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咳便不得了了,咳出一大口鲜血吐在地上。
何书翠吓坏了,“姐姐!姐姐!”
第93章 第93章口口声声说是普……
口口声声说是普通的风寒的大夫,这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赵德昭进门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贺岁愉彻底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小赵德昭朝自己冲过来。
“娘——”他口中喊着。
后来,眼前渐渐黑了下去,耳边的声音也消失了。
贺岁愉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闪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她同舍友们说说笑笑地走在路上,讨论着周末去哪里聚餐。忽然,画面一转,她藏在沧州城的巷子里,看那群乞丐们为争夺食物打得你死我活。
梦中场景混乱不堪,一会儿是窗明几净的教室,一会儿又是黑暗混乱的永兴城。
梦到很多过去的场景便罢了,她似乎还梦到了一些未来的、尚且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她看见赵九重病死在巍峨宏宇的宫殿内,看见长大后的赵德昭举剑自刎,鲜血喷洒了一地。
贺岁愉感受到温热鲜红的血似乎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心像是被攥住一样,心痛得无法呼吸,贺岁愉在强烈的窒息感中惊恐地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看见坐在床边埋着头的男人,原本恐惧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感受到脸上的湿润,抬起手摸了一把,原来是泪水。
但并非是她的。
赵九重感受到她的动作,抬起头,惊喜道:“你醒了?”
赵九重同大军一起回来,兴高采烈地回来,却得知贺岁愉病倒的噩耗,天都塌了。
贺岁愉看见他眼角的泪水,苍白虚弱的脸上笑了一下,“怎么哭了?”
“我……”赵九重张口欲言,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没说出什么来。
“我睡了多久?”贺岁愉问。
“三天。”
“这么久啊……”她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感叹道。
“大夫怎么说?”她看着停在窗边的一只蝴蝶,哑声问。
赵九重攥着手指,尽量在脸上表现出让人信服的表情:“大夫说你按时吃药,好好修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贺岁愉微微转头看向他:“别对我撒谎。”
赵九重顿住了。
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让他说不出话来。
“大夫有说,我能撑过这个冬天吗?”贺岁愉分外的冷静,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生命,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什么事情一样。
赵九重忽然愤怒起来:“那群庸医他们说的话必不可信!你当初病了那么久,他们什么都没诊断出来,如今他们的话也不必再信!”
贺岁愉听了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事已至此,她自己的身体情况如何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现在实在虚弱,赵九重喂了她半碗白粥,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又喂她喝药,没喝两口就连带着不久前吃进去的白粥一齐吐出来了。
她趴在床沿边缘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单薄纤瘦的身子和窗台边振翅欲飞的蝴蝶莫名地相像。
赵九重忍着又快要流出来的眼泪轻轻替她拍背。
贺岁愉漱了口以后,躺在床上睡着了。
赵德昭今日随祖母一起去庙里上香乞求母亲早日恢复,下午回来到贺岁愉院子里看贺岁愉时,才听院子里的丫鬟们说二少夫人下午醒过一回。
他急忙往屋子里跑,却只看见了仍然躺在床上安睡的贺岁愉。
他一点一点挪着步子走到了贺岁愉的床边。
“爹,娘的身体……”赵德昭抿了抿唇,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但是最终还是失败了,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沙哑地说,“大夫同你和祖母说的话,我听到了,娘会不会像祖父一样永远地离开我们?”
“不、不要胡说,你娘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赵九重魔怔了一样地说,也不知道是在劝说儿子,还是在说服自己。
赵德昭也同赵九重一起,坐在贺岁愉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贺岁愉。
浓重的中药味儿在屋子里弥漫,但是再苦的药味儿都比不上父子二人现下心里的苦涩,即将失去至亲的恐惧仿若看不见的大网,牢牢地笼罩着他们。
贺岁愉昏迷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赵德昭自从没赶上贺岁愉醒的上一次,就连学堂也不去了,除了晚上睡觉,一直守在贺岁愉的床边。
贺岁愉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
她又做了噩梦,梦到了将来的事情。
这次守在她床边的是赵德昭。
赵德昭原本正在另一边看书,注意到贺岁愉醒了,立刻放下书跑了过来,“娘,你醒了!”
贺岁愉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阿昭一直在这儿守着我吗?”
赵德昭重重点了点头,“爹爹早晨本来也在,但他吃过早饭以后出门去寻大夫了。”
“阿昭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贺岁愉虚弱却又温柔地夸赞他。
如果她活不过这个冬天,阿昭以后就没娘了。
在最后的时光里,希望他能感受到她这个母亲对他的爱吧。
贺岁愉撑着床想要起来,赵德昭见了连忙扶她坐起身靠在床头上。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贺岁愉零零碎碎问了一些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又叫赵德昭把柜子里的账本拿出来。
赵德昭劝她:“娘,大夫说了您要好好休息,现在就不要看账本了吧。”
贺岁愉:“不是我看,是我想让你看看。”
“我?”赵德昭惊讶。
贺岁愉:“嗯。”
赵德昭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听话走到另一边去,把柜子门打开了。
贺岁愉:“拿最上面那一本。”
赵德昭拿了过来。
贺岁愉:“这是我病倒之前,理出来的所有铺子的营收,你翻开看看。”
赵德昭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贺岁愉的意思,翻开了手上的账册,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尚且没有看懂其中的含义,眼泪就已经模糊了双眼。
很快,账册上的字迹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模糊一片,在泪水的映衬下变成模糊的阴影。
他摇了摇头,忍着哭声说:“我看不懂。”
贺岁愉:“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如果娘不在了,这些将来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学着去看,好不好?”
“不——”赵德昭泪水流了满脸,摇头,“这些都是娘的,娘一定要快些好起来继续做这些事情!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瓷窑的工匠们都还等着娘呢!”
“先听我说完,”贺岁愉太过虚弱,也许是说的话太多了,说到后面,说话对于她来说似乎很显得费力。
“待我死后,你年龄尚小,这些东西大概会由你爹和你书翠小姨看顾,但你爹恐怕没空看这些,你书翠小姨大概忙不过来,你自己也要上几分心思,不要被旁人蒙了去,若你将来长大,能接过我的衣钵,继续替我做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想的话,那便将这些东西悉数变卖,留一部分给你自己,剩下的,若逢灾荒之年,就悉数都捐出去罢。”
赵德昭早已泣不成声:“娘……”
贺岁愉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替他擦去眼泪:“好了,别哭了,娘想睡一会儿,等你爹回来以后就叫醒我,我有事要跟他说。”
赵德昭乖乖点头:“好。”
赵德昭扶着贺岁愉躺下,贺岁愉很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屋子里十分昏暗,如果不是皎洁的月光照进来的话,恐怕什么也看不清。
贺岁愉看见床边坐了一个高大的黑影,“我不是说等你回来以后叫醒我?”
赵九重:“我一直守在床边,你什么时候醒都可以见到我,又何必叫醒你?”
赵九重点燃了不远处的蜡烛,“我听阿昭说,你有事情要跟我说。”
烛台离床边有些距离,烛光照到床上时已经十分微弱,所以这光亮并不刺眼。
贺岁愉脸色苍白,唇色也是白的,低哑地嗯了一声,“你凑近些。”
赵九重有点惊讶,下意识凑近了些。
她喑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晰地传入赵九重的耳朵里——“我问你,你若是将来当了皇帝,把传给谁?”
赵九重登时弹开,吓得不轻,脸都白了,“阿愉,你病糊涂了不成?这种话岂是可以胡说的?”
这种话要是传出去了,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贺岁愉却神色坚决:“你只消回答我,给你弟弟还是给阿昭?”
面孔虽然苍白虚弱,但是明显很清醒。
赵九重看着她素白的脸上,灼灼的目光,一时被摄住了心神。
“我不知道。”他说。
“若将来有这么一天,”贺岁愉攥住他的手,“你若是要把你的位置传给你弟弟,就让阿昭改姓,让阿昭跟我姓贺,不要封王,便让他平平安安做个普通百姓。”
赵九重愣住。
他还没完全消化贺岁愉的话,贺岁愉抓住他的手又紧了一些,像是使出了她现在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其他的原因,她的半个手臂都在微微地发抖。
“答应我——”她说。
黑黝黝的眸子在微弱的烛光下,映出点点水光,赵九重总觉得这双眼睛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悲伤。
赵九重:“好,我答应你。”
贺岁愉:“你发誓。”
赵九重:“我发誓。”
贺岁愉这才像是了结了什么重要的心事一样,稍微露出一点松弛的表情。
灯花炸开“噼啪——”一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尤为清晰,贺岁愉已经再次昏睡过去,赵九重坐在她的床边,却毫无睡意。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贺岁愉刚刚说的那几句话。
像一团乱麻在他的脑海中,纠缠着他的脑子,让他疑惑不解之外,又隐隐感到一丝心惊肉跳。
在昏暗的烛光下,他坐成了一座木雕。
蜡烛越燃越短,珠泪顺着烛身滚落下来,在烛台上积聚了厚厚的一圈。
几场秋风过去以后,庭院里靠围墙边的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逐渐变黄,在秋风刮过庭院时,“扑簌簌——”从树上掉落下来。
赵德昭自从贺岁愉病了以后,就沉稳了不少,现在看起来跟个小大人似的,若是他不说话,即便是赵九重,很多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赵九重不仅找遍了开封府的大夫,还请亲朋好友介绍,不惜花费重金从外地请了很多大夫来开封府替贺岁愉诊治。
但是没人能说得清楚贺岁愉身上的病症,明明脉象看起来只是风寒而已,那些诊过脉的大夫都说是风寒。
可是按照医治风寒的药方子抓的药,给贺岁愉喂了一碗又一碗,但是她的病却始终不见好,甚至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贺岁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赵九重见大夫说不出来什么,甚至求助于神佛,在庙里和道观里上香一柱又一柱,还请了和尚和道士来看病,可是仍然不见什么效果。
能试的法子都已经试过了。
老天要收走一个人的性命时,做什么都显得那么渺小无力和毫无用处。
赵九重和赵德昭谁也没说出来,但是父子二人明显都为这一现状感到焦躁和忧心,却又强自压抑着这份焦躁,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当赵九重某一天忽然发现叫不醒贺岁愉的时候,这种焦躁,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打破了表面虚假的强撑着的平静。
就像是密密麻麻的尖锐银针从胸口穿过,让他喘不过气来,却又怀着一丝希冀乞求她还活着。
“阿愉,你醒醒——”他声音颤抖,推着她肩膀的手也在发抖。
明明是身形魁梧的男人,却在这一瞬间莫名地显露出几分脆弱和无助之感。
小赵德昭眼眶通红,也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贺岁愉。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口中不断的呼唤着:“娘——娘——你醒醒啊!”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丫鬟跑的气喘吁吁,仿佛有什么急事。
“二公子,大门外有个姓陈的道士求见!”
赵九重现下哪里顾得上这些,连丫鬟的话都没听清楚,下意识厉声回了一句:“不见!”
丫鬟还在喘着粗气,知道事情紧急又关系重大,赶紧补充说了一句:“那道士说他或许能救二少夫人!”
赵九重闻言,“唰——”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丝毫形象不顾,从床边站起身,跌跌撞撞就往外跑,“那道士在哪里?”
那丫鬟赶紧跑着给赵九重引路,“就在门外!”
赵德昭听说有个道士能救他娘,朝门外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紧紧握住贺岁愉还温热着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贺岁愉的手上,“娘,你一定要坚持住——”
第94章 第94章她做了个很长很……
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再睁开眼时,窗外正阳光灿烂。
她骤然感受到阳光,被刺激得睁不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样的光线。
她看到熟悉的帐子顶,反应过来,她没死,她还活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轻轻掐了一下,很疼,她不是在做梦,她还活着。
她撑着没什么力气的软绵绵的身子坐起来,正好赵徳昭从外面跑了进来,看见坐起来的贺岁愉,惊喜地扑过来,“娘,你终于醒了!”
小孩子趴在她床上嚎啕大哭,泪水浸湿了被褥,在绸面上晕开一大团深色的痕迹。
贺岁愉也忍不住流泪,她活下来了。
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暗中捏紧了拳头。
她还没做完的事情有机会继续做下去了。
贺岁愉醒过来的时候,陈抟道长已经离开了。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贺岁愉有意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些日子,赵九重也不同意她再像以前那么操劳。
贺岁愉从前那么着急,只是因为害怕自己哪一天就没了做不完她原本计划好的事情,但是现在鬼门关走一遭回来,过了心里那个坎儿,反而能平静下来了。
她休了最长的一个假期,整个冬天几乎都待在屋子里,常常坐在门口,看着如鹅毛一般的大雪从檐下飘落。
她倒不觉得美,只是在想,这样的一场大雪过后,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了。
地上累积了很厚的一层雪,小赵德昭下了学堂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纸,远远便开始朝贺岁愉喊:“娘,先生给我这次的文章评了个优,还夸我写得好!”
显德五年的冬天眨眼而过,显德六年的春天来临了。
贺岁愉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在赵九重和赵德昭父子俩的监督下,她甚至比生病之前还多长了一点肉,现下看起来就正好。
开春以后,贺岁愉开始检查起开封府几个铺子,她大病一场,这么久没露过面,手底下这么多人肯定会人心浮动。
她去检查一
圈,让担心的安心,让不安分的安分。
与此同时,开封府却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了“点检作天子”的流言,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贺岁愉出去巡视一趟铺子就听人说了三回。
此时的殿前都点检是先帝郭威的女婿张永德,也不知道他听说这谣言了没有,若是听到的话,现下应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夜里,贺岁愉一边坐在桌子前面看账本子,一边随口同赵九重提起这件事。
说着说着,她就琢磨出了些不同的意味。
张永德自从先帝仙逝陛下登基以来,就隐隐不服气,殿前都点检是殿前司的最高长官,开封府忽然起了这样的流言,任谁来看都是冲着张永德去的。
可是无风不起浪,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样的流言甚嚣尘上。
这背后……十有八九是有人在推动。
把张永德搞下去,谁最得利,谁就有可能是这背后的推手。
贺岁愉想到了这里,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赵九重,“这不会是你干的吧?”
赵九重自显德三年担任殿前都指挥使至今,张永德正好是他的上司,把张永德搞下去,他不就有机会晋升了。
“当然不是我!”赵九重当即反驳道,“你想哪儿去了!”
贺岁愉见他这模样,大概真的不是他,下意识问:“那是谁?”
赵九重顿了一下,说:“这流言是本来就有的。”
“我知道啊,”贺岁愉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这么容易砍脑袋的流言,我只是觉得有谁在故意推动,不然不会传得这么厉害。”
赵九重沉默不语。
贺岁套挑眉,“你知道。”
赵九重忽然指了指天上,然后又赶紧低声说,“我猜的。”
贺岁愉瞬间明白了。
今上能力卓绝,只是并不容易相信臣属,不轻易放权给身边的人,何况张永德还曾经是与今上一起竞争皇位的候选人,陛下就没信过他。
所以事情的真相应该是开封府不知道哪儿突然有了“点检作天子”的流言,陛下便有意借着这个流言夺了张永德手里的权。
思考完张永德的事情,贺岁愉又联想到了赵九重身上。若不是赵九重之前在高平之战和淮南之战之中两次舍命救驾,也不能得到他如今的信任。
这样想来,赵九重如今的官职和功勋还真是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一战一战打出来的。
她又想起了他胸膛上狰狞的伤疤,不止胸口上,背上也有,也不晓得他当时该有多疼。
赵九重发现贺岁愉忽然不看账本了,坐在桌子前支着下巴看着他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笑了笑,忽然三两步跨过去,俯身把她抱起来,“时候不早了,歇着吧。”
贺岁愉还在走神,就猝不及防被人抱起来了,没好气地锤了他一拳,“你——”
贺岁愉这一拳没用多少力气,赵九重又皮糙肉厚的,一点儿也不疼,反而笑得更欢实了。
赵九重厚着脸皮说:“反正你坐那儿也看不下去账本,一直看着我发呆,还不如早早上床歇息,还能凑近点儿看!”
贺岁愉脸瞬间红了,拧他胸口的肉,没好气嗔骂:“你个老不羞的!”
“呼——”他顺道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隐隐的响动在暗夜里分外明显。
张永德果然被夺了权,但是贺岁愉没想到,这块肥肉落到了赵九重身上。
有一种出人意料,但是仔细想又觉得情理之中的感觉,不过这个官职事小,贺岁愉心中沉甸甸的是另一件事。
赵九重在殿前司的官坐到头了啊,那么她所知道的陈桥兵变和黄袍加身,就快要发生了。
显德六年四月,陛下再次率军亲征辽国,取道沧州北上,直指燕云十六州。
五月,陛下突然重病,班师回朝。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郭荣病逝于万岁殿,时年三十九岁。
郭荣神武雄略,一代英主,即便是贺岁愉这个即将要从他的死亡中得利的人,也不得不替他感慨一句天不假年啊。
郭荣驾崩,郭宗训继位。
小皇帝才七岁,比她家赵德昭还小一岁,七岁的稚子能懂得什么,朝中大局一应掌握在了符太后以及宰相范质、王溥手中。
赵九重照往常一样一日日点卯、上值,在暮色时分回家,贺岁愉却感受到他似乎一日日变得沉默和沉重,时常皱着眉头。
主少国疑,政局不稳,就连贺岁愉也能感受到开封府的人心浮动。
天快要亮了的时候,赵九重忽然被噩梦惊醒,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子顶,急促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平缓。
贺岁愉感受到他的动静也醒了过来,“怎么了?”
赵九重哑声说:“梦见了昔年隐帝屠杀太祖开封府满门的场景。”
贺岁愉奇怪道:“你又没见过,怎忽然梦到这个?”
“军中亦是人心浮动,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昔年我们这些人随先帝拼杀,拿命换的官职与功勋,但是陛下继位,这一切与清零重来也无异了。”他轻轻感慨道。
“我如今靠着这些往日的功勋坐在高位上,但是焉知将来这些位高权重不会成为我的催命符?”
贺岁愉明白他的意思,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位换了人做,好不容易建立的君臣信任就没了,如赵九重这般靠命换来的旧日功勋也不好使了。
昔年深受后汉高祖刘知远倚重的大将郭威,在刘知远驾崩隐帝刘承祐继位以后,深受忌惮,昨日位高权重都成了今日的催命符,最是怕功高盖主,所以最后落得个满门被屠的下场,即便郭威打入开封府造反成功,但是妻子儿子都回不来了。
贺岁愉目光灼灼:“你想做什么?”
赵九重不答。
呼啸的夜风吹过,天边微微发亮,新年的爆竹声在破晓黎明时分响起。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朝廷收到消息,契丹和北汉联合出兵南下,宰相匆忙派遣赵九重率军北上御敌。
大军回来那日,贺岁愉正在庭院里剪花枝,听到小厮进来通报消息,她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也太快了。
正月初二早上走的,正月初三就回了。
不过干这种事情到底还是动作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贺岁愉收到消息的时候,赵九重的人已经控制了整个开封府。
赵德昭也听说了消息,跑过来找贺岁愉。
贺岁愉安抚了一下他不安的情绪,哄他跟着她一起剪几只腊梅花插了花瓶给祖母送过去。
贺岁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恐怕年初那契丹和北汉联兵南下的消息也是赵九重派人放出去的,先帝刚去不
久,人心不稳,朝廷没派人核实消息,就匆匆派遣了赵九重出征。
这种紧要关头,贺岁愉知道自己不能出去添乱,就一直和杜夫人待在一起。
明明要是失败就是满门抄斩诛九族的大事,但也许是贺岁愉早就知道结果,所以并不多么害怕,只是被府里紧张的气氛感染到了一点。
历史中的某些重要事件发生时,而当自己身处其中的时候,也只是迟钝地觉得,这不过就是和往常一样平凡的一天。
可能很久以后才会反应过来,那一天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历史节点。
贺岁愉觉得赵九重最大的本事,就是他似乎很擅长兵不血刃地解决一件明明必须要发生激烈的鲜血斗争的事情,现在的陈桥兵变是这样,将来的杯酒释兵权也会是这样。
这是贺岁愉最欣赏他的一点,无论怎么样,能不死人或者少死一些人,就是好事。
在显德七年的正月,他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一场兵变,这场兵变里,只死了一个叫做韩通的将领。
赵九重厚葬了他。
显德七年变成了建隆元年,皇位又换了个人坐,大周变成了大宋。
这不过是百姓们早已经习惯的事情。
在五代十国这个混乱的时代里,皇位更迭频繁,昨日你坐,今日我坐,明日他坐,实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大家早已经司空见惯,谁能让大家的日子好过,谁就是好皇帝。
贺岁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皇后。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是活得长好啊,若上次大病死了,这皇后的位置怎么能轮得上她坐。
赵九重登基以后,为了拉拢昨日同僚今日下属,并没有对朝廷大换血,大体上保持了原本的样子,只是提拔了一些自己的心腹。
饶是如此,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并不安稳。
潞州节度使李筠起初归顺,而后又借一和尚之手筹粮筹钱,举兵谋反,听说他的长子李守节多次劝谏他却无果,还被他派来了开封府打探消息。
赵九重在崇元殿见了他,贺岁愉也在场。
内侍领着一个看起来比赵九重小几岁,大概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进来。
坐在上位的赵九重张口就道:“太子,你为什么来了?”
坐在一旁的贺岁愉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看了他一眼。
仿佛在用眼神说:零帧起手,太损了,老东西。
少年夫妻,相处多年,赵九重自然知道贺岁愉眼神中的意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跪在下面的李守节听到赵九重的话,瞬间脸色一变。
他当即以头触地,激动地说:“陛下此话是何意?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进谗言构陷臣父!”
李守节说是这样说,但是潞州节度使李筠起兵造反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如今朝廷上下还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这样说的原因,赵九重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径直道:“我也听说你多次劝谏,但老贼不听你的,你父亲让你来,就是不再顾及你了,想让我杀了你。”
赵九重说的句句是实话,但是实话总是叫人难以接受甚至难堪的,李筠叫李守节进京就没想让他活着回去,最好是赵九重把他长子杀了,他造反就更名正言顺了。
李守节跪在下面的身体都僵住了,一动不动,跟一座木头雕塑一样。
赵九重:“但我如今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
李守节垂着头,沉默不语。
赵九重:“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我还没当天子的时候,他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我既然当天子了,他难道就不能稍微让一让我吗?”[注]
内侍带着李守节出去了。
等人走了,贺岁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还让一让你,你当你是谁,他要愿意让你就不会起兵造反了。”
赵九重:“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