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说了一会儿话,……
说了一会儿话,杜夫人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吩咐下人摆饭。
赵玉容亲昵地拉着贺岁愉的手入座。
杜夫人知道贺岁愉今日登门拜访,早几日就吩咐厨房好好准备,今日菜色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
贺岁愉刚端起碗,接过杜夫人给她夹的一筷子菜,忽然,屏风后面发出了些动静。
贺岁愉抬头看去,一个丫鬟从屏风后面扑出来,“大小姐!”
赵九重生怕是刺客或者心怀歹意的人,当即想要上前抵挡,被杜夫人拉住了。
那丫鬟跌跌撞撞地扑倒贺岁愉的脚边,哭着对贺岁愉道:“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贺岁愉一脸懵。
这、这是?
她见丫鬟情绪过于激动,还下意识躲开了一点,未曾想她刚挪开一点,那丫鬟抓着她的裙角膝行两步,又追了上来。
贺岁愉不习惯别人跪她,硬着头皮道:“你、你先起来……”
赵家除了杜夫人,其余众人也都是一脸惊讶和不解地看着这个场面。
贺岁愉扶着丫鬟起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大小姐。”
那丫鬟吓得又要跪下去,抓着贺岁愉的胳膊,激动地说:“大小姐,您不要说这种气话,自打您走丢了以后,老爷夫人公子,没有哪一日不在找您的,没有哪一日不担心您的,当初没有照顾好您的丫鬟都已经被处置了,您快跟奴婢回家吧!”
贺岁愉紧蹙眉头,“你真的没认错人?”
情绪激动的丫鬟先是语气肯定地道:“奴婢在您院子里伺候了六年,怎么可能认错大小姐您呢!”
丫鬟说着说着,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抬起头,看到贺岁愉脸上并不是置气的表情,惊愕地说:“小姐,你……”
穿越太久了,而且这个身体和她从前长得一模一样,贺岁愉都要忘记了,她是魂穿过来的。
这个身体有身份,有自己的家人。
她从前还调查过原主是从哪儿被拐卖到沧州的,但是没查出什么结果,后来乱七八糟的事情,活下去都困难,哪儿再有闲心去做这种寻亲的事情,再后来她自己挣到钱了,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好了,也就不想再找家人了。怕找到一些不好的家人,那还不如不找。
贺岁愉回答说:“之前遇到一些意外,撞到了脑袋,所以记不得从前的事情了。”
丫鬟看着贺岁愉,又哭了,“小姐受苦了。”
贺岁愉沉默不语了,显然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整得有些回不过神来。尤其是她原本的一切计划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家人打乱了。
她从前的计划还能按照她从前所想的那样,继续往下进行么?
那丫鬟转过身,又朝杜夫人磕头,“多谢夫人今日派人知会我们贺家一声,夫人大恩,我们阖府必定感激于心,我们老爷和大公子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赵玉容听明白了。
但是她对于贺家找到亲女儿只派一个丫鬟上门来,有些不满,怕他们是对贺岁愉不重视。
她当即便替贺岁愉质问那丫鬟:“既是寻亲这等大事,你们府上怎的就派你一个人过来了?”
“今儿个我们老爷和大公子都不在,夫人又卧病在床,自打我们小姐走丢了以后,主子们找了许多次都落空了,少夫人怕这次也是空欢喜一场,所以就派奴婢先过来认认人,若真的是,就赶紧派人回去知会一声。”
说着,她忙招呼角落里另一个也哭得一脸泪水的丫鬟,“小蝶,你赶紧回府报信,说大小姐找到了!”
那丫鬟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说罢,就跑出去了。
贺岁愉垂下目光看着碗里的米饭,神思有些飘远,这……真的是原主的家人吗?她就要与原主的
家人相见了?
也不知道原主的家人好不好相处?看样子好像也是有钱的人家,但是贺岁愉心里并没有多么开心与激动,更多地是一种茫然,甚至于可以说有些微的抵触。
她并不想让自己现在的生活节奏被打破。
她心慌意乱一阵,勉强稳住心思,抬起头来,却发现坐在对面的赵九重一直担忧地看着她。
待贺岁愉用过饭以后,杜夫人让人套了马车送贺岁愉去贺家。
贺岁愉有心想说自己不去,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不是她说不去就不去的。
赵九重看出贺岁愉的不安,主动提出来,“娘,我陪她一起去吧。”
杜夫人见贺岁愉也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点了点头,“好,你和阿愉一起去。”
赵九重骑着马,贺岁愉坐在马车里,朝贺家去了。
看着马车远去,赵玉容挽着杜夫人的胳膊,“娘,怪不得您第一次见到贺姐姐,觉得她眼熟呢,原来她是贺世叔的女儿啊。”
杜夫人回握住女儿的手,点点头道:“阿愉眉眼之间长得有几分像你贺世叔,不过更像你崔婶婶一些。”
***
贺岁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坐在马车上,希望摇摇晃晃的马车能走得更慢一些。
但是没过多久,开车还是停下了。
贺府到了。
贺岁愉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年轻妇人,以及两个仆妇搀扶着的一位四十多岁的瘦弱夫人。
年轻妇人一看见贺岁愉,就连忙从台阶上迎下来。
年轻妇人红着眼眶道:“妹妹可算回来了!”
那小丫鬟回来报信时,便把贺岁愉如今记不得从前的事情告诉了贺家人,所以柳氏看到贺岁愉一脸不认得她的模样,也并不惊讶,只是满脸的心疼。
贺岁愉上了台阶,看到那一脸病容的夫人,心道:这应该就是原主的娘了。
崔氏也是眼眶通红,双眼含泪,她双手颤抖地抓着贺岁愉的一只胳膊,激动地看着贺岁愉,却说不出其他话来,只是哽咽着,一个劲儿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贺岁愉虽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夫人,但是看见她落泪,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胳膊,莫名地,也想跟着她一起哭。
她毫无所觉,自己的眼眶也在不知不觉间变红。
柳氏见状,怕母女俩久别重逢,在大门口就抱着哭起来,于是道:“娘,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贺岁愉被两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夹在中间,很不适应,又不能推开,于是只好回头去看赵九重,看见赵九重就跟在后面,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些。
贺岁愉和赵九重刚进了贺府没多久,两匹马儿一路疾驰回来,直奔贺家。
是贺岁愉的父亲贺景思和大哥贺怀浦赶回来了。
贺岁愉除了赵九重之外,在场的人一概不熟悉,而且她没有原主的记忆,不知道原主从前与家人是如何相处的,只好像个木头似的坐在那儿。
贺家人问她什么,她便挑着能回答的回答,至于一些过于出格的事情就忽略不提。贺家人看出贺岁愉如今没有记忆,对他们生疏得紧,也都是一片心酸,知道贺岁愉在外面受苦了。
待贺景思与贺怀浦谢过赵九重以后,还说改日要亲自登赵家的门道谢。
没过多久,赵九重告辞,他们要送赵九重出去,贺岁愉立刻也站起了身。
贺怀浦惊诧地看她:“阿愉要去哪儿?”
贺岁愉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主不仅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名字都是一模一样的,也叫贺岁愉。
还真是巧。
“我……”贺岁愉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抬起头看见赵九重也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她。
贺岁愉顿时心里一急,他别误会啊,她可不是因为他走了所以要跟着他一起离开,她只是单纯地和贺家人不熟悉,在这里待不习惯而已,即便他们好像真的很关心她,但她这两年一个人生活惯了,突然要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很不习惯而已。
她硬着头皮问:“我要住在这里吗?”
贺怀浦笑了,不明白贺岁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当然了,这里是阿愉的家,阿愉既然回来了,不住这里住哪里?”
“可是我自己租了宅子。”
“空着就好了。”
“那我的东西都在那边放着……”
“待会儿哥陪你去把东西搬回家。”
贺岁愉无话可说了,也找不到别的什么借口可以说的了。
看见贺家人还有赵九重都看着她,她只得牵强地笑着:“那好吧。”
贺岁愉想起还在何画屏家中还没有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何书翠,于是对赵九重道:“若书翠回来了,你记得替我给她带句话。”
“好。”赵九重应下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对贺景思拱手道:“那晚辈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便由贺怀浦送他出去了。
崔夫人和柳氏拉着贺岁愉的手,问她想吃什么,好吩咐厨房去做。
贺岁愉道刚才在赵家才用过膳,这会儿还不饿,也没什么想吃的。
因着今日是贺岁愉刚回来第一天,贺家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问贺岁愉怎么会在赵家吃饭,也没有追问贺岁愉如今与赵九重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柳氏笑着说:“那我便去厨房让他们做你从前爱吃的几样菜,妹妹与母亲两年未见,去母亲院子里和母亲说说话罢。”
柳氏离开了。
崔氏拉着贺岁愉的手,她的眼眶依然还是红的,在素白的一脸病容的脸上分外明显。
旁边的嬷嬷扶着崔氏朝主院走去。
贺岁愉小心翼翼地扶着另一边,虽然不记得这位夫人,但她心里对这位夫人其实很有些亲近之感。
崔氏的目光一直落在贺岁愉的脸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
待崔氏和贺岁愉走了,贺怀浦正好送完了赵九重回来。
贺景思叹了口气,“你妹妹和咱们还是生疏了。”
贺怀浦安慰父亲:“阿愉如今没有从前的记忆,在家里住上些日子就好了。”
第82章 第82章在何书翠与两个……
在何书翠与两个丫鬟婆子的悉心照顾下,昏迷多日的何画屏终于醒了过来。
何画屏一张脸惨白,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和光彩,原本还有点肉的身体在几日内迅速消瘦下去,变得单薄干瘦。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背朝着外侧,“你走吧。”
何书翠一顿,忍住眼眶里的酸涩泪水,“可是姐姐你还需要人照顾……”
“不要再叫我姐姐!”何画屏忽然疾言厉色地斥责道,气得咳嗽,然后再沉下语气驳斥道,“我也不需要你照顾。”
何书翠顿住了,“我……我没想到会……”
何画屏闭上了眼睛,苦涩的眼泪从眼角流淌出来,不等何书翠再说什么,就打断了她的话,“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旁边的丫鬟见何书翠还站着不动,立刻过来推何书翠出去,“夫人都让你出去了,你还站着不动,我们夫人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何书翠被推着一路往外面去,她像个一块木头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动,一颗心沉到了冰冷的海底,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何画屏刚刚对她说的话,还回荡在她的耳边。
丫鬟一口气将何书翠推到了门外,气得眼眶通红,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恨恨地说:“要不是你,我们夫人一定能平平安安诞下小公子,在你来之前,我们夫人连小公子的衣裳鞋袜都做好了!”
大门“砰——”一声,在何书翠面前关上。
何书翠看着紧闭的房门,愣了好一会儿,才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地离开。
与此同时,
贺岁愉正在贺府用早膳,一家人都在,就连身体不好的崔夫人也在。
自从贺岁愉回来了以后,她整个人像是一下就活过来了一样,原本严重的病情逐
渐好转。
贺岁愉回来了,崔夫人的心病自然也就好了,在饭桌上还不停地给贺岁愉夹菜,说这些都是她从前喜欢吃的菜。
贺岁愉也觉得奇怪,她和原主不仅生日一样,名字一样,长相一样,就连口味都一样。原主喜欢的菜,恰好也是她喜欢的。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她刚回来那日,在崔夫人院子里,和崔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崔夫人问及她过去这两年发生的事情。
虽然她刚回来时已经在贺家众人面前讲过一次,但是崔夫人和她母女俩单独在一块儿时,问得细致很多,贺岁愉捡着能回答的回答了,将其中一些她不方便说的都隐去了,崔夫人听着听着,就痛哭流涕起来,抱着她,哭贺岁愉这两年受了大苦,遭了大罪。
用过早膳,贺岁愉去找管家给她套一辆马车,她要出去。
贺家距离她原本租的院子还有她租的铺子有些距离,走过去要花很长时间,还是坐马车去比较快。
贺景思如今担任右千牛卫率府率,算是禁军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贺家的家世虽然比不上赵家,但比贺岁愉原本想的更好一些。
贺岁愉前脚刚坐着马车出去,后脚崔夫人就同柳氏问起了贺岁愉怎么不在,崔夫人身体不好,如今府中一应内务,都是贺岁愉的嫂子柳少夫人在处理。
柳氏回答:“妹妹说今日想要去她租的院子看她的朋友。”
崔夫人因为贺岁愉之前被人贩子带走的事情留下了阴影,听到贺岁愉一个人出了门,顿时担心起来,“怎么不等他哥哥得了空,陪着她一起去?她一个人出门怎么能行?”
“我也是这样与她说的,但是妹妹坚持要自己去,所以……”
柳氏先是解释了一下,撇开自己的责任,才劝说崔夫人道:“妹妹带着丫鬟呢,媳妇又派了几个侍卫跟着她,如今开封府治安比前两年好了不少,青天白日的,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且,妹妹如今是个厉害姑娘呢,她去永兴、邢州都做过生意,如今还在开封府租了铺子做瓷器生意。”
“她也与我提过她做生意的事情,但那是之前为了生计迫不得已,她如今已经回家,有父兄做依靠,何必再为了那些黄白之物抛头露面?就在家中舒舒服服地做官家小姐不好么?”崔夫人道。
柳氏想起贺岁愉客气但疏离的态度,劝说崔夫人:“我看妹妹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她如今刚回来,母亲还是等过些日子再与她说这些吧。”
崔夫人也点点头,“你说的是,阿愉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她在外吃了那么多苦,这些事情还是日后慢慢与她说。”
***
贺岁愉先去了瓷器铺子,铺子里如今摆的大都是邢州窑运回来的瓷器,还有一些贺岁愉前些日子从瓷器商贩手里买的密县瓷和登封瓷。
掌柜的率先看到贺岁愉,连忙迎了出来,“东家。”
贺岁愉点了点头。
这件铺子她本来是想亲自做掌柜的,但是后来她又有了一些新想法,所以就找了个新掌柜,这掌柜姓杨,也是之前在何福殷的铺子里干活的,贺岁愉见他是个忠厚老实又有能力的,所以就把他找了过来。
在一旁看着伙计们搬货的付十九见贺岁愉来了,也赶紧过来跟贺岁愉打招呼。
“东家今日过来是有事情?”
“对,你把之前和咱们一起去邢州的那十几个弟兄叫来,过些日子咱们去密县一趟。”
付十九听贺岁愉的语气像是她也要一块去,“东家也去?”
“对,我要亲自去看看密县那边的窑洞,咱们铺子刚开,得选两个信得过的供货窑洞谈个长期的合作,把价格往下压一压,到时候成本也能低一些。”
付十九知道贺岁愉找到家人,如今是贺家的大小姐,听到贺岁愉要跟他们一起去,不由得惊讶,“我还以为东家找到家人了就……”
就……什么,付十九没说完,贺岁愉却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调侃道:“我可没忘记,咱们十几个兄弟都说要跟着我吃饭呢!”
付十九挠了挠头,也笑了。
贺岁愉在铺子里检查了一番,看了看这几日的账本以后,才离开,又去了她租的院子看看何书翠回来没有。
另一边,贺景思与贺怀浦父子俩备了礼物亲自去赵家道谢。
说着说着,杜夫人就提到了赵九重与贺岁愉的亲事。
贺景思笑着道:“这自然是好事,我与赵大哥相交多年,我们两家人知根知底,这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但是……”
贺景思话锋一转,“赵大哥,嫂夫人,你们也知道,我家阿愉毕竟失踪两年,外面世道那么乱,她一个姑娘……”
贺景思叹了口气,没有具体说下去,但是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贺景思道:“如今阿愉回来,开封府也有一些传闲话的,我和他哥哥是预备着养她一辈子的,赵大哥和嫂夫人有这个意思,我心中自然感动,却不能不劝二位再仔细考虑一番。”
杜夫人道:“这过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外人过的,何必在意外人如何看呢?”
“而且我听元朗说,他与阿愉是在乾祐二年初的时候遇见的,那不是阿愉刚丢了的时候么,阿愉没了记忆,元朗这孩子这些年没见过阿愉,还是十几年前他们小时候见过一回,也认不得阿愉,要不然肯定早就把阿愉找回来,让你们亲人团聚了。”
“他们这两年一直在一起,元朗四处碰壁,阿愉却厉害,受到一个商贾的赏识,都能自己带着商队跑商呢!阿愉若为男子,定然早就闯出一番事业!”
贺景思见杜夫人对贺岁愉评价如此高,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既然赵家人不介意贺岁愉有损名节的经历,那他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呢?他与老赵相识多年,赵家家风清正,老赵两口子夫妻恩爱,宅心仁厚,膝下几个孩子也都养得十分好,于阿愉而言,的确是一门好亲事。
两家人坐在一起,很快就商定了赵九重和贺岁愉的婚事。
贺岁愉当晚回来,就从崔夫人和柳氏的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成婚?”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这……这会不会太快了?”
“这还快?”崔夫人拉着贺岁愉的手,摸索着她手指上的薄茧,心疼地说,“若是没有两年前那场意外,你如今早就成亲了,也许娘都能抱外孙了。”
柳氏也笑着道:“这程序可繁琐着呢!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系列流程走完了,都得到明年了。”
一听明年,贺岁愉的心稍微落回来一些。
虽然她和赵九重都已经那么熟了,曾经都是躺一张床,盖一条被子的关系了,但是如今要拥有合法夫妻关系了,不知道为什么,贺岁愉还是有点儿紧张。
而且婚期在明年的话,她就能抽出时间,今年去一趟密县和登封,看看那边的瓷窑。
她从邢州拉回来的瓷器卖得不错,那批瓷器成色好,价格高一些开封府的一众有钱人也愿意买账,但是邢州路途遥远,她暂时不会跑第二趟了。生意要想长久地做下去,还需要更稳定和更高质量一些的货源。
铺子刚开张,这许多事情她不亲力亲为,实在不放心。
何老板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的厉害人物,都被亲近之人骗过去,最后还被报复,落得个那样的结局,有前辈的经验教训在这里,贺岁愉不得不更加谨小慎微,万事小心一些。
但是当贺岁愉说自己最近准备去密县一趟,原本还算热闹的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
第83章 第83章贺岁愉见屋子里……
贺岁愉见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心头顿生不妙。
果不其然,崔夫人和柳氏都不赞同她亲自去密县,劝说她留在府里备嫁。
她们说这婚期看着远,其实时间也很紧,
她就不要乱跑了,还是安安心心留在家里备嫁,准备明年当新娘子吧。
虽然崔夫人和柳氏并没有直接表现出对于她做生意的不赞同,只是劝说她留在家里备嫁,但是贺岁愉能看出她们的意思,她们并不赞同她一个姑娘抛头露面的做生意,尤其是崔氏。
贺岁愉试图阐述自己的观点和想法,发现无法劝说她们以后,就放弃了。
又不是小孩子,没有必要在言语上争个输赢。她要做的事情,应该去做什么,未来的路要如何走,她自己心里有数。
密县在郑州,就和开封府挨着,离开封府这么近,她们都不同意。不敢想,以后她要是去更远的地方,那她们岂不就更不会同意了。
但是崔夫人和柳氏的态度让贺岁愉有点儿担心赵家人的态度,她明日还是找赵九重说得更清楚一些,最好签个字据什么的,虽然这字据将来也不一定好使,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翌日,
贺岁愉下午时出了门,派了一个小厮去赵九重下值的必经之路上等他,等赵九重下值了以后叫他来铺子里见她一面,有事情要跟他说。
自从贺岁愉从那边院子搬走了住在贺家以后,赵九重也回了赵家去住,那边的院子就空了下来,所以贺岁愉找他也只能派人去他下值的路上拦他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去赵家找他,总觉得怪怪的。
赵九重来的时候,贺岁愉正在跟付十九商议过两日启程去密县的事情,见赵九重来了,贺岁愉对付十九道:“好了,照我说的去安排吧。”
“你这几日在贺家可好?”赵九重问。
贺岁愉整理着桌子上的账本,随口回答:“好啊,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赵九重挠了挠头,“不是,我是问……你呆的习不习惯?”
贺岁愉抬起头,看见他脸上心虚的表情,哼了一声,“你知道还要问,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习惯么?”
赵九重不敢说话了。
贺岁愉完全不铺垫,张口就道:“你知道咱们定下婚事的事情吧?”
赵九重咳了两声,“知道。”
“你怎么看?”贺岁愉问。
“啊?”赵九重懵了一瞬。
“你真想娶我?”贺岁愉又问。
“这不废话?”赵九重气笑了,“不然我为什么带你回家吃饭,咱俩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又故意气我是不是?”
贺岁愉不看他,眼睛往上翻看天花板,却有点儿忍不住嘴角的笑,嘴里反驳道:“那谁知道你之前是不是带其他姑娘回去吃过饭?”
“嘿,你讲话忒没良心了!”赵九重气得上去揪她的脸。
贺岁愉一边闪躲,一边毫不留情“啪——”一声拍开了他的手,“说正经的事情呢!”
赵九重面无表情在她面前坐下,抱着胳膊,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要讲个什么正事儿出来”的表情。
贺岁愉咳了两声,清了一下嗓子,不管事情是不是正经事,但是这幅姿态倒是做得足足的。
“你之前说的……婚后也会支持我继续做生意,真的假的?”贺岁愉审视地看着他。
赵九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贺岁愉见他表情不像是说假话,又问:“那你父母呢?”
“他们也支持。”赵九重回答道。
贺岁愉怕他还不清楚自己具体的意思,于是,掰开了揉碎了想要解释清楚自己的意思,生怕他还没完全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我说的不是我花钱在开封府开几家铺子,然后全部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年末等着分钱那种,我说的是——我可能时常需要在外奔波的那种做生意,就像开封府的许多男商贾一样。”
“我知道。”
“那……”贺岁愉语气有几分不确定,“这样,你和你的家人也能接受?”
“阿愉,你知晓我的志向,我也知晓你的,”赵九重忽然微微倾身握住了贺岁愉的手,“虽然你口上从来不说,但我晓得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苦,我看得见你的努力,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的去做吧,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但我绝对不会阻拦你。”
贺岁愉抬起头看见他坚定的目光,她黝黑的眼珠微微闪动,泛着一点润泽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握着他的手。
坐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给我写个字据。”
周围的温情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你真是会煞风景。”赵九重没好气道。
“你不愿意写?”贺岁愉挑眉。
“写写写,我说的句句肺腑之言,我又不心虚,不就一张字据,有什么不愿意写的?”赵九重从贺岁愉面前拿过纸笔。
大概是不心虚的人面对写字据这样的要求,也十分痛快地答应了,赵九重提笔落纸,刷刷刷很快就将一张字据写好了。
贺岁愉拿过去检查,见他将他答应的事情写得清清楚楚,就连他父母答应都写了进去。
贺岁愉待墨迹干涸以后,将字据叠好收了起来。
“好了,你走吧。”
赵九重:“……”
赵九重却不愿意离开,厚着脸皮邀请贺岁愉:“我来都来了,你不跟我一起吃顿饭?”
贺岁愉大惊:“你还没吃饭啊?”
赵九重:“……”
他一下值就被她叫过来了,哪儿有事情吃饭。
见贺岁愉吃过饭了,而且看这人态度,完全就没想留他多待嘛,赵九重当即起身,准备出去。
“诶——等等——”贺岁愉忽然又叫住了他。
赵九重回头:“怎么了?”
贺岁愉眯着眼睛笑起来,像一只调皮的小狐狸,“逗你玩的,我也还没吃呢。”
赵九重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贺岁愉见他生气,反而笑得越发开心了。
她站起身来,想去勾搭他的肩膀,发现自己没有他那么高,于是奋力抬了抬胳膊,将胳膊努力搭在了他肩膀上,“别生气,走走走,咱们现在去吃,气饱了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赵九重没好气地把她的胳膊抖下去,“你也知道你把我气饱了,我待会儿没地儿吃饭啊。”
贺岁愉笑嘻嘻的,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关心待会儿吃什么,“咱们待会吃什么?去哪吃?去醉云居,飘香居,还是去八珍楼?你在开封府住了这么多年,你肯定知道哪儿的东西好吃吧?”
太阳很快落了下去,天边的晚霞消散,天色黑了。
赵九重先把贺岁愉送回贺家,然后才骑着马回了自己家。
路上正好遇到赵玉容。
赵玉容笑着调侃:“二哥今天怎么回来的怎么晚?不会是去找贺姐姐了吧?”
赵九重被妹妹调侃,忍不住红了耳朵。
明亮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亮了赵九重绯红的耳朵。
赵玉容声音大了一倍,跟捡到金子一样激动,“啊呀,还真让我说中了,这才分别几天呀,二哥你就忍不住去找人家了?”
赵九重加快了步伐,不想再跟赵玉容纠缠,再说两句,就得嚷嚷着满府都知道,他今天和贺岁愉见面了。
赵玉容见二哥走了,摇摇头,语气显然有点儿嫌弃,“都要成婚了,还这么容易害羞。”
***
一日,
天还没亮,四下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到处都在沉睡之中。
夏日的天亮的很早,但是天完全没亮,可以证明这会儿的时间还很早。
贺府的下人都还没起来。
贺岁愉已经乔装打扮好了,换上了一身提前准备的粗布麻衣,又给自己粘上了两撇黑乎乎的小胡子。
她在桌子上留了张纸条,说明自己的去向,免得贺家人担心又到处去找她,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间门,出了院子,一路小心翼翼地查看周围有没有人,不多时就到了她提前选好的地方。
贺岁愉从包袱里摸出来提前准备好的工具,贺家的围墙不矮,她要想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不借助任何工具就翻出去,那是不可能的,她又不会飞。
她拿到这个
飞虎爪以后,为了确保今日的计划万无一失,还自己偷偷地练习了好一会儿呢。
她动作麻利地将飞虎爪扔上围墙,拽了拽,确保抓结实了以后,才顺着绳子往上爬。
不一会儿,她爬上了围墙。
围墙外面,付十九已经牵着马,按照贺岁愉提前吩咐的在等着了。
贺岁愉收了飞虎爪,跳上马,将地上的付十九也一把拽上马,“走!”
贺岁愉骑着马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不多时,就到了城门口。
贺岁愉感觉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明明现在都找到家人成为官家小姐了,还是跟之前一样,想逃命似的,大清早偷偷摸摸跑到城门口等着。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骑马,而且马又贵又娇贵,所以他们这次出去,贺岁愉还是选的牛车。
何书翠也在这里,贺岁愉把这匹马交给何书翠,要她牵去给马行还了。
何书翠得知贺岁愉要去密县,本来也要跟着一起去,贺岁愉说开封府的瓷器铺子刚开张不久,正需要一个人帮她看着,何书翠这才留下来。
贺岁愉和付十九以及那十几个汉子在城门口附近的小摊上吃了早饭,他们吃过早饭以后,城门也差不多开了。
贺岁愉之前在贺家的时候,如果第二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每天早上起的也并不算早,那些丫鬟知道她早上醒得晚,也不会提前进来打扰她,所以这个时候肯定还没发现她不在房间里。
就这样,贺岁愉坐着牛车与兄弟们出了开封府的城门。
她满眼憧憬地看着前方广阔的道路,完全没有发现城门上站立的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目光遥遥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坐在牛车上走远。
第84章 第84章不知不觉,秋天……
不知不觉,秋天已经快结束了。
贺岁愉跑遍了密县和登封县所有的瓷窑。
有好几家品质和价格都很不错,贺岁愉挑了两家最心仪的跟窑主签了字据。
付十九领着人拉着牛车到仓库门口,贺岁愉看着他们从仓库里搬出成箱的瓷器,然后装上车。
打着赤膊的烧瓷工人们路过,远远看见仓库这边贺岁愉带着人在搬货,亲切地同贺岁愉打招呼,“贺老板,这是要走咧?”
贺岁愉笑着回答:“对,先运一趟回去,下回再过来。”
“那下回来,可得请俺们喝酒!”有汉子厚着脸皮笑咧咧地说。
贺岁愉应道:“师傅们好好烧瓷,我这回拉回去的货卖得好了,下回付十九过来,叫他请师傅们喝酒!”
“咱这几十年类老手艺,贺老板放心,拉回开封府不愁卖哟!”一个打赤膊晒得黝黑的年轻后生笑着道。
“放你娘那屁!”另一个上了岁数儿,约莫三十多四十岁的汉子笑骂道,“刘狗娃儿,你这货今年才十九,搁哪学类几十年类老手艺?”
“哎呀,孙五叔,俺不是说类俺自个儿,俺是说类恁们呀!”年轻后生笑着辩解道。
众人笑倒一片。
烧瓷工人们走远,贺岁愉把注意力又放回了牛车上的瓷器上,正好有个汉子搬箱子出来时差点儿撞在门上。
贺岁愉道:“牛三,悠着点儿,磕坏了我要扣钱的,你别把你下个月酒钱磕没咯。”
牛三晓得贺岁愉是个难得的好东家,也不害怕贺岁愉,“俺那点儿酒钱,可赔不起东家的货!”
付十九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知道还不小心点儿!”
牛三嘿嘿笑了两声,把箱子搬上牛车,拍着胸脯保证:“东家和付哥放心,俺接下来肯定小心!”
约莫花了半个时辰,满满十几车瓷器已经装好了,贺岁愉坐在牛车上喊了一句:“走咯!回家咯!”
“回屋见浑家跟娃子们咧!”牛车队伍里不知道有谁跟着喊了一句。
贺岁愉和付十九还有一众汉子们都笑开来。
萧瑟的秋风席卷而过。
无形的风卷着朴实的劳动人民的笑声吹过,穿过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瓷窑,穿过高高垒起像一座小山一样的瓷土堆,卷过废弃的五颜六色的碎瓷坑,见证普通人在苦难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
***
在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贺岁愉终于拉着十几车密县瓷器回到了开封府。
验过通关文牒,长长的商队进了开封府的城门。
今日下了雪,天色昏暗,四下是白茫茫一片,到处都覆盖着银白。
贺岁愉把衣裳往上拉了拉,阻挡了一些灌进鼻子里的寒风,转头与付十九感叹:“幸好走得早,要是再晚一天离开密县,一准就得被这场雪封在路上。”
付十九点点头,也不嫌寒风灌进嘴里,笑着调侃说:“是啊,东家神机妙算!”
贺岁愉笑出声,“少拍马屁!”
车轮“吱呀吱呀——”,从被雪水浸湿了的地面上滚过,留下深深的长长的一串车辙。
瓷器铺子里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何书翠拿着抹布在擦货架,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一个伙计在角落里打瞌睡,店里另一个伙计不知道哪儿去了。
听到牛车的声音,何书翠放下抹布正要去外面看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浩浩荡荡停在店铺门口的牛车队伍。
贺岁愉从牛车上跳下来,抖了抖毡帽上的雪花,朝何书翠笑道:“书翠,烧两壶热水,给大家伙儿倒杯热水,再整点吃的,大家都还没吃饭。”
“好,我现在就去!”何书翠忙应了,连忙去后院了。
后院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付十九带着汉子们将牛车上的货物搬进后院仓库里放着。
何书翠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汉子们倒了热水,又手脚麻利地去厨房烧了一锅青菜汤,蒸了满满一大锅蒸饼。
贺岁愉让店里的伙计去买十五只烧鸡回来给大家伙儿分了,但是这个时间点了,做生意的都卖得差不多了,周围卖烧鸡的铺子里没剩下几只,两个伙计跑了两家铺子,最后只买了十只烧鸡回来。
大家围着炉火挤挤攘攘坐了一圈,一手拿着蒸饼,一手端着热腾腾的青菜汤,等着小厮给大家分鸡肉。
众人脸上都是乐乐呵呵的。
大家已经吃上热乎饭了,付十九才刚忙完,拍了拍身上的灰,过来问贺岁愉:“东家,您单独分出来的那两套瓷器放哪儿?”
“一套送去赵家,另一套我待会儿带回去。”
“好,我这就去。”付十九应了一句,正要转身去办。
贺岁愉叫住他,“你也累一天了,先坐着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让店铺里的伙计去送就行了,你别管了。”
“好嘞!”付十九知道贺岁愉这是对他好,也不多推辞,高高兴兴收下了东家的好意。
何书翠拿着一张蒸饼,端着一碗汤过来,“姐姐,你也吃点东西吧。”
贺岁愉接过汤和蒸饼,对何书翠道:“你拿两个大鸡腿给麦子,再给麦子几文钱,叫他替我跑一趟,把后院单独放的那两套瓷器送一套去赵家,就说是给杜伯母的礼物。”
“两套随便拿一套吗?”何书翠问。
“对,两个都一样,随便抱一箱就行。”贺岁愉说,还不放心地叮嘱,“叫他路上慢点儿啊,别磕着了,这些东西可金贵着呢!”
何书翠点头表示知道了,同时向贺岁愉提议:“那我去吧,姐姐,反正赵府也不远。”
“太重了,你拿不动,还是让麦子去。”贺岁愉笑着说,“我看那小子有些力气。”
贺岁愉忽然想起外面还下着雪,“算了,还是明天再去吧,外面下着雪,路上肯定会滑。”
何书翠猜到了一些贺岁愉想要今天就把礼物送去赵家的原因。
这礼物虽然是送给杜夫人的,但是送到了杜夫人手里,那赵二哥不也就知道姐姐回来了么?
“姐姐,那我和麦子哥一起去吧,肯定能把东西好好地送回去。”说着,何书翠不等贺岁愉在说什么,就去后面找麦子了。
麦子正拿着一张蒸饼啃着,
在后院听一个跟着贺岁愉一起去密县和登封的汉子讲掌柜的这次买回来的是什么瓷器,里面还有密县西关窑烧出来的新品呢,叫珍珠地划花。
张麦子和陈旺都是店铺里的伙计。
陈旺之前实在瓷窑里当学徒的,嫌给老师傅打下手,日日早起烧窑,还时常被烈火炙烤,实在太辛苦了,正好贺岁愉这儿需要两个懂瓷器的伙计,就把他招进来了。
陈旺仗着之前在瓷窑干过活儿,来了贺岁愉的铺子里也懒懒散散,不懂也不愿意学,每次客人来了,他也讲不出什么贺岁愉大老远拉回来的邢窑瓷与开封府附近瓷窑的瓷器有什么不同。但陈旺确实对开封府附近几个瓷窑了解得多。
贺岁愉也不是个苛刻的东家,陈旺除了懒了点,也没什么大毛病,就留着他继续干。
她只好将邢窑瓷的推销交给了何书翠还有麦子,麦子进贺岁愉的铺子之前,完全不懂瓷器,家里也穷,只能用得起粗劣的瓷器,家里上上下下凑不出几个破杯子破碗,但这孩子勤快肯干,人也聪明,踏实肯学。
贺岁愉刚招他进来时,他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何书翠领着他转了一圈,这些瓷器各有什么特色和优点,给他讲了一下怎么向客人推销这些瓷器,一圈下来,他就把何书翠说的话记了个大半。
铺子里人不多的时候,何书翠就会教麦子识字,估计几个月下来,日常用到的一些字应该不成问题了。
外面的雪渐渐小了,但是路面还是湿滑的,何书翠和张麦子都是做事情靠得住的人,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尤其是张麦子,抱着那箱子瓷器走得很慢。
何书翠和张麦子把那箱瓷器送到赵家时,天已经渐渐黑了。
桌子上点着明亮的蜡烛,照亮整个暖烘烘的屋子。
杜夫人正在听四岁的小赵匡美读新学的诗,听说贺岁愉派了人送礼物过来,看见窗外刚停下的雪,晓得今日天冷,忙叫下人请他们进来喝杯热茶。
何书翠和麦子送了礼物正准备离开,就见丫鬟从府里追出来,说他们夫人请他们进去喝杯热茶。
何书翠本来想拒绝,但是麦子抓了一下她的袖子,应下了。
何书翠听着麦子在与那管事的攀谈之中,“不经意”地透露出,他们东家今儿个才顶着风雪赶回来,一回来就叫人把礼物送过来了,就是让夫人看个新奇,如今整个开封府里,都还没有这样的瓷器呢!
这是密县那边的瓷窑烧出来的新品,东家他们走的时候,拢共就烧出来了这么一窑,叫他们东家全部买走了,挑了最好的配了两套瓷器,一套东家留着准备给贺老爷和崔夫人,另一套就在这儿了,东家一回来,就先派人给夫人送过来了。
说到最后,听得那管事的笑得合不拢嘴。
何书翠听得一愣一愣的,走出赵府的大门时,整个人还是稀里糊涂的。
她拽了拽张麦子的衣角,“麦子哥,你这些日子真是突飞猛进啊!”
张麦子笑着低声说:“咱得让东家这礼物送得有效果不是!”
何书翠猛猛点头。
贺岁愉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她之所以给杜夫人送一套,就是为了杜夫人以后真的能支持她的事业,也不说支持吧,起码不强烈反对就行。
她不知道张麦子这个机灵鬼又办了这些事儿。
何书翠和张麦子回到铺子里的时候,贺岁愉和付十九还没走。
新货刚运回来,里面还有不少贵重瓷器,付十九要夜里留在铺子里守仓库没走很正常,但是贺岁愉也没走就让人有点儿惊讶。
贺岁愉正坐在炉火便与付十九说话,听见何书翠和张麦子二人的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东家怎么还没走?”张麦子惊讶道。
“你们是替我去办事的,我总要看着你们平安回来了才放心。”贺岁愉笑道。
张麦子从怀里摸出来何书翠刚刚塞给他的铜钱,要还给贺岁愉:“东家已经给过我工钱了,不必再给我钱。”
贺岁愉把他的手推回去,“工钱是工钱,跑路费是跑路费,二者怎可混为一谈?该你的就拿着。”
“不过跑个腿而已,东家给我一份轻省活计,给我们家一口饭吃,东家的恩情我就是再跑一千趟都还不上。”
“你好好干,让我这间铺子多挣钱,就是报答我的恩情了。”贺岁愉说着,起身往后面去。
贺岁愉从厨房里包了半只烧鸡出来递给张麦子,“给——”
张麦子一愣,以为贺岁愉是误以为他没吃到鸡肉,所以才专门给他留了,看着喷香的鸡肉,咽了咽口水,“我、我吃过了,我吃过了才去送东西的。”
如今世道不好,开封府的有钱人虽然多,但更多的,还是穷苦百姓,有许多人忙忙碌碌一整年,也吃不上两回肉,很多人家也就过年的时候,舍得让孩子们沾点荤腥。
张麦子家里孩子多,他是最大的那个,弟弟妹妹们都还小,他爹又去得早,他娘和他祖母身体又不好,就属于那种过年时都舍不得买点荤腥的更穷苦的人家。
他身上的这身衣裳,还有唯二的两身整齐衣裳,还是贺岁愉让何书翠给铺子里的两个伙计统一买的。
贺岁愉见他发愣,笑着道:“愣着干什么,拿着啊!”
“我听掌柜的说你娘病了,这半只鸡拿着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我放在锅里温着,你走快些,到家里应该还是热的。”
这一只烧鸡是当时大家专门让给贺岁愉的一整只,贺岁愉没吃,放到了厨房里。
张麦子还是不好意思拿,“不用了,掌柜的你吃吧,这是大家伙儿专门留给您的。”
“这只有半只,你莫不是嫌少吧?”贺岁愉见他不好意思拿,故意逗他,“还有半只可是你付大哥今晚的夜宵,可不能给你!”
贺岁愉留了半只给今晚在铺子里守着库房的付十九做夜宵。
“不、不是,我当然不是嫌少,我怎么敢嫌少?”张麦子脸顿时涨得通红,就像他刚刚经过的那家酒楼门口的红灯笼一样。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越着急就越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掌柜的好心给我,我当然感激不尽,怎么可能嫌少啊?”
坐在炉火旁的付十九还有蹲在旁边烤火的何书翠,以及站在张麦子面前的贺岁愉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快拿着吧!东家是逗你呢!”付十九笑着道,“你要是再不拿着就真是嫌少咯!”
张麦子这才从贺岁愉手里接过半只包好的烧鸡。
第85章 第85章赵家的饭桌上,……
赵家的饭桌上,
丫鬟们上了菜退到一边去。
赵玉容看着手里没见过的新瓷碗,惊讶道:“娘,怎么换碗了?这碗好漂亮!”
赵九重这才注意到,今日家里用的碗和往日用的不一样。
杜夫人先是看了一眼赵九重。
赵九重正奇怪母亲为何突然看他一眼。
就听杜夫人笑着道:“你贺姐姐今日送过来的,说是密县那边的新工艺,叫什么珍珠地划花。”
赵玉容惊讶,脸上是盈盈的笑意,“贺姐姐回来了?”
杜夫人点头,“对,今儿个下午刚回来。”
赵玉容端着碗细细打量,眼中充满了喜爱,“怪不得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花纹,可真好看!”
赵九重听到贺岁愉回来时,眼睛登时亮了,连身体都坐直了,但是忽然想到在饭桌上一家人都在,怕被家人发现他的异常,他反应过来,又立刻垂下了眼睛,闷头扒饭,但是面上掩盖不住的激动神色,还是暴露出了他此刻汹涌澎湃、起伏不平的心情。
杜夫人和赵玉容母女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微笑。
***
贺岁愉抱着剩下的那一箱瓷器,租了个马车,先把何书翠送回那边的小院,再把她送到贺府去。
付十九本来要送她们,但是贺岁愉觉得大家都累了一天,他就好好歇着,没有必要再送她们了。
累狠了,就不免睡得死,夜里铺子里遭了贼他都听不见。
付十九听完贺岁愉拒绝的理由,沉默一瞬,就放任贺岁愉去租马车了。
贺府,
门房见贺岁愉回来,一个人连忙跑进去报信,另一个被贺岁愉喊出来帮忙搬东西。
贺岁愉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贺怀浦。
贺岁愉今日心情很好,脸上还带着笑意,正要同贺怀浦打招呼,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
贺怀浦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鬼鬼祟祟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亮着灯的屋子,“还高兴呢!”
“怎么了?”贺岁愉不解。
“你还问怎么了,”贺怀浦没好气道,“你留下张纸条就翻墙偷跑出去,一走就是几个月,爹气坏了,娘也一直担心你,当着你嫂子的面,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贺岁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都留着纸条交代了去向,能有什么事儿?”
“哎呀,我不与你争这些口舌,爹在里面等你呢,你待会儿进去先认错,态度放低一些,可不敢再像与我说话一般非要争个对错。”贺怀浦苦口婆心地劝告她。
贺岁愉垂着眸子,沉默不语。
贺怀浦以为她听进去了,就领着她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被柳氏搀扶着的崔夫人就迎了出来。
崔氏眼眶里盈满泪水,情绪激动之下,扑到贺岁愉面前,紧紧地抱着贺岁愉,“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贺岁愉被崔夫人温暖的怀抱抱着,听见崔夫人隐忍的哭声,一时间,心里也有点动容。
虽然并不后悔此次密县与登封之行,但是为惹得崔夫人伤心而心怀愧疚。
贺岁愉乖巧地站着,任崔夫人抱着。
哭了好一会儿,崔夫人才站直身子,忍者泪水,满是心疼地说:“你一个姑娘怎么敢抛下家里人,一走就是几个月,孤身一个人跑出去,还跟……”
她顿了下,还是说出了完整的话,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跟那些汉子们待在一起……”
贺岁愉翻墙离家出走以后,贺老爷和崔夫人就一起复盘过,是不是贺岁愉刚回来,这些日子他们管得太松散,才让贺岁愉把外面学来的那些坏习性带回了家里来,阿愉以前虽然说性子也有点儿顽劣,可从来没有做过一声不吭翻墙出去,跟一群乱七八糟的人一走就是几个月。
因此,夫妇二人都觉得有必要再好好教一教贺岁愉,尤其是她如今没了过往记忆。
贺岁愉一愣。
原本要安慰崔夫人的话,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肚子里,再出口时,她的声音虽然不至于有什么怒气与怨气,却控制不住地冰冰凉凉泛着些冷意,“可是我从前也是那样过的。”
崔夫人愣了一下,尤其是看见贺岁愉眼中的冷意以后,像是被刺痛一样,避开了目光。
此时,一道呵斥声从屋子里传出来,“还不进来跪下!”
贺岁愉面容平静地走进去。
斥责的话噼里啪啦像豆子一样迎面撒过来,字字句句砸在贺岁愉身上。
“你看看哪家的小姐像你一样,翻墙出去,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男人一走就是几个月,你这要是传出去了,你还要不要你的名声了?”
贺景思一股脑讲完了以后,才发现贺岁愉压根儿没有要跪下认错的意思。
他又惊又怒地看着贺岁愉:“你这什么意思,还觉得你没错是不是?”
贺怀浦当即如临大敌,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贺岁愉使脸色,劝说贺岁愉低头认错。
贺岁愉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放低姿态,认了这个错,然后平息贺景思和崔夫人的怒火,可是她实在是不想装了。
她将这一次糊弄过去,那以后呢?她每一次做出一些不符合官家小姐身份的事情,今日这样的戏码,是不是就要在贺家又上演一遍呢?
贺岁愉不解地看着贺景思:“我有名声吗?”
贺景思顿时被问住了。
“我失踪两年回来以后,在开封府根本就没有任何名声可言了吧?”贺岁愉站得笔直,“既然没有的东西,我不明白——您在乎这些有什么意义?”
“好!你如今破罐子破摔,愿意堕落下去,我管不了。”贺景思气得胸口起起伏伏,“但你马上就要成婚了,你、你做出这些事情,要赵家如何想?”
贺岁愉抬眼看他,语气很冷静:“赵家人知道,杜夫人支持我继续自己的事业。”
贺景思又是一噎,然后皱着眉头,语气严肃地斥责贺岁愉:“你不要把别人的客套当做胡闹的底气!”
“什么叫堕落?”贺岁愉觉得他刚刚的话听起来着实可笑,不由得冷笑一声。
“您觉得我这是堕落,”她恶狠狠地说,“我若不是这样的堕落之法,那早在外面流浪两年的时候,我就该被人卖进窑子里,岔开两腿换一口/活下来的吃的了!”
贺景思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贺岁愉的话太过离经叛道,太过市井粗俗,他气得根本没反应过来。
满屋子里的人,崔夫人、贺怀浦还有柳氏俱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满室寂静,只有灯花炸开那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噼啪——”一声。
“你住嘴!”贺景思厉喝一声,要贺岁愉闭上嘴,不要再说下去了。
烛火映照出他布满皱纹的狰狞面容。
贺岁愉偏偏要继续说下去:“您不喜欢我这样的堕落之法,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干干净净靠自己的本事立足,我没觉得有哪里不好?我若真是当初没逃出去,被卖进窑子里,若如今还活着,您岂不是要叫我一根白绫吊死!”
说到后面,明明起初是愤怒的,贺岁愉却怒极反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崔夫人吓得扑上来,抱着贺岁愉,哭着道:“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贺岁愉却不为所动。
她心里一直有一股气,早就压不住了。
今日的争论不过是一条导火索,细小的矛盾累积,早就该爆发了。
“如今也就开封府能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富丽堂皇,您看看其他地方,那溃烂的脓水早就包不住了!人命比牛羊猪狗还贱,您还能守着这套自恃身份的礼仪,知道的晓得您是个武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个酸儒呢!”
贺景思今晚受到的冲击太多,一时之间连贺岁愉当面讽刺他的这两句话都排不上号,不足以让他更生气了。
“外面再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如今已经回到开封府了,好好当你的大小姐不好吗?非要跟那些贱籍草民混在一起?”
贺岁愉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向他,“我没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她环视一圈,发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似布帛撕裂,又如警钟长鸣:“内有藩王裂土分疆,外有契丹饮马黄河,战乱一起,在乱军的铁蹄下,难道还分朱门冠冕和褐衣黔首吗?”
“这是在开封府。”贺景思提醒她,隐含的意思不过就是开封府是天子脚下,不至于会乱到像外面烽火连天的城池一般。
贺岁愉知道他没有说完的意思,却反问道:“难道开封城就永远固若金汤吗?”
贺景思都愣住了。
反应过来,当即变了脸色。
“你放肆!”贺景思厉喝一声,瞪着眼睛盯着贺岁愉,被气得咳嗽。
屋子里其余几人反应过来贺岁愉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都一脸震惊,像看怪物似的看着贺岁愉。
柳氏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轻轻拉着贺怀浦的袖子小声说:“你妹妹真是疯了。”
贺景思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那你难道会可笑地觉得,你自甘堕落做商贾,做几场生意,就能改变如今的局面吗?”
“我自然知道不能。”贺岁愉语气也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不过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过于激动,被不受控制的情绪所带动。
她的语气那么坚定,那么决绝:“那也总比我什么都不做强!”
屋子里几人都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毕竟今晚贺岁愉
说得几乎“捅破天”的话太多了,他们生怕再说两句,一不小心惹得贺岁愉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
就连贺景思也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下来。
“我觉得,我或许就不应该回来,你们就当我两年前就死了吧。”她语气平静而淡然。
说罢,贺岁愉毫不留恋,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她的身影被夜色吞噬,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阿愉,阿愉!”只有崔夫人唤了她两句,还试图想要叫住她。
妇人沙哑的嗓音被夜风吹散,显得那么无力又无用。
贺岁愉走了以后,崔夫人连忙拉着贺怀浦的袖子,“你快去把你妹妹追回来啊,这么晚了,她一个姑娘负气跑出去……”
贺怀浦当即准备出去追。
却被贺景思喝止:“站住——”
“父亲……”贺怀浦劝说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贺景思打断。
“让她去!让她去!”贺景思气得脸色发白,“她如今本事大了,是谁也管不得了!”
崔氏哭得险些站不住,柳氏连忙上前扶着她去一边坐下。
贺怀浦深深叹了口气。
第86章 第86章贺岁愉一路快步……
贺岁愉一路快步走出贺家。
天色早已经彻底黑了,她出来时连一盏灯笼都没拿,硬着头皮在一片漆黑中小心翼翼地前行,还要留心刚刚下过雪仍然非常湿滑的地面,免得摔跤。
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重新得见光明。
她刚要大步向前走,忽然看见迎面过来一个高大的黑影,贺岁愉吓了一跳。
这大晚上的,莫不是什么歹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