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贺岁愉本来想,……
贺岁愉本来想,等她身体好一些以后,让赵九重陪她一起,去把地道里的几箱铜钱还有玉石拉回来,顺便给张顺收尸。
到底相识一场,留着张顺一个人死在他乡地底下,贺岁愉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而且,不应该在一个人濒死的时候考验他的道德,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赵九重知道贺岁愉想做的事情以后,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这些事儿他去办就行了。
他怕贺岁愉故地重游,到时候晚上回来又噩梦不止。
还有一个原因,张顺的尸体已经在地道里放了好几天了,再放下去,到时候就臭得没法往上弄了。
他低调地把几箱铜钱和玉石拉回了贺岁愉现在住的院子,然后又跑了一趟,拉着张顺的尸体送去火化,然后抱着一罐子张顺的骨灰回来了。
郭威大军班师回朝,贺岁愉的身体还没好全,还需要再修养一阵子,赵九重不想这次又把贺岁愉一个人抛下,因着他此次平叛立了功,所以特意向柴牙内寻了个恩典,晚些时候再回开封。
贺岁愉也让赵九重帮忙找寻过鲁壮的尸体,但是却没有找到。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她买了一辆马车,马车里装着几箱铜钱和玉石,还有张顺的骨灰盒,留给贺岁愉的地方只有不大一块儿。
赵九重驾着车带她离开永兴,去开封。
何老板住在开封,马车里的这些东西都是要交给他的。
离开永兴的那日,下了好大的雪。
赵九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仍然不免被密密麻麻的雪花浸湿衣衫。
贺岁愉掀开马车帘子,看见漫天的鹅毛大雪,冷风灌进来,冻得她猛地一激灵。
可以想见,这场大雪之后,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
永兴离华山很近,既然已经到了永兴,赵九重想着,就干脆去华山走一趟。
他一直牢牢记着,半年多以前受那山间老道的救助,答应替他去华山赴他与他师兄的棋局之约。
华山山路崎岖难行,陡峭处不知凡几。
赵九重本来想让贺岁愉在山脚下等的,但是贺岁愉听山脚下的百姓说山上有座云台观,观中的老道士解签很有几分本事,所以贺岁愉也想上去看看。
赵九重拗不过她,只好让她一起去了。
上山的山路的确很难走,有不少路段都十分陡峭艰险,一个不留神,可能就会跌下万丈深渊。
贺岁愉大病初愈,若非赵九重一路拉着她,靠她自己还真爬不上来。
两人天不亮就举着火把开始上山,贺岁愉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比不得从前的体力,一路走走停停,二人走到天黑,才爬到山上的云台观。
幸好最近几日未曾下雪,云台观的位置也不高,华山的山顶有厚厚的积雪,但是他们从村子里走到云台观这一路上倒是没有积雪。
或许是因为两人来得太晚,那道观的门已经关了。
入了夜,山间格外冷,还常常有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刮过。
寒风掠过山岭间,吹得山间树叶哗啦哗啦作响,虽然有月亮,但是清浅的月光不比强烈的日光,照下来也于事无补,山岭间一片黑漆漆的,还怪可怕的。
即便贺岁愉上山之前就特地多加了两件衣裳,顾不得爬山笨拙,比之前穿厚了许多,但她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站在原地冷得直跺脚,活动着身体驱寒。
赵九重上前去敲门。
贺岁愉跟在后面走上台阶,在月光的照射下,打量着这座道观的外观。
不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道长将大门开了一半,看见站在门口的赵九重和贺岁愉。
他打量着二人衣着打扮,问道:“你们可是要借宿?”
赵九重拱手,“请问观中是否有一位名叫陈抟的道长?”
“你找我师祖做什么?”青年道长奇怪问。
“是这样的,”赵九重笑着回答,“我受人之托来见陈道长一面。”
“受何人之托?”青年道长问。
“陈道长的师弟。”赵九重回答。
“你从青州而来?”他又问。
赵九重说:“不,只是在半年多以前路过青州。”
青年道长知道自己确是有一位隐居在青州的师叔祖,让开了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请进吧。”
赵九重和贺岁愉二人进来,院子里的风比外面小了许多,不像外面山间的风那样冷冽刺骨了,温和了不少,贺岁愉觉得被吹得冰冷的脸蛋儿稍微有一点儿回温。
那青年道长一边拴上门,一边对赵九重说:“不过,师祖已经歇下了,你若是有急事,我去通禀一声。”
“不是什么急事,”赵九重笑
道,“明日再见也是一样的,左右我二人也要在贵观借宿一晚。”
青年道长领着赵九重和贺岁愉去了后院的房间,他们的房间挨在一处。
道长打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领二人看过。
房间很小,屋子里面也没什么摆设,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只是因为山上潮湿,有一点点淡淡的霉味儿,不过无甚大碍。赵九重和贺岁愉吃过的苦多了去了,都不是什么挑剔的人。
两个房间都是一样的,是专门供上山来道观求签的人或是路过借宿的行人住的。
青年道长领着他们到了房间门口就离去了。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
“咳咳——”
贺岁愉也许是吹了冷风,有些受凉,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赵九重本来还在看那小道士在月光下走远的背影,听到贺岁愉的咳嗽声,立刻转过身来,面露关心道:“你没事儿吧?”
贺岁愉摇摇头,“没事儿,睡一晚应该就好了。”
今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虽然中途短暂地休息过好几次,但是贺岁愉还是累得不轻,脚趾和脚底板磨得生疼,小腿也酸痛不堪。
现下到了要来的地方,心上吊着的那根弦儿松了,浑身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席卷和裹挟着她。
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伸手推开房间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月光照亮了门口地面,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太晚了,我累了,先去休息了。”她满脸疲惫地说。
赵九重点点头,应道:“好。”
说罢,贺岁愉走进屋,关上了房门。
赵九重本来要进自己的房间去,忽然又想起什么。
他转过身子,趴在她房门前,大声道:“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及时叫我!”
“咳咳——”屋子里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声。
不一会儿,贺岁愉略有些哑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知道了。”
赵九重听到她的回答,这才进了自己的房间去。
***
第二日一早,
赵九重在青年道长的带领下,去见了他的师祖,陈抟道长。
这陈抟虽然是那青州老道长的师兄,但是看起来却比那道长年轻许多,起码他的胡子仍然是黑色的,脸上的皱纹也少了许多。
赵九重表明自己的来意。
陈抟坐在凉亭里的石桌旁边,一手摸着胡子,高深莫测地笑着打量他。
陈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太久。
赵九重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他正要问时,那老道长叫他坐下。
赵九重在陈抟对面坐下。
“小友从何而来啊?”
赵九重见这老道士和蔼可亲,如实回答:“我从洛阳来。”
老道长捋着胡子,接过话头,称赞起了赵九重的家乡。
“洛阳是个好地方啊,《尚书》有言,‘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河洛之地,自古便有龙气汇聚之说。”
赵九重立刻便想到了洛阳在军事上极有利的地形,笑着道:“洛阳北有黄河,南有嵩山,东有虎牢关,西有函谷关,四周山河环绕,易守难攻。据洛阳,便可控以三河,固以四塞,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龙脉。”[注]
陈抟听到赵九重的话,笑着捋了捋胡子,并不多言。
他话头一转,说起了棋局之事,“小友既是受我师弟之托,来赴我这棋局之约,那我师弟可曾与你说了?我这棋局可不是白下的,是有酬注的。”
“这倒是未曾与我说过,”赵九重略有些惊讶,不过并不大在意此事,很平静地问,“那道长想以何物作为赌注?”
老道士看向远处云遮雾绕的苍茫山岭,笑着说:“我们便赌这华山如何?”
赵九重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好,这可是您说的,我们便以这华山做赌!”
这华山既非他的所有之物,这老道长跟他以华山作为棋局输赢的赌注,这不是与他开玩笑,逗他这个年轻人么!赵九重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空口无凭可不算,咱们得立个字据。”陈抟说着,便取纸笔来,唰唰写下了一张字据。
赵九重爽快应下,在字据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老道士见赵九重签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日光掠过树梢,将树叶的影子照射在地面上。
冬日里的太阳并不像夏日的那么炎热,照在身上很舒服。尤其是早上的太阳,尤为难得,能够驱散冬日的寒冷。
太阳一点点往上爬。
随着时间的流逝,清浅的日光从亭子的顶部一点点滑下来,渐渐地,阳光从旁边照射进来,落在二人的棋局之上。
“是我输了。”赵九重看着面前的棋局,心服口服地说,“道长棋艺高超,不是我这等晚辈轻易可比的。”
陈抟笑着说:“小友落子干脆,屡出奇招,亦有贫道不及之处啊。”
赵九重起身,“叨扰道长多时了,那晚辈就先告退了。”
老道士笑着送赵九重离去。
赵九重回来以后才发现,贺岁愉的房门竟然还是关的。
第62章 第62章他敲了敲门,无……
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阿愉,你在里面么?”
没有人回答。
他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回答。
他犹豫再三,想起她昨晚的咳嗽声,他还是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果不其然,她躺在床上睡着。
既然人在屋子里,那他刚刚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而且他那么大的动静,她仍然能好好地躺在床上安睡,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赵九重走近,看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伸手一探她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额头滚烫,她昏迷不醒,也不知道是烧了多久了。
赵九重不会医术,见贺岁愉烧的昏迷不醒,当即便出去找云台观中其他人来帮忙。
幸好观中的陈抟道长精通医术。
赵九重请他过来替贺岁愉诊治以后,开了一帖药方子,又让那青年道长领着他去抓药煎药。
他煎了药端回来,喂贺岁愉喝下去。
傍晚时,又喂了一次,一碗乌漆墨黑的中药灌下去,没过多久,贺岁愉终于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了。
赵九重一直在床边守着她,她醒过来,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看吧,叫你好好在山底下村子里待着,怎么就非上来不可了?”
贺岁愉被嘴里浓重的药味儿苦得犯恶心,这段时间喝的药,比她上辈子加起来都要多。
她苦得脸皱成一团,连嘴都张不开,伸手示意赵九重给她递杯水。
赵九重递给她水,她咕嘟咕嘟灌了一杯子下去,才有功夫回答他:“你不懂,我自然有我的要紧事要做。”
“什么事儿这么要紧,不能由我代劳?”
贺岁愉没回答他了。
得了风寒以后,便困极了,贺岁愉没什么精神跟他说话。
赵九重见她睡着了以后,替她掖了掖被子,然后就出来了。
他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又跑去跟陈抟下棋。
陈抟虽然说话有些玄里玄乎,故意说一半藏一半的,但是博学多才,豁达超脱,赵九重与陈抟谈论起来也颇为尽兴。
因着贺岁愉养病,赵九重和她便在华山上多住了几日。
某一天,
贺岁愉起得格外早。
若放在她上一世,不过区区小感冒,顶多两三天就好了,现在这个风寒能要人命的时代,即便陈抟道长的医术高超,她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身体才恢复。
几只灰雀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啾啾啾地叫着。
贺岁愉进了大殿,一抬头,便看见威严庄肃的真武大帝塑像。
她在蒲团上跪下,虔诚地磕了个头,在心底里诉说自己的心愿,然后捧着签筒摇出了一根签子。
她紧张兮兮地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到了签子上的字。
签子上写着:危险高山行过尽,莫嫌此路有重重;他日定有春风来,此心安处是吾乡。[注]
贺岁愉看见最后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不禁手抖了一下,签子“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从这句签文中看到的意思,并不是她所期望的。
当然也许是她会错了意,她毕竟不是专门解签的人。
只是,她心头仍然有些不妙的感觉。
正当她走神时,旁边一只手帮她捡起了地上的签子,贺岁愉抬头望去,是一个老道士。
自打入了云台观那晚以后,她就一直病着,没有出过房门。陈抟替她诊病的时候,她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并没有看见他长什么样子。
所以,贺岁愉并不认得这就是赵九重专程来华山要找的那个道士。
老道长捡起了贺岁愉摇出来的签子,目光扫过签子上的签文,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始终是那副和气带笑的模样。
贺岁愉满心虔诚地问:“敢问道长,这签文是何意义?”
陈抟慢悠悠地回答:“柳暗花明,否极泰来,善信是身负造化之人,即便一时受苦受难,但是最终会迎来云开雾散,苦尽甘来。”
“那我所求之事?”贺岁愉急迫地问。
道士摇了摇头,“此乃天机,贫道亦不知,不过既然签文已经给出了指示,善信不如便顺应天意。”
说罢,老道士将木签递给她。
贺岁愉自打听到了道士的话以后,脸上不由露出失落的神情,见老道士将木签子递过来,便伸手接了过来。
“那这签文……”她看着签字上古朴的字迹,迷茫地问,“于我而言,是好还是不好?”
“这……”陈抟笑着看向贺岁愉,睿智的目光仿佛要照到贺岁愉的心里去,贺岁愉不知为何猛地一激灵,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一般。
他捋着胡子,玄之又玄地说:“贫道说不好,也许善信今日觉得它不好,明日就觉得它好,也许明日觉得它不好,后日就觉得它好。”
贺岁愉听了他的话还是很不明白,蹙着眉头问:“那我要是一辈子都觉得它不好呢?”
“那这便是下签。”老道士理所当然地说。
贺岁愉:“……”
她嘴角扯出来一个僵硬的笑,没再跟这老道士多话,从蒲团上爬起来走了。
村里的百姓还说这云台观解签灵验呢,她看也不过信口胡诌罢了。
若是这般解签,那她也能来干这活儿。
气归气,但是临下山那一日,贺岁愉还是把身上最大的那锭银子掏出来做了香油钱。
她虔诚地在真武大帝的塑像面前磕了三个头。
帝君在上,信女贺岁愉虔诚敬拜,祈愿您能早日送我回家,回到我原本的时空。
她在心里默默说完以后,忽然又想到了签文上的那两列字,于是又在心里补充道:如果不能的话,那祈愿您能保佑我平平安安,大富大贵,保佑早日天下止戈,百姓安居乐业。
赵九重看见贺岁愉放了那么大一锭银子,不由有些纳罕,她往日里花钱可没这么舍得。
而且,他们从前穷苦的时候,只要路遇道观和寺庙,她都要进去检查有没有供品供果和香油钱的,这从前看着也不像是信这些的人啊。
怎么突然就变成虔诚信徒了。
赵九重心里这么想的,待出了大殿,便也这样问出了口。
至于为什么不在大殿里问,赵九重对神佛还是心怀敬畏的,这样的问题不好贴着帝君他老人家的脸的问。
贺岁愉目光看着一望无际的苍茫山岭,语气有点惆怅:“有些事情,若人力无法达到,那么就只好求助于神佛了。”
***
两人离开华山地带,又往襄州去了。
鲁壮死在永兴,连尸体都找不到,贺岁愉想要亲自去见一面他的家人,送些银钱给鲁壮的妻儿。
鲁壮跟着她跑了一趟永兴,人就没了,这件事贺岁愉需要给鲁壮妻儿一个交代。
贺岁愉和赵九重到达襄州的时候,正月刚结束没几天。
原本正月十五左右就该到的,但是沿路又下了好几场雪,马车难行,所以拖延了几日。
贺岁愉本也不急着赶路。襄州距离永兴路途遥远,如今这个时代,消息传递极其的慢,鲁壮的妻儿一定还不知道永兴发生叛乱的事情。
晚几日到,还能让他们过个好年。
贺岁愉的马车驶进襄州城,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商铺房屋,她顿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鲁壮的家在城西,入了城以后还要走上许久。
春节刚过去不久,家家户户都贴着崭新的桃符,钉在门框两边,一边写着神荼,一边写着郁垒,新桃木呈现出柔和的浅棕色。
城西的房子大多低矮密集,贺岁愉之前在襄州做过生意,知道这边住的都是家里条件不大好的穷苦百姓。
贺岁愉没来过鲁壮家,只是听他说起住在这一片,但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他们边走边问,最终问到了鲁壮的家。
贺岁愉上前去敲门,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开了门,妇人看着也不过只是三十来岁,鬓边已经生了许多白发。
妇人看见贺岁愉和赵九重体面的打扮,有些怯生生的问:“你找谁?”
“请问您是鲁壮的夫人吗?”贺岁愉客气地问。
妇人点头,“是,我夫君是姓鲁,名壮。”
贺岁愉抿了抿唇,问:“方便让我们进去说吗?”
妇人让开路,请二人进去。
院子也小小的,院子里堆了一堆木柴,放着一张用石头垫起来的瘸腿木桌子,然后就彻底没了地方。
贺岁愉和赵九重在桌子边的长板凳上坐下。
妇人还把女儿叫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贺岁愉心中有几份惶恐地接过水。
小姑娘看着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同样也是面黄肌瘦的,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怯生生地躲在她娘身后。
她好奇地看着贺岁愉身上的漂亮衣裙,眼睛亮晶晶的,目光落在贺岁愉的裙子上都挪不开眼。
贺岁愉今天穿了一件茶白的衣裙,头上插着两支素色银簪子,并没有什么多的配饰,浑身上下称得上是朴素。
但即便是小女孩也能看得出来,贺岁愉身上衣裳的布料比他们要好上许多,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裙。
贺岁愉忐忑不安地坐在板凳上,两只手端着小姑娘刚刚递给她的水,指尖捏在杯壁上,指腹被按得发白。
一抬头,她便看见母女俩淳朴的、相似的脸。
一时之间,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原本要说的话在喉咙里卡住,憋得她呼吸都不畅起来。
那妇人满脸殷切期盼地问:“是我夫君有什么消息请二位贵客捎回来吗?”
小姑娘闻言,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岁愉的脸。
贺岁愉想,当断则断,既然已经到这等关口,越拖便越是惹得鲁壮的家人伤心。
她鼓足勇气,正要开口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响动。
“娘,咱们家门口怎么有一辆马车啊?是不是爹回来了?”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跑进来,人还没出现,兴冲冲的说话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第63章 第63章贺岁愉掐了掐手……
贺岁愉掐了掐手心。
“我……”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妇人的脸上,“我是之前同鲁壮一起去永兴做生意的。”
妇人顿了一下,脸上出现一种茫然的神情,“我们家鲁壮没跟您一起回来?”
“他……”贺岁愉抿了抿唇,嗓子有些干哑地说,“永兴发生了叛乱,鲁大哥在叛乱中身亡,很抱歉,我没找到他的尸体。”
妇人顿时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同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
抓着妇人大腿的小女孩也愣住了,一
张又黑又小的脸微微仰起,楞楞地看着贺岁愉。
妇人怀疑是自己没听清楚,白日里陷入了梦魇。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妇人的话还没说完,旁边那十一二岁大的男孩猛地冲了上来,抓着贺岁愉的胳膊,像一头着急的小兽,着急地大喊:“你说什么!你说我爹怎么了?”
除了年纪最小的那个小男孩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外,在场的其余诸人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表情。
贺岁愉看着这一家子脸上仿佛天塌了一样的表情,眼眶发酸,心里像被无数只蚂蚁啃食一样,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愧疚像潮水一样袭来。
看着几人仍然紧紧地盯着她,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不得不复述一遍,“永兴发生叛乱,鲁大哥没了。”
那妇人当即晕了过去,倒了下去。
贺岁愉一惊,但她站得有些距离,中间还有鲁壮的大儿子隔着,来不及扶鲁壮的夫人。
幸好鲁庄的大儿子反应快,余光中瞥见他娘晕了,及时扑过去扶住了他娘,“娘!娘!”
鲁壮的大儿子赶紧掐她娘的人中,好一会儿,鲁壮的夫人才悠悠转醒。
妇人醒了以后,看见站在她面前的贺岁愉就开始哭,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旁边的女儿也凑了过去,抱着母亲和哥哥哭。
最小的那个孩子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娘在自己面前晕过去,又看见娘和哥哥姐姐们抱在一起哭,于是,他受到这氛围的感染,也开始嚎啕大哭。
他张开手,要娘和哥哥姐姐们抱他,但如今的情形没有人顾得上理他,于是,他哭声愈发响亮了,迈着小步子,摇摇晃晃朝母亲走去。
“我爹没了,为什么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鲁壮的大儿子忽然抬起头来,横眉怒视贺岁愉,“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既然永兴发生叛乱了,为什么你没死?”
贺岁愉张开嘴,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张开的唇狠狠颤了一下,又默默闭上了。
她的心像是泡在酸水里那样,心里直发酸,心口的冰冷刺痛让她整个人都微微痉挛起来。
男孩儿眼睛通红,冲她怒吼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那夫人恸哭的声音不知何时止息,仿佛被儿子的话惊醒似的,一双哭红的眼睛,也楞楞地看着贺岁愉。
贺岁愉感受到他们投来的目光,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这目光让她几乎被愧疚的潮水湮没,让她无所遁形。
忽然,赵九重挡在了她的身前。
“永兴叛乱,死者无数,她也是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差一点点就没命了,你们不能因为自己亲人的离世,就将怒火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要怪就该怪发动这场叛乱的人。”
鲁壮的大儿子被赵九重说得哑口无言,只是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岁愉,像是要在贺岁愉身上盯个窟窿一样。
鲁壮的夫人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向贺岁愉道歉,“刚刚多有冒犯了,姑娘赶了这么远的路专程来知会我们,是我们招待不周。”
“鲁壮是为我驾车,跟着我一起去永兴做生意的,你们怪我也是人之常情。”贺岁愉垂着眸,不大敢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包碎银子和铜钱,放在桌子上,“鲁壮走了,你们一家的日子还要好好地过下去,这是应该给鲁壮结的工钱,以及我的一点心意。”
“将来……”
贺岁愉的话被打断,鲁壮的大儿子满脸愤恨地冲她喊:“你以为这些钱就可以买我爹一条命吗?”
贺岁愉身形晃了一下,想起了鲁壮那张淳朴热情的脸,她知道不能,但人死不能复生,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够了!”赵九重呵斥一声,不满地看着鲁壮的大儿子,“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愤怒而恶意中伤别人,她也是永兴之乱的受害者,她和你爹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赵九重最后一句话音落得格外重,仿佛某种郑重的警告。
鲁壮的大儿子磨了磨牙,没再说话。
贺岁愉继续刚才她要说的话,“将来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若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也尽可以来寻我,我叫贺岁愉,接下来几年大概会住在开封府。”
经此一事后,贺岁愉实在没了什么折腾的心思,她想,不如自此以后便留在开封府。人生在世,安生日子最为难得,尤其是在一个乱世。
“可以来京师这个地方寻我。”她在桌子上放了一张写了一行字的纸条,这是她来鲁家之前,提前写好的。
她留的是何福殷宅子的地址,何福殷走之前将开封府何家的地址告诉她了,她在开封暂且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先留何家的地址了。
若鲁壮的家人将来有需要找她时,去何家找她,她也能通过何家知道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对鲁壮的夫人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就告辞了。”
说罢,贺岁愉跟赵九重离去。
贺岁愉爬上马车,赵九重驾着车很快便消失在巷子口。
***
因为从鲁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贺岁愉和赵九重二人便在襄州城住了一晚,第二日再出城,这次没有其他要去的地方了,他们一同前往开封府。
乾祐二年,三月末,
贺岁愉到了传说中的开封府。
她一睁眼就是在沧州城,在偏远小城见过了凋敝和荒凉,后来又经历战火死里逃生,乍一看到开封府如此繁华热闹的大城,还很不适应。
街边到处是卖各种各样东西的小贩,街头还有变戏法儿的,热闹极了,大家都围着看,喝彩声一片。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贺岁愉的马车行了不远一段路就被卡住了。
一路走走停停,他们清早入城,花了小半日功夫才按照何福殷给贺岁愉的地址,找到何家的宅子正门。
贺岁愉去门房那边报上门号以后,那门房既惊又喜,“贺姑娘怎么现在才来?我们老爷都等您好些日子了!”
“我们老爷本来以为,您正月末就会来的,之前老早就交代过我们,叫我们侯着您了,等您来了不必通禀,直接带您进去。”
知道贺岁愉的马车里拉着重要的货物,他当即便给贺岁愉开了门让赵九重赶着马车进去。
贺岁愉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由另一个门房领着进去见何福殷。
那小厮走在前面,贺岁愉走在后面,被何家的大院子惊了一下,没想到何家这么宽敞,她本来以为开封府寸土寸金,何家的宅子应该也没多大。
看来,何老板比她想象得还要有实力一些啊。
那边下人早去知会了何福殷,贺岁愉没在书房里等多长时间,何福殷就来了。
“阿愉,”何福殷快步走了进来,一看贺岁愉便惊了一跳,“怎的瘦了这么多?”
“在永兴出现了一些意外……”贺岁愉将永兴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讲给了何福殷听。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她略去了她亲手杀了张顺的事情,只是说张顺死于叛乱之中,她找到了张顺的尸体,所以将他火化了带回来。
何福殷听完永兴的惨像以及贺岁愉遭遇的事情,痛哭流涕道:“阿愉你受苦了!若不是替我跑这一趟,也不用遭这么大的罪。”
何福殷像一个长辈一样,心疼地看着她:“想
你一个小姑娘在异地他乡孤立无援,又遭逢叛乱,此间绝望与痛楚,岂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
即便永兴的噩梦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了,但贺岁愉时常还是会梦到叛军杀人剖肝,以及永兴人相食的可怕景象。
她依旧能会回忆起来,在黑暗的地道中苟且偷生、艰难度日的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
现如今,听闻何福殷此言,想起在永兴城的种种遭遇,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吸了下鼻子,咽下喉间苦楚。
“永兴乱之前,我买了一批玉石藏在地道里,保住了,我将它们拉回来了。”说着,她站起身,“东家跟我去看看吧。”
她抿了抿唇,“还有张顺的骨灰我也带回来了,要劳烦东家把他安葬了。”
何福殷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和瘦削的脸颊,也是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他叹了口气,“阿愉,辛苦你了。”
何福殷走出书房门,贺岁愉跟在后面,赵九重驾着马车进了大门以后,便一直在前院的空地上等着。
书房和前面的大院子离得不远,出了书房,走不了几步就到了。
贺岁愉很快就和何福殷走到了马车不远处。
赵九重散漫地坐在回廊下,一条腿曲着踩在廊凳上,一条腿随意地搭下来,见到贺岁愉和何福殷来了,才从回廊里出来。
马车被何家的小厮驾去后院了。马车里的几个箱子刚刚都已经被何家的小厮搬出来了,被摆在空地上,旁边还放着一罐骨灰。
第64章 第64章自从知道贺岁愉……
自从知道贺岁愉在永兴遭遇的事情以后,何福殷觉得,之前是他考虑不周,光想到贺岁愉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没考虑到贺岁愉一个姑娘在外行商,会比他所预料的更不容易。
所以,何福殷劝说贺岁愉就留在开封,她现在瘦得跟一张纸一样,便好好歇上一阵子。
赵九重只在开封府待了几日,便又随大军前往邺都了。
贺岁愉在开封府没有住的地方,所以便暂时住在何家,何福殷感动于贺岁愉在永兴发生暴乱的情况下,九死一生活下来,不仅将贩卖茶叶的钱拉回来了,还拉回了一车永兴的玉石,他对贺岁愉心有愧疚,有心补偿她。
何福殷的夫人也是好相处的人,对贺岁愉多有照拂,尤其是知道贺岁愉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时,对贺岁愉的怜惜之心更甚。
贺岁愉就这样暂且在何家住下了。
永兴之乱带给她的阴影太深,那些痛苦仍然在午夜梦回时历历在目,她失去了再折腾下去的力气。她想,就这样落在开封府过安生日子也挺好的。
过习惯了之前四处跑商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骤然闲下来了,贺岁愉一开始还有些不大习惯,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时间也过得快极了,这一天还没做什么呢,又结束了。
在何家住了一段时日,贺岁愉才养回了一些肉,虽然还是比之前瘦一些,但是看起来总算不是那副刮阵风就能吹跑的样子了。
何夫人自从得知她没有亲人在世以后,就想着要何福殷给贺岁愉介绍两个青年才俊,若有合适的,能成的话,贺岁愉将来在开封府过日子也有个帮衬。
贺岁愉本来想婉拒,但实在架不住何夫人一片真心,又态度热情。
她想着,左右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等到时候再说算了,实在不喜欢也可以拒绝。
贺岁愉在何家住了大半个月以后,
一日,
贺岁愉正在何夫人的屋子里帮何夫人一起算账。
何夫人正感慨:“阿愉啊,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算到什么时候去!”
“我最是讨厌算这些账本的了,之前香芸还在家的时候,还有她帮着我一起理账本,如今香芸嫁出去了,绣兰成天里只知道跟着她表哥跑,画屏只喜欢写写画画,我叫她了好几次,她都不愿意学管账,书翠又还太小,根本就坐不住,没一会儿就闹着要出去玩。”
何福殷和何夫人育有四女一子,长女何香芸比贺岁愉还小一岁,今年十八岁,去岁冬天的时候成了婚,嫁给了何福殷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的儿子,听说那家人姓田,比何家的生意做得还大些,比何家更有钱,而且还和开封府一位大官是远房亲戚。而且,那郎君听说长的也是一表人才。
阖府上下都说,大小姐嫁得好。
老二何绣兰今年十六岁,已经同她一个远房表姑家的儿子订了婚,听说那男子已经考中了秀才,何福殷掏了一大笔钱,把他送进开封府一家书院读书。
老三何画屏今年十五岁,是个当之无愧的才女,贺岁愉见过她的字,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老四何书翠今年才十三岁,一团孩子气,还是爱吃糖的年纪,每次见了贺岁愉都声音甜甜地叫她贺姐姐。
何福殷和何夫人还有个小儿子,今年刚刚六岁,请了个先生在家里给他开蒙。何福殷对这孩子寄予厚望,希望这孩子将来继承他的家业,所以就早早请了个先生来教他识字。
何夫人放下账本,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真是家里没一个能帮得上我忙的,我要是有你这么个聪明又能干的女儿就好了!”
贺岁愉虽然暂时住在何家,何家夫妇都待她像是养女一般,但是她心底里还不至于失了雇主与雇员的分寸。
她从账册中抬起头,笑着夸赞道:“几位小姐聪明伶俐,都有各自喜欢和擅长的事情,一向又孝顺夫人,夫人这才是真正的好福气呢!”
何夫人坐在这里看了一上午的账本子,打理账本弄出的那一点儿不快,叫贺岁愉的漂亮话瞬间抚平了。
她笑开来,调侃贺岁愉:“怪不得我们家老爷说你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你看算账算得这么快就不说了,说起话来,更是叫人浑身都顺畅!”
何夫人的话音刚落,外面一个丫鬟掀开帘子,快步走进来道:“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何夫人惊讶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听脚步声,那人是一路跑过来的。
下一秒,门帘子被掀开。
一个同贺岁愉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到何夫人膝盖上,哭着喊道:“娘,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何夫人看见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女儿满脸泪水,吓了一跳,连忙扶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起来,关切地问道:“这是什么了?”
“那田裕他……他……”何香芸一张口,刚说了四五个字,就忍不住痛哭起来,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何夫人见女儿哭得如此伤心,也着急起来,但是看见女儿情绪如此激动也不敢催促哭泣的女儿赶紧说出来。
往日里最懂事乖巧的大女儿今日竟然失态至此,何夫人心中料到,恐怕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何香芸哭得不能自已,最激动的那一阵情绪过去以后,理智回归了一点儿,想起母亲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来,哽咽着说:“娘,女儿要与那田裕和离!”
她的语气分外坚定决绝。
何夫人见她情绪稳定了一些,不似刚刚那么吓人了以后,才敢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何香芸这才把在田家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母亲。
原来,这何香芸自从去岁冬天嫁到田家以后,就一直受到婆婆的欺压。
她那婆婆在人前倒惯是个一脸笑模样的和气人,但是背过了人以后,在田家的后院里,便日日把何香芸叫过去立规矩,去年冬天下着大雪也不曾有一日间断过,直到后来何香芸怀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实在受不住磋磨,她怕伤了孙子,这才罢休。
何夫人听闻女儿的遭遇,难过的同时,又是生气又是着急。
“你这傻孩子,我上次去看你,你怎么不说啊?”
“那个时候,祖母正病重,父亲还没从外地回来,我看您日夜操劳,满脸疲惫,又消瘦不少,我怎舍得让您再为女儿的事情忧心?”何香芸双眼含着泪情真意切道。
何夫人在何香芸刚被大夫诊断出来怀孕时,去田家看过大女儿
一次,后来何福殷从襄州赶回来,何家老太太去世,何家又是一阵忙乱。
最忙的一段时间结束以后,何夫人虽然能抽得出时间,但是家中有人去世,还是新丧,何夫人便不好再上田家的门去探望女儿,免得冲撞了胎神。
所以,虽然两家住在开封府城内,住处离得并不算太远,但何香芸出嫁至今,何夫人带着其他几个女儿只上门去探望过一次大女儿,便不知道,女儿在田家竟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你那婆婆往日里瞧着倒是个和善的人,没成想竟如此苛待儿媳!”何夫人气愤极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如此苛待与你,你那公公也不管吗?”何夫人红着眼眶问女儿。
何香芸声音哑哑的,低低小小的,带着哭腔,可怜极了。
“我公公倒是说过她两次,但是我公公不常在家,每次说了能管用一两天,过后我那婆婆也许是恼了有人护着我,就越是变本加厉地惩罚我。”
“我可怜的女儿哟!”何夫人伸手将何香芸搂紧怀里,跟着女儿哭起来,“真是遭了大罪哟!”
何香芸抿了抿唇,或许是情绪太过于激动,尽管她已经努力克制,但是上半身还是忍不住地微微颤抖。
回到母亲身边,她压抑多时的委屈与愤懑,都像潮水一样在心头汹涌澎湃,然后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她紧紧抓着母亲膝盖上的布料,骨节凸起,仿佛用了几大的力气,“这些都不是我要与田裕和离的最主要原因,娘,您可知我腹中胎儿是如何没了的吗?”
何香芸此话一出,何夫人才注意到,女儿的肚子是平的,按理来说,怀孕五个月的妇人肚子已经鼓起很高了,但女儿的肚子却是平坦的。
“你……”何夫人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儿的肚子,这才反应过来,“你腹中的孩子没了……”
何香芸的眼泪像是不绝的河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我刚嫁进田家时,那田裕待我事事温柔,每每我被我那婆婆刁难时,他都会温声细语宽慰我,还时常在他母亲那儿替我说话,但是自从我怀孕以后,他便时常夜不归宿,我不过多问了两句,他就干脆搬到了书房去住。”
“娘,您不知道,”何香芸表情难堪地哭着说,“满府里都笑我没本事,留不住男人,我那婆婆第二天得知消息,就又把我叫过去训斥了一顿,说我顶撞夫君,狭隘善妒,配不上他儿子。”
何夫人已经气得发抖了,但是何香芸的话还没有说完。
“后来,就是两个月前的事,他喝得酒气熏天,从春满楼赎了个妓女出来,要让她进门,给她抬姨娘,我不同意,情急之下与他吵嘴了两句,他、他……”
何香芸哽咽起来,嘴唇都在颤抖,一时之间,情绪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了?”何夫人见女儿颤抖成这个样子,料想发生了大事情,心像是被攥紧了一样,也跟着紧张,“他对你做了什么?”
第65章 第65章“他当着那妓子……
“他当着那妓子的面扇了我一耳光!”说到最气愤的地方,何香芸的声音骤然拔高。
“当时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那一耳光力道太大,我没站稳,被那个力道带着滚下台阶,孩子……孩子当场就没了。”
何香芸撑着一口气把话说完,声音越往后越哽咽,越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说完这句话以后,便失了浑身的力气趴在何夫人的膝盖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何夫人也气得发抖,母女俩抱着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止住了。
外面忽然又响起了匆忙慌乱的脚步声,何书翠掀开帘子跑进来,人还没进来,充满欣喜语气的稚嫩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娘,我听说大姐姐回来了?”
何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三小姐何画屏娉娉袅袅地走进来。
兴冲冲跑进来的何书翠和刚走进来的何画屏都注意到了伏在何夫人膝头哭得正伤心的何香芸。
何书翠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何画屏惊讶地蹙起眉头,“大姐姐这是怎的了?”
何香芸听到两个妹妹的声音,慢慢从母亲的膝头上直起身子,一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红眼睛含着泪水,朝两个妹妹看去。
何夫人安抚地拍了拍何香芸的肩膀,将何香芸在田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女儿。
何书翠听完,气愤不已,转头就要出去,小小的背影倔强极了,声音掷地有声,“我去打死那个姓田的!”
何画屏原本也非常生气,但是叫何书翠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了要往外走的何书翠,“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出口就要打死人?而且,就你这小身板你能打得过谁?”
何夫人也训斥何书翠,“你就不要添乱了,等你爹回来,让你爹去处理!”
何书翠停住了脚步,捏着拳头转回身子,泪眼花花地看着何香芸,“大姐姐受苦了,你看你瘦了好多。”
何画屏也担忧地看着何香芸。
何香芸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的事情你们就不要跟着瞎担忧了,爹爹和娘亲会替我处理好的。”
田家没有替何香芸安排马车,何香芸这次是自己偷跑回来的,她刚出月子,身体还没完全养好,一路跑回来又大哭一场,没和两个妹妹说两句话就晕了过去。
“香芸?香芸!”
“大姐姐!”
一时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贺岁愉立刻出去请仁心堂的李大夫过来。
仁心堂距离何家最近,而且何家同仁心堂的李大夫相熟,请他来给大小姐诊治,夫人也放心。
很快,大夫请回来了。
贺岁愉一直等着大夫诊过脉,开了药方子以后,才离开。
何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去抓药了,何夫人在何香芸的病床边守着,大夫说何香芸要卧床静养,所以贺岁愉还有何画屏跟何书翠姐妹二人便先离开了。
刚离开何夫人的院子,何书翠就开始哭,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还骂着那田家人真不是东西!
何画屏脸上也仍然是一脸担忧。
贺岁愉走在最后,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书翠忽然转过头来,“贺姐姐,你是在外面做过生意的,见多识广,你说那田裕如此对待我大姐姐,咱们就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好好收拾他一顿吗?”
何书翠自打知道了田裕对何香芸做的事情以后,连大姐夫都不叫了,直接一口一个“田裕”,直呼其名。
贺岁愉一顿。
办法自是有,可是这田家是何老板的生意伙伴,他们几个贸然做什么,最是容易闯祸,而且这种事情,她一个外姓人怎么好插手?
她还没想好如何委婉拒绝何书翠,何画屏便已经揪着何书翠的耳朵,扯得何书翠转过身子,直喊:“疼疼疼……”
“我刚刚跟你说的话,还有娘和大姐姐刚刚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不是?”何画屏松开她的耳朵,点了点她的脑门,“大姐姐的事情爹爹和娘亲自然会处理好,你别耍什么花招,要是闯了祸,看爹爹不打你手板心!”
何画屏一番教育以后,何书翠便老老实实地走路了。
贺岁愉不用回答她的问题,也松了一口气。
三人没走多远一截儿,
正巧看到二小姐何绣兰正站在月亮门的门口,抱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胳膊撒娇,那男子想把胳膊抽回来,何绣兰却不松手,男子张口不知道说了什么,贺岁愉她们离得太远,听不见那男子说了什么,但是看见何绣兰在男子说完话以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男子收回胳膊,快步离开了。
何绣兰仍然没有发现远处的贺岁愉三人,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男子离开的方向,年轻男子离开了好一会儿以后,也许是走得没影了,她实在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进后院来。
何绣兰笑得满面春风的,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何书翠见何绣兰脸上一脸痴笑,气得冲上前去与她理论,“怪不得我们叫你一起去看大姐姐你不去呢!原来又是找林家表哥去了,整日里就知道跟在林表哥后面跑!爹爹和娘
亲都说让你不要太主动了!”
何绣兰脸上的笑容霎时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关你什么事儿?还轮得到你管我了?”
“大姐姐对你多好呀,”何书翠想起大姐姐瘦成那个样子,看见何绣兰没心没肺,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忍不住指责她,“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也不去看她!”
“我又没说我不去,我这不是正准备去嘛!”何绣兰一脸无所谓地替自己辩解,“就是因为大姐姐对我好,所以我晚些去看她,她又不会生气。”
何绣兰满脸厌烦地冲何书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要你多操心!”
说罢,她扭过身子朝何夫人院子去了。
何书翠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何画屏上前安慰她,“哎呀,二姐姐这不是去了嘛,你也是,管天管地,还管到二姐姐头上了,你怎么不敢对大姐姐这么说话?”
何书翠不服气地争辩:“那大姐姐温柔贤淑,又不像二姐姐这么荒唐!”
贺岁愉从何夫人院子里出来时,还拿了一本账本,这是要送去账房的。
她跟何画屏还有何书翠说了一下,就率先离开,朝前院账房走去。
天气渐热,紫藤萝开得正好,贺岁愉拿着账本穿过月亮门,从阴凉的藤萝树下走过,淡紫色的小花朵落在她乌黑饱满的发髻上,成为发间的亮眼点缀。
贺岁愉到账房时,门是开的,但是贺岁愉进去发现桌子后面没人,留着一把黑色山羊胡须的账房先生不在。
她心中有些奇怪,人哪儿去了?那账房先生一般这个时候不都在这里坐着么?
那账房先生不是个会偷懒的人,也许是去茅房了,或者有急事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贺岁愉拿着账本准备等一等,她正要找个椅子坐下,忽然听到书架后面有响动。
何老板的生意做得大,在开封府也有好几间规模很大的铺面,生意很红火,账簿也多,这屋子里有两排书架是专门用来放账簿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码着账本册子,挡住了书架后面的东西。
贺岁愉听到响动,便放轻了脚步朝书架后面走去。
书架后面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抬起头,冷不丁看见贺岁愉,登时吓了一跳,手上的账本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贺岁愉认出来了这人,有点惊讶,“刘财?”
何福殷去岁外出行商,带了两个家僮,除了死在永兴的张顺,还有一个叫做刘财的,就是贺岁愉面前这人。
当初他们从随州一路同行到襄州,后来在襄州分别,因为刘财提前跟着何福殷回了开封府。
“贺姑娘?”刘财也满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送账本的啊,”贺岁愉回答说,她没料到刘财竟会率先问起她在这里的缘由,脸上的表情颇有点儿奇怪,“我还想问问你怎么在这里呢。”
刘财把手里的账本插进书架上,“嗨呀,我也是来送账本的,老爷检查了开封府几个铺子的账本,标了几个地方,让我送过来叫吴账房再算一遍。”
“我刚刚看见一只大蜘蛛在架子上爬,就跟着蜘蛛跑到架子后面来了,还抽了一本账本,准备拍死那只蜘蛛呢!”刘财解释说。
贺岁愉扫视一圈,没看见蜘蛛,“那蜘蛛呢?”
“哎呀,我动作太慢,叫它跑了!”他一脸懊恼地说。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响起了脚步。
是吴账房回来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站在书架旁边的贺岁愉。
贺岁愉自从身体好了一些就闲不住,帮着何福殷还有何夫人理账,是常来账房的人,吴账房早已经认识她。
吴账房一脸愧疚地朝贺岁愉拱手,“不好意思,昨儿个吃坏了肚子,去茅房去得久了些,叫贺姑娘久等了。”
“没事,没等多长时间。”贺岁愉朝吴账房走过去,把手里的账簿递给他,“这是夫人叫我拿过来的账本。”
刘财也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吴账房刚接过贺岁愉手里的账簿,一抬头看见刘财在这里,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小刘兄弟怎么在架子后面?”
刘财笑着回答:“我看见一只大蜘蛛钻进了书架后面,想把它打死来着,结果让它跑了。”
吴账房点头附和道:“这屋子里蜘蛛是有点儿多,我都不知道拍死多少只了。”
贺岁愉闻言,方才心底对刘财那点儿疑心消了。
不禁在心底里摇摇头,她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儿过于多疑了,自打从永兴回来以后,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吴账房问:“小刘兄弟突然过来,可是老爷有什么吩咐?”
刘财便把刚刚对贺岁愉的回答拿出来又说了一遍。
贺岁愉将账本交给吴账房以后,便离开了。
她前脚离开,刘财后脚也从账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