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您是商人?”……
“您是商人?”她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您是个读书人。”
何福殷笑了下。
贺岁愉先问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你一个月能给我开多少钱?”
何福殷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两银子?”贺岁愉问。
何福殷哑然失笑,“是三十两。”
贺岁愉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她警惕地看着男人,“你说的……是真的?”
她就没见过谁家账房能给开到这个工钱的,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何福殷看到贺岁愉忽然警惕起来,便知道贺岁愉在想什么。
他解释说:“姑娘不必害怕,我之所以开到这个价格,是因为姑娘的本事值这个价钱,还有就是因为,这份工作的确辛苦,可能需要随我常年在外奔波,姑娘可以回去与家人商量一下,也仔细考虑一番。”
贺岁愉奇怪:“我之前找了许多铺子,可他们都因为我是女子而不肯招我,先生既然是南北行商的,不介意我是个女子么?”
何福殷说:“我夫人当年还未嫁我的时候,也曾是跟随父兄走南闯北押镖的女中豪杰,只是后来嫁了我,家中儿女渐多,便只能一直留在家中照顾儿女了。”
何福殷看向贺岁愉,“姑娘既有如此本事,不该在一家玉器铺子里屈才。”
贺岁愉说:“多谢您的赏识,我会好好考虑的。”
何福殷微笑,“姑娘若考虑好了,三日之内来齐云客栈找我便是,三日后我恐怕就要离开随州了。”
“去哪儿?”贺岁愉问。
“去襄州。”何福殷说。
贺岁愉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她与何福殷交换姓名,然后道别。
一个月三十两银子啊,她从没挣过这么高的工钱,贺岁愉当然心动极了,但是也不免有些顾虑。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这个叫做何福殷的商人真的可以相信吗?
即便他真的可信,可她若是想挣这份工钱,就得跟着他四处行商,那她就这样走了,把赵九重一个人留在随州会不会……不太好?
毕竟他们数月之前才上演过一出分道扬镳、恩断义绝的大戏,如今她为了钱途就这样离他而去,是不是不大仗义?
她心里有点烦躁。
如今的天气渐热,她一路走回去又累又热,快要走到她租赁的那院子门口时,发觉大门外站着一个人,牵着一匹马。
日落西山,斜阳晚照,夕阳将一人一马的身影拉的很长,照在坑坑洼洼的泥巴墙上。
树上的蝉鸣声不断,清风从巷子口吹进来,顺着贺岁愉的身侧吹进巷子里,拂动探到围墙外面的树枝上的绿叶。
贺岁愉走近了,赵九重察觉她来了,立马转过身。
贺岁愉从袖子里摸出来钥匙,去开院子的锁,“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赵九重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神色不太自然,语气也有点奇怪。
贺岁愉听出来了,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听到他说的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推开院子门,走在前面先进去,“进来吧。”
赵
九重把马拴在门口,摸了摸马脖子,抬脚跨过门槛,跟着贺岁愉进去。
小小的一方院子,中间放了一张方木桌,两把竹椅。
贺岁愉跟朱四和玉器铺子的老板吵架,费了不少口舌,然后又一路走回来,早都渴了。
她每日早出晚归的,连烧口开水的时间都没有,她走到屋子里的木桶边舀了一瓢清水咕嘟咕嘟喝了,干冒烟的嗓子才缓过来。
她把葫芦瓢放回木桶里,转身出来,“你要跟我说什么?”
赵九重不知道为什么,竹椅空着,他也没坐下,只是站在庭院里,脸上表情奇奇怪怪的。
贺岁愉一屁股坐下,坐到竹椅上,弯着腰轻轻捶打酸痛的小腿。
“我……”赵九重支支吾吾的,“我想要离开随州。”
贺岁愉捶腿的动作停了,缓缓直起身子看他,一双看着他的眼睛,眼珠黑黝黝的,沉静似潭水。
赵九重看不懂她这是个什么表情。
贺岁愉还没说话,赵九重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上次贺岁愉跟着他千里迢迢去投奔复州的做官的亲戚,结果被人用十两银子打发了,如今好不容易在随州过了一段安定的日子,他又提要离开随州。
以赵九重对贺岁愉的了解,她不生气就怪了,没准儿还会大骂他一顿。
所以,他当然心虚。
出乎他意料的,这次贺岁愉竟然没有骂他,而且脸上表情看起来竟然异常的平静,问他:“为什么?”
赵九重见贺岁愉竟然完全不生气,忍不住抬起头。
奇怪,太奇怪了,难道今天早上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赵九重的手指在背后捏了捏,甚至怀疑贺岁愉如此平静,不会是气疯了要憋个大的吧……
“哑巴了?你怎么不说话?”贺岁愉问他。
赵九重见她这个表情,似乎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你……”赵九重试探性地问,“不生气?”
贺岁愉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生气,你难道就不离开随州了?”
赵九重不说话了。
那当然是不能。
赵九重与贺岁愉说了原因,“我与刺史府那公子董遵诲实在合不来,今日与他谈论军事时,因观点相悖而大吵一架,彻底撕破了脸,所以我想明日便辞别刺史大人离开随州。”
“你之前在刺史府待得不开心,就是因为那个董遵诲?”贺岁愉好奇地看着他。
赵九重诧异地看向贺岁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贺岁愉歪着脑袋,勾唇笑了下。
虽然她并没有开口跟他解释具体的原因,但是却用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她就是知道。
赵九重只好说:“被你看出来了。”
“你之前来见我的时候,站在我院子门口,都皱着眉头,想必是这份差事干的不顺心。”
“你等站在院子门口等我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严肃和凝重都要结成壳儿能撕下来了,在看到我出现以后,皱着的眉头才散开,我都发现好几次了。”
贺岁愉酸痛的小腿已经缓过来了,从竹椅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离开随州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她问。
赵九重看向她,“暂时还没有想好,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有说过要跟你一起走吗?”贺岁愉语气自然地反问。
赵九重愣住了。
“你……”他语气迟疑,“你不愿意离开随州吗?”
“对啊,我在这里干得好好的,干嘛又要跟你到处跑?”
赵九重抬手捶了下自己的脑袋,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愿意离开随州吗?”
贺岁愉再次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干脆果决地回答:“不愿意。”
赵九重叹了一口气,“那你一个人在随州,要是……再出现之前复州的那种事情,怎么办?”
贺岁愉“唰——”地转过头来看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中充满审视,“你咒我是不是?”
突然这么大一口黑锅扣下来。
“不、”赵九重连忙摆手,“不是。”
他怕贺岁愉真的生气,一着急,话都说不明白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怕……怕你一个在随州又遇上什么事情,孤立无援。”
“那我跟你离开随州,吃穿住行都要花钱,这钱哪儿来?”
赵九重态度诚恳:“我这段时间在刺史府当差也攒下了一点积蓄,应该足够我们二人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了。”
贺岁愉哼了一声,“还算你有点儿诚意。”
赵九重但笑不语。
“那好吧。”她装作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说,“我跟你一起离开随州。”
贺岁愉忽然就这么同意了,赵九重本来以为要费些口舌才会让她扭转想法的。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脸惊喜:“你答应了?”
“对啊。”贺岁愉点点头。
她先让他高兴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摸着下巴,脸上的表情暴露出几分早有预谋,对赵九重说:“你既然还没想好去哪,那我们就先去襄州如何?”
赵九重奇怪道:“去襄州做什么?”
贺岁愉露出微笑,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本来就打算要去襄州?”
“你本来就打算要去襄州,那你刚刚还不同意离开随州……”
说到这里,赵九重忽然顿住了。
至此,他完全反应过来了,“你故意的?”
他控诉贺岁愉:“你刚刚是故意那样说的?”
贺岁愉“扑哧——”笑出声,“对啊,好不好玩?”
赵九重想起自己方才被她骗得团团转,被刚刚的自己蠢到了,没好气道:“好玩个屁!”
贺岁愉撇撇嘴,嫌弃地说:“看看,军营里跟那群臭男人待几天,讲话都难听了。”
赵九重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你就非得让我求着你离开随州呗?”
贺岁愉理不直气也壮地点头,语气理所应当:“对啊。”
赵九重叫她弄得没脾气了。
他无奈叹息一声,没和她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去襄州?”赵九重还是不明白这一点。
贺岁愉把今天在玉器铺子里发生的事情讲给了赵九重听。
她越讲越生气,冲进屋子里又喝了一瓢凉水,才觉得浇灭了心头的火气。
“那个朱四真是黑心烂肺,就得咬死我让我跟他一起赔钱,活该他一辈子受苦受难,一辈子当穷光蛋!”
“还有那个死老板,平时抠得要死不说,一出事别人说是我干的,他立刻就信了,你说他混蛋不混蛋?”
贺岁愉骂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赵九重静静地听完了她骂人,然后问她:“你想跟着那个姓何的老板做生意吗?”
贺岁愉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回答说:“想,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诱人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
“但是正因为他给的工钱太高,我又有点儿不敢信他,怕他是坏人。”贺岁愉十分纠结。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两个想法来来回回打架,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我还是想要答应他,赌一把。”
她的目光中燃烧起隐隐约约的火焰,照亮了黑色的眸子。
赵九重沉吟片刻,“你若是想答应他,那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见他,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可靠。”
“万一真的是坏人……”赵九重抬头看向贺岁愉,“我同你一起,也有个照应。”
贺岁愉嗯了一声,“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若真是个坏人,有你在,也安心一些,总比我一个人孤立无援得强。”
“他让我三日内想好了去齐云客栈找他,那等你先去刺史府辞别刺史大人以后,再陪我去客栈找他。”
赵九重点头:“好。”
第52章 第52章齐云客栈,……
齐云客栈,
贺岁愉进了客栈,径直找店小二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做何福殷的客人?”
“你找何福殷?”店小二问。
贺岁愉点头。
店小二伸手一指,“喏,那就是他的家僮,你找他吧。”
贺岁愉顺着店小二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家僮打扮的人下楼来。
她连忙上前拦住他,说明何福殷和她的约定,以及自己的来意。
家僮打量了贺岁愉一番,“你等着,我先去回禀我家老爷。”
贺岁愉点头。
待家僮走了以后,她
和赵九重在客栈旁边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何福殷从楼上下来了,“贺姑娘。”
贺岁愉回礼,“何老板。”
何福殷看向贺岁愉身侧的赵九重:“这位是?”
贺岁愉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赵九重。”
何福殷和赵九重二人见礼后,何福殷在赵九重旁边坐下,“贺姑娘想好了?”
贺岁愉点头,“嗯,想好了,不过我的朋友会和我一起去襄州,您看可以么?”
“当然可以了,”何福殷道,“那我们两日后早晨在齐云客栈见面。”
贺岁愉应了声好,就要带赵九重离开。
何福殷却留她和赵九重一起用午膳。
贺岁愉心道马上就要跟着他干活了,让老板请她吃顿饭也很正常吧,当即欣然应下。
何福殷点了一大桌子菜,三人坐在大堂床边的桌子上,贺岁愉不喝酒,他便只能与赵九重把酒言欢。
何福殷走南闯北行商多年,赵九重离家这一年也走了不少地方,二人都颇有见识,从天南说到海北,越说越起劲。
这一坐,就坐到了下午去。
天阳渐渐西斜,变得橙红橙红的,要不了多久,它就会落下去。
何福殷与赵九重说得尽兴,兴致上头,喝了不少,桌子边已经有好四五个空酒坛子了。
何福殷做生意的自然好酒量,没想到赵九重酒量也不错,一碗接一碗的灌下去,喝了那么多,身上虽然酒气浓重,但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何福殷喝太多酒以后,大概有点上脸,脸颊已经发红了。
最后,贺岁愉怕喝出什么问题,才拦着何福殷让他别给赵九重倒酒了,赵九重倒也罢了,年轻人多喝点儿无所谓,何老板这么大年纪了,喝这么多伤身体。
而且他留在随州定在两日后再走,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喝太多酒误了正事就得不偿失了。
看着何福殷的家僮扶着何福殷上了楼,贺岁愉才和赵九重离开客栈。
他们住的地方离齐云客栈并不太远,贺岁愉和赵九重并肩走在街上。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他们前面的路上,原本只差一个脑袋的高度差,硬生生被拉长了好几倍。
贺岁愉本来以为赵九重没喝醉,毕竟他面上几乎看不出来醉意。
结果,她发现他走不了直线。
贺岁愉忍不住笑,歪着脑袋,凑过去看他,“赵九重,你喝醉了?”
虽然是疑问的的语句,但分明是肯定的语气。
赵九重摇摇头,目光有些不清明,但是还是能答得上来贺岁愉说的话,正常交流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看也不看贺岁愉,嘴犟地说:“没喝醉。”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又走得更快了一点。
贺岁愉见他面色如常,步伐矫健,不由得挑眉,难道真没喝醉?
“卖煎饼嘞!刚出炉的葱香煎饼嘞!”
不远处的街边传来叫卖煎饼的声音。
贺岁愉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追随着煎饼果子而去,她朝煎饼摊子抬脚刚走了两步,侧前方忽然“砰——”一声。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就看见——
赵九重一头栽进了路边花坛里。
贺岁愉:“……”
就这,还说没醉?
她翻了个白眼。
本来想去扶赵九重起来的,但是转念一想,他都已经栽进花坛里了,现在扶他起来和等会儿扶他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她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留恋地扭回头,继续朝前面那煎饼摊子去了。
贺岁愉买了香香脆脆的葱香煎饼,慢悠悠走回来。
因为一只手拿着煎饼,她只能空出一只手拉他,发现赵九重实在太重了,喝醉了跟死了一样,她拉不动。
于是,她走到他侧边,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没反应。
她用了点力气,又踢了一脚。
赵九重翻了个身,抬起头,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
“起来。”贺岁愉说。
“哦。“赵九重闷闷地应了一声。
贺岁愉等着他自己爬起来。
结果,他答应了以后,竟然没有行动起来,而是又躺回去了。
贺岁愉:“……”
醉鬼也太麻烦了。她生气地想。
本来想转身离开,把他扔这儿,等他酒醒自己就回来了,但是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她面上不由得露出诡异微笑,跨了一大步,站到他的身后,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屁股上。
赵九重瞬间惊醒。
像一条蹦起来的鱼儿那样,猛地抬起了头。
他捂着屁股,惊慌地翻了个身回过头来,看向贺岁愉,正好对上贺岁愉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他酒意醒了大半,惶恐且惊慌地问:“你、你做什么?”
“还不起来吗?”她笑着问。
只是脸上的笑容很假,像是粗劣的面具一样,再多维持一刻,就要像老旧的墙皮那样,扑簌簌掉下来了。
贺岁愉的激进行为效果异常的好。
这一回,他一翻身就爬起来了,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个醉鬼。
贺岁愉哼了一声。
赵九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她一手拿着煎饼,一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走在后面。
她莫名地产生了一些联想,觉得自己跟放羊一样,只需要在羊儿摔进沟里时,去把他赶出来就好了。
她还是太有责任心了,要是放在之前,肯定就让赵九重在街头栽倒,然后睡一晚了。
她啃着香喷喷的葱香煎饼,满脸满足的表情。
结果,一个不留神,赵九重就走错了路。
贺岁愉:“……”
她连忙跑过去把他拽回来。
赵九重疑惑不解地看她,还反过来质问她:“不是回家?你拉着我做什么?”
贺岁愉没好气道:“你仔细看看,你回的是谁家?”
“是我家啊。”赵九重喃喃道。
他抬头往前面看去,盯着前面的一排房子,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贺岁愉满脸嫌弃,摇了摇头,嘴里嘟囔道:“喝醉了跟傻子一样。”
她摸狗似的,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脑袋,“下次别喝了啊,真喝成傻子了怎么办?”
赵九重没说话,瞳孔涣散,仿佛没听懂贺岁愉的话。
贺岁愉估计他是走这一路回来,迎面被冷风一吹,更醉了,所以连话都听不懂了。
贺岁愉没管他,往正确的方向走,她刚走了两步。
他在背后,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才傻子呢!”
贺岁愉:“……”
“你抽风呢?”她好笑地转过头看他。
他们一路慢悠悠走回来,太阳早就落山了,月亮已经出来了。
他仰头看月亮。
贺岁愉跟着他的目光抬头去看,也没觉得今晚这月亮有什么不一样,不圆也不亮。
赵九重忽然神色迷惘地感慨了一句:“月是故乡明啊。”
“哟,都能吟诗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调侃他,“酒醒了?”
晚上的光线不好,她看不真切,下意识凑过去看他脸上神色。
他看起来还是不大像个醉鬼,于是,她有点儿怀疑地问:“你真醉假醉啊?”
赵九重忽然低下头,正好和贺岁愉四目相对。
他们俩的距离太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低头,猝不及防,闻到了他呼吸间的浓重酒气。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住。
贺岁愉僵了一下,皱着眉头,被酒气熏得睁不开眼,满脸嫌弃地狠狠一把推开他,“熏死了,离我远点!”
她用的劲儿太大,赵九重大概是没站稳,被她一把推着向后倒去。
他趔趄了两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贺岁愉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九重也不生气,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
贺岁愉笑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好吧,信了你了,看来是真醉。”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情要做,贺
岁愉也不着急回去,就不远不近地跟在赵九重后面,像放羊似的,走错路了,再把他拽回来。
***
回到小院,
贺岁愉先领着赵九重去了他的房间。
她点燃了他屋子里的油灯,转过身来才发现,赵九重脸上已经撞青了好几处。
估计是那会儿栽在地上摔的,或者是碰在墙上撞的。
“去睡觉。”她伸出一只手,推着他去了床边,看着他自己脱了靴子,躺上床。
然后,她才举着油灯,脚步轻快地回她自己的房间。
风儿轻轻地吹着,掠过树梢,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夜色笼罩大地,附近都陷入了静谧,一片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屋舍之中,只零零星星地有那么一两点灯火还亮着。
翌日天亮,
赵九重睁开眼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太阳都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几处都隐隐约约地疼,尤其是脸上,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包。
赵九重:“……”
他的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细碎片段。
原本已经抬起头准备起床的他,又躺了回去。
死了算了。
昨晚太丢人,他都不知道今天该以何种面目面对贺岁愉。她肯定会狠狠奚落和嘲笑他。
“吱呀——”
他的房门被推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纤瘦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站着,阳光从她的身侧照射进来,将她脸上雪白的肌肤照得更加晶莹透亮。
“酒醒了就别赖床赶紧起来。”她敲了敲门,“我买的早饭要凉了。”
赵九重闷在被子里,低声传来一句:“知道了。”
贺岁愉关了门,门还没彻底关上,就已经憋不住哈哈大笑。
赵九重咬牙切齿,她就不能走远点儿再笑。
“真受不了了,现在想起来……”
贺岁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还是觉得,太蠢了,太好笑了。”
她的讲话声和笑声逐渐远去。
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的赵九重:“……”
他面如死灰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
这段时日在董遵诲手底下干活,受得憋屈太多,昨日和何老板聊得尽兴,一时就多吃了些酒,未曾想会醉成那个样子,干出好一堆丢人的事!
真是羞煞他也!
赵九重穿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时,贺岁愉已经坐在桌子边用早饭了。
他看了一眼,被诱人的食物香气勾得咽了咽口水,昨儿个下午喝酒时没吃多少菜,就光喝了一肚子酒水,昨晚又什么东西都没吃,赵九重早就饿了。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食物上挪开,提着木桶出去打水洗漱。
贺岁愉还在他身后看好戏似地喊:“山高皇帝远,饭吃了再洗脸啊!”
赵九重晓得她在故意调侃他,连头都没回,反倒走得越发快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
贺岁愉放下碗,又忍不住笑。
等赵九重回来时,贺岁愉已经吃完了,院子里没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赵九重见她没有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他吃,简直松了一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昨晚的种种愚蠢之状,还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倘若换其他人在场,他也许没有这么难为情,偏偏是这个讲话刻薄又爱看他笑话的贺岁愉!
赵九重坐到桌子边,才注意到,贺岁愉给他留了不少东西。
她给他留了一碗汤饼,两个粗面馒头和一小叠咸菜。
他不由惊讶,留这么多?
赵九重回想起昔日他们二人受苦受难时,贺岁愉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样子,如今看着这一桌食物,心下不由得感动。
来随州这么久,他们还没一起用过早膳,贺岁愉也摸不准赵九重一顿饭要吃多少,所以她就多买了些,想着早上吃不完,也可以留着中午再吃。
她当初将沈林买的首饰悉数当了,换了一些银子,没花完,在随州干了这几个月,她手里也攒下了一些银子。
她之前说要赵九重承包她离开随州以后的衣食住行,那不过都是玩笑话罢了。
真要算起来,没准儿她如今手里银钱比赵九重还宽裕一些。
赵九重用过早膳,贺岁愉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包药。
“你病了?”赵九重惊讶地看着她手里的草药包。
“对啊,昨儿个一路照料你回来,染上了风寒。”贺岁愉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赵九重只觉得天大一口黑锅扣下来,几乎怀疑自己听到的,“你这也算是一路照料我?”
“你个没良心的!”贺岁愉瞪他,“没有我,你早就栽在花坛里起不来了。”
赵九重想起昨晚的场景,忍不住耳朵发烫,他都不好意思说,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那也没有你那样的叫人法儿……”
贺岁愉又咳嗽起来,赵九重被她咳嗽声吸引了注意力,担忧地看着她,主动接过草药包,“那我去替你煎药。”
贺岁愉阴阳怪气道:“哪敢劳烦你啊?你不是说我没照料你么?我得风寒啊,就是自己活该……”
说完,她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赵九重见她咳嗽得这么严重,着急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错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混账,贺岁愉一个姑娘,昨晚带着他一路回来,虽然送他回来的方式粗暴了一些,而且方式不恰当了一些,可是把他好好地送回来了啊。虽然看了他的笑话,可是这不痛不痒,无伤大雅,他应该心胸宽广一些才对。
他怎么能如此对待她。
她还给他买了早饭,大方地买了那么多,他却连她得了风寒都不知道。
在她买药回来以后,也不关心她,甚至还惹她生气。
赵九重觉得自己可真是个混账啊。
他越想越觉得羞愧难当,一时解释不清,干脆伸手来拿她手里的药,“你把药给我吧,我去煎药。”
贺岁愉却不给他。
他恳求道:“你别生气了。”
贺岁愉还是不给她,低着头,仿佛很难过的模样,肩膀都在发抖,似乎是在抽泣。
赵九重想,她一定是被自己伤透了心。
他现在简直想当场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他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但又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急得额头上都隐隐约约出了汗。
他只好一个劲儿地放低姿态,语气诚恳地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先把药给我,让我去煎药吧,你的风寒要紧,别为着跟我生气耽误了身体……”
贺岁愉实在忍不住了,“扑哧——”笑出声来。
太好笑了,越听越好笑。
贺岁愉忍不住捂着肚子笑。
赵九重这才发现,她根本不是在伤心,她哪里是在抽泣,而是在低着头在憋笑,所以才控制不住地肩膀发抖。
赵九重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傻子啊。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药给我,我去煎药!”
贺岁愉还是不肯给他。
赵九重又是生气,又是疑惑不解地看她。
“不,不用,”她笑得肩膀还是在抖,在忙乱的笑声中抽空说,“我没得风寒,逗你玩的。”
语气理直气壮。
赵九重:“……”
他点点头,“真有你的。”
赵九重转身就走。
贺岁愉浑然不觉,还在他身后大声问:“生气了?”
语气中没有一点儿担忧。
赵九重更生气了。
第53章 第53章赵九重回了自己……
赵九重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
贺岁愉走了进来。
赵九重把脸转向一边,冷声冷气:“你来做什么?”
贺岁愉没说话,递上了一颗煮熟了的鸡蛋。
赵九重哼了一声,也不伸手接,“别以为你拿颗鸡蛋给我吃,我就会原谅你。”
“谁说是给你吃的?”贺岁愉语气嫌弃,“你昨晚把脑子摔坏了?这是给你消肿的!”
赵九重:“……”
很好,他都已经气成这样了,她还要骂他。
赵九重还没来得及酝酿出要说什么狠话,贺岁愉的手忽然就上脸了,她拿着鸡蛋在他脸上碰肿了的地方滚动。
第一下没控制好力道,下手有点重,赵九重忍不住“嘶——”了一声。
接着,便感觉到脸上那颗鸡蛋传递过来的力道明显轻了许多。
他莫名地感觉到了贺岁愉对自己的关心。
他心中的气消了一些,竟然主动问及:“你既然没得风寒,那你买药做什么?”
赵九重坐在床边,贺岁愉就站在他面前,手拿着那颗鸡蛋,在他脸上肿了的地方轻轻滚动。
“路上用啊,”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
贺岁愉替他滚了一会儿,觉得手有点酸了,于是把鸡蛋塞到他手里,“自己慢慢滚去,我手都酸了。”
“我去给你把我的铜镜拿来。”说着,贺岁愉转身出去了。
鸡蛋还是热的,温度隔着蛋壳传递到他的手心,赵九重看着手里这颗鸡蛋,感觉自己竟然奇异地不生气了。
而且,心里莫名地还有点儿酥酥麻麻的。尤其是当他想起,她刚刚耐心替他用金鸡蛋消肿时的样子,心跳仿佛就格外快一点。
***
二人休息了两天,收拾好了东西,在两天后的清晨去了齐云客栈,与何福殷一起出了城。
数十天后,
他们抵达了襄州。
何福殷从一路从安州、随州运过来的货物,便宜的布料诸如麻布、葛布一类很快在襄州卖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价格稍贵一些的东西就卖得不太行了。
近些年襄州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役,但是周边各个势力的小摩擦也没有断过,百姓们的生活谈不上富足和安定,能买得起日常所用的必需品就算有家底的人家了,哪有闲钱去买那些玉器金器。
贺岁愉觉得何老板这回恐怕是打错了算盘,买那么多那些值钱的玉器金银器,恐怕不大好卖。
结果,她就回家睡了一晚,第二日再来时,就见何老板带着两个家僮把箱子往马车上搬。
何福殷见贺岁愉来了,连忙说:“阿愉,来,你也来,跟着一块儿过去记账。”
贺岁愉不可思议地看着马车里几个的大箱子,“这些都卖出去了?”
何福殷笑着点头:“对,林大人府上听说我是从安州和随州带来的珍宝货物,要我把这些拉过去让他们挑一挑。”
贺岁愉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这林大人是什么来头,但是听何福殷的口气约莫是襄州的大官。
如今天气炎热,太阳出来以后,街道上的行人便少了,他们坐着马车很轻易地穿过街道,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林府。
贺岁愉从马车上跳下来。
何福殷上前去说明了来意,两个家僮去搬箱子,林府也出来了几个小厮过来搬箱子,进了大门,先把箱子挨个打开检查了以后,才把这几只大箱子抬进了府里。
林府的下人在前面引路,何福殷走在前面,贺岁愉跟在他身后,叫林府的阔气惊了一瞬。
来襄州数日,她见襄州街头的乞丐也不少,而且百姓们也大多瘦弱矮小,穿着灰扑扑的补丁衣裳。她还以为襄州穷苦,何老板的金银玉器各色珠宝卖不出去了,没想到原来是她没找到真正的有钱人。
看来何老板比她想象中的更有门路。
林府的仆从和何福殷的两个家僮抬着箱子放到了庭院里,何福殷和贺岁愉就站在旁边等着。
一个嬷嬷从屋子里走出来,叫下人打开了箱子,有吩咐道:“夫人和小姐们待会儿会亲自过来挑选,这里留两个人便好,其他人都下去吧。”
何福殷闻言,识趣地叫他的两个家僮也跟着林府的仆从下去了。
打开了箱子,那嬷嬷沿着箱子走过,检查了一遍,然后就站在了旁边。
何福殷和贺岁愉也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边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贺岁愉的腿都有点儿站麻了,终于,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嬉笑声。
一个贵妇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的小姐从后院过来了。
穿着海棠红裙子的小姐率先走过来,在其中一个箱子里挑选起来。
其他几位小姐,也跟在她后面围到箱子旁边,生怕来晚了,喜欢的东西就叫其他姊妹挑去了。
婢女从屋子里搬了椅子出来,扶着那贵妇人坐下。
何福殷虽然是个大男人,但难得的审美不错,即便是女子的首饰,他挑选的这几箱子首饰和金银器,也很受这群小姐们喜欢。
贺岁愉见她们挑得火热,心想何老板的这批贵价珍宝里面,有不少都是孤品,她们这乌泱泱一大群姑娘,难道不会挑着挑着就打起来吗?
她刚想到此处,便有两个姑娘起了争执。
那穿海棠红裙子的姑娘和另外一个穿天水碧裙子的姑娘为一支蝴蝶流苏步摇争夺起来。
“这支步摇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可是我先拿到手的呀!”
“你就是故意抢我的东西!”
二人争来夺去,那支步摇二人一人抓了一半,她们又不敢使劲扯,怕扯坏了步摇上的流苏金链子,于是就只好互相推搡。
“你放手!”
“该放手的是你才对!”
那坐在一边的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呵斥道:“都住手!”
那两个小姐没有再争抢了,但是谁都没有松开那只步摇,还是维持着一人拽了一半的姿势不变。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那贵妇人面上表情难看。
夫人转头看向何福殷:“这支步摇可有第二支?”
何福殷摇摇头,“回禀夫人,这是安州来的孤品,仅此一支。”
那夫人看向为了一支步摇谁都不肯让步的两位姑娘,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说:“既然是老三先看中的,那这支步摇便让给老三。”
那天水碧裙子的姑娘登时红了眼睛,唤道:“母亲!”
海棠红裙子的姑娘趁她不注意,一把夺过步摇,美滋滋地把金光闪闪的蝴蝶流苏步摇轻轻地插在了自己乌黑的的发髻上,笑的牙不见眼,高兴地说:“还是母亲宠我!”
那海棠红裙子的姑娘显然是府里最受宠的姑娘,一群姑娘里,数她挑得最多,她旁边跟着的婢女手里都快要拿不下了。
她又拿起一只首饰匣子,这支匣子做得精巧,她弄了好几下没有打开,贺岁愉见状上前一步道:“小姐,我来吧。”
贺岁愉按着旁边的开关,打开了这只螺钿首饰匣子,将首饰匣子递回去。
海棠红裙子的姑娘打量着贺岁愉,把首饰匣子接过来,注意力却没有放在匣子上。
她问贺岁愉:“你是这老板的女儿?”
贺岁愉摇了摇头。
这小姐是个急性子,还未等到贺岁愉说话,她又再次问道:“那你是他的小妾?”
“不、不是。”贺岁愉叫她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否认。
贺岁愉生怕她再说出别的什么让人尴尬的话,赶紧解释:“这是我的东家,我不过是个账房罢了。”
“账房?”那小姐很是惊讶,“你是账房?竟有年轻姑娘做账房的,这倒是少见。”
那小姐好奇地问:“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跟在他一个南北跑商的身边做账房,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吗?”
贺岁愉笑着说:“我没家里人。”
“哦,这样。”那小姐了然地点了点头。
乱世里孤儿太过常见,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所以
当她听到贺岁愉孤身一人时,也很自然地接受了。
海棠红裙子的姑娘是最后一个挑完的,其他几个小姐早就挑完了,站在一边等着她。
贺岁愉走过去,将几个小姐身边婢女拿着的首饰和金银玉器清点了一遍,很快就算出了最终的价钱。
海棠红裙子的姑娘奇怪地问贺岁愉:“你算账怎么不用算盘?我看那些老账房先生算账都是要用算盘的。”
贺岁愉微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什么法子?”那姑娘好奇心很重,什么都想问个究竟。
贺岁愉正不知道该如何一两句给她解释清楚,那夫人便下令要嬷嬷领着几位小姐回后院去。
那海棠红裙子的姑娘自然没机会再跟贺岁愉说话了。
很快,一众小姐们便被嬷嬷领回了后院。那夫人又挑了几样东西,贺岁愉一并算了钱,然后跟着最开始出来的嬷嬷过去结账。
何福殷则带着家僮和林府的下人,将挑剩了的东西抬出府去。
贺岁愉结了账,拿着银子出府,何福殷的马车正在林府外不远处等着她。
贺岁愉小跑过去,爬上了马车,两个家僮坐在马车外面赶车,何福殷坐在马车里。
她将方才记账的单子交给何福殷。
第54章 第54章此后几日,贺岁……
此后几日,贺岁愉又跟着何福殷在襄州城跑了几家,那些珍宝货物卖的七七八八了。
襄州有许多自蜀地而来的茶商,她又跟着何福殷在襄州收了许多茶叶。
这一忙就忙到了秋天到来的时候。
烈日炎炎的夏天总算是结束了,走在街道上秋风送来凉爽,襄州地处南方,树叶黄得晚,现下都还是绿油油的盎然地挂在树枝上。
贺岁愉同何福殷的家僮张顺一起去运茶叶回来,二人推着装了满满一车茶饼的车沿街道走着。
贺岁愉忽然看见路边的赵九重,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赵九重接替贺岁愉的位置,替贺岁愉推车,“见你久不回来,所以出来看看。”
张顺见赵九重接替了贺岁愉的位置,就赶紧把自己的位置也让开了,他和贺岁愉原本是一人推着一边车把手,现下交给赵九重一个人推。
贺岁愉诧异地看他一眼,“嘿,顺子,你这手松得倒是快!”
张顺嘿嘿地笑了两声,“赵大哥一个人便能推走,不需要我出力!”
三人将那一车茶饼送回了何福殷租的院子。
何福殷和另一个家僮去城外的药材庄子收药材了,张顺搭着驴车去城外帮忙了,贺岁愉就负责清点院子里这些货物。
半个时辰以后,
贺岁愉清单完了,记在了账本上,在赵九重的帮助下整理了仓库,她的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叫,问赵九重:“你吃午饭了吗?”
赵九重摇摇头。
“走呗,那咱们去吃饭。”贺岁愉拍了拍胸口,“我请你。”
何福殷生意做得大,虽然跟在他身边做事情,一路奔波劳累,但是他从不拖欠工钱,贺岁愉如今比赵九重阔气得多。
二人在街边的摊子上用了两碗羊肉汤饼,从板凳上起身,离开摊子没多远,忽然见到街边有一个替人相面算命的老和尚。
赵九重多瞧了两眼,贺岁愉发现了,“你想去看看?”
赵九重应了声。
贺岁愉明白,赵九重自打在随州受了挫,如今正是前途迷茫之时,虽然平日里瞧着与往日没什么分别,但是仔细想来是比从前消沉了不少。
她在襄州跟着何老板干活,有活儿干,有钱挣,但是赵九重一个大男人,也不能就这样跟在她身边一辈子。
她如今的银子虽然养他们俩不成问题,但是赵九重除了今日这顿汤饼以外,这些日子还真没花过她的钱,他自有他的心气,大概也不愿意多花她的钱。
反正今日的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虽然她不怎么信这个,但是如果这老和尚要价不太离谱的话,去看看也无不可。
前面的人刚好看完,轮到了赵九重和贺岁愉。
那胡子眉毛雪白一片的老和尚,抬起头看向赵九重,雪白的眉毛颤了颤,露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不必赵九重张口问什么,他便道:“施主不必忧心,北往则有遇矣。”【注】
赵九重重复了一遍,“往北?”
老和尚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大师能不能说的具体一些?”赵九重问。
老和尚笑着指了一个方向,“施主可曾去过邺都?”
赵九重一顿,拱手言谢:“多谢大师指点,在下明白了。”
贺岁愉奇怪道:“大师仅靠区区相面,便能预测得如此精确?”
老和尚笑而不语。
贺岁愉跟着起了兴致,兴冲冲地问那老和尚,“那你帮我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发财?”
说起钱,贺岁愉态度诚恳了不少,认真地看着那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贺岁愉一瞬,捻着胡须笑道:“女施主面相贵不可言,即便少时多些磨难,但将来是会有大造化的。”
贺岁愉挑眉,心中高兴却不敢完全相信,“你说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和尚泰然自若地回答。
贺岁愉笑开来。
虽然不知道这老和尚说的真的假的,但是听到对方这样说,她就高兴。如今她有钱,自然不再像从前一般,恨不得一枚铜钱掰成两半儿花。
她心情好自然愿意给钱,欣然问道:“多少钱?”
“不必,贫僧是出家之人,不便过多沾染黄白之物。”那老和尚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笑着飘然离去了。
那穿着朴素僧衣的老僧跨过石桥,消失在繁闹的市井中。
贺岁愉这才咂摸出几分隐士高人的意味,那胳膊撞了撞旁边的赵九重,“你说他说的真的假的?可信么?”
“应当可信吧……”赵九重语气中有几分不确定。
他想着自己如今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不如就听这老僧的话,往北走。
“我也觉得。”贺岁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她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这老僧说她贵不可言,那必然是真的。反正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已经相信了,不是真的,也得是真的。
离开随州后,日子虽然过得奔波劳碌一些,但是比在随州痛快多了,还比之前日子过的富裕。
贺岁愉乐完了,转过头来发现赵九重若有所思,“想什么呢?”
赵九重看向她,眼中有些欲言又止。
他抿了抿唇,“我想去北边。”
赵九重当初陪同贺岁愉一起到襄州来,一是因为他只是想离开随州,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去的地方,二就是因为不放心贺岁愉一个姑娘,跟着何福殷几个人到襄州来。
如今相处了数月时间,他对何福殷有了信任,知晓他不是什么坏人,留贺岁愉在这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贺岁愉顿了一下,撇撇嘴,“我就知道。”
赵九重陪着她一起来襄州,但是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虽然会帮着何老板一起卖货物再买货物,但是这并非他的志向,也不是他喜欢的事情。
贺岁愉能瞧出来,赵九重离开的心思,不是因为那老僧一句话就起来的,而是早有这样的想法,那老僧不过是给他指了个方向罢了。
二人沿着街边往何福殷租的院子走。
“你……你如何打算?”赵九重问。
其实他有心想要问贺岁愉要不要跟他一起去邺都瞧瞧,但是贺岁愉如今好不容易能挣到大钱,跟在何老板身后事业做得热火朝天,跟着他去邺都做什么?
他前程未卜,身无所长,且不说贺岁愉不会同他离开,即便他心中短暂地划过问她要不要跟他去邺都的念头,他也开不了这个口。
他不是那等厚颜无耻,没有自知之明之人。
贺岁愉听到他的话,没急着回答,先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做生意这事情,他们能认出来的好货源,别的商人也能认出来,襄州的过路商旅不少,好的茶饼都要靠抢,她早上跟着张顺一起天不亮就去收茶,起得太早,这会儿用过了午膳,暖烘烘的太阳一照,便困了。
“跟着何老板把这批茶叶卖到永兴一带去。”贺岁愉回答。
“你呢?”她看向他,“真要去邺都?”
赵九重点了点头,“去瞧瞧也不妨,左右我还未曾去过
邺都,即便没有收获,也权作历练一番长了见识。”
贺岁愉认识他这么久,晓得他是个不安分的,不然也不能好好的洛阳不待,四处闯荡,在外流浪一年多还不回家了。
所以,她也没有挽留他。
二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他们当初“私奔”也不过情势所迫而已,如今都要各自奔向更好的前程,谁都不该阻拦谁,谁也不会为了对方放弃自己要走的路。
翌日,
天刚亮,
柿子树上的柿子还是青色的,掩映在宽大的柿子树叶后面,两只麻雀从远处飞来,扑簌簌在高高的柿子树枝头上落下。
它们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讨论何时能吃得上红彤彤的成熟柿子。
为了堆放货物,何福殷租的院子不算小,一共大大小小个五房间,何福殷住主屋,两个家僮共同住了一间大的,贺岁愉和赵九重二人,分别住了一间小的,还剩下一个房间,就用来专门堆放货物。
赵九重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完全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昨夜已经与何老板拜别过,告知了何老板,他准备在今日离开的事情。
至于贺岁愉那里,他本来在临走前再去一次的,但是看见对面贺岁愉的房门紧闭,想起昨日下午他们回来的路上说的那些话,那时其实便已经作别过了。
也没有必要再去一次,反倒打扰她休息。
她跟在何老板身边做生意,虽然比从前赚得多,但是也比从前辛苦得多。
像昨日那样,有时间跟他出去慢悠悠吃一碗羊肉汤饼,是极少发生的事,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飞快揣两张芝麻饼在怀里,坐在马车或者驴车上边走边啃,要赶着去占好地段卖货物。
即便赵九重几乎和她天天见面,也能看得出来,她瘦了不少,原本好不容易养出肉的脸颊又瘦了回去,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也晒黑了一点。
赵九重有心想劝她不必这么卖力,贺岁愉却只嫌他碍事,耽误她赚钱了。
赵九重背上了包袱,从后面的马厩里牵出他的马儿麒麟,刚从马厩里出来,就看见一到纤瘦的身影倚靠在木头柱子上。
“走了都不同我道个别?”贺岁愉挑眉,“又要一个人大清早悄无声息地离开?”
赵九重明白贺岁愉话中的意有所指,他想起了之前还在复州时,因为争吵,也因为其他的顾虑,所以他在客栈不告而别的那一天清晨。
虽然贺岁愉是故意调侃,但赵九重还是不由得惭愧。
“我以为你还睡着,想着昨日下午已经与你道别过了。”
贺岁愉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今儿个起了个大早,专程来送他一截。
如今这个时代,比不得她从前在后世所亲历的那些高铁飞机,现在出行的交通工具都很慢,即便赵九重骑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旦出门远行,再相见就不知道是何年月了。
赵九重牵着马走在贺岁愉身后,出了狭窄的巷子,到了宽阔的街道上,他往前跨了两步,与她并肩而行。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贺岁愉问他:“你盘缠带够了吗?”
赵九重点点头,“够了。”
“带了多少?”贺岁愉问。
“三两银子。”赵九重回答。
贺岁愉:“……”
“襄州距离邺都那么远,三两银子去邺都,你是准备风餐露宿,半路饿死自己吗?”贺岁愉语气惊诧,皱着眉头,满脸费解。
她从袖中摸出来一个荷包,重重地拍在赵九重手里,“喏,拿着!”
赵九重推拒,不肯接这个荷包,“不必,我有这三两银子足够到邺都了。”
贺岁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当初不还说我们是生死之交吗?你现在倒是跟我客气上了。”
赵九重把荷包还给她,“这是你辛辛苦苦挣的钱……”
贺岁愉没等他说完,就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她恨恨把荷包塞回了他的手里,还趁着这个机会重重拍了他一巴掌,打在手上,“啪——”地一声脆响。
不过,赵九重如今也算不得白,手背上也看不出红印子。当然也许是他皮糙肉厚,挨这么一下子,根本就不会起红印子。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毛病,有好日子不过,非得过苦日子,贱得慌?”
赵九重一下哑然了。
赵九重拿着荷包,摸到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拿了贺岁愉的钱,莫名心虚得紧,“这是不是太多了?”
贺岁愉瞪了他一眼。
赵九重不敢再说话了。
“到了邺都记得给我写信,沿途若有纸笔,也记得写信给我。”
贺岁愉刚说完,又觉得此话未免太过亲昵,连忙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也没去过邺都,就当靠你的书信长长见识了。”
赵九重自然点头应下。
“好了,那我走了,今儿个还得去城外收药材。”贺岁愉挥挥手,转身离开。
赵九重看着她的背影,拿起荷包,闻到了上面沾着的和她身上一样的清幽茶香。
第55章 第55章送走赵九重后,……
送走赵九重后,贺岁愉还有点儿不适应,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不过她很快又忙得昏天黑地,顾不得这一点失落的感受了。
在襄州又呆了一段时日,何老板准备一路北上,但去的和赵九重不是同一个方向,何老板要去永兴。
何老板预计将这批货物卖到永兴,然后再买一些当地的玉石、丝绸、瓷器等等运至开封贩卖。
离开襄州的前一日,何福殷忽然收到了家中书信。
他刚到襄州时,就给开封家中的妻子写过书信,在襄州住了快一个月,妻子的回信便寄过来了。
也幸好是离开襄州的最后一日,若这书信再晚一日到,他们在去永兴的路上居无定所,必然收不到了。
何福殷打开信纸,脸上神色倏地一变。
贺岁愉见他神色不对劲,连忙问:“怎么了?”
何福殷放下信纸,神色凝重,“家中老母病重,我得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那咱们买的这些货怎么办?”贺岁愉看向因为库房堆得太满,放不下而放在廊下的成箱货物。
“只能拉回开封府卖了。”何福殷眉间有散不开的愁绪,“我先离开,你和顺子跟镖局一起押着货后面慢慢来。”
“可是您不是已经联系好了永兴那边的商户?”贺岁愉担忧,“这样突然反悔,会不会不大好?”
何止是不大好,若大批量失信于那些商户,何福殷日后想再去永兴做生意就难了。贺岁愉能想到这里,何福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心中自然也清楚。
何福殷这次在襄州买了不少货物,若卖给散户,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卖不完的,所以他便早早地写信联系了他在永兴的人脉,叫那边的商户提前订下了他手里的货。
他已经跟那些商户谈妥了,甚至连到货的日期都提前预估了,结果他这边忽然不去永兴了,那些商户必然要恼了何福殷。
商人失了信誉,就是毁了自己做生意的根基。
何福殷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贺岁愉想了想,拧眉说:“东家若信得过我,不如让我替您跑这一趟,我带人把这批货送去永兴吧。”
她每个月拿人家那么高的薪酬,自然也要多干一些对得起酬劳的活儿。贺岁愉虽然有时讲话刻薄痞气一些,但是并非懒惰和完全不知恩图报的人。
何福殷看了看贺岁愉,有
点儿迟疑,“但是你一个人……”
贺岁愉虽然是第一次挑大梁,但是跟在何福殷身边这几个月,她进步神速,有时甚至能以更低的价格拿到比何福殷买回来的更好的茶饼。
“不是还有顺子帮我?他跟您跑了这么多趟生意了,况且永兴那边您已经提前联系好了,沿途还有镖局的人护送,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除了贺岁愉提出的这个主意,何福殷终于点了点头,“好,那我把顺子留给你。”
***
何福殷记挂着家中母亲的病情,当天安排好了手中的事务,第二天,城门刚开,就带着家僮出发了。
贺岁愉送何福殷出了襄州城门,在城中处理好剩下的收尾工作。
九月十三,
贺岁愉和张顺带着货物跟着镖队出发了。
数十日后,他们抵达永兴。
贺岁愉找了家客栈住下。
翌日一早,留了几个人在客栈看货,她按照何老板留的单子挨个送货去。
贺岁愉去的第一家是刘氏茶行,她坐在马车上,车夫拉着货物到刘氏茶行的门口,她从马车上跳下来。
茶行的管事是个胖乎乎的老头,见到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姑娘,不由得诧异,“何老板没来?”
“我们东家有些急事这次来不了,由我代他将这批货送到您手上。”贺岁愉笑眯/眯回答道。
胖老头走向马车,“那我先验验货。”
贺岁愉让开路,领着人过去,“您请。”
马车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装着茶饼的大布袋子。
贺岁愉三两下动作麻利地解开了系着口袋的绳子,扒开布袋子的口,胖老头伸手进去捏出一块茶饼来,拿在手上仔细翻看色泽,捻了捻茶叶的碎渣,又放到鼻子下面嗅茶香,然后才慢慢点了点头,“何老板的货果然叫人放心。”
贺岁愉笑着说道:“这是自然,我们东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是既有眼光又讲诚信的人!”
见这管事的还算满意,贺岁愉连忙让张顺指挥两个车夫,把这两车的茶饼都拉到茶行的后院仓库去。
马车走在前面,贺岁愉和胖老头走后面,跟着马车去后院仓库,一路走一路聊,贺岁愉讲了许多过来的路上遇到的趣事,胖老头哈哈大笑。
张顺带着人把马车上的茶饼都卸下来,搬进刘氏茶行的仓库里,按照不同的茶叶品种堆放好,胖老头又打开了十几个袋子挨个检查了一遍。
这一批货都是贺岁愉和何福殷亲自带着人在襄州买过来的,买的时候都是千挑万选,挨个检查过的,而且她押着货物过来这一路也一直非常小心,一点没沾雨受潮。
所以在胖老头细细检查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贺岁愉自然也是胸有成竹。
货卸完了,那胖老头给贺岁愉结银子的时候却有意压她的价。
胖老头笑得像个弥勒佛,“今年茶行的生意也不好做,何老板跑这一趟肯定赚得盆满钵满吧?”
贺岁愉跟在何福殷身边这几个月,见过的生意人太多了,很快就猜出刘氏茶行这管事是什么意思。
她笑着反驳:“哪儿有啊?您也看到了,这批货的成色这么好,我们当时收过来的价格不低呢!而且这一路上过来给镖局的钱,给各地官府的孝敬,都不是小数目。”
“我们跑这一趟,也就是挣个辛苦钱。”她说这话,大又哭穷的意味。
“真不挣钱,”贺岁愉说得像真的似的,“若非是和您提前定下了,我们东家都准备不跑永兴这一趟,干脆拉回开封府卖去了!”
“不跑永兴?”胖老头呵呵笑了两声,眼中有几分睿智和洞悉,“何老板要是不跑永兴,那怎么把永兴的玉石和瓷器拉回开封府去卖呢?”
贺岁愉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老狐狸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何老板是奔着永兴的玉石和瓷器而来。
“您真是料事如神,”贺岁愉恭维道,“您是永兴商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您牵线搭桥了。”
“那你看我们是做长久生意的,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得很,小姑娘,你看这回就在原本的价格上,给我们少点儿如何?”
贺岁愉心道:这老头儿莫不是看她是个年轻姑娘,以为她好哄骗好欺负,所以才故意压价?不过,也许何老板本人在这里,还是要跟他在价钱上扯皮的。
她面上笑得比胖老头更殷切,“我昨儿个晚上到永兴城,今儿个天一亮就给您送来了,您可是我送的第一家啊,可不能寒了我的心!”
说完,又开始说自己的不容易,“我也就是个跑腿的罢了,您事先跟我们东家谈好了的价钱,我这要是没拿回那么多钱,回开封府东家肯定得把我辞咯!”
“而且您都说了,我们两家日后还要长久合作的,下次我们东家亲自来的时候,肯定给您优惠一些!”
胖老头说了一句,贺岁愉便说了一大堆。
两人来回拉扯,最终贺岁愉还是保住了原本的价格,也没有伤及两家的情分。
最后,贺岁愉拿着茶行结的钱离开之前,那胖老头还对贺岁愉道:“何老板找了你替他办事,真是找对了!”
“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做起生意来,比我们这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东西还老辣。”
贺岁愉一脸被折煞的表情,“您说的哪里话,我何德何能担得起您如此夸奖!”
张顺带着人把银子搬上马车,站在庭院空地处的贺岁愉和胖老头又互相恭维了一番,贺岁愉才离开。
她爬上马车,坐进马车里,忍不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光跑这一家就花了整整一个早上,主要是为了价格总要反复来回拉扯,她肚子早饿了,让车夫驾车快些,早点儿回客栈吃午饭。
第一家刘氏茶行还算是好说话的,只是在价格上跟贺岁愉纠缠了一会儿而已,但是最终还是按照原本和何福殷定下的价格给了贺岁愉。
接下来的日子,她后面去的几家,有的给钱还算痛快,有的鸡蛋里挑骨头,非说贺岁愉这次带来的货他们不满意,非要狠狠宰贺岁愉一笔,逼着贺岁愉以低价卖给他们,贺岁愉见说不拢要把货带走,他们又不同意了,又是好一番闹腾。
按照何老板单子上的商家挨家挨户送完了货以后,还剩下一些他们从襄州带来的别的货物,贺岁愉带着人在集市跑了几天,卖得差不多完了。
贺岁愉一到永兴就派人去打听蓝田山的玉石和永兴的瓷窑了,她把这次从襄州带过来的货卖完了以后,玉石和瓷器都有了确切消息,贺岁愉当即联系商贾,亲自去蓝田山和瓷窑看货。
路上,又遇到了征兵的队伍。
贺岁愉有点儿奇怪,这永兴怎么天天在征兵?
尤其是这段时日,不仅征兵的人到处抓人,就连收税的人都来的格外频繁。贺岁愉在客栈住了几天,客栈对面的米铺就被搜刮了两回。
贺岁愉只在客栈住了几日过渡,因为要在永兴待一段时间,所以挑了个地段合适的地方租赁了一个小院子,但收税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他们是做生意的,已经上门好几趟了,若非贺岁愉叫人把钱藏得严实,那些银钱早就被那群人扒了个干净。
去蓝田山的路上,途经一座隐蔽山头,贺岁愉坐着马车远远从另一边的山脚下路过,有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骑着马上山,她抬头眺望,隐隐约约看见山顶上的平地处似乎有人头攒动。
贺岁愉蹙起眉头。
这是在练兵吗?
当今各方势力割据,各方势力私下练兵并不奇怪,但是结合近日城中的乱象,想起那些打着收税名义抢劫的官兵,贺岁愉心中涌起浓重的不安感。
她下定决心加快进程,早日处理完剩下的事情,就赶紧带着货物去开封府。
自抵达永兴以后,贺岁愉每天都很忙碌。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永兴滞留数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早已经结束,寒冷的冬日来临了。
赵九
重离开之时,贺岁愉还说要他给她写信,但是赵九重离开不久之后,贺岁愉就离开了襄州,一路上居无定所,赵九重的信寄出了,也寄不到她手上。
自赵九重离开襄州那一日,二人已经数月未有过联系了。
从襄州城离开,没过多久,赵九重相继寄出了三封信,全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也猜到,贺岁愉恐怕是已经离开了襄州,所以没有收到他的信,又不知道他如今具体在邺都何处,自然也无法给他寄信。
山高水远,路遥马慢。
两人就这样断了联系。
再不知道对方的音信。
赵九重完全没想到,再得知对方的情况是在如此情境下,永兴赵思绾反了。
他知道何老板准备去永兴做生意,按照他们之前的进度,如今这个时候,贺岁愉应当正在永兴城。
赵思绾早有食人肝的恶名,手底下的军队也是残暴无比,若真叫贺岁愉赶上了赵思绾谋逆造反,赵九重不敢想,如今的永兴城会是如何一座炼狱之城。
第56章 第56章永兴城的情况比……
永兴城的情况比赵九重想得还要可怕。
贺岁愉那一日决定要早些离开永兴,于是就尽量快地和玉石商贩联系,瓷器在路上若遇山路不便运输,她甚至放弃了原定计划中的瓷器,只是匆匆忙忙买了一批玉石而已。
结果,还不等贺岁愉离开永兴,上头下令,突然闭了城。
乌云蔽日,天色阴沉,仿佛不知何时就要泼下一场捅破天的大雨。
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已经凋敝,大多数商铺已经关了门,街角有蜷成一团的乞丐,不知是死是活,也有人背着包袱在街道上奔逃。
贺岁愉和张顺出城的马车被拦住了,一连跑了好几座城门都出不去。
赶去其中一座城门时,他们还遇见有想要强行出城的百姓被当场斩杀。
亮锃锃的白刃像切豆腐一样从百姓们的身体里捅进去,再抽出来,鲜血滴滴答答从刀刃坠落,那一张张黝黑的或愤怒或张惶的面容就此定格,然后“砰——”一声倒在地上。
鲜红的血溅在城墙上,从倒地的尸体上汩汩而出,很快便流了满地,渗进黄色的泥土里。
远处的人围在城门口,周围哭喊声、尖叫声、吵闹声混杂在一团,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有凄厉的声音像鹰爪一样穿破耳膜,刺进脑心。
疼得人神魂激荡,不知此地为何处,是人间还是炼狱?
穷凶极恶的官兵杀了一批要强闯出城的人以后,剩下的百姓疯狂逃窜,人群涌动,惊了贺岁愉的马,马儿高扬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声,幸而车夫手艺高超,勉强能稳住马车。
车夫不得不驾着马车远离此处。
场面太过混乱,人群疯狂逃窜,为了活命,马车夫已经顾不得马蹄是否会踩死无辜的人命了,稍有一点犹豫不决,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贺岁愉回头看,目光触及远处地上的那大片的骇人鲜血,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神色不免惊惶,脸色发白,仍然强自镇定,高声吩咐马车夫,“回小院。”
张顺被颠簸得“咚——”一声撞在了马车壁上,痛得龇牙咧嘴。
靠近他的那一边马车帘子被风掀开,不知道从哪儿来飞过来一颗人头,从马车的窗户口飞进来落在张顺的怀里。
正好叫张顺接了个正着。
张顺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只是摸到湿哒哒的液体,缓缓淌进手心里还带着粘腻感。
他一低头,正好和死人脸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上。
“啊——”
他登时吓得尖叫起来,下意识甩出去了人头。
那颗人头就这样咕噜咕噜地滚落到了地板上,歪歪斜斜地躺在地板上,睁得大大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马车的一角。
贺岁愉从窗边一回头就看了个正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她才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
贺岁愉和张顺相对而坐,这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一直放在二人中间的地板上,只要睁着眼睛就能看得见。一直在眼皮子底下晃,看着实在叫人难受得紧。
于是,贺岁愉脸色发白地对张顺道:“把他扔出去。”
“啊?”张顺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吗?”
贺岁愉坐在马车上绷紧了身子,压着声音没好气地说:“当然是你。”
张顺欲哭无泪,“这、这……这抓哪儿啊?”
张顺满脸地无从下手,脸上表情从未如此慌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