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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夜色深深,……

夜色深深,

小赵徳昭已经被丫鬟抱去睡了。

贺岁愉洗漱出来,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赵九重已经洗好靠在床头看书了。

他衣裳上的系带没有系好,衣襟不知不觉间松散开来,露出小麦肤色的健壮胸膛,贺岁愉却看见了胸口上明显的疤痕。

她跨步上前,单膝跪在床沿上,下意识扒开了他的衣裳,“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扒开衣裳一看,这条伤痕远比贺岁愉以为的要长,而且看这个结疤的痕迹,这个伤口当初一定很深。

“几个月前吧,”赵九重看见她脸上心疼的表情,拉着她的手低声说,“早就不疼了。”

贺岁愉皱起了眉头,纤长的手指拂过他胸口狰狞丑陋的疤痕。

赵九重微笑着用滚烫的大掌将她的手包在手心里,昏黄的烛火下,晃动的是绵绵的情意。

贺岁愉说要在家里好好歇上一些日子,但是也没歇两天,就待不住了,也许是天生闲不下来的劳碌命吧。

她把开封府及开封府下辖的几个县城里的铺子都检查了一圈,中途还跟账房先生们一起把所有铺子的账盘了一遍,赶在年前给大家伙发了奖金。

等年后,她把开封府剩下几个铺子检查完了的时候,显德二年的春天,已经快过去一半了。

赵徳昭如今也三岁了,杜夫人有意让他们再要个孩子,贺岁愉都委婉地拒绝了。

孩子不在于多,在于精,能把一个养好教好就不错了。

之前在密县建馒头窑烧出来的高品质白瓷卖的不错,盘完去年的账手里又有了银子,她有意在汝州建窑,这回不烧白瓷了,烧青瓷。

后世汝窑瓷那么出名,虽然现在还不到汝窑兴起的时候,但是只要地方对了,借助汝州当地的瓷土,再加上她现在招揽的这些工匠,也许花不了多久就能捣鼓出来漂亮的新瓷器,届时能胜过南方的越窑也为可知。

贺岁愉从年初去了汝州以后,就一直很忙,赵九重在她离家之前就已经随大军出征,陛下这次要征淮南。

他们之

间完全靠写信联系,两人还时常往家里给杜夫人写信。

那一日,

贺岁愉蹲在土丘上看着工匠们开窑,送信的王三儿拿着一封信朝贺岁愉跑过来,“东家,您的信!”

贺岁愉随手接过来,看信封上是杜夫人的字迹,下意识拆开来看,一打开却看到了歪歪扭扭的字,说是字看起来却像画一样,只写了几个字,下面就真的画的是画。

她立刻就猜出了这是谁写的,不由得会心一笑。

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笑着笑着,就有点儿眼眶发酸。

看着一个孩子从那么小一点儿,逐渐长大,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

阿昭会写字了,虽然写得像鬼画符,但孩子能拿笔就很值得表扬了,她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贺岁愉大为感动,看完赵德昭的信和压在下面的杜夫人的信以后,当即写了厚厚的一沓信派人送回去,其中大部分都是给小赵德昭的。

别的小孩子的父母都陪在身边,就小赵德昭一个人跟着祖父祖母长大,如果别的小朋友或者府里的下人在他面前提这些事的话,小赵德昭会很难过的吧。

她的人不能陪在他身边,话语中的关心她不能吝啬,要让阿昭觉得,即便爹和娘都不在身边,但他们都是很爱他的。

再过两年,等阿昭大一些的时候,她就可以把他带在身边,慢慢教他了。

比起读再多的圣贤书,在这个乱世,还是处理事情的头脑以及自身的武力更重要一些。

而且,如果将来……

那阿昭早些学起来也是好的。

贺岁愉是见过乱世的人,她生下阿昭的原因,是企图能按照她的希望培养出来一个将来担当大任、秉承她和赵九重遗志的人,人都会死,但是她希望她和赵九重所做的事业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她做生意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她起初的目的只是希望在乱世里活下去而已,她那个时候那么爱钱,是因为手中能握住的资源实在太少了,每一文钱都有可能决定她明天是不是会饿死、病死、被人打死。

后来找回家人,嫁给赵九重以后,她就更不缺钱,从前那种身无分文,随时都有可能被饿死的日子已经离她很遥远了。

那她现在还这么努力做生意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心中的执念——为更好的世界奋斗一生。

她知道今后十年,今后百年,甚至于千年后的走向。

她知道这片土地在一百多年以后会再度沦为战火之地,就连固若金汤的开封府都会被一锅端了。

郭荣和赵九重可以结束现在的乱世,那一百多年以后呢?她既然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呕心沥血,无非为后人计也。

她也知道自己可能会英年早逝,所以她这几年一直在跟时间赛跑,在有限的时间内争取做更多的事情。

显德二年在一家三口隔着遥遥距离,却一封又一封的密切书信间过去。

中途贺岁愉同时收到了赵九重和赵德昭的来信,写完回信以后一起寄出去,却不小心给父子俩寄反了。

赵九重下一封信写了厚厚几十页,几乎全部都是在指责她每次写给他的回信那么敷衍,就薄薄几张纸,写给儿子赵德昭的信就厚厚一沓,赶得上给他写十次回信了。

贺岁愉咬着笔头编出来了一箩筐好话,这次将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事无巨细全写进去了,写了大几十页回去,赵匡胤这才满意,勉强原谅贺岁愉之前敷衍了事的回信。

等到拆杜夫人代赵德昭寄回来的回信时,贺岁愉不由得庆幸,幸好寄错的那一封信里,她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肉麻的话,不然真是丢人都丢到儿子,以及公婆、小姑子小舅子面前去了。

显德二年他们一家人忙得过年甚至都没见上面。

赵九重在外打仗,贺岁愉在汝州带着工匠们在考察完地形,选好了建窑的地方以后,又忙着研究青瓷,也忙得连年都没回去过,每人发了奖金,放了三天假,她带着在汝州的兄弟们好酒好肉,大吃大喝过了三天,大年初三又全部上工干活儿。

在工匠们试验瓷土和釉彩的配方时,她还抽出时间带着人去洛阳和郑州的几家瓷器铺子都巡视了一圈。

六月份时,汝州的瓷窑在烧出令贺岁愉满意的青瓷,色如天青,质似玉润。

这批瓷器可以卖出比之前的白瓷更高的价格,贺岁愉当即让人运回开封府售卖。

但是烧制第二批瓷器的时候却出现了问题。

“刘管事,这可怎么办?这如何向东家交代啊?”那匠人抱着怀里的花瓶,愁得额头上黝黑松弛的皮肉都皱到了一起。

几乎所有的瓷器表面都开裂了。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刘管事满头大汗,也急得嘴上张燎泡,“仔细查了没有?”

不待人回答,刘管事就忍不住狠狠骂道:“叫老子知道是哪个偷工减料的王八蛋,老子非剁了他不可!”

“正在查,正在查……”旁边的另一个匠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赶忙探过脑袋说。

这一批瓷器价格不菲,这么大的事情不能瞒着不报,刘管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十几岁晒得黢黑的瓷窑学徒跑过来喊大家吃早饭,“刘管事,吃饭了!”

刘管事踹了他屁股一脚,“吃个屁!小兔崽子,饭碗都要没了,还有心情吃饭!”

那学徒被踹得一趔趄。

他还不知道瓷器烧坏了的事儿,没料到刘管事今儿个这么大的火气,叫他吓了一跳,揉着屁股跑了。

刘管事狠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花瓶,连忙跑来向贺岁愉汇报。

贺岁愉正在吃饭,听说这一批瓷器基本上全开裂了,吓得连手里的饭碗都差点儿打了。

她二话不说,饭也不吃了,赶忙朝窑口跑去。

何书翠听说第二批瓷器出了问题,也赶紧跟着过来看看情况。

上一批青瓷虽然才刚运走不久,但是贺岁愉有自信一定会受到开封府权贵圈子的欢迎,肯定会卖得很好,到时候能挣不少钱,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她这一年多投进去的钱挣回来。

所以,这批瓷器要是都坏了,她是真的会心痛得滴血。

贺岁愉拿起花瓶看到瓷器上的裂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抬起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这……”

刘管事看见贺岁愉颤抖的双手和明显不正常的神情,以为贺岁愉是被气疯了。

他心越来越凉,觉得自己的饭碗肯定保不住了,惶恐地想安慰贺岁愉:“东家,东家,你别太生气,这瓷器还可以再烧,保重身体要紧啊……”

贺岁愉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把匠人召集起来,叫他们把这一次的烧制过程详细地记录下来,越详细越好!”

刘管事看见贺岁愉并不像是生气的表情,云里雾里的,晃荡不安的心仍然悬挂在半空中,但是还是赶紧去办贺岁愉交代的事情了。

等记录完了烧制过程以后,刘管事看着手里的瓷器,真有些怀疑,这个,冰裂纹?

这真的能卖得出去,还能如东家所说的那样,卖出好价钱吗?

他翻看着手里的天青色冰裂纹花瓶,看着看着,觉得……

啧——

别说,

好像还真的挺好看的。

也许,真的如东家所说,这玩意儿能大卖呢。

夏日的天气本就炎热,窑口的温度极高,有两个年纪大的师傅扛不住都热晕了。

贺岁愉却经常和匠人们一起待着,虽然烧出了冰裂纹,但是并不稳定,这些裂纹有的过于宽了,有的又过于窄了,贺岁愉和工匠们反复试验最合适的温度、工序以及釉料配比。

一直昏天暗地地忙到七月,家中忽然传信来说,赵九重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公爹赵弘殷病危。

贺岁愉这才急急忙忙从汝州赶回开封府。

这次时间着急,贺岁愉直接带着人骑马赶回去,花了四天的功夫才回到开封府。

回去的时候,赵弘殷已经去了。

赵九重和杜夫人都在忙着接待来吊唁的客人,贺岁愉在婢女的伺候下换上孝服,从屋子里走出来时,正好看到赵九重迎面走过来。

他这会儿应该正是忙的时候。

赵家几代为官,尤其是赵弘殷和赵九重父子俩在官场上混得不错,眼下赵九重屡立战功,有越来越往上的趋势,有不少人即便不沾亲带故也会送一份礼来。

贺岁愉刚刚从廊下经过时,往正堂瞄了一眼,宾客多得赵九重和杜夫人都忙不过来,就连十七岁的赵匡义都在帮忙接待客人。

所以,当贺岁愉看见赵九重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惊讶极了,“你怎么来了?”

在她开口的同时,赵九重有些疲惫的面容上,微微皱起眉头,“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儿再出来?”

贺岁愉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并不是责怪只是担忧而已,但是沉重的疲惫和悲怆让他很难挤出轻松的表情出来。

任何人在生离死别面前,都是无力的。

她看着他眼下的阴影,有点儿心疼,想来杜夫人的情况也差不多。

贺岁愉道:“娘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得去给她帮忙啊!”

“娘那里有玉容帮忙呢,你先睡会儿再去吧,晚上还得守灵。”赵九重哑声说。

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屋子里推,“你这么快赶回来,路上肯定没有好好休息过,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摸着都是骨头……”

赵九重推着贺岁愉进屋子里去,说话声音随着屋门关上,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贺岁愉无奈,只得任由他替她脱了外衣和鞋子,把她按在床上。

“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得忙呢!”

前面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赵九重,赵九重很快就离开了。

贺岁愉太过疲惫,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等她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晚霞满天的时候了。

她大概睡了一个多时辰,中午隐隐作痛的脑袋现在轻松了不少,原本沉重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

她起身穿好衣服鞋子,叫人提水进来洗漱一下,她稍微拾掇一下去前面见客。

丫鬟给她梳头发的时候,另一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了。

贺岁愉从镜子中看见了。

她现在正急着去前面帮忙,便道:“别往出来摆了,我这会儿来不及吃了,一会儿跟着前面吃就行了。”

丫鬟解释说:“二公子说晚宴还有一会儿才开,叫二少夫人您用过膳了再去前面,不急这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我醒了?”贺岁愉惊讶。

丫鬟说:“这是二公子走之前估摸着您醒的时间提前安排好的,这些吃的都是那会儿做好以后,一直温在灶上的。”

贺岁愉没想到是赵九重安排的,心头涌上融融的暖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却想起了刚刚离开的他。

贺岁愉收拾好了,迅速地用了午膳以后,赶紧赶去给杜夫人帮忙。

她久不在家,也几乎没有参加过开封府这些夫人们举办的宴会,许多夫人小姐都不认得她,但是看她站在杜夫人身边,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其中一些人或许会对赵家这个离经叛道的二儿媳妇存着不耻或轻蔑之心,但也不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过分地表现出来。

天色很快黑了,大多数宾客已经离开了,只有关系最亲的一部分宾客会同他们本家人一起彻夜守灵。

灵堂上的悬挂的灵幡被风吹动,在寂静的黑夜里划开白色的影子,灵烛照亮墙上层层叠叠的挽联,墨色的字迹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贺岁愉与赵九重披麻戴孝,一同跪在灵堂里。

赵九重身边的人正在如她所知道的那样,一个一个死去,那下一个呢?

会是她吗?

贺岁愉看着白烛上缥缈的烛火,有些神思恍惚。

第92章 第92章赵弘殷去世以后……

赵弘殷去世以后,赵九重本应该为其守孝三年,但是正值朝廷用人之际,赵九重被夺情起复,随大军出征。

陛下有宏图大志,自登基以来,不仅整顿吏治,恢复生产,还力图收复失地。

唐末以来,战乱不休,运河河道淤塞,漕运废了大半。

陛下还下令命人清理河道、加固堤坝。恢复漕运是个大工程,之前“灭佛”收缴的银子,以及南唐的纳贡都花在了这里,如今也渐渐有了成效。

贺岁愉却很高兴,漕运系统如果能恢复的话,即便到时候关口税会上涨一点,但是运货比之前方便快捷多了。

汝窑瓷器比贺岁愉预估的买的还好,一开始裂冰纹的瓷器本来卖不大动,但是贺岁愉花了些银子请人造势,把这稀罕的花纹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一时之间,供不应求,贺岁愉又在汝州建了几个新窑口,还在其他州府开了新铺子。

在一日又一日的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显德五年,贺岁愉的生意已经不仅仅限于瓷器行业,涉及到了粮食、布匹、茶叶等。

赵德昭也六岁了,年初已经入了学堂。

贺岁愉这几年大都在外奔波,与家人聚少离多,赵九重亦是随大军连年征战,她的钱也挣越多,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赵九重的官也越做越大,只是赵德昭似乎有点儿被他们忽视了。

贺岁愉发现这孩子听话是听话,但……似乎有点儿过于胆小了。

她放下手里的两张写满了字的纸,拉过小赵徳昭红肿的掌心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他:“这篇文章真是你自己写的?”

赵徳昭写的一篇文章和学堂里另一个小孩儿写的文章撞了,因着另一个孩子平日里学得比赵徳昭好,学堂的先生便断定是赵徳昭抄了对方的作业。

“是我写的,娘要相信我!”赵徳昭激动地说。

贺岁愉:“这文章既然是你自己写的,你为何不与先生说呢?”

赵徳昭委屈道:“先生不听我的解释。”

“他不听你的解释,那你明明没错,为何乖乖挨了这顿打?”贺岁愉问他。

赵徳昭愣住了,“娘是说……”

他皱了皱眉头,“可是他是我的老师……”

“谁都会犯错,爹娘会犯错,老师也会犯错,”贺岁愉摸着他白嫩的脸颊,“天底下没有不可战胜的权威,你既然认定自己没有过错,那就应该奋起反抗,你什么都不做就接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不是懦弱是什么?”

“没有不可战胜的权威……娘说的对!”赵徳昭被贺岁愉的话激励到,握了握拳,“我现在就去找先生解释清楚!”

贺岁愉:“等等——”

赵徳昭不解地回过头来。

贺岁愉:“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写的?”

赵徳昭一愣,神情瞬间低落下来,“娘难道还不信我?”

贺岁愉无奈:“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要拿什么去说服你的老师呢?”

“对哦!”赵徳昭这才想起来,连忙跑去在书箧里翻找,“我写之前在空白的纸页上列了一个思路。”

“找到了。”赵徳昭将那张纸递给贺岁愉。

贺岁愉接过来看了看,“凭借这张

纸恐怕证据还不大充分。”

赵徳昭想了想,“那我就向先生更详细地讲述我写这篇文章时的灵感和思路。”

贺岁愉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如果凭借这些还是说服不了你的老师,那你怎么办?”

“我……”赵徳昭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恼,“我不知道……”

“如果你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证据,而对方仍然不相信你的话,那你就不要再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不是所有人都能正常沟通的。”

赵徳昭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贺岁愉伸出手,“走吧,娘陪你一起去。”

赵徳昭立刻抓住了贺岁愉的手。

母子俩到那先生的住处时,天还没黑。

贺岁愉微微弯下身子,对他说:“娘在外面等你,你自己进去。”

“不要害怕,阿昭,天底下没有不可战胜的权威。”

“世道乱成这样,懦弱的人,什么都抓不住。”

赵徳昭点了点头,拿着自己的文章和草稿进去了。

贺岁愉站在廊下等着他。

赵徳昭刚进去,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传来严厉的呵斥声。

贺岁愉都被吓了一抖。

别说,这个时代的老师真是怪吓人的,就连赵徳昭这样,乖巧得过分的小朋友自从入学以来,就已经挨了好几顿打了。

也难怪这孩子会怕老师了。

幸好她不用经历这样的棍棒教育。

没过多久,呵斥声停了。

贺岁愉猜,大概是赵徳昭挺过来开始的斥责,能够说得上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

赵徳昭一边抹眼泪,一边开开心心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人还没走到贺岁愉面前,就激动地大喊:“娘,我向先生解释清楚了!”

“那他信你了么?”

“先生说他会找秦游再问一问。”

秦游就是和赵德昭撞了文章的那个孩子。

贺岁愉摸了摸他的脑袋,微微蹲下身子,忽然冷不丁问他:“阿昭觉得,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是什么?”

赵德昭抬起头,不太明白贺岁愉的意思,“是什么?”

“是性格啊,阿昭。”贺岁愉轻轻说,语气似惆怅似感慨。

赵德昭拧着眉头深思贺岁愉的话,“性格决定命运么……”

“娘不怕你不正直不善良,娘只怕你软弱无能。”

赵德昭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贺岁愉。

***

等到赵德昭放假的时候,贺岁愉带着他一起去了密县。

贺岁愉带着他去看了密县的窑口,赵德昭没见过烧瓷的窑,第一次见到颇为新奇。

那些瓷窑打着赤膊的汉子们也没见过赵德昭,一扭头忽然看见一个唇红齿白、衣着华贵的小童,都甚为惊诧。

“哪里来的小童,一边玩去!”汉子们吆喝他出去。

赵德昭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的管事就发现了赵德昭,“少东家,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管事的热的满脸通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跑过来,“这里哪里是您能待的地方,小的领您出去!”

赵德昭却不愿意出去,“娘说我可以随便看看的。”

“这……”管事的有些迟疑。

赵德昭补充说:“我不会捣乱,我就看看。”

“不、不是……”管事的连忙着急地解释,“小人并非此意,只是怕少东家身子金贵,受不得这里的热。”

“我听说我娘从前也时常来这里?”

“是,这窑刚建好时,东家带着邢州过来的几个老师傅们还有密县本地有经验的几个老师傅们反复研究白瓷的配方,力图在密县复刻邢窑的白瓷。”管事的说话时,语气里满是对贺岁愉的佩服。

自从跟着东家干活,做了瓷窑的管事以后,有了丰厚和稳定的收入以后,他家里老娘的病也有钱买药了,原本一家人只有过年才吃的起肉,现在三不五时就能买一点儿荤腥回来尝尝,大儿子前年娶了媳妇,去年已经给他添了孙子,眼看着二儿子也要娶媳妇了。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在瓷窑做管事,挣得多,干的活儿又体面,想跟他们家结亲的人家有好几家。

这些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们全家都指着他好好干,东家就是他们家的大恩人。

赵德昭看着眼前的瓷窑还有忙碌的工匠们,好像看见了母亲几年前在这里带着人刻苦研究、反复试验的模样。

他与管事的又说了会儿话,其他匠人听说少东家来了,都围过来看稀奇,当赵德昭问起这个瓷窑带给他们的变化时,一时之间,七嘴八舌,有几个性子活跃的汉子争着抢着地说。

总之,都是好的变化。

从他们这里了解到了在这个瓷窑开办以后诸人家里的变化,赵德昭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面前一双双黝黑面孔上黑亮的眼睛,不由得笑起来。

从前数年,同龄小伙伴的父母都陪在身边,即便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也一定在身边的,只有他常年在祖父祖母膝下长大,赵德昭也曾有过不解和怨怪。

明明父亲的俸禄已经足够他们一家人很好的生活了,母亲为何要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呢,开封府的贵夫人中从没有这样的。

但是当他真的跟随母亲来到她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听到这些人提起母亲做的事情对他们产生的巨大影响时,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中是如何心潮澎湃和与有荣焉。

这就是他的母亲,和其他人的母亲都不一样。

“阿昭?”贺岁愉的声音传来。

赵德昭立刻同管事的还要瓷窑里的工匠们道别,向声音来源跑过去,“娘,我在这里!”

“娘办完事情了吗?”赵德昭牵上贺岁愉的手。

“办完了,”贺岁愉摸了摸他的脑袋,“咱们回去吃饭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一大片种着粟的地。

烈日炎炎,农民们却顶着大太阳在地里除草,挥汗如雨,那一个个干瘪渺小的身影,就像是一块块被烈日抽走生机的黑色老树根。

赵德昭愣愣地趴在马车的车窗上看着。

贺岁愉问他:“阿昭前些日子学了悯农,现在可会背了?”

赵德昭下意识背出那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阿昭从前在开封城里住着,没见过别人锄地吧?”贺岁愉将他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扒拉到耳朵后面,“现在明白这首诗的含义了吗?”

赵德昭回过头来,声音闷闷的,似乎是因为受到冲击,也或许是因为愧疚,“明白了,我以后会爱惜粮食的。”

“天底下最苦的,还是农人,干最多的活,交最重的税,获得的却最少。”贺岁愉看着农人佝偻的腰背说。

“爱惜粮食是好习惯,”她看着赵德昭说,“但是娘想要跟你说的,不仅仅是这个。”

“阿娘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他家境贫寒,但是读书非常刻苦,在二十七岁那年考中进士,他批判土地兼并和赋税压迫,怜惜农人的劳动成功,常常痛恨权贵对百姓的压迫,苦恼自己无法解救水深火热的百姓,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

赵德昭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不是实现了年少时的志向?”

贺岁愉摇了摇头,“不,他成了那些欺压百姓的权贵们中的一员。”

“怎么会这样?”赵德昭难以置信。

贺岁愉:“这个人就是悯农的作者,李绅。”

赵德昭皱着眉头,“他写的诗句明明都是对弱者的怜悯与同情……”

贺岁愉:“他早年大概是真的那样想的,可是后来官运亨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卑贱贫寒、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就渐渐地忘记了初心。”

赵德昭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夫子从未讲过这些。”

贺岁愉:“阿昭要记得,若有一日,你能掌握权力,切莫忘记自己的初心,一定要始终同百姓站在一起。”

赵德昭看着贺岁愉温柔却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阿昭记住了。”

贺岁愉带着赵德昭离开密县以后,又去登封和汝州转了一圈,赵德昭还挑了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说要回去送给家里人做礼物。

回到开封府以后,贺岁愉才知道陛下给赵匡义赐了婚,女方是滁州刺史尹廷勋之女。

众人都说赵德昭这次跟着她出门一趟长大了不少,并不仅仅指个头,更指的是赵德昭的明显比之前成熟的

性子。

贺岁愉帮着杜夫人一起筹备赵匡义的亲事。

赵九重在外征战,甚至喝不上弟弟的喜酒,仗一打起来,也不知道几月份才能归家了。

赵匡义的婚事结束以后,已经是秋天了。

贺岁愉自从入秋以来,便总是咳嗽,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是普通的风寒,可是药方子开了一个又一个,药汁子喝了一碗又一碗,但她的病却总不见好。

她心底渐渐沉重起来。

“夫人只是普通的风寒,只是过度操劳,再加上忧思过重……”

大夫的话还没说完,何书翠就忍不住了,怼那大夫道:“你们个个都说是普通的风寒,那怎么病了这快两个月还总是不见好!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呐!这药方子若还是不管用,我就带人上门砸了你的医馆!”

那老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姑娘何必如此跋扈?老夫从医多年,绝不可能出错,这就是普通的风寒!”

贺岁愉眉头紧紧皱着,想要说什么,一开口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