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那黑影快步走到灯下,灯笼照见了他的脸。
贺岁愉懵了,“赵九重?”
贺岁愉站在黑暗处,赵九重只能看见那个地方有个人影,但并不知道是贺岁愉。
他听见声音,才发现贺岁愉竟然在这里,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贺岁愉摊手,“跟贺家人吵架了,我就出来了呗。”
赵九重心道:这得是吵成什么样,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来。
“所以你又离家出走了?”
“什么离家出走?我没觉得那是我的家。”
赵九重知道贺岁愉同家人相处得不怎么愉快,贺岁愉如此说,赵九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没话说了,贺岁愉可有话说了,“我还想问你,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在这里?”
“我……”赵九重顿住,“我这不是听说你回来了,所以就想过来见你一面。”
“这个时间见我一面?”贺岁愉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色,语气十分怀疑,“你这个时间点来贺府,真的能够通过正常途径见到我?”
赵九重脸上的表情一僵,不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情,“你这是要去哪儿?”
“转移话题过于生硬了。”说是这样说,但贺岁愉也没揪着这件事儿不放,“准备回我之前租的院子,没找到家人前,我在那儿住的好好的。”
赵九重提议道:“那我送你吧。”
贺岁愉立刻答应:“好啊。”
不然,她一个人走夜路还真的挺害怕的。
赵九重走在她旁边,贺岁愉转头看向他:“你出来为什么不带灯笼?”
赵九重挠了挠头,“忘记了,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这么黑来着。”
贺岁愉:“……”
她灵机一动,扬了扬下巴,“你去把上面那盏灯笼摘了。”
赵九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风飘摇的灯笼,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路上这么黑,咱俩掉沟里怎么办?”贺岁愉说。
赵九重认输,“好吧。”
贺岁愉看他走到灯笼下,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反咬一口,“谁让你出来不带灯笼?”
赵九重认命地伸手摘了上面挂的那盏灯笼,“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你也摘不着这灯笼。”
贺岁愉听得出他是在说自己矮,默默翻了个白眼。
***
赵九重提着灯笼,贺岁愉走在他身侧,抓着他的衣袖,看着被微弱光亮照亮的前方的路。
冬日寒冷的风迎面吹来,吹得贺岁愉打了个寒蝉。
赵九重察觉到了,微微侧过来身子将他挡在身后,虽然抵挡寒风的效果并不怎么好,但是总比完全没有遮挡强。
赵家离这儿更近一些,比贺岁愉租的那个院子近的多,赵九重见贺岁愉冷得厉害,于是提议道:“要不先去我家住一晚吧?”
“不要!”贺岁愉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为什么?”赵九重不解。
“咱们还没成婚呢!我大晚上跑你家去住算怎么回事儿啊?”
“你不是一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是不在乎啊,但是你爹娘能接受我婚后继续四处做生意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不能这么点小事儿也要给你们家添乱吧?”
“没事儿的,我爹娘应该能理解……”
贺岁愉打断他的话,“不去不去,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还不如走快点儿!”
她刚跟自己父母吵架跑出来,又跑去投靠别人的父母算怎么回事儿?她现在就像自己住着,最好自己当家做主,自己掌握绝对的话语权,这样才是最好的。
“那好吧。”赵九重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说什么了。
雪早已经停了,但是路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垒成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白色雪块。
贺岁愉没留神,踩在半化开的雪上身子往后一倒,她抓赵九重的袖子也没抓稳,他的袖口从指尖滑出去了,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啊——”
幸好赵九重及时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贺岁愉重新站稳,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
“抓我的胳膊,别抓袖子了。”赵九重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贺岁愉被冰得一瑟缩,“好冷。”
赵九重一顿,迟疑地说:“那……你把手放我袖子里?”
贺岁愉眼睛一亮,声音清脆地应了:“好啊。”
贺岁愉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猝不及防抓在赵九重的手腕上,赵九重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克制住自己把手抽回来的举动,但在贺岁愉冰冷的手指处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冰冷刺激出来的下意识反应,还是出于一些其他的原因。
她的手抓在他的手腕上,明明是冰冷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腕却开始觉得灼热起来,就连喉咙都隐隐约约地开始发干。
他装作如常模样,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自己的手腕和她的手。
他用发干发紧的嗓子低声问她:“手怎么这么冰?”
语气间充满了关切,在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场景中,显出难得的温情。
贺岁愉打了个呵欠,完全没有感觉到空气中单向流淌的暧昧,听到他的话,没好气道:“当然是因为冷啊!问的什么废话?”
赵九重:“……”
还不待他再说什么,贺岁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赵九重。
赵九重顿住,目光定定的看着她,与她对视。
贺岁愉忽然露出那种熟悉的微笑。
赵九重心里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你手好像挺暖和的是吧?”还不待赵九重说话,贺岁愉就不容置疑地把手塞到了他的手里,“给我暖暖。”
赵九重:“……”
他叹了口气。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虽然过程不太对,但是结果是对的就行。
贺岁愉听到叹气声,诧异地抬头看他:“不会吧?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给我暖个手都不愿意?”
“不、”赵九重叫她这个说法呛得咳了一下,“咳——不是!”
贺岁愉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继续看前面的路。
赵九重若不是两只手都不得空,都忍不住要扶额了,本来想叹气来着,但是又想起刚刚因为叹气引发的
误会,立马闭上了嘴。
贺岁愉走了一段有些走不动了,贺府离她之前租的院子有些距离,坐马车都要花小半个时辰,何况他俩靠两条腿步行过去。
走着走着,贺岁愉忽然松开了赵九重的手,停在了原地。
赵九重回头看她,看她顿在了原地,“你蹲这儿干什么?”
贺岁愉抬起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幽幽地看着他:“走不动了。”
灯笼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她黑色的眼睛,也映照出眼神里明显是要叫赵九重看出来的“小算盘”。
赵九重忽然觉得她很可爱。
他摇了摇头,走到她面前,把灯笼放在地上,然后又转过身去,微微低下身子,语气好像很无奈似的,“上来吧。”
“好!”贺岁愉兴冲冲应了一声,然后扑上了他宽阔结实的后背,抱住他的脖子。
“你呀……”他轻轻感慨着,仍然是方才那种无奈的语气,但是脸上却缓缓绽开谁也未曾发觉的笑容。
他一手伸到背后搂着她,微微弯腰,另一手捡起地上的灯笼递给她,“诺——拿着。”
贺岁愉接过灯笼,然后又重新搂住了他的脖子。
灯笼照出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皂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一串脚印,脚印的形状与深浅刚被光亮映照出来,随着唯一的光亮走远,又被黑暗吞没。
凛冽的寒风迎面吹过,贺岁愉缩着脑袋,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赵九重背后。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
贺岁愉从赵九重背上下来,然后去敲门。
何书翠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一直在响的敲门声,披上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她没敢第一时间开门,隔着一段距离,站在院子里,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谁啊?”
“是我,书翠。”贺岁愉说。
何书翠一惊,这才赶忙把门打开,看见漆黑夜色中站着的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惊讶道:“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说来话长了,待会儿进去再说吧。”贺岁愉说完,转过头来看向赵九重,“你要不要进来将就一晚,还有个客房。”
对面的房子赵九重早已经退租了,自从贺岁愉不住这里以后,他也没回这边住过,一般都是回赵府去住。
赵九重摇了摇头,“不了,我很快就回去了。”
“那……灯笼给你,注意安全。”贺岁愉也不多挽留。
她的话说完,才注意到这盏灯笼里的蜡烛快要燃尽了,“等一下,我换根蜡烛。”
何书翠见状,连忙进去拿了一根蜡烛过来点燃了以后换上。
贺岁愉将灯笼递给赵九重,“路上小心。”
“知道了。”赵九重接过灯笼,大步离开了。
贺岁愉看他走了,才关上院子门,跟何书翠解释说她跟贺家人吵架了。所以就出来了,以后大概会一直住在这边。
说完了以后,贺岁愉又补了一句,成婚前基本上应该会一直住在这里。
时候不早了,贺岁愉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很快睡下了。
岂料,夜里吹了太长时间的寒风,她第二日就病了。
何书翠见贺岁愉一直没起,还以为她是昨天累着了,但是直到中午的时候,还不见贺岁愉起床,她终于察觉了不对劲,敲门也不见回应,开门去床边一瞧,才晓得贺岁愉发烧了。
何书翠连忙去请大夫过来。
也许是从密县一路赶回来路途颠簸,太过劳累,昨夜又受了凉,贺岁愉这一病就是好几日。
赵九重每日下值都会过来,她听书翠说,贺怀浦还来看过一回。
崔夫人身体不好,贺怀浦没敢告诉她贺岁愉生病了的事情,免得崔夫人过来看望贺岁愉又过了病气。
贺怀浦后面又来探望贺岁愉时,解释这些与贺岁愉听的,贺岁愉点头,赞同他的做法,“你没跟她说是对的,只是风寒而已,也不是什么大病。”
说完了以后,贺岁愉才想起来,如今这是个风寒也能要人命的时代。
但是贺怀浦出于心虚或者其他的原因,并没有纠正她的话,只是叹息一声,“你还是好好爱护一下自己的身体吧,不要总是逞能。”
贺岁愉不以为意。
如果不是咬着牙逞能,她也走不动今天这一步。
见贺岁愉态度不冷不热,贺怀浦忍不住道:“你难不成还真打算跟爹娘生一辈子的气啊?爹娘虽然有些刻板守旧,但总归是爱你的,那晚爹只是一时冲动,也没想真的把你怎么样,顶多只是骂你一顿而已。”
贺岁愉直言:“我不想去贺家住了,就像现在这样,咱们就保持一些距离吧。”
“可是……”贺怀浦还想再劝一下贺岁愉。
贺岁愉忍不住打断:“旁的话就不要多说了,就这样吧。”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你如果没事就回去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贺怀浦见劝不动她,只好退一步说:“那你出嫁前,总还是要回家里来的吧,从你出生以后,爹娘就一直在为你准备嫁妆了……”
贺岁愉只是并不适合在贺家生活而已,但是贺家父母并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在这个时代,甚至算得上是对女儿很好的父母。
只是她离经叛道,就不免要让他们伤心了。
她点头:“我到时候会来的。”
“那就好。”贺怀浦松了一口气。
若是贺岁愉今日还是未消气,表现得对他们特别抵触,连成婚都不愿意回去的话,他都不知道他今天回去以后,要如何面对母亲了。
***
贺岁愉重新回到了找到家人之前的生活。
每日早起和何书翠一起去铺子里,天黑前从铺子里回来,有的时候和何书翠买菜一起做饭,有的时候太累,两个人就找个小摊或者店铺吃完晚饭再回家。
虽然忙碌,但是却觉得有一种充实的快乐和安心。
贺老爷说得对,她行这些商贾之事,也许对如今的局面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但是没关系,只要贺岁愉自己心里清楚,她一直是在朝她心里的目标努力就好。
她带着人从密县拉回来的瓷器确实卖得很好,尤其是西关窑烧出来的新花样瓷器,贺岁愉原本已经捉襟见肘的家底终于解了燃眉之急,干瘪的荷包重新焕发生机。
中途有开封府的商队抱团去密县登封一带,贺岁愉交了钱,让付十九领着人跟着大部队一起去。
冬日里行商困难重重,人多也有个照应。
付十九也不负贺岁愉期望,又拉了十几车瓷器回来,这次不需要在密县考察什么,都是贺岁愉上次过去挑好了,和瓷窑主人谈妥了的事情,付十九来回花了大半个月就把事情办妥了,若不是途中下雪还能更快一些。
手中有钱有货,行情也不错,贺岁愉趁机在开封府开了第二家铺子。
第二家铺子开了以后,原本稍微清闲一点的生活顿时又忙得不可开交,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冬天很快结束,春天到来了。
二月十三,宜嫁娶。
赵九重和贺岁愉成婚了。
第87章 第87章春风吹啊吹,裹……
春风吹啊吹,裹挟着芬芳的花香,从开封府城内的街道里穿过,道旁的柳树早披上了一身盎然的绿,迎着风儿轻轻飘荡。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
贺岁愉正在后院里点货,何书翠笑着从前面快步走过来。
贺岁愉察觉到她匆匆的脚步声,抬起头问她:“怎么了?”
何书翠笑得一脸打趣,“姐姐,明儿个再弄吧?”
贺岁愉低下头去忙碌,“还差一点。”
“姐夫又来接你咯!”何书翠笑道。
何书翠话音刚落,赵九重就出现在了门口。
贺岁愉无奈:“我不是跟你说过,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何书翠自从赵九重过来以后就悄悄去前面干活了,把后院的地方留给他们两个人。
赵九重倚在门框上,姿态颇为闲适,“反正顺路。”
“哪儿顺路了?”贺岁愉听见他扯出的不靠谱理由,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下值了直接回家都比来接我近。”
赵九重还有别的理由,“那我下值了反正也没事儿。”
贺岁愉摇摇头,“随你。”
“我又不着急,你慢慢弄。”赵九重靠在门上看着她忙碌。
过了好一会儿,贺岁愉忙完了,放下东西,转身对赵九重道:“走吧。”
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上,枝头黄鹂轻快地歌唱,在万物生长的春天尽情地展示优美的歌喉。
对于贺岁愉
来说,她最理想的爱并不需要有多么轰轰烈烈,只需要有无数个温情的瞬间组成。
开封府下辖陈留县在官府统领下也开办了瓷窑。
贺岁愉本来以为,新开的瓷窑烧出来的瓷器很一般,但是等她亲自去看过才晓得,陈留东窑的瓷器堪称上品,比郑州密县和登封县的瓷器品质还好一些,只是价格有些高了,而且如今产出很少,只接很少量的民间单子,大部分窑口都要烧制进贡的御瓷。
贺岁愉在春天结束的时候,在开封府开了第三家瓷器铺子。
与此同时,她还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从别人手里进货,无非也就是赚一点转手的费用,她可以自己买两个窑,自己找师傅烧瓷器,这样她能拿到的利润就更多。
但不巧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见到何画屏生孩子如何艰难,她本来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她想到其他的一些事情。
她起初只是想要在乱世活下去,后来想要结束乱世,认识赵九重以后,她知道他会终结乱世,建立大宋,所以她想和他一起,但是现在她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这些了。
也许她是个贪心的人。
总想着去做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老天送她穿越一场,无论成功与否,那么她都勇敢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试一试。
以赵九重将来的身份,不可能不要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将来要做的事情,也需要一个人来继承她的想法和意图,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生一个,再亲手培养他长大。
赵家人对她很好,也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尤其是杜夫人,如果知道她怀孕大概会很开心。
贺岁愉经过仔细地思考以后,才慎重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九重。
赵九重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又惊又喜,激动地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赵家其他人知道消息以后,也开心极了,尤其是杜夫人,每日吩咐厨房变着法儿地给贺岁愉做吃的。
贺岁愉自从怀孕以后,铺子里面就去得少了,好在何书翠如今也迅速地成长起来了,许多时候都能独当一面了,只有实在拿不准的事情才会来找贺岁愉询问,大多数时候她都能处理得很好了。
只是赵匡济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好,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然降下来,他就病倒了。
广顺二年的时间匆匆而过。
整个秋天,赵匡济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杜夫人几乎请遍了开封府所有的大夫,赵弘殷和赵九重还通过朋友请了外地的名医,黑漆漆的药汁子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仍然阻挡不住赵匡济一日日衰落下去的趋势,就像庭院里枯黄的从树上飘落下来的树叶。
终于,在冬天来临的时候,饱受病痛折磨的赵匡济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贺岁愉帮着伤心欲绝的杜夫人料理赵匡济的后事。
夜晚的风穿堂而过,掀动屋檐下挂着的白灯笼,香案上燃了一半儿的香烛,散出袅袅的黑烟,很快就飞远了消失在黑暗中。
贺岁愉跪在蒲团上,拿着纸钱烧进丧盆里,看着赤色的火焰映亮她的脸庞。
赵匡济已经按照她所知道的那样死了,那她呢?她会不会也走向一样的结局?如果会的话,那她还有多长时间?
无数疑问混乱地聚集在贺岁愉心头,她说不出,也不能向任何人倾诉这件事。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去招待来吊唁的客人的赵九重回来了。
赵九重走到贺岁愉旁边,将她手里的纸钱放到旁边,扶着她起来,“我扶你回去休息,这儿有我看着就行了。”
贺岁愉也不跟他客气,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慢下来。
她留下这个孩子第一原因,其实是出于某些政治角度,什么爱啊,都是其次的,但当这个孩子一天天在她的肚子里长大的时候,她才渐渐地有了一点自己即将成为一个母亲的实感。
冬天过了一半的时候,贺岁愉的孩子出生了。她很幸运地没有经历何画屏那样剧烈的痛苦,这个孩子很乖,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赵九重为他取名赵徳昭。
广顺三年三月,努力了两年的陛下还是没能生出儿子来,而身体却每况愈下,于是召回了澶洲的养子柴荣,封为晋王,任开封府尹。
这就是要以他为继承人的意思了,柴荣如今成了郭荣。
郭荣归京,牵连出一大片人事变动,就包括赵九重,升任开封府马直军使,由开封府尹郭荣统管。
因为有杜夫人帮忙带孩子,贺岁愉出了月子以后,就重新把重心放回了铺子里。
广顺三年末,她已经在开封府有了第四家铺子,而这些铺子的货物来源都要靠付十九带着人从外地拉回来。
她想着等赵徳昭再大一点,她就得把去年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了。
广顺四年初,郭威驾崩,晋王郭荣登基,改年号显德,是为显德元年。
贺岁愉经过几日思考以后,决定还是去密县建窑,最好是有现成的可以买的窑口,自己建不免费心费力,而且恐怕要花很长的时间。密县离开封府近,运回来方便,周围有瓷土,还方便招有经验的人。
赵徳昭已经一岁多了,有杜夫人悉心照顾,她即便离家数月,也不必担心。
夜里,
她与赵九重并肩躺在床上说了这件事。
赵九重沉默一瞬。
贺岁愉心中一紧,转头过头来,目光审视,“你不会不愿意吧?你可别忘了,你当初答应我什么?”
“不是,”他搂住她,“只是你一个人去密县,把我丢在家里,我怕我和阿昭会想你。”
成婚以后,他渐渐比成婚之前能放得开了,有时候直白到贺岁愉都有点儿招架不住。
贺岁愉哼了一声,“阿昭还不记事呢!以他如今的记性,我走了没几天,他就记不得我了。”
不过,还不等贺岁愉前往密县,陛下准备亲征北汉,赵九重会随御驾北征。
这下子他们俩都得离家了,孩子就只能完全交给杜夫人照管了,反正赵匡美年纪还小,两个孩子一起照管了。
贺岁愉离家那天,赵徳昭本来被乳母抱着在屋子里玩,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看见贺岁愉要上马车,他就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碎步跑过来要贺岁愉抱。
贺岁愉想起在城门口等着她的付十九等一众人,不好在这里浪费时间,便让乳娘赶紧将赵徳昭抱回去,爬上了马车不欲多管他。
乳娘抓住赵徳昭时,她刚要钻进马车,身后的小孩儿就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贺岁愉身子一僵,转过身来,见赵徳昭哭得实在厉害,不由得从马车上跳下来。
小赵徳昭不让乳娘抱,虽然他人小没什么力气,但是还是努力地挣开乳娘要抓住他的手。
他见贺岁愉从马车上下来了,也不站在原地哭了,摇摇晃晃地用小短腿迈着小步子继续朝贺岁愉走过来。
他刚刚猛哭的那一阵,已经哭得眼睛红肿,乳牙都还没长全,口中却不断地喊着:“nang……nang……”
他刚
刚学会说话,贺岁愉前不久才教过他喊娘,如今喊贺岁愉的时候发音还很不标准,只能模糊分辨出是在叫娘。
杜夫人看得于心不忍,“阿愉,昭儿哭得这般厉害,你要不然这回就先别去了,过些日子再走吧?”
贺岁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对杜夫人的话是温柔而坚定的拒绝态度,“娘,这是早就定好了的事情,若不是有了阿昭,这事儿前年我就想做的。”
恰好此时,请假回来送贺岁愉的赵九重赶回来了,正好听到杜夫人刚刚劝贺岁愉的话。
他心中警铃大作,怕贺岁愉转头又怀疑他是不是想反悔,不想信守婚前承诺了。
于是,他赶忙上前一步抱起抓着贺岁愉裙子的赵徳昭,又对杜夫人道:“娘,阿昭有我照顾着呢!府中还有这么多乳娘丫鬟和仆妇,照顾一个小孩子不是绰绰有余?”
他又转头对贺岁愉眨了眨眼睛,“阿愉就放心去密县吧!”
仿佛是在借这句话安她的心。
杜夫人微微蹙眉,“你过些日子就要随陛下出征,你能在家里照顾多久?”
第88章 第88章赵九重赶紧道:……
赵九重赶紧道:“娘,这不是还有您嘛!阿昭自出生起就一直是您在照顾,阿愉在不在家又有什么分别?小孩不记事,今天哭过以后,明儿个一早醒过来就忘了。”
杜夫人无奈,见赵九重如此说,她也不好再劝贺岁愉留在家里。
幸好赵徳昭还太小,听不懂赵九重的话,不然他铁定要闹不可。
他乖乖地被赵九重抱在怀里,两只圆溜溜的水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贺岁愉,生怕一眨眼,贺岁愉就跑了。
贺岁愉见他安静了,就又准备走,但是她刚一转身,小孩儿就开始哭。
贺岁愉:“……”
这死小孩!
要不是杜夫人在场,她肯定要当场表演一个打孩子了。
贺岁愉僵硬地转过身子。
忽然,她灵机一动,想起了上次她坐着马车抱着赵徳昭去铺子里转悠了一圈的事情。
于是她提议道:“正好元朗要送我到城门口,将阿昭一起带上吧,我在路上将他哄睡,到时候元朗再把他带回来。”
赵九重立刻接上贺岁愉的话,“好啊,这个法子好!”
说罢,赵九重抱着赵徳昭与贺岁愉一起上了马车。
车夫驾着马车沿着街道朝城门口的方向去。
街道的路面很平坦,马车并不颠簸,但是还是不免摇摇晃晃。
“nang……”赵徳昭抓着贺岁愉的袖子,生怕贺岁愉又跑了。
贺岁愉温柔地摸着他毛茸茸的头顶。
赵九重发现赵徳昭上了马车以后,就安静下来了,甚至不需要他们哄,没多久就怪怪地睡过去了。
他感慨道:“早知道这小子这么容易睡着,就不带他出来了,这会儿不哭了,安安静静的多好。”
贺岁愉露出早有预料的微笑,“他晕车了,自然睡得快。”
赵九重不由惊讶,转念又笑起来,“你真是……”
“还是你有办法。”他摇摇头。
贺岁愉脸上有几分神气,“是吧。”
不多时,到城门口了。
赵九重将赵徳昭放在马车上,率先跳下车,然后扶贺岁愉下马车。
贺岁愉不太自在地被他扶下来,“下个马车而已,我自己也行。”
这次何书翠也一同去。
本来贺岁愉这次也想将她留在开封府的,但是何书翠坚持要和她一起去。
贺岁愉转念一想,让她跟着一起出门历练历练也好,她将来若是把摊子越铺越大,正需要一个样样都行的得力帮手。
赵九重看见贺岁愉同何书翠一起,还有付十九带着的一众人出了城,消失在远处,他这才重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调头回府。
数日后,
贺岁愉一行人抵达密县。
她虽然之前来过密县,但是到底不如当地人清楚这个地方的情况,为了追求效率,还是找了个牙人,询问密县有没有准备卖的窑口。
还真有一家窑主因为经营不善,连年亏损准备卖掉瓷窑。
贺岁愉第二天就带着人,跟着牙人去那窑口看了。
这窑口叫做月台窑,位置不错,运输不算太麻烦,离瓷土矿也不算太远,就是窑主人发不出工钱,原本的工匠都跑光了,需要贺岁愉重新开始招人。
密县已经有许多瓷窑,如果贺岁愉和其他人一样,请密县的师傅烧制同别的瓷窑同样款式的瓷器,那么就毫无新意,同其他经营多年的瓷窑相比,缺乏竞争力。
所以贺岁愉决定让人请邢州的师傅过来,邢窑白瓷天下闻名,与南方的越窑青瓷齐名,堪称当世瓷器里两颗耀眼的明珠。
她若是能请几个手艺好的邢窑师傅过来,把邢窑白瓷在密县复刻,到时候必然不愁卖。
贺岁愉在密县盯着招人事宜,让付十九带着人去一趟邢州,因为贺岁愉着急要人,所以让付十九几人骑着马去邢州,这样能够节省时间。
在付十九去邢州期间,贺岁愉也招了几个密县本地的烧瓷师傅,让他们烧了一窑瓷器出来看看效果。
有两个手艺不太行的汉子,贺岁愉当场就结了这几日的工钱,让他们走人。
其中一个叫裘老四的男人还不服气,指着贺岁愉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瓷器!老子的手艺好得很!你还敢叫老子走人?”
“放肆!”何书翠当即挡在贺岁愉的面前,横眉看着那男人。
何书翠这两年长高了不少,现在已经快和贺岁愉差不多高了。
贺岁愉安抚地拍了拍何书翠的肩膀,“书翠,你让开吧。”
何书翠迟疑地看了贺岁愉一眼,让到了贺岁愉身侧。
那男人还在骂,甚至有越说越难听的趋势。
忽然,冷冽的“划啦——”一声,贺岁愉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锃亮的匕首。
匕首的光亮折射到男人的眼睛上,男人叫骂的声音一顿,“你、你别以为拿把刀子老子就会怕了你!”
男人余光中瞥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贺岁愉带过来的人围住了,看见围着自己的壮汉,心虚地只咽口水。
“我这把匕首已经数不清沾过几个人的血了。”贺岁愉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越是轻飘越是吓人。
“老娘能支起来这么大的摊子,真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这月台村后面有一块林子,想必失踪一两个人,官府也会当做是被山林野兽吃了吧?”
乱世里的官府并不像后世那么尽责,虽然说陛下登基以后有所整顿,但是吃着官粮不办事或者不干人事的仍然不少。
贺岁愉勾唇笑了一下,笑容阴恻恻的,裘老四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你别以为两句话就能吓到老子!”裘老四大声喊道,声音虽然大,但是听起来底气却并不显得很足。
贺岁愉语气满不在乎:“你尽可以试试,女人的刀子能不能杀人?”
裘老四的目光落在贺岁愉锃亮的匕首上,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恨恨瞪了贺岁愉一眼,“老子有手艺也不是非要在你这里干!”
他放完底气不足的挽尊的狠话,就想要跑,但是却被贺岁愉带过来的人挡住了去路。
“让他走吧。”
贺岁愉发话,壮汉们才让开,裘老四连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看他走了,贺岁愉才对汉子们道:“叫弟兄们都提防着点儿,这裘老四有可能回来闹事。”
一个月后,
付十九带回了数十个邢州窑的师傅。
他们去的时候只有数十匹马,回来的时候是十几辆马车组成的一个商队,还雇了一个镖队跟着一路保护。
付十九不仅带回了人,还拉了几大车邢窑瓷器,贺岁愉留了一些好的作为样品,剩下的全部吩咐付十九带着人拉回开封府的铺子去卖。
这些烧瓷的师傅基本上都有家室有妻子
儿女,忽然叫他们背井离乡跨越几百里,只能带着他们的家人一起过来,不然他们肯定不愿意,不过也有一些不太信任付十九的,这次过来并没带家人,准备等自己站稳脚跟再写信叫家里人过来。
邢州位于大周边境,屡遭战火侵袭,虽然说这几年比前些年情况有所好转,但是邢州瓷器行业早已经大不如前,贺岁愉开出了诱人的价格,这些烧瓷的师傅自然是能跑的都想跑。
贺岁愉让付十九在月台窑附近买了几间房子,把这些烧瓷的师傅和家眷安排好。
但是这些师傅过来以后,贺岁愉的瓷窑又有了新的问题。
密县的窑口大多都是小型直焰窑或者是半倒焰窑,用来烧粗瓷或者是黑釉瓷,而邢州烧白瓷用的窑口是馒头窑。贺岁愉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让那几个邢州瓷窑的师傅烧了一窑,结果出来根本没法看,瓷器又黄又不成形,杂质很多。
没办法,她只能掏钱请人又建新窑,按照邢州瓷窑师傅给的馒头窑的图纸,由这些老师傅们现场监工,务必要保证跟邢州瓷窑建得一模一样。
月台窑原本的窑口就留着烧制密县擅长的类型,烧制品质低一些的民用器皿,可以尝试走薄利多销的类型。
贺岁愉一边盯着新窑口的修建,一边盯着月台窑烧制瓷器,烧的大都是普通人家用的盘盘碗碗。
贺岁愉转的时候还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她看着那工人从窑洞里拿出一个匣钵,打开却不是瓷碗,而是奇形怪状的玩具。
“这是什么?”贺岁愉问道。
那工匠没料到贺岁愉在他背后,被贺岁愉说话的声音吓了一大跳,险些失手摔了手里的匣钵,“东、东家……”
他被瓷窑灼热的温度炙烤的通红的脸颊在这一刻更红了,拿着手里的匣钵紧张得只咽口水,说不出话来,“我……我……”
“这是什么?”贺岁愉继续问。
“东家我错了,我不应该在工作的时候浪费瓷土烧一些无关的东西,”那工匠“扑通——”一声跪下,言辞恳切,“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求东家就饶过我这一次,小的接下里一定好好干。”
贺岁愉之前辞退了几个手艺不好,不好好干活的匠人,这是窑口里的将人们都知道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刺头裘老四,那么横的一个人,东家叫他走,他起初还闹事,后来还是夹着尾巴走了。
瓷窑里的人这下都知道东家是个有手段的厉害人物,不然一个女人也不能在这个世道撑起这么大的摊子。
贺岁愉开出的工钱不低,比密县其他几个瓷窑的工钱一天要多几文钱,算下来一个月就多近百文钱,足够买上三四斤猪肉,让家里人好好吃上几顿的了。
所以这个匠人当然想继续留在这儿干活。
贺岁愉没让他起来,而是问:“这匣钵里装的是什么?”
第89章 第89章“这、这是小人……
“这、这是小人给家里的小儿子烧的玩具。”那匠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贺岁愉看到其中一个鸟型的陶瓷玩具,“这是哨子?”
“回东家,是。”那匠人回答。
“那剩下的呢?”贺岁愉问。
“这是十二生肖,这是童子俑……”匠人向贺岁愉挨个介绍道,介绍完了又赶紧补充说,“小人烧这些都是用的剩下的瓷土,还有放烧瓷器的匣钵之间的空隙烧的这些东西,没有花费多少瓷土,也没有耽误干活的!”
贺岁愉仔细端详着这些陶瓷做的玩具,“你把这些做得精致一些,再多做一些花样出来,你暂时不用烧制其他瓷器了,就专心做这一样,我正常给你发工钱,若是卖得好,回头兴许还有赏钱。”
那匠人愣住了,反应过来,当即千恩万谢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因着从邢州请匠人过来,又修建新的馒头窑,密县的窑洞一直用的木炭烧窑,若想烧出来邢州那样的白瓷,用木炭烧温度就太低了,须得用煤炭烧,所以还得花钱买煤炭。
贺岁愉当初带的银钱花了快一小半儿进去了,携带这么多的银子和铜钱经商实在太不方便了,将来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要提前推行交子的使用。
馒头窑建好烧了一窑瓷器以后,贺岁愉发现还是比不上邢窑瓷器的品质,她仔细对比以后,发现大概是瓷土的原因,邢州比密县要偏北许多,瓷土肯定不一样。
找来了几个邢州瓷窑的师傅一问,果然是邢州瓷窑的瓷土来源于太行山东麓的丘陵土,土质偏硬,而密县的瓷土来源于豫中一带的黏土。
贺岁愉带着人试验了很久,试验了许多种不同的方案,反复试验瓷土配比和釉料配比,才找出解决方法。
与此同时,她之前发现的那个偷摸用瓷土做玩具的匠人在得了贺岁愉的命令以后,专心致志地研究起瓷器的小玩具来,做得比之前精致不少,花样也多了许多。
贺岁愉让人将这些玩具运回开封府去卖的时候,还挑着有意思的,给小赵德昭送了一匣子。
杜夫人让人捎信过来说赵德昭很喜欢。
贺岁愉之前让人提防的那个走了的裘老四果然不服气,偷偷摸摸地带着人回来闹事。
他带着一群周围的地痞流氓,大半夜悄摸地钻进贺岁愉的仓库里,若不是被发现的及时,就被他们得逞了。
若是真被他们砸了这间仓库里的瓷器,贺岁愉这次的损失就惨重了。
裘老四及一众地痞流氓都被贺岁愉的人摁在了地上,用绳子五花大绑起来。
“谁派你们来的?”贺岁愉一脚踩在裘老四背上。
裘老四根本没钱,家里还欠一屁股债,哪来的钱去找这么多的人跟着他一起闹事。大家都不是傻子,没有利益的事情谁会跟着他一起干?
裘老四痛呼一声,却不肯轻易松口,“没有谁派我来,就是老子想报复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贱婆娘敢叫老子走人,老子就要让你这桩生意在密县做不下去!”
贺岁愉置若罔闻,对他的脏话和狠话并不放在心上,扫视了一圈其他被捉住的地痞流氓,又问了一次,“谁派你们来的?”
周围那一群被按在地上的都不把贺岁愉一个女人放在眼里,他们胡乱地叫骂着。
“臭婆娘!赶紧放老子走!不然等老子出去了叫你好看!”
“贱人!快放爷爷我出去!”
贺岁愉懒得跟这群人多费口舌,最后问了一次,“都不说是吧?”
这群地痞流氓瞧不起贺岁愉一个女人,认为贺岁愉不能将他们怎么样,即便手下有一群身强体壮的汉子,也觉得这都是贺岁愉吓唬他们的。
“给我打!”贺岁愉下令。
一时之间,几十个汉子抄起拳头粗的木棒雨点一样的落下去,高高抬起,又狠狠砸下去,像是痛打落水狗一样打这些为非作歹的坏蛋。
顿时,仓库里哀嚎声、痛呼声四起,此起彼伏。
一顿不留情的棒子下去,还没挨几下,很快就有人忍不了痛全招了,“是、是其他几个窑口的窑主雇我们做的!”
贺岁愉早有预料,当即吩咐付十九:“去请其他几个窑口的窑主过来,就说是共商做大生意的事情。”
付十九问:“他们若是心虚不愿意来怎么办?”
贺岁愉道:“他们若是不愿意来,绑也要将人绑过来。”
“是。”付十九得到命令,立刻带着人去了。
何书翠却又几分担心,“姐姐,若是那些窑主保官引来官府的人怎么办?”
贺岁愉看着地上这些被打了一顿以后呻/吟不止的地痞流氓,“引来官府的人就正好。”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的功夫,付十九带着人将密县其他几家瓷窑的窑主“请”过来了。
贺岁愉在仓库里等着这大半个时辰里,这些地痞流氓中,还有人挨了打也不老实,想耍小花招逃跑的,贺岁愉叫人把他们又打了一顿,这才老实下来。
那几个窑主一进来,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们,尤其是看到他们身上鲜血淋漓的伤痕,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惨像,吓得脸色煞白,战战兢兢。
“王老板、李老板、周老板、陈老板、孙老板,这些人是你们找的吧?”贺岁愉凌厉地目光朝那几个窑主看过去。
“贺老板这是说的哪里话?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可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生意人,怎么可能跟这群人有什么关系?”
“对啊,贺老板是搞错了吧!”
“就是啊!我们压根儿不认识这些人!”
几个窑主七
嘴八舌地说着,纷纷与地上这些犯事的地痞流氓撇清关系。
“可是,他们咬死了说是诸位做的,我想想也是,我与他们无冤无仇,比起他们无缘无故地做这些事情,我还是更相信他们的说辞,诸位窑主嫉妒我的生意就让他们过来砸了我的仓库,还让他们砸完仓库以后,再砸了我新建的窑口!”
“诸位下手还真是黑啊!”
那几个窑主又想反驳,完全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
但是贺岁愉赶在他们开口辩驳之前,率先道:“先不要急着狡辩,让我说完!”
贺岁愉如此说,那要开口狡辩的周老板话挂在嘴边却没办法说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就卡在这个关头了。
“别人倒也罢了,”贺岁愉直直地看向其中一个男人,“陈老板,我们是合做过生意的,我从前可没少照顾你生意,你这样做,多少让人有点儿寒心啊!”
陈老板撇开了目光,大概是愧疚得不敢看贺岁愉。
良久以后,他才低声说:“我这也是没法子……我养着那么多人,自从你重新把月台窑开起来以后,我的单子就比往日少了足足两成多,我那么多兄弟都要吃饭的!”
贺岁愉的声量骤然拔高:“你的人要吃饭,你就来砸我的饭碗?”
在场几个老板大半夜里被贺岁愉吓了一跳,心道: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让一群男人跟着她心服口服的,果然是只了不得的母老虎!
尤其是贺岁愉呵斥的主要对象陈老板,原本转过去的头埋得更低了。
外面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一群官差冲了进来。
贺岁愉早就料到这几个窑主即便被付十九抓过来了,肯定一会想着办法找官府办案,做了亏心事大半夜被债主抓走,这种情况,谁不找援兵谁是傻子。
贺岁愉将今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向领头的官差讲述了一遍,又让付十九给官差塞了银子,“大半夜劳烦差爷们跑这一趟,请差爷们喝酒。”
那几个窑主见官差拿了钱想走人,连忙喊叫起来,还诬陷贺岁愉想要伺机报复、谋财害命。
贺岁愉都听笑了。
那领头的官差也审视地看着贺岁愉,又确认了一次:“你当真是把他们叫过来谈生意,而不是要伺机报复?”
贺岁愉再次保证:“我真的是想要跟他们谈生意,虽然他们雇人砸我的仓库和瓷窑,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现在正好想要组一个商队,所以想跟他们谈这个生意。”
那几个窑主见贺岁愉还真说出了一点可信的想法,之前跟贺岁愉打交道最多的陈老板率先迟疑地问她:“贺老板抓我们过来,当真只是想要跟我们谈生意?”
“对啊,”贺岁愉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几个男人一样小肚鸡肠,容不下同行啊?”
陈老板以及在场的其他几个窑主叫贺岁愉说得羞臊起来。
第90章 第90章官差带走了那一……
官差带走了那一群半夜来贺岁愉的仓库闹事的地痞流氓,贺岁愉同密县其他几个窑主商议组建商队的事宜。
她如今在开封府已经组建了贺氏瓷行,开封府的铺子已经开的差不多了,也得给开封府其他做瓷器生意的留足够的空间,接下来只需要在开封府下辖几个县区再开几家铺子。
她有意在其他远一些的地方开几家瓷器铺子,如今选定了几座城池,已经叫付十九提前带人去看过了,在密县所属的郑州买了两家铺子,此外在洛阳、宋州也租赁了几家铺子。
洛阳是贺岁愉必须要选的。
选定宋州则是因为宋州和开封府相邻,运去宋州的瓷器可与运去开封府的瓷器同一批运输,这样行事也更方便一些,况且宋州濒临汴河,若在宋州提前打下根基,将来也可以连通江淮地区。
她找这些窑主过来是因为,她现在的这一家瓷窑根本供应不了这么多的铺子,就连开封府的几家铺子都供不过来,而且她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可以用在运输瓷器上的人手,所以准备跟他们谈个生意,买他们的瓷器,但是需要他们出人把这些瓷器给她运输到她需要的地方去。
她可以在原本瓷器的价钱上往上再提一些,但是路上的损耗需要他们自己负责,而且如果瓷器的品质不好的话,她是不会要的。
几个窑主听说贺岁愉要买他们的瓷器当然都很高兴,但是又听贺岁愉说需要他们自己运输,而且运输过程中的损耗需要自己负责时,一时不免又都迟疑起来。
贺岁愉笑吟吟地看着陈老板,“陈老板刚刚不还说都是为了保住你那一群弟兄们的饭碗,现在这么一个大好的挣钱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怎么不珍惜?”
陈老板苦笑,“贺老板说得轻巧,我们都是没做过瓷器运输的,贸然做这个,到时候赔了怎么办?”
贺岁愉劝道:“又不是叫你们一家一户地单独运输,我不是也出人带路么,你们到时候几家联合着一起,跟在我的人后面路上小心一些就成了,你们都是做了一辈子瓷器的人,这瓷器怎么样容易磕着,又该怎么保护,你们不是最清楚么?”
“而且,这路上损耗虽然需要你们自己负责,但是你们瞧瞧,我给的价钱也比之前高了呀,只要你们不拿那些劣质的瓷器糊弄我,成功在我这里交差,路上运输再小心一些,到时候肯定比之前赚得多上许多呀!”
在贺岁愉的煽动下,虽然有两个保守的窑主还是不同意,但是剩下的当场就跟贺岁愉签订了契约。
签完了契约,贺岁愉就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清单,说明自己需要的瓷器,让他们回去准备瓷器和人手,两日后她亲自验货以后,就带队出发。
贺岁愉在月台村新建的馒头窑又烧制了一批白瓷。
这一批已经同邢州瓷窑的白瓷很接近了,很难辨别出来,完全可以打着邢窑瓷器的名头卖出好价格,反正这样的稀罕货也不是赚穷人的钱。
两日后,贺岁愉带着密县各家瓷窑的押瓷队伍出发了。
郑州离得不远,随便派个人送瓷器去铺子里就好了,贺岁愉此行主要是为了去洛阳。
密县离洛阳还是有点儿距离,将来若有机会,还是应该在洛阳城临近建窑烧瓷,再不济登封也比密县距离洛阳更近一些。
贺岁愉此次去洛阳才发现洛阳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因为连年战乱,时常被动成为主战场,洛阳十分萧条,远不及开封府繁华。
在洛阳如今的境况下,这瓷器生意可能不大好做,她或许应该多考虑一些更务实的生意,首先要让人们填饱肚子。
等着洛阳的两家瓷器铺子生意勉强走上正轨,贺岁愉才离开洛阳。
此时,秋天已经快过去了。
她离开开封府已经大半年了。
贺岁愉在密县短暂地休息了两日,就带着满满当当几十车瓷器从密县返回开封府,这其中大部分是要送去开封府的,少部分送去宋州。
回到开封府的那一天,正好又赶上一个下雪的冬日。
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
冗长的车队从街道上驶过,停在几家瓷器铺子门口,精壮的
汉子们从车上跳下来把成箱的瓷器搬进去。
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不仅要盯着他们搬货,还得验收第二次,确保这些东西不是瑕疵品。
这是贺岁愉吩咐过的,为了防止那些窑主以次充好,瓷器运出之前要检查一次,运到了以后要再检查第二次,若是查漏了或者没查出来,那就扣钱。
没个季度末,哪家铺子卖的最好,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也有奖金拿。
有奖有惩的制度才能长久。
贺岁愉从车上跳下来,取下头顶的毡帽,拍了拍身上的雪。
贺岁愉在风雪中看见一个穿着盔甲的高大身影。
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她什么也没想,只是浓重的思念像潮水一样袭卷了她,她拔腿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那人站在风雪中张开双臂,迎接着她。
贺岁愉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呼啸的风雪声从他们身侧掠过。
良久,
赵九重察觉贺岁愉许久不说话,低头一看,看到一双泪眼朦胧的眼,他惊慌道:“怎么了?”
“你的盔甲好硌人!”贺岁愉抱怨,“死赵九重,你干嘛穿着这一身来接我?炫耀你升官了不成?”
赵九重随御驾亲征北汉,在高平之战中力挽狂澜,如今已经升官做了殿前都虞候。
赵九重失笑,“你写信说预计今儿个下午回来,我下了值,从宫中一出来就来了,哪儿有时间换衣服?”
贺岁愉还是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
赵九重小声讨饶道:“我下次一定注意,这回夫人就先饶过我一次,不要坏了夫人回家的好心情。”
贺岁愉见他装模作样地说得陈恳,“好吧,那我就勉强原谅你。”
“你怎么瘦这么多?”赵九重看着她小了一圈的脸,心疼地说。
“干得多,歇得少呗,这次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歇上几天!”贺岁愉道。
赵九重忽然抱起她,笑着说:“好,那我们回家咯!”
贺岁愉脸色一变,从脸直接红到脖子,“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你累一天了,我抱你回去呗!天都要黑了,路上也没人看见。”赵九重说。
贺岁愉简直抓狂,猛地锤了他几拳头,砸在盔甲上反而把自己的手砸痛了,“你快放我下来,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赵九重拗不过她挣扎,只得把她放下来。
她连忙回头去看店铺那个方向,果不其然,看到何书翠还有几个伙计看着她和赵九重笑,他们在笑她和赵九重。
贺岁愉脸更红了。
她这个东家平时多有威严啊!都怪赵九重毁她形象!
贺岁愉等着卸完货以后,把零碎的收尾工作交给付十九,然后和赵九重一起回家。
因为贺岁愉离家太久,比赵九重这个外出打仗的人都离家更久,她瘦了许多,也晒黑了一点,总之,和离开时长得不大一样了。
小孩子的记性和眼力实在都很一般,赵德昭起初有点儿没认出贺岁愉来,看贺岁愉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一样,一个劲儿往杜夫人身后躲,抓着杜夫人的裙子,“祖母……祖母……”
赵九重一把把他抱起来,走到贺岁愉面前,“这傻孩子,叫娘啊!”
赵德昭愣愣地看着贺岁愉,虽然还是没有完全认出来,但是下意识顺着赵九重的话说:“娘……”
“诶——”听见这声来之不易的呼唤,贺岁愉连忙笑着应了。
她离开家的时候,赵德昭刚刚学会叫娘,发音还很不标准,现在已经能很标准地喊她了。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匣子打开给赵德昭看,微笑看着小赵德昭,“阿昭看——这是什么?”
赵德昭低头,盯着木匣子里花花绿绿的瓷器玩具。
有做成月白色鸽子的瓷哨子,有脸颊红红的的小童子,还有威风凛凛的大虫和红眼睛长门牙的大白兔,还有许多许多其他的可爱小动物,全都是用瓷土烧制而成,但是做的栩栩如生,让小孩子一看就欢喜。
他指着匣子里的玩具,转过头对赵九重激动地说:“我、我记得,娘给我送过这个……”
说完以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向贺岁愉,生怕一不留神贺岁愉又跑了。
贺岁愉耐心地给他解释说:“对,上次给你送了一匣子,这是师傅新做出来的新花样,和上次的不太一样。”
赵德昭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岁愉,不知不觉间已经涌现出了泪水,哽咽着说:“你真的是我娘……”
赵九重笑:“这孩子,爹还能骗你不成?”
小赵德昭顾不得自己还在赵九重怀里,下意识就往贺岁愉怀里扑,哭着喊:“娘——”
贺岁愉赶忙接住他,在赵九重的帮忙下把他抱进怀里。
“娘,你终于回来了!”小赵德昭趴在贺岁愉柔软温暖的怀抱里,“娘,你、你去哪儿了?你……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小孩子一边哭泣,一边用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心里的委屈,贺岁愉听着,也觉得心中某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变得酸涩无比。
“好了,你娘累一天了,来爹怀里,爹抱你。”
赵九重想把赵德昭从贺岁愉怀里抱出来,但是赵德昭却不愿意离开贺岁愉的怀抱,看赵九重伸手抱他,他就埋头一个劲儿地往贺岁愉怀里钻,胖胖的小肉手还抓着贺岁愉的衣裳不放,口中反复说:“不、不……”
贺岁愉笑着对赵九重说:“没事儿,我抱吧。”
“这小子还挺重的。”赵九重在贺岁愉身侧小声说。
赵德昭听见了,他现在已经能听懂大人们日常说的许多话了,知道赵九重在说他的坏话,立刻转过头来瞪着赵九重,奶声奶气地辩驳:“阿昭不重,爹爹才重!”
赵九重:“……”
贺岁愉看见赵德昭的反应,听见赵德昭说的话,实在忍不住笑。
“其实还好,我还是有些力气的。”她对赵九重笑了笑,“抱个两岁多的孩子还是没什么问题。”
她又对赵德昭说:“阿昭是男子汉,重些也没什么不好,将来长高一些,像你爹爹这样孔武有力,勇猛强健。”
窗外白雪皑皑,寒风呼啸,一家人在一起的温暖却可以抵御冬日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