立学校——开神木大学附属高校。

这是全日本偏差值最高的一所学校,升学压力大的超乎想象。不过奇怪的是,这所高中无论是在学生数量还是占地面积方面,都不算大型学校。

仔细一想,这里给她的感觉不像个万众瞩目的重点高中,反而更像是招不到生源的宗教类高专,又或是村子里的那种“师生总数不过百”的中心小学。

啊……说起来。

她走出了教学楼,站在阳光笼罩的树荫之下,掏了掏口袋,再次拿出了那张卡牌。

这张卡牌的背面画了“笼中鸟和缸中鱼”的插画,鸟笼是正,鱼缸是反,底部拼接在一起,形成上下颠倒的造型。

“笼中鸟”的部分,笼子是黑色的,鸟是白色的,鸟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让她觉得这只鸟在隐射自己。

“缸中鱼”的部分,缸是白色的,鱼是黑色的,鱼尾巴又长又卷,像蕾丝一样飘散开来,鱼有一双红眼睛,不知为何,她也觉得这只鱼在隐射自己——虽然这鱼的身上,没有一点与她相似的元素。

图片底下,还写了一行字——

“孤独是你灵魂的底色,你知晓真相,却甘愿活在遗忘的世界。”

再翻过来,又是一段意义不明的文字:

这里是东京都开神木大学附属高校,如你所愿,是个平凡普通、没有任何轻幻想元素、安全性NO.1的现实世界——请在这里体验你梦寐以求的校园生活,请记住,若想过上平凡可贵的人生,规则只有一条:

远离犯罪者!远离犯罪者!远离犯罪者!

“……远离犯罪者?”

她念出了这条信息,心说:我可不认识什么犯罪者。

这张卡牌太奇怪了,她本想丢掉,却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留了下来。

“五条同学——”

就在这时,大蛇丸老师走了过来。

杏子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把卡牌往制服袖口一塞,弯腰问好:“……大蛇丸老师。”

这个人是全校生物教的最好的老师,也是一个穿着奇怪、举止诡异的老师。杏子上过他的公开课,除了神神叨叨、阴晴不定和只教超纲内容以外,没有其他缺点了。

“帮我个忙吧,五条同学,我这儿有一叠材料,替我送去校长室吧。”

不是……我们很熟吗?

杏子十分疑惑。

——她甚至都不是他班上的学生。

“那个……大蛇丸老师,我约了朋友吃饭,快迟到了。”

她怕这个人听不懂,编了个很明确的拒绝理由——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卖对方面子。

“那个不重要。”

“……”

听听看,这是人说的话吗?

大蛇丸翻了翻他那“黑匣子”一样的公文包,神奇地从里面掏出一份炒面面包,递到她面前:“给你了。”

不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她想买这东西的?感觉好恶心。而且这个人递的食物,她可不敢接,更不用说吃了。

“老师,那个……”

“别客气。”

“……”

大蛇丸不由分说,把炒面面包往她手里一塞,然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吃吧,吃完了就去办事。”

杏子盯着手里的炒面面包,感觉像是举着一根8kg的哑铃。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方才九十九调侃的话,更加确信了她在胡扯八道。

现在,她只想把这根哑铃……啊,不对,是炒面面包拍到这位“霸总”的脑袋上!

“……我今天不是很想吃面包。”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去食堂吧。”

杏子松了一口气,没等她跟对方“Saygoodbye”,大蛇丸就不由分说,把文件袋也一并塞进了她的怀里。

“反正不急,等吃完了顺路去一趟也行。”

“……”

既然不急,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送?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不是她窝囊,而是大蛇丸这货一旦铁了心要折腾人,没人能从他的魔爪底下逃走。她暂时还没办法套他麻袋,所以应付他的最佳方法,就是不反驳——这样比较省事。

诶?奇怪……

她忽然陷入沉思:我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大蛇丸?仔细想想,我也就上过对方一节公开课吧?

——违和感。

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校长室在哪里?”她问。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大蛇丸指了指隔壁那栋楼——是学校的特别大楼,图书馆、校史馆都在里面,“往那边走,走到顶层就是了。”

***

她还是很在意卡牌上的文字。

上面说,这里是个“平凡普通的现实世界”——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现实世界又不是幻想小说,怎么可能会出现超出常识的东西呢?

但其中有一点说对了,她渴望过上平凡的生活。

又或者说,平凡是一种万物共通的保护色,她需要这样一层保护,才能真正地做自己。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有点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更有安全感?又或是有更多的选择权?

……总觉得有点矛盾。

特别大楼一共有四层,一层是校史馆、二层和三层是图书馆、四层是校长室。

走进特别大楼,乍一眼见到这一整层的超大面积,她忽然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穷奢极侈的校长会一个人霸着一层楼作为办公室?这是公立高中吧?真的不怕被上级调查吗?

她穿过校史馆,特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历代校长。

初代校长是个长头发的男人,底下的介绍写着“千手柱间”,名字听起来像是盖房子的。第二任也姓千手,也是个与房子结构有关的名字。介绍写着他们是兄弟,但长得一点都不像。

剩下的十来任校长,都是一听就会让人想到“烂橘子”的名字,个个古板守旧,好没意思。

校史馆一直走到尽头,在接近电梯的地方,她看到了最新一任校长。

……嗯?

她眉头微蹙。

这个校长看起来不像人类,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个乌漆嘛黑的东西。它有一双黄色的豆豆眼,其余五官全是一团黑,也不知是本身就没有,还是全部融进了皮肤里。

杏子思索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告诉自己——应该也有长得特别黑的人吧?

她进了电梯,直达四楼,走到了校长室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想来也是,这个点校长说不定都回家休息了。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按了下门把手——咔哒一声,门居然开了。

“……”

既来之则安之。

她推开门,喊了声“打扰了”,往前走了两步,打算放下东西就走。

然后,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校长室的厚重窗帘只开了一条缝,阳光只能微微照亮不足一平方的地方,昏暗的室内,已经有人在了。

那个人转过头,看向她,猩红的眼睛倒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唯一一道光束。

——那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

他俯身趴在校长的办公桌旁边,左手按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右手抓着一个沾了血的牛角雕塑,眼睛盯着她,命令道:

“进来,把门锁上。”

第88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二)世界变得奇怪起……

校长室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五条杏子是目击者,也是第一发现人。死者是他们高中的校长,而杀人犯是个陌生男人。

很显然,这个男人用桌上的黄铜牛角雕塑把校长捅死了。

啊啊,运气太差了。

杏子想,如果现在转身就跑……逃脱成功的概率有多少?会有百分之五十吗?

“进来。”男人再次命令道。

总之先试一试吧——她转身,脚尖都还没探出去,“咚”的一声巨响,方才还在男人手里的牛角就飞过来,瞬间扎进了没关紧的大门,直接把门捅了个对穿,连带着把门也给“焊”死了。

杏子:“……”

男人收回手,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继续命令道:“把灯打开。”

她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地去摸电灯开关。开关的位置一般都在门边。她摸索了一会儿,“咔哒”一声,灯亮了。

这个地方很大,但也很空,除了一张巨大的桌子,就是形形色色的奇怪艺术品,以及整整两面墙的书柜。那些艺术品雕刻丑陋,像是中世纪的石像鬼,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凌乱的不像话。

现在,她彻底看清了男人。

她发现,对方的眼睛并不是如血般的红色,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纯黑。他的头发很长,像圣诞树一样有规律地炸开。

男人盯着死去的校长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杏子,问道:“这家伙是谁?”

“……诶?”

杏子觉得匪夷所思——你都不认识,还杀人?

“说话。”

“开神木高中……的校长。”

男人点点头,走到办公桌的另一头,抽出两张纸,擦了擦手上的血,继续道:“所以,这里是哪里?”

“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居然是学校吗……那你又是谁?”

“……跑腿送东西的学生。”

“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这样啊。”

男人陷入沉默,食指弯曲,抵着鼻梁一侧,表情深沉,像是在进行着什么大思考。

紧接着,他说了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我失忆了。”

“哈?”

“不过这不重要,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完成了,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哇……可喜可贺。”

她敷衍地鼓掌,心想这个人的精神状态真的没有问题吗?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闪着银光的小物件——那是一只耳饰,捕梦网的外形,通体银白,很是漂亮。

杏子看愣了,然后条件反射地摸了一把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这是一只耳坠,我要找到另一半,你知道谁会有吗?”

“我们学校是不让学生佩戴首饰的,”她道,“如果要找的话,应该只有老师会有。”

男人点点头:“很好,那你列一串名单,我们待会儿一个一个找。”

杏子微微皱眉,觉得大事不妙:“等会儿……‘我们’是几个意思?”

——这个人该不会要拉她下水吧?

“我需要人手。”他言简意赅。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不知从哪个抽屉翻出一个麻袋,重新走到尸体旁边,利落一套,打了个死结,就踢到了一边。

他拍了拍手,问道:“有吃的吗?”

——这话题的跳

跃度也太大了吧?

不过,吃的啊……她低头,视线落在手里拎着的炒面面包上,往上提了提,试探道:“这个要吗?”

——这是大蛇丸友情提供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有毒说不定更好。她会感谢大蛇丸的。

“你不会在里面下了毒吧?”

男人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有惊人的洞察力,一开口,就是让人冷汗直冒的话。

她立马摇头,指天发誓:“我肯定没有。”

——至于大蛇丸有没有,她就不知道了。不知者无罪嘛。

男人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步步相逼。杏子也随之后退,不自觉把面包抱到胸前,一直退到墙边。男人的手就这么撑在了墙上,俯下身,来了个壁咚。

他的眼神带了一丝玩味,明明是漫不经心的动作,却拥有很强的侵略性。杏子心跳加快,也说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像是忽然炸开的烟花,让人产生了一丝恍惚。

……见过?

她并不认为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人——就是“一面之缘”或者“擦身而过”都不可能,因为此人浑身散发着极端危险的气息,除非她的脑袋被车轧过,否则是不可能轻易遗忘的。

“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诶?啊……我确定是没有……”

没等她说完话,办公室角落——方才被踢到一边的裹尸麻袋,突然像充气一样,膨胀起来。

杏子见此情景,震惊的无以复加,也不管壁咚不壁咚了,猛拍男人的胳膊,提醒道:

“后面——后面后面!”

但对方的肌肉就像铁打的,硬的不像话,她拍了半天,双手都用上了,费了半天劲,愣是没能推动。

男人保持着单手撑墙的姿势,回过头,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个诡异的“麻袋”慢慢立起来,像个“开业大酬宾”的迎宾气球,脖子以下的部分慢慢收缩,勾勒出人形,脖子以上的部分继续膨大,变成了一朵绽开的蘑菇,与“可食用”无缘,眼瞅着就有毒。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试探着下了个结论:“地缚灵?”

“……麻烦科学一点,”她道,“这个世界可没有怪力乱神的东西。”

“谁说‘怪力乱神’的东西就不科学?”

“那倒也是。”

——仔细一想,这种说法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学术观点。她想就着这个话题讨论一番,但现在并不是时候。

而且有一件事她很在意:“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按理说,就是胆子再大,看到这东西的第一反应,也应该像她这样,不说瞠目结舌,也少不了惊慌失措。但男人除了感到疑惑之外,表现的太过平淡了。

“你不也是?”

“……我明明吓得要死好吗!”

“看不出来,”男人微微侧头,往手边看了一眼,调侃道,“说起来,你还要在我的胳膊上挂多久?”

“诶?”

杏子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没能推动男人,但手也忘了收回,就像树懒一样,死死地箍住对方。

她猛的松开手,尴尬地东瞧西看——然后,她就看到死掉的校长彻底跟麻袋融为一体,双手张开,像只魔鬼鱼一样,手脚之间连着麻袋构成的“蹼”,朝男人扑过来。

“——小心!”

“知道了。”

男人单手搂住杏子的腰,踩着墙面借力,平地起飞,从上方错身,躲开了“麻袋校长”的猪突猛进。

然后,他把杏子打横抱起,凌空扭转身体,一脚踩在对方的腰上,狠狠一踹,“咔嚓”一声,怪物发出一声惨叫,歪倒在地。

杏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男人已经退到了办公桌旁边,随手拿起一个尖锐的黄铜工艺品。

这次他拿的,是一只独角兽摆件,大约有钓鱼用的折叠椅么大,看起来沉甸甸的。但他的手很稳,抓着这玩意,肩膀一点儿没歪。

“麻袋校长”趴在墙边,背部一挺,“咔咔咔”……发出骨头生长的诡异动静,紧贴着墙壁,又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室内灯光仿佛电压不稳一般,闪烁片刻,忽然变成了诡异的粉紫色,把整个空间照的像是某个光怪陆离的里世界。

杏子还搂着男人的脖子,而对方的一只手也托着她的大腿。

但她已经顾不上尴尬了,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太过在意。”

男人放下杏子,拍拍她的头,掂了掂临时被用作武器的“独角兽”,淡淡道,“反正这里就跟梦境一样,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梦境?

他到底在说什么?

“经过刚才的一顿折腾,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男人望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应该是在做梦。”

***

这里的电梯不知出了什么故障,停用了。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往楼梯跑去。

“麻袋校长”还在后面追,不仅是它,四楼的很多艺术品都变成了活物,要么张开翅膀,要么扭动着像是“四肢”一样的凸起物,跟在他们身后,

杏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差点儿摔下去!

男人单手捞起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往栏杆上一撑,直接翻到下一层,加快了下行的速度。

她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维持平衡,大口喘气,心脏突突地跳,剧烈的呼吸牵扯着肺都疼了。

如此真实的痛感,让她再次肯定了这个世界不是假的——男人的“做梦”言论不攻自破。

“现在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那些东西杀不死,断头也没用,我决定弄点东西来把它们炸了。”

“弄什么东西?”

“这附近有车库吗?”

……我就知道。她想,回答道:“没有单独的车库,但车都集中停在操场附近的空地,离这边有点儿远。”

“多远?”

“全力跑过去要十分钟……按你的速度,或许只要五分钟。”

“那就过去一趟。”

“我建议是,比起花力气收拾它们,不如直接撬一辆车开走,这里情况特殊,找专业人士来处理会比较好。”

“专业人士?”

男人不置可否,再一次跳跃,直接来到了一楼大厅。

穿过校史馆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旁边的校长照片,忽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张道:“这个家伙,我好像认识。”

拜托……现在是停下来跟照片叙旧的时候吗?

杏子斜了他一眼,看到照片,愣了愣。

他指的是初代校长的照片。

“千手柱间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了,”她问,“你真的认识?”

“直觉。”

“虽然很想吐槽……但你这个人处处都是古怪,也不是没可能,先记下来当线索吧。”

“记下来?怎么,你是真心想给我找记忆?”

“反正都靠你救命了,总得还人情……”

说到这里,她把视线移到一边,小声道,“虽然总觉得,如果不是碰到你,我也不会遇上这些怪事。”

“说不定是我碰到你——”

他笑了,随手卸下旁边二代校长的相框,砸向冲过来的“现任校长”,再飞起一脚,将其踹飞,让它像个保龄球一样翻滚出去,连带着撞翻后面一连串的怪物,继续道,“——才会遭此大难!”

“贼喊捉贼,你一个犯罪分子还好意思……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手上没劲,男人忽然松开了揽住她腰的手,杏子惊叫一声,收紧手臂,差点儿从他的怀里滑下去。

他轻笑一声,托了杏子一把,转身,加快速度,朝紧锁的大门跑去。

他道:“犯罪分子?这是先入为主,我也不是无缘无故杀人。”

“那你是为什么杀人?终于想起来了吗?”

“我只想起来了一件事。”

“什么?”

“我看它不顺眼。”

“……”

还真是个“别出心裁”的杀人理由,但也不能说不合逻辑。

虽然她早就想到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所以你这是‘激情杀人’?”

“如果你一睁眼就看到那种晦气家伙,也会把它杀了的。”

杏子:“……”

嗯,确定了,这个男人果然精神不太正常。

男人加快速度,一口气冲到了特别大楼的门口,伸出手,正欲把门推开,忽然之间,灯光再次闪烁,从粉紫色变成了更加具有荧光感的亮粉色,门也发生了异变,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想要一口咬断他的手!

他一个急刹车,为了卸去惯性,身子一歪,护着杏子的头,直接来了个侧滚翻。

后面,那些怪物又追了上来。

男人立马起身,把杏子往肩上一抗,一边跑,一边让她再指一条出路。

她指了指墙对面的落地窗——不过那个地方此刻窗帘合拢,不漏一丝光线,在颜色古怪的灯

光照耀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很容易被人忽视。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光怪陆离的场景,她又想起了那张不可思议的卡牌。

上面写道——

若想过上平凡可贵的人生,规则只有一条:远离犯罪者!远离犯罪者!远离犯罪者!

犯罪者……

指的是这个人吗?

男人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穿梭在怪物之中,横踢、侧踹、借力打力——几乎无伤地冲出包围圈,顺带推翻两排书架一样的巨型展览架,挡住了怪物的去路,往落地窗的方向跑去。

他一把拉开窗帘,却发现窗户被防盗网焊死了,只留了一个狭小的逃生窗,对身材要求极高,就是杏子想爬出去,都得费老半天劲,更不要说男人了。

窗外的天空也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荧光粉,像是叠加了品味糟糕的滤镜,明明是阳光普照的正午,却像提前进入了逢魔时刻。

男人放下杏子,踢碎玻璃,双手搭在防盗网上,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一时间,杏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先出去。”男人直接下了判断。

“那你呢?”

“如果你还有良心,就找人过来帮忙,没有就算了。”

“……你的要求这么低吗?”

“我本来就不是求人的性格,护你一程就当缘分了,当然,如果你想还债,记得带个靠谱的人,若是只有你自己,就别来添乱了。”

喂喂喂……这种说法也太打击自尊心了吧?

而且你是那么“大公无私、不求回报”的类型吗?

虽然跟男人不熟,但直觉告诉杏子,这个人绝对是“小心眼”的那类人——欠了他的人情,无论大小,他死了都得爬回来收债,而且还得带个计算器,把利息也算的“明明白白”。

事出反常必有妖,杏子在其它地方可以不精明,但在“人情债”这一方面,谁都别想占她的便宜!

思及此处,她双手叉腰,莫名有些来气,很想给他一拳头:“耍帅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场合?”

“我心里有数。”

“行,那就给我等着!”

杏子也不啰嗦,直接爬上了防盗网,还不忘回头放狠话,“记得找个掩体藏好,我一会儿就把这里炸了!”

男人挽起袖子,笑了:“拭目以待。”

他往前一步,踹碎了陈列柜的玻璃,拿出里面有“百年历史”的武士刀,单手拔出,看到上面的斑斑锈迹,嫌弃地“啧”了一声,直接掰断了锈迹最多的刀头,让它变成了一把小打刀,就着不远处的大理石柱磨了起来,力道之大,速度之快,顿时火星四溅。

杏子抓着防盗网,看呆了。

“出去。”他停下磨刀,挽了个刀花,言简意赅道。

说时迟那时快,怪物们冲破了展览架的临时防御,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他挥刀,再次与怪物缠斗起来。

***

用“从悬崖坠落”来形容她的感觉或许有点夸张,但她确实感觉自己下落了很久。

——明明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恍惚中,她后背着地,皮肤产生了一阵刺挠,应该是草坪——她接触到了盛夏繁茂的草坪,一切实感又回归了。

……诶?

她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天空的颜色已经恢复正常了,蓝的一如既往、平庸无奇,云朵也没有几片,空气中带着一丝夏日特有的草木清香。

与此同时,防盗网消失,窗户没碎,窗帘又拉上了。她试图去推落地窗,但这东西从里面被锁死了。

……很不对劲!

情急之下,她捡起一块石头,试图把窗户砸开,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破坏公物是不对的哦——杏子。”

——有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回过头,喃喃道:“……止水?”

第89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三)怪事连篇。……

——时间慢得像蜗牛在爬。

下午第一节课,枯燥的让人想把书本塞进讲师的嘴里。

团藏老师还在孜孜不倦地讲政治,唾沫横飞。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明明断了一只手,却还是能在写字的时候把胳膊舞出残影。

他写字的力道极大,黑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仿佛不要一会儿,他就会把这东西像蛋糕一样切开,逼着大家吃进去,好把知识点消化进脑子,让他的综合评分在接下来的年级考试中胜过隔壁班的猿飞老师。

我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杏子想,我得查清楚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坐立不安,烦躁地按起自动铅笔,咔嚓咔嚓,按完又推回去,继续按。

前排的止水回过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往后一靠,小声道:“……还在纠结那件事?”

“嗯。”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那其实是你的幻觉?”

“……”

沉默片刻,她摇了摇头,“我感觉不是。”

“可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杏子不说话了。她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止水继续道:“你让我跟你去救人,结果校史馆里面没有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我们去了四楼,还撬锁进了校长室,也是一无所获……你确定有人被怪物追逐,还被困在了特别大楼?”

……这么描述,确实像是她得了癔症,又或是睡迷糊了,一不小心把梦境与现实混淆了。

“我应该不会弄错。”

她按了按自己淤青的腰,闷闷地疼,若是撩起来一看,说不定还能看到五根清晰的手指印——那是在逃难过程中,对方留下的痕迹。

“可是……杏子,”止水道,“即便那是真的,你说的那个人,以及你所遭遇的世界,都很危险吧?若能就此逃脱不是很好吗?”

“……”

她确实这么想过,但前提是‘两不相欠’——如果那个男人死了,还是在她答应回援的情况下,那会让她莫名担了一份愧疚。她不喜欢这么消耗情绪的事。

止水看穿了她的想法,摇摇头:“还是不想‘欠人情’?”

“嗯。”

“你总是在这种地方特别固执。”

他哭笑不得,是那种略带安抚性质的笑,似乎还是觉得她是睡迷糊了,带着哄孩子的口吻道,“不过固执并非坏事,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才会与你做朋友——行啦,别纠结了,一会儿下课,我再陪你找找吧。”

杏子搓了搓胳膊,身子往桌角一挪:“……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肉麻死了。”

“诶?肉麻?哪里?”

“哪里都。”

他低低地笑了:“你还是那么容易害羞,有时候我真的——”

没等止水说完话,一根粉笔突然飞过来,砸中了他的脑袋。

“止水——别以为成绩好就可以在课堂上放肆了!”

团藏老师发火了,操起黑板擦重重摔在讲台上,粉笔灰“噗”的散开,像是在拍惊堂木,“还有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给我站起来!”

止水被抓了个现行,苦笑一声,说了声“抱歉”,站了起来。

杏子在他身后,震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回收,又听见团藏道:“还有你——五条杏子,你也给我站起来!没规矩的东西,成天开小差,跟你的弟弟一样没个正形,你们家族的生意早晚会败在你们这一代手上!”

她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心说,我听不听课跟家里的生意有什么关系?真是个喜欢上纲上线的家伙。

团藏见他们不吭声,似乎来劲了,来来回回地踱步,对着他们,开始阴阳怪气地翻旧账,已经从正常的小惩小戒,上升到了全是偏见的挖苦。

“我早就知道你们没什么出息,一个仗着成绩好就高傲自满,另一个仗着有点家底就不思进取!”

他站定在讲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抓起戒尺敲了敲桌边:“止水——我本以为你会进学生会,结果你跑去了剑道部,真是没有远见,若要进社团,也应该是棒球部、足球部这类

热门社团——只有这种社团的全国奖项才有加分的可能,其余的都是在浪费时间!”

“还有你——五条杏子,你偏科太严重了,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特别是政治课,也好意思拿那么低的分数?真是蠢的令人发指!你的父母我都有接触,个个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杏子:“……”

她可以打人吗?或者拿个什么东西堵上对方的嘴?

——结论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要说学生打老师会闹出多大动静,单就战斗力而言,她也不是团藏的对手。

这个老东西做过日本自卫队的“师团长”,级别还不低,据说能以一敌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退役后来开到神木高中教书,但杏子知道自己惹不起这尊大佛。

啊啊……想想还是很不爽!

她站在椅子边,思绪飘远,畅想着找个靠谱帮手,抗上麻袋,趁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点教训。

至于找谁……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男生“不争辩”的背影,眉头一跳,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就实力而言,止水完全可以胜任打手的位置。

但止水是个死脑筋,比起一时痛快,他更在意长幼尊卑、以及人际关系的和谐,甚至愿意“牺牲小我成全大局”——换句话说,只要不踩底线,他对傻逼拥有奇高的容忍度。

她并不想听止水说教,更不想与他深入讨论关于“反抗权威”的意义。

——跟他讨论这类问题是没有结果的,因为他是个很典型的“集体主义者”,还拥有极高的道德感,虽然不盲信权威,却也秉持着“非必要不惹事”的原则。

而杏子则相反,是个强调权力与自由的“个人主义者”,抵触权威,讨厌教条主义,道德感不能说没有,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简言之,他们是两类人。

遗憾的是,日本是个“集体主义”盛行的国度,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止水的选择才是最正确且普遍的。

——如果不找止水,那又能找谁呢?

找悟倒是可以,但那家伙最近因为打架的事,已经被学生会重点关注了,再找他干坏事,实在是顶风作案,暴露的风险极大。

而九十九也一样,她最近在忙球赛的事,若是不幸被抓到小辫子,她的努力也就白费了,杏子就是再自私,也干不出这么损人利己的事。

……还有谁呢?

啊——是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如果是他的话,倒是可以把团藏收拾的服服帖帖。

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家伙教训团藏的画面,她就很想笑,原本糟透了的心情也莫名变好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讲台上,团藏还在喋喋不休,已经从他们现在表现出来的“品格”,推测出来他们未来会有多么“不幸”了。

杏子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爱彰显自己贫瘠的想象力?这就像穿了“开裆裤”出门,还要到处撩开给人看——她并不想知道对方底裤的颜色。

她继续思考着“套麻袋”的可行性。

这个老东西很记仇,只要吃了亏,就会挖空心思地寻找罪魁祸首——若是杀了,倒是能一劳永逸。但这就是犯罪了,而且以对方的实力,她也没法一个人得手。

她需要一个共犯,如果那个男人能来这里,就再合适不过了,无论是夸张的战斗力,还是低下的道德水平,都是“犯罪搭子”的不二人选。

等等……犯罪?

她忽然想起了那张神秘的卡牌上面的提示性文字——远离犯罪者。

如果说,那个男人所处的世界,是与这个世界相近却不完全相同的“平行世界”,那么诱发两个世界重叠的因素是什么呢?

是了。

——是犯罪行为。

她进入校长室的时候,也是那个男人实施犯罪的时候——他杀了校长,触发了“重叠条件”,让两个世界产生了短暂的交汇,也让他们相遇了。

虽然不知道她回来的契机是什么,但怎么看,都与“脱离了犯罪分子”有关。

如果想再进入那个世界,就必须复刻当时的情境——也就是让自己成为“犯罪者”,制造交汇点。

……要不要大胆一回呢?

其实这种行为很欠考虑,一是她无法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成立,二是无论成功与否,她都将面临着“得罪团藏”的既定事实。

但她还是跃跃欲试。

这种感觉,就像陷入僵局的科研人员,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课题的突破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实验室验证答案。

而且……她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个迷一样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与此同时,她也想弄清楚两个世界的形成原因。不知为何,她莫名的笃定,若能让男人找回记忆,这些问题就能得到解答。

至于后果……等之后再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后桌的九十九由基突然戳了戳她的腰,把某个东西递给了她。

这个是……

她疑惑地接过那个黑色的东西,在九十九的无声坚持下,悄悄塞进了口袋。

团藏骂痛快了,终于想起了正事,看了眼时间,距离下课就剩十分钟了。他整了整桌面的教案,大手一挥,命令止水和杏子到教室外面罚站。

上课时间,后门一直是锁着的。止水往前门走去,杏子跟在他后面,路过讲台的时候,她忽然暴起,在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情况下,挥出拳头,对着团藏的脸,狠狠来了一记上勾拳——把他的鼻血都揍了出来!

扑通——

教室里静的落针可闻,团藏重心不稳,一头撞在黑板上,教室忽然灯光闪烁,瞬间变成了恼人的亮粉色!

这时,杏子听到身后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又见面了,不守信的逃兵小姐。”

***

教室很安静。

多余的人都不见了。

看来,“穿越”的机制确实是“犯罪”,但判定范围又与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按理说,世界重叠的时候,“无罪之人”也会误入“平行世界”,不然就无法解释她之前的遭遇。

但最后到达这里的只有她自己。

……这是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但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暗示。

“怎么不说话?”

男人抱着刀,屈起一只腿,坐在无人的课桌上,噙着笑,侧头看向她。

杏子甩了甩因为“力的相互作用”而发疼的手,故作镇静地倚着讲台,问道:“你逃出来了?”

“自然。”

“所以那些怪物呢?你都解决了?”

“炸死了。”

“你去了停车场?”

男人点点头,似乎还有些得意:“是啊。”

“你是怎么从特别大楼出来的?”

“很简单,既然大门无法打开,就把门拆了,一劳永逸——我早该想到的,也不至于磨蹭那么半天。”

“……”

不错,有够暴力的,这一言不合就拆家的精神状态,

是她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你呢——跑哪玩了?消失了这么久?”男人道。

“没玩,我也是有在努力的。”

“比如?”

“用拳头狠击了某个麻烦的家伙,”她举了举右手,作为“有在努力”的证据,“——重新创造了见你的条件。”

“怪不得你的手脏了。”

男人从桌子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提起来,看了看指节处沾着的血,戏谑道,“破了点皮,但骨头没事,基本功还算扎实。”

杏子抽回手,不自在地转了转手腕:“总之,先想办法出去吧。”

“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男人道,“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第90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四)神仙难断寸玉。……

室内灯光渐渐从刺眼的亮粉色,转变为暗淡的玫粉色,周围墙壁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霉味,像是水泥未干。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在说话。

听了杏子的解释,男人沉默片刻,笑道:“所以你顺利回到了‘现实世界’,然后发现我所处的时空可能是个‘平行世界’,于是趁机报复……好吧,是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施展了‘犯罪行为’,特地回来了?”

她拉开了第一排中间的椅子,坐了下来,点点头:“是的。”

“真是意外,你居然不嫌麻烦,专门跑一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男人习惯性地找了个高处,此时正倚着讲台,勾起嘴角,低头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个受困人员,倒像个闲看戏的。

她顿感不爽,身子往椅背一靠,翘起腿,伸出一根手,强调道:“这是事实,感恩戴德吧!”

“行,我会牢记于心的。”

男人双手抱臂,嘴角微扬,看上去心情还算不错,一点儿也没有被杏子的“携恩图报”所影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幸灾乐祸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早说了,这里是做梦,那家伙不会报复你的。”

“说是做梦也太牵强了吧?”

她摇摇头,按了按侧腰,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不仅如此,她的手也是,“我还是坚持这里是两个‘平行世界’,用时下流行的说法,可以用‘里世界’和‘表世界’来表示。”

“如果你所认知的‘表世界’——也是‘里世界’的一部分呢?”男人语出惊人。

“有什么依据吗?”

“直觉。严格来说,我只接触过‘里世界’,想要发现二者之间的关联,还得靠你。”

这个人不愧是效率至上的“行动之王”。她感到震惊:“……这么快就把锅甩给别人了?”

他笑了,把身子转过来,胳膊肘搭着讲台,一双眼睛在玫粉色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因为我相信你。”他道。

男人的年纪介于中年和青年之间,绷着脸的时候显老,放松笑起来的时候,又年轻的不像话。

她突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他的眉眼一旦放柔了线条,就会减弱那种“生杀予夺”的气场,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被赌石商人开了“窗”,露出淡紫色的“冰种”内里,让人见之不忘,甚至心痒痒地想做出什么可能会赔的“倾家荡产”的事。

冷静——

她告诉自己,赌石有风险,神仙难断寸玉,这露出来的“种水”或许就是这块石头唯一的变数了,一刀下去,出了“砖头料”,她也就完蛋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心跳加快,口舌发干,像是刚刚结束了八百米长跑。

“怎么突然激动起来?”

男人好整以暇地歪歪头,笑容沾染了这个世界的玫粉色,多了几分妖异妩媚,让人不由得产生了一丝错觉——这个人或许很适合粉色。

“你是想到了什么突破口吗?”男人问。

“……算是有一点吧。”

她镇定心神,咳嗽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滑过桌沿,然后半捂着嘴,垂眸做思考状。

好了,现在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

仔细往下想,她的世界确实充斥着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鼬的年龄问题,还有自己对大蛇丸的熟悉感,以及那张奇怪的卡牌。

不知为何,越往下想,她就越会被一种奇怪的眩晕感包裹,像是遭遇了来势凶猛的“夏季流感”,昏昏沉沉的同时,还能听见世间喧嚣一瞬爆发、又一瞬静止的奇怪气泡音。

“你没事吧?”

见她迟迟没有说话,男人终于舍得离开了他的高处,拍了拍杏子的肩膀,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对了!

她福至心灵,把手伸向口袋,掏出了九十九之前给的东西——那是一根黑色羽毛,上面有红色纹路,仔细一瞧,还是眼睛的形状。

“这是什么?”男人抽走了她手里的东西,捏在指尖,转了转。

“……我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感到无比疲惫,“把东西给我的人,或许也不是我以为的人……像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我还有一个。”

她掏了掏另一边的口袋,拿出卡牌。

卡牌的信息还是如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这次看的更仔细,意外发现这张卡的烫金边框是“捕梦网”的变体——与男人手中的耳饰有着近乎一致的细节。

太奇怪了……

这到底暗示了什么呢?

她把卡牌放在桌子上,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男人也看了卡牌一眼,大致浏览了一下上面的信息,把手里的羽毛也放在桌上,好奇道:“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她摇摇头:“我也说不清。”

——羽毛是九十九由基强塞的,目的不明,但现在看来,对方的身份也不简单。而卡牌是夹在她书本里的,不知是谁放的——她推测很有可能是弟弟,因为白天出门的时候,他有动过她的书包,不过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当回事。

早知道就多问一嘴了。她想。

男人直接往桌上一坐,掏出耳饰,把这三样东西依次排开,盯了片刻,又把卡牌翻至背面,见到“鸟”和“鱼”的图案,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抽象画?”

她摇摇头:“我还指望你能给点说法呢……”

“我?”

他笑的倒是从容,压根没把这一连串的怪异放在心上,身子往前一倾,直接占了大半张桌子,差点儿挤着亮晶晶的耳饰。

他低下头,靠近杏子的耳畔,轻声道:“我就算了,从来就不是搞研究的料,但你不一样,你有这个能力——研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是你的特长吗?”

她不自在地往后一缩,与男人拉开距离。

不能被影响,她想,人都有鬼迷日眼的时候,这就跟发烧感冒一样,这很正常,也是能恢复的。

她道:“……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第一印象吧,我总觉得你是个行家。”

“……”行家?我吗?

她是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也不是随便来个“非日常事件”都能立马说的头头是道——在她看来,那已经脱离了“爱好者”的范畴,成为神棍了。

不过,如果把目前得到的线索汇总整理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盯着上面的三样东西,双手抱臂,沉吟片刻。

——直觉告诉她,离开此地的线索就在里面。

但具体是什么呢?

男人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过了一会儿,杏子抽出卡牌,指了指上面的图案。

“塔罗牌——你有听说过吗?”

“没有。”

“那是一种用来‘占卜’的道具,我们先把那些关于‘灵感’和‘玄学’的部分拿掉,通俗易懂地说,这种‘卡牌类占卜’的本质是一种直觉‘联想’,占卜师会针对图案给出的意象,做出一种似是而非的解读,从而引导被占卜者自己得出答案。”

“听起来真不靠谱。”

“确实,但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心理疏导’,而且每个占卜师都有自己的解读习惯。”

“所以呢,我们需要‘心理疏导’?”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张卡牌的大小和外形都与塔罗牌很接近,所以想用塔罗牌的方式进行‘意象解读’——你看,这张卡牌的背面画了‘笼中鸟’和‘缸中鱼’,而与之紧密关联的两个实物——羽毛和耳饰,在造型上也有所指代——你不觉得它们一个代表着‘鸟’,一个代表着‘鱼’吗?”

“不觉得,那个耳饰比起鱼,更像是水母,而鸟的翅膀是白色的,但羽毛却是黑的。”

“确实,它们就连颜色都颠倒了——但转换一下思路,或许‘颠倒’就是最关键的意象。”

“没懂。”

“这不重要,总之,我先按自己的理解试试看。”

然后,她捏起羽毛,身子微微向后,像做实验那样,先是交换了羽毛和耳饰的前后位置—

—就像卡牌图案提示的顺序那样,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观察片刻,又拿起羽毛,放在耳饰上面。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回羽毛飘起来了,就飘在耳饰上面,轻轻地旋转,像是装了个磁极。

最后,羽毛晃晃悠悠,停在了某个角度。

“真神奇,”男人点评道,“为什么你胡来的解读可以成功?若真按你说的,每个占卜师都有自己的‘解读习惯’,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设置这个谜面的人很了解你?”

“……”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真是个让人不安的巧合。

“算了,先不想这些问题了,”男人轻轻拨弄羽毛,这东西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方才所指的方向,“感觉像是指南针——羽片和羽根的部分应该看哪边?”

“看翘起来的长柄就行,古代最早的‘指南针’就是这么看的,对应过来的话……嗯,是羽根的部位,在四点钟方向。”

“哦?看来那里会有什么厉害的东西。”

说起这个,男人就来劲了,随手抓起从特别大楼顺过来的长刀,对着光弹了弹上面的锈迹。

“我更希望是出口,”她提醒道,“又或者是另一只耳饰的位置——你该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吧?”

男人顿了顿,放下长刀,勾起嘴角,欲盖弥彰道:“当然没忘。”

杏子失笑,这个家伙……就连“心虚”都这么理直气壮。

***

他们走出了教学楼,往四点钟方向——也就是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天空还是过饱和的粉色,让校内的其他色彩都近乎失真,也让人无法通过环境来判断现在的时刻。

路过操场和宿舍楼的时候,杏子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她总觉得这场景有几分眼熟,像是不久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似乎就与梦境有关。但她想不起来细节了。

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来,她没留神,差点儿一头撞上去。

“怎么了?”

她堪堪护住脸,推了推对方的后背。

“总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道。

“……你也?”

男人转过头,挑起眉毛:“哦?听你的口气,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点点头:“对于这种感觉,还有一种更科学的说法,叫作‘既视感’。”

关于“既视感”,她还想更通俗易懂地解释一下,但对方打断道:“名词不过是一种‘定义现象’的工具,既然体验了现象本身,就没有再解释的必要了。”

“不求甚解。”

“人生本来也没有什么‘甚解’,”他道,“比起‘名词解释’,我更想要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你可以做到吗?”

“诶?”

“若是做出来了,我会夸你的。”

杏子:“……”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一个常识崩坏的世界,还有KPI要赶。这家伙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指挥别人干活吗?真是一点儿也不内耗。怪羡慕的。

她道:“我试试看吧。”

他们继续往前,从操场后面绕过去,再抄近路穿过社团活动大楼,只要走出这条小道,外面就是体育馆了。而四点钟方向的位置,只有一座建筑——就是体育馆。

快到小道出口的时候,杏子捧在手里的“司南”忽然不转了,羽根直挺挺地指着一墙之隔的体育馆,黑色羽毛上面的红纹逐渐燃烧,变成了一种特殊的红宝石色,一度压制住了这个世界过饱和的粉色光源。

“看来你的占卜没错。”男人道。

杏子碰了碰黑色羽毛,还是冰冰凉凉的触感,所谓的“燃烧”不过是一种视觉效果,并没有真的发生耗氧放热的“化学反应”。

她收起手,淡淡道:“那不是占卜,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尝试——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着话,他们终于走出了小道,抬起头,仔细打量体育馆。

——这里已经不能说是体育馆了,称其为“烂尾楼”也不为过。

这个体育馆与杏子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巨大的场馆根本就没有建完,只搭好了两层楼,生锈的钢筋和水泥都裸露在外面,灰扑扑的,还有一堆暂未处理的建筑废材堆弃在里面,杂乱无章。

外头倒是干净,没有沙土堆积,却也看不到挖掘机和货车,看样子这里是不打算完工了。

除此之外,这块废弃工地处处都是警示标志,有缠在树上的警戒线,有扎在地上的木牌,甚至还有古老的草绳横在工地的入口处,走近一看,是神社才会用到的那种“注连绳”,上面还绑了“纸垂”。

“有意思,”男人走了过来,站在杏子旁边,摸了摸下巴,“‘注连绳’——在神道教中象徵着神界和外界的分隔,所以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神界’,还是里面那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是‘神界’呢?”

杏子没有回答他。她正在看自己左手边的警示标语——那是一块插在地上的木牌。

这个方向有很多木牌,像是雨后春笋,挨挨挤挤地竖起来。它们新旧不一,有的已经被风化的看不清文字了,有的还很新。粉色的太阳把这些文字照成一种奇怪的灰黑色,像是死亡的颜色。

那些警示牌无一例外,提醒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罪行深重者勿往下走。”她读了出来。

……往下走?

从哪走?

她侧过身,踮起脚,试图从“注连绳”拦住的简易大门处往里望。

但她还什么都没看到,就听见男人道:“一楼中间的位置,有个向下的通道,方形的,有光照的地方能看到水泥砌的楼梯,再往下就不知道了。”

“这还真是……”

杏子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男人就掀开“注连绳”进去了。

她愣了愣,赶忙道:“等等,你……”

……没看警示牌吗?

“我看了警示牌,”他就像知道杏子要问什么一样,回答道,“不过直觉告诉我,越是警告的东西,越要反着来,不然就得在这个鬼地方呆一辈子——我反正是不会这么浪费时间的。”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在恐怖电影里面,这种不听警告、第一个“吃螃蟹”、还因为乱走落单的——可都是第一个退场的。

“我也没说不进去,只是建议多观察一会儿。”

“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男人点点头,赞同了杏子的观点,倚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墙,打了个哈欠,“观察好了跟我说一声。”

杏子好气又好笑道:“行,领导,需要给您搬张椅子吗?”

***

杏子观察了一圈。

她发现洞底下有声音,不大,有点儿像风声,又有点儿像野兽的喘息,哼哧哼哧的,若有似无。光透不进里面,只能看到水泥台阶越往下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距离地下入口大约二十米远的一个水泥隔间里面,出现了大量的黑色羽毛,看那掉毛程度,像是有人在这里杀了一头鸡。

就在杏子靠近的时候,羽毛堆积最厚的位置,忽然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最上面的几片羽毛都被震落了。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正好撞到了被吸引过来的男人身上。他的手里提着一盏复古煤油灯,也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好像还能用。

“这是什么?掉了一地毛,野味烧烤?”

男人一边调侃,一边把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像拄着一根“人形拐杖”。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是烧烤的?”她道。

“我们野外生存的时候,都是这么打一只肥鸟下来,拔了干净了整只烤。”

“你找回记忆了?”

“没有,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片段,只要火候掌握到位,即便缺乏调味品,也能很美味。”

说到这里,男人拍了拍杏子的肩膀,鼓励道:“速战速决吧,我饿了。”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的游刃有余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在这里会感到饿吗?”

最开始遇到的时候,他也在跟她讨吃的,虽然她提供了炒面面包,但那个东西最后并没有进任何人的肚子,而是遗落在了校长室。

“会啊,消耗那么大,你难道不饿?”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剥开这个羽毛堆成的“小土包”,捡起了被埋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架手机,银白色的老式翻盖,下边拴着一串佛珠挂绳,以白玉菩提为主,黄杨木莲花和橄榄核隔片为点缀,看样式,还是女孩子的款式。

不知为何,杏子对这架手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手机的盖面小屏幕亮了。

——上面提示有新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