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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官府的人拦在城……

官府的人拦在城门口挨个检查起来。

贺岁愉心头一紧,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观察他们如何检查,那官府的官差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挨个对比出城的人的长相。

是张石头的尸体被发现了吗?

怎么会这么快?

贺岁愉心脏跳得越发快了,虽然她已经乔装打扮过,但是经不起他们仔细盘查的。

她纠结要不要先离开出城的队伍,在城中多呆几日,然后等他们放松检查以后再出城。

但是仔细一想,他们既然发现了这件事,那必然会在城中四处张贴对她的通缉令,她脸上的东西遇水就花,太不保险了,而且城里这么多人,眼力好的难免会认出她就是通缉令上画的人。

不行,继续在城中逗留更加危险。

倘若他们真是来抓她的,这个时候贸然离开队伍未免扎眼,大家都在排着队出城,她眼看就要排到了却往回走,不就更容易被发现么?

贺岁愉纠结一番,还是决定继续留在队伍里。

也许不是张石头的尸体被发现了,而是其他事情惹来了官府的盘查呢?她要往好处想,也不一定就是来抓她的。

贺岁愉走到跟前时,扫到了官差手里的画像,那的确是她的画像,而且还是她穿男装时候的画像。

她心里一咯噔。

但是贺岁愉的乔装改扮起了作用,那盘查的官差没有认出她来。

贺岁愉低着头老老实实地从城门口往出走,面上半分不显,实际上心底慌得要死,额头早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了。

她没走两步。

“等等——”

旁边检查的另一个官差忽然叫住了她。

贺岁愉停住脚步,惶恐地问:“官爷,还有什么事?”

“你脖子上的红痕是怎么回事?”

贺岁愉额头上冷汗簌簌而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说:“回差爷的话,是和家里婆娘打架,被她掐的。”

那官差眯着眼睛仔细瞧贺岁愉的脸,忽然朝她走过来。

贺岁愉心中惊骇,身形僵硬宛如木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思考自己从这一堆官差面前,从城门口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那眼力好的官差在她眉毛上抹了一把,语气瞬间凝固成冰:“木炭?”

贺岁愉瞳孔一震。

旁边两个官差见这个官差发现了不对劲,也迅速围了上来。

那官差站在贺岁愉面前,仔细对比着画像上的人和贺岁愉的相貌,很快就下了定论,“就是他。”

贺岁愉的伪装技术一般,况且化妆又不是整容,即便她将自己画得像个男人,但是她的脸型和五官的形状也没办法改变,只要仔细看,还是能认出她。

贺岁愉就这样被带走了。

贺岁愉被官差押着,沿街不少看热闹的人对她指指点点,猜测和议论她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贺岁愉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还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性,以及她将要面对怎么样的处罚。

张石头的家人守在衙门门口。

贺岁愉被官差押回来,正好被他们看见。

田老婆子眼睛已经哭肿了,一看见贺岁愉,就要扑上来撕打她。

贺岁愉瞬间竖起浑身汗毛,做好和她大干一场的心理准备。

田老婆子扑上来时,她反应迅速,躲得快,田老婆子第一巴掌落了空,想再打她时,被官差拦住了。

官差厉声呵斥:“官府重地,不得放肆!”

“官爷,她杀了我儿子啊!她杀了我儿子啊!”田老婆子嚎叫着,反复强调贺岁愉的罪行。

相比于田老婆子的激动和憎恨,和田老婆子一起来的王翠娘,以及她的男人张家老大就显得平静多了,王翠娘怯生生地躲在丈夫身后,有点儿害怕发大疯的田老婆子。

张家老大看向贺岁愉的目光比较平静,并不见多少恨意,大概是这些年被张石头这个弟弟拖累得狠了,对张石头并没有多少情谊。

他见田老婆子情绪越来越激动,即便在官差呵斥后仍然不受控制,看田老婆子要打官差了,才赶紧把蛮不讲理的老母亲往回拉。

贺岁愉被送进大牢。

她看着这阴暗潮湿的地牢,心头滋味复杂难陈。

二进宫了。

难道是她天生命格里带牢狱之灾么?

贺岁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看见黑暗的地牢,就会想起她暗无天日不知道有没有的明天。

贺岁愉同其他女犯关在一起,但是也没受什么欺负,牢里一天只管一顿饭,大家都饿的没力气,半死不活地靠在墙上,想摊着的烂肉一样躺在地上,哪有力气惹事儿。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味,贺岁愉萎靡地靠在墙上,脖子上被掐出来的伤仍然疼得厉害,只要一吞咽就像是刀子在割一样。

思绪在昏暗的环境里,却格外的清晰。

她本来以为,至少能拖到今日上午才会被官差发现的,却没想到早上刚开城门,官差就追过来了。

官府的人那么快就能发现张石头的死,证明是有人天不亮就去报官了。

张石头的家人即便早上发现张石头不在家,也不应该那么快就找到张石头的尸体在曲娘子家里。

最先发现张石头尸体的人,应该是曲娘子,毕竟贺岁愉昨晚制服张石头,曲娘子是唯一知道的人。

人死在曲娘子家里,曲娘子因为害怕立刻去报官也无可厚非,但是曲娘子明知道是她杀了张石头,知道她畏罪潜逃,却一点逃跑的时间都没有给她留,当即去报了官府。

也许曲娘子思考过,但是贺岁愉仍然是她权衡利弊后放弃的一方。

她哪怕晚一点去报官府,给贺岁愉一点儿逃出城的时间,贺岁愉也不至于现在沦落死牢。

贺岁愉心中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以为这几日的和谐相处,她与曲娘子也算是有几分情谊的。

而且,她被张石头怀恨在心,还是因为那次在巷子口冲出来保护被张石头骚扰的曲娘子。

罢了,连和她相处数月、生死与共的赵九重,都能放弃他们之间的情谊,抛下她独自投军,她又怎么能对刚刚才认识几天的曲娘子抱有那么高的期望呢?

贺岁愉闭上眼睛,疲惫的身体让她渐渐昏睡过去。

***

第二天,狱卒拖走了和贺岁愉同在一间牢房里的女犯人。

那女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脸上还有裸露在外面的胳膊上,都是伤口愈后以后留下的恐怖疤痕。

狱卒要押着那女人去外面,那女人却抓着牢门不愿意离开牢房,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口中状若癫狂地只重复一句话:“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瘦的像鸡爪子一样的手紧紧地抓着牢门,因为用的力气太大,手指都抓出了血,暗红的血印在粗糙的木头上。

狱卒烦躁地抽出刀,毫不犹豫地剁掉了她两只手。

“啊——”女人发出尖利的惨叫声。

鲜血喷溅在牢门上,两只瘦骨嶙峋的手维持着无比用力的最后一刻的姿态,就这样滚落在潮湿泥泞的地面,隐没在黑暗中。

贺岁愉瞳孔地震,胸腔中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那女人“啊啊——”地惨叫着,她两只手从被砍断的地方鲜血直流,失去双手,她没办法抓着任何地方了,最终还是被两个狱卒拖出去了。

牢里剩下的女犯人不知道是不是在牢里见的多了,比贺岁愉镇定许多,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低声议论被拖走的女人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她杀了她男人进来的。”

“她男人把她往死里打,她实在忍不了了就反抗,结果她那酒鬼男人身板子脆的跟纸一样,她下手重了点,一不小心就把她男人打死了。”

独自靠在另一边墙角的贺岁愉听到她们沙哑的说话声,眼皮狠狠颤了颤。

地牢里光线昏暗,分不清外面是早上还是下午,只能凭意识胡乱地推测时间的流淌。

贺岁愉度秒如年,自那个女人被拖走以后,她原本沉在潭底的心再次变得无比焦灼。

她怎么办?她会不会跟那个女人落得个一样的下场?她会不会死?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贺岁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

她不想死。

她想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哗啦哗啦——”

外面牢门的铁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贺岁愉坐起身,她脸上伤口的血已经结了痂,但是脖子上的伤反而有越来越疼的趋势,抬头时牵动脖子,痛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狭长黑暗的通道里,狱卒领着一个纤瘦的身影进来,狱卒带着那人走到了贺岁愉所在的牢房门口,对那人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狱卒走后,贺岁愉才看到原本被狱卒挡住的人。

是她好几日未曾见过的小红。

贺岁愉被捉住以后,她知道一旦进了官府,自己身上的钱一分都留不住,所以当即摸出包袱里的二十两银子,悄摸塞给了一个年轻的官差,请他帮忙给荣昌巷刘府递一句话,求刘府的红姨娘来救救她。

贺岁愉心中清楚,她和小红的交情并没有到这个地步,而且她救小红那一次,小红也早就已经用四十两银子还回来了。

但是她实在走投无路、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了。

从昨日凌晨到现在,贺岁愉水米未进,早就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小红刚一走近,她迫不及待爬到牢门口,苍白干裂的嘴唇张合,声音嘶哑难听,“求求你救救我。”

小红清脆悦耳的笑声在黑暗的牢房中响起,“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你求我了。”

“你之前不是还很神气,瞧不上我么?”小红高高在上地仔细打量着贺岁愉如今落魄的模样。

“我没有,”贺岁愉苍白的辩解,“是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

“我哪有那个能耐啊?”小红把玩着手上刚涂的红指甲,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有这个本事。”

贺岁愉对上她的目光,瞬间就想到了她说的人。

小红脸上满是兴味:“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试试替你牵线搭桥,不过人家现在愿不愿意要你,费劲捞你出来可就未必了。”

“我愿意。”贺岁愉急切地回答,“劳烦你替我多说说好话。”

“你早这样识趣,哪会出这起子晦气事儿!”小红冷嗤一声,语气傲慢地留下一句“等着吧”,然后就扭着身子离开了。

外面牢房的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贺岁愉的世界再次归于黑暗与沉静。

第42章 第42章夜里,……

夜里,

随州城外,

呼啸的风声从空旷的营地刮过,卷起营帐上的猎猎旌旗,吹得呼啦作响。

一群膀大腰粗的壮汉们坐在营地前面,侃天侃地。

他们都是刚征来的新兵,其中极少部分是主动来投军的,还没有正式编进军队里。

这里面既有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也有才十几岁的楞头青小子。

男人们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了女人身上,一个汉子讲述他在随州城花荫楼里睡过的姑娘。

“那皮肤白得跟雪一样,胸脯软得像是米糕一样,含进嘴里都能给含化喽!”

“浑身都是香的,连水儿都是甜的,声音又娇又软,睡起来比家里的婆娘不晓得舒服多少倍!真叫人死在她身上也甘愿!”那汉子说着说着,吸了吸险些流出来的口水。

旁边的汉子也被他勾得心痒难耐,听到他吸口水的声音,一边数落着他一边大笑起来。

那个男人继续给周围人分享他的心得与经验:“不过,花荫楼还是太贵了,老子攒一个月银子才舍得去一次,平时去,还是去城西的三岔路巷子里。”

“那儿的姑娘虽然比不上花荫楼的姑娘漂亮,但她们便宜多了,而且用起来不心疼。”男人笑声中透露出掩盖不住的淫邪,“扔二十个铜板,一晚上叫她们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听话的很!把老子的家伙事含嘴里跟宝贝一样。”

另一个人附和他说:“就是啊,女人嘛,油灯吹灭了,下面不都长的一样?又不是金子银子做的,一晚上管老子要那么多钱!”

旁边的人笑他:“那你娶媳妇儿的时候,怎么知道要找好看的?”

十几岁的黑瘦小子耳朵都听红了,好奇地看着他们问:“睡女人真的有那么舒服吗?”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等你小子开了荤就晓得了。”

“等你娶了媳妇儿,就晓得这其中的神仙滋味咯!”

还有汉子笑话他:“毛都没掉干净的小屁娃还想睡女人!”

黑瘦小子被笑话得不好意思,“又不止我一个人没娶媳妇儿!”

他脸色窘迫,见大家都笑他,都不知道看哪儿好,忽然发现了坐在一边的赵九重,于是指着赵九重说:“他肯定也没娶,他一直没说话。”

黑瘦小子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众人果然将目光落下了赵九重身上,开始调侃地看向赵九重。

赵九重坐在一边,原本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

军营的生活枯燥乏味,底层士兵们聚在一起无非就谈论两件事,喝酒和睡女人,至于如何打仗以及天下形势,那是上头的人要考虑的事,普通人活着就已经很难了,过了今天不一定有明天,哪有那么多力气去思考其他的问题呢?

赵九重本来在想些其他的事情,想着河中的形势,还有李守贞接下来会如何部署,以及……偶尔会想到,贺岁愉如今孤身一人在复州过得好不好,会不会遇上危险。

忽然便听到那黑瘦小子将话引到了他身上。

有汉子果然问他:“兄弟,你娶媳妇了吗?”

赵九重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

“你看,我就说吧!”那黑瘦小子一下神气起来,为自己猜对了感到兴奋,“他刚刚那么沉默肯定是跟我一样!”

赵九重这次还真没法反驳,离家游历之前,他母亲本来是想要替他相看人家的,但是他想着,刚成婚他就要外出游历,要叫人家姑娘一直等着,所以干脆拒绝了母亲,说等他游历回家以后,再谈娶妻之事。

汉子们又一窝蜂地聊到别处去了,不过赵九重旁边忽然凑近了一个大哥,“小兄弟,你是哪儿的人啊?”

“洛阳人。”

“我听你口音就和我是一个地方的!”那大哥爽朗笑着说,“我是汝州人,离洛阳不远,我小时候还跟我爹一起去过洛阳呢!”

赵九重奇怪:“你是汝州人,那怎么大老远跑到随州来了?”

“家里穷,好几个兄弟姊妹养不起,赋税年年加,我想着,跟我爹一样一辈子种地能有啥出息,所以就出来闯闯。”

赵九重笑起来,“我也是,和你一样的原因拜别父母,一路游历到复州,听说随州征兵,我就来了。”

两人的家乡离得近,一时谈论起洛阳和汝州一带的风土人情来,说完了洛阳和汝州,又谈论到河中的叛乱,以及当今的天下形势。

说到最后,大哥简直把赵九重引为知己,“我家里有个妹子,今年十七,赵兄弟既然还没有娶妻,不如干脆做我的妹婿好了!”

大哥说话直接,想到什么便快言快语。

赵九重连连摆手,“我如今一事无成,怎敢提成家之事?”

“嗐——你看看我比你虚长几岁,家里孩子都两三个了,不一样还是一事无成么!这有什么的!”

赵九重再三表明自己现在还没有娶妻成家之心,但奈何大哥实在喜欢他,觉得与他一见如故,赵九重实在找不出什么不伤情分的拒绝理由了。

于是,他只好说:“多谢余大哥一番美意,但是小弟已有心悦之人。”

余大壮这才遗憾地收回了想叫赵九重做他妹婿的想法。

他大笑着说:“那就算了,既然做不成妹婿,那做兄弟也是一样的!”

赵九重笑着应是,再与余大壮重新谈天说地时,却有几份心不在焉。

他刚刚说自己有心悦的姑娘时,不知为何,脑子里,鬼使神差地竟然……闪过了贺岁愉的脸。

反应过来他想到了谁,赵九重自己都吓了一跳。

数日不见,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离开时给她留了五两银子,按他的估计,她租完房子以后,节省一些,近一两个月的吃饭钱也是足够了。她又读过书识得字能算账,在复州找个活儿做,很容易就能维持生计。

想来,应该是过得不差吧。

赵九重频频失神,很快就被余大壮抓了个正着。

“赵兄弟,你想什么呢?”余大壮调侃他,“是不是在想你那个心悦之人?”

赵九重耳根发红,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大壮又替他担忧。

“你说你既喜欢人家姑娘,怎么也不先定下再来投军,在这军队里呆两年,人家姑娘兴许早就嫁人了,等你回去,人家孩子都抱在怀里了。”

“这……她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即便她愿意等你她娘老子也要催她赶紧嫁人的!”

“她爹娘不在身边。”

“她和她兄嫂住?”

“不,她一个人。”

余大壮是性情中人,见赵九重长得俊俏,又与赵九重说话投缘,便真心将赵九重当做弟弟。

听到赵九重如此说,他便替赵九重着急:“哎呀,那她一个人无依无靠,肯定更要嫁人找个靠山了!现在的世道这么乱,一个姑娘自己住那哪儿行啊!赵兄弟,你该早些跟人家姑娘定下来的!现在回洛阳也来不及了。”

说到最后,赵九重也失神片刻,开始怀疑起来。

她……会吗?

或许是他对于贺岁愉换回女装,是个姑娘这件事至今还没有完全接受,他想象不出来自己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会像余大壮所说,嫁给另一个男人然后生儿育女的模样。

莫名地,他也不想去想那个画面。

人的惯性大概很可怕。他和贺岁愉从沧州一路过来,上百个日日夜夜,朝夕与共,历经生死,现在变成他自己一个人,即便心志坚硬如磐石的赵九重,也会感到有点儿不适应,好像身边少了什么。

“她不在洛阳。”赵九重忽然说,“她在复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思说出了这句话,但是他就是说了,在他的心“怦怦——”直跳,跳得异常快的时候。

余大壮一拍手,“复州据此不过四五日距离,你若回去一趟,还能赶在征兵限期结束之前回来。”

赵九重抬眸看向余大壮,眼中划过一抹亮光,又很快陨落了。

他拒绝了余大壮的提议,“不,这不妥,家国大事面前,我岂可再醉心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嗨呀,你就是太年轻了,这又不冲突,你看那些打仗的将军们,还不是往府里抬一个又一个女人……”

余大壮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湮没。

夜里,赵九重突然梦到了贺岁愉。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朝他跑过来,他鬼使神差地张开了手,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穿过了他的身体跑过去,然后嫁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赵九重从梦中惊醒。

看来,余大壮的话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啊。

而且这似乎证明,贺岁愉其实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更大一些。

***

贺岁愉在不见天日的黑暗地牢里无声祈祷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迎来了曙光。

“哪一个是贺岁愉?”狱卒问。

贺岁愉从黑暗的角落里抬起头,连忙应声:“我,我是。”

狱卒打开牢房门的锁,“出来吧。”

贺岁愉见狱卒态度不算太差,心中猜想应该是她求小红的事情有着落了,忐忑的内心这才安定了几分。

其他人见狱卒叫贺岁愉出去,而且态度完全不像是要领贺岁愉出去开庭受审或者出去受罚的模样,于是有人壮着胆子问:“为什么她可以出去?”

“对啊,为什么她可以出去!”有人率先问了,剩下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质问。

狱卒腰间的刀没出鞘,连带着刀鞘一起劈在锁链上,发出“砰——”的刺耳声音,“都老实点儿!”

狱卒从刀鞘中抽出雪白的刀刃,锃亮寒冷的刀露在外面一小半,寒光折射进众人眼里,犯人们这才安静下来。

她被狱卒带出去,双眼还没完全适应外面刺眼的光线,一个陌生的丫鬟打扮的姑娘快步走到她面前,“是贺姑娘吧?”

贺岁愉迟疑地点了点头。她唇色苍白,浑身也脏兮兮的,周身都是牢里潮湿腐烂的发霉气息。

丫鬟眼中半点不见嫌弃,见贺岁愉十分虚弱,主动过来扶着她的胳膊,语气温柔中带着恭敬:“奴婢是沈老爷派来的,姑娘叫我绿琴就好。”

“马车就在那儿,姑娘可以上马车休息一会儿。”丫鬟一边说,一边扶着贺岁愉往马车边走。

贺岁愉在丫鬟的搀扶下爬上马车,看见矮几上有点心,眼睛都亮了,刚坐好就拿着一块点心往嘴里塞。

她在大牢里这几天饿坏了,就像回到沧州城的时候一样,整日整日地被饥饿折磨。

绿琴见贺岁愉吃得着急,连忙给贺岁愉倒了一杯茶水。

贺岁愉吃的着急,刚吃了一块就被噎着了,多亏了绿琴倒的茶水,她仰头一饮而尽,一连吃了五块糕点,喝了两杯茶水,贺岁愉才缓过来,觉得饿得火烧火燎胃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掀开帘子,看见了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行人,街道两旁的小贩卖力吆喝着,闻到了混杂在人群中的食物香气,这才有一种自己重新活过来的真切感觉。

随着马车一路颠簸,街市上喧闹的声音在耳朵里渐渐融化成一片,贺岁愉迷迷糊糊在马车中昏睡过去,连马车停了都不知道。

直到听见绿琴唤她,“姑娘,到了。”

贺岁愉清醒过来,在绿琴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跳下去,刚站好,一抬头就看见了两扇漆黑的木门。

绿琴去敲门,一个粗使婆子开了门,向站在绿琴身后的贺岁愉行了个礼。

粗使婆子端了个火盆出来放在大门中间。

贺岁愉疑惑不解,这是做什么。

绿琴转过身来,扶着贺岁愉进去,看见贺岁愉脸上的疑惑和惊讶,笑着说:“姑娘,来,跨个火盆去去牢里的晦气,姑娘是福运深厚之人,日后啊,肯定都过的是好日子。”

贺岁愉闻言便理解了,从火盆上跨过去。

那婆子端走火盆,绿琴扶着她进去。

贺岁愉心里知道,这座小宅子不是沈府,这应该是沈老爷在外面的宅子。他莫不是要自己给他当外室么?

既然已经跟沈老爷做了这个交易,贺岁愉也不会再想东想西,只要能好好地活下去,她没有那么多放不下的身段。

看那沈老爷的样子,家中定然妻妾不少,她给他当外室也好,省得进他的家门被他的妻妾欺负。

她心中有诸多猜测和诸多想法,但是面上半分不显,只静静地跟着绿琴进去安置。

绿琴领着贺岁愉穿过庭院,进了里面的院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在门口等着,向贺岁愉行礼:“给姑娘请安。”

“这位是陆妈妈,是老爷派来照顾姑娘的。”绿琴向贺岁愉介绍道。

贺岁愉点点头,不大自在地应了声“好”。

苦命日子过久了,突然有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来贴身伺候她,她还真是不习惯得紧。

绿琴带着贺岁愉进去,“姑娘若有什么缺的,便与奴婢说,奴婢好替姑娘买来。”

贺岁愉看着这个相比于她以往住过的房间,完全称得上是“豪华”的房间,根本没有话说,她能缺什么东西,她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绿琴见贺岁愉脸色苍白,满脸疲惫,于是体贴地说:“厨房里烧着热水,姑娘可要先沐浴?”

贺岁愉早觉得身上的衣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

受了,听绿琴如此说,忙不迭应了。

绿琴便出去准备热水。

第43章 第43章没过多久,绿琴……

没过多久,绿琴和陆妈妈提着两桶热水进来倒在里间的浴桶里,两人反反复复跑了好几趟,终于才将浴汤准备好。

“姑娘,好了。”绿琴出来唤贺岁愉。

“好。”贺岁愉起身朝湢室走去。

她进了里间,脱了外衣搭在一旁的木架子上,绿琴跟进来伺候,贺岁愉里衣脱了一半儿,余光中看见身后的绿琴,吓了一跳,“你怎么没出去?”

绿琴回答:“我来伺候姑娘沐浴。”

贺岁愉倒吸一口凉气,干笑了一声,“不用了,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她有手有脚的,做什么要别人帮忙洗澡。她脱的光溜溜的,叫人蹲在浴桶边看着,多尴尬。

“是。”绿琴应声出去了。

贺岁愉见她出去,这才脱光了衣裳,跨进浴桶,把自己泡在温暖的热水里,身体里的寒气渐渐被热水驱散,她打了个呵欠,开始犯困。

她洗完澡,穿着干净的单衣从湢室出来,径直爬上了床,钻进了干干净净的被窝里。

贺岁愉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幸福感像现在这样充盈过。

因为之前在睡梦中被张石头掐脖子差点给掐死,她在牢里这几天几夜,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周围的人太多,暗夜里的数十双眼睛,总让她觉得害怕和不安。

即便睡着了,又总是被那晚的场景吓醒。一会儿是张石头面目狰狞掐她脖子的模样,一会儿是张石头瞪着眼睛倒在血泊里被她砸死又死不瞑目的样子,

高度的精神紧绷一直持续到现在,在洗了个干干净净的热水澡以后,压在身体最深处的困倦和疲惫纷纷袭来。

她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

贺岁愉睡了个天昏地暗,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她醒过来却没有动,静静地平躺在床上,看着床帐的顶部,回想起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之中发生的种种,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不过还好她现在已经从这场噩梦中脱离出来了。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从床上爬起来。

贺岁愉穿好衣服开了门,绿琴惊讶:“姑娘醒了,怎么不唤奴婢进去伺候?”

“姑娘可要现在用晚膳?”

贺岁愉赶紧点了点头。

上午吃的那几块糕点根本不顶事,她早就饿了,若非是身体和精神实在疲惫,她肯定会先吃了饭再睡觉的。

晚膳一直在厨房备着,绿琴见贺岁愉一直睡着就没有叫醒她,只是让厨娘放在锅里一直热着。

很快,绿琴便拎着食盒回来了,她将食盒里的食物一一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菜色很清淡,但是看起来味道很好,反正比大牢里猪食一般的吃食不知道好了几百倍。

“姑娘才从牢狱中出来,骤然吃得油腻了,恐要坏了肚子,先吃些清淡的过渡一下,姑娘明日想吃什么就吩咐奴婢,奴婢让厨娘去做。”

绿琴刚放完菜,贺岁愉拿起筷子就吃起来,她一连喝了两碗青菜白米粥,才觉得饥肠辘辘的肚子开始充盈起来,又吃了几筷子菜以后,她才放下筷子。

见贺岁愉吃完了,陆妈妈便收拾了碗筷。

贺岁愉百无聊赖,下午睡的时间太长,现下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于是让绿琴带着她在院子里四处逛一逛。

围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桃花树,桃花早已经落了,绿色的桃树叶间掩映着一些拇指大小的青果儿。

这处院子并不大,没多长时间贺岁愉就逛完了,她百无聊赖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后来绿琴被厨娘叫走,院子里就只剩下贺岁愉一个人。

不知为何,她脑子里忽然涌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她从这个院子里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在这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说实话,自从穿越过来以后,她就没过过这么舒坦的日子,但是这样的舒坦总让贺岁愉觉得惶恐不安。

她磨了磨牙,骂自己还真是个贱骨头,享不了福。

前院门口除了那个粗使婆子,还有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守着,她忽然出去肯定会被拦下来。明目张胆走前门出去肯定行不通。

她的目光四处眺望,最终落在了歪脖子桃花树后面的围墙上。

墙后面大概是一条狭窄的巷子,这一处围墙虽然并不算太高,但是她即便踩在桃花树上翻过去也有些难度,而且绿琴和陆妈妈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有什么动静就立刻会被她们察觉。

贺岁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得认真。

忽然,她的眼前黑了,一双大手捂在了她的眼睛上。

对方掌心的温度很高,掌心的灼热传递到她的脸上,让贺岁愉有点不自在。

“绿琴?”贺岁愉疑惑不解,不懂绿琴为什么突然捂她眼睛。

等等——这双手……

这双手这么大,是个男人的手!

贺岁愉心中一惊,吓了一跳,又想起之前张石头趁她睡着对她下手的可怕场景,心中不免惊慌,但是这双手只是捂在她的眼睛上,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对方要是想做什么早就做了,绝对不会一直捂着她的眼睛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她惊慌一瞬以后,很快又镇定下来,试探性地问:“是……沈老爷么?”

那双大手从她的眼前松开,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贺岁愉听见身后男人的轻笑,“小绿姑娘很聪明。”

贺岁愉:“……”她感觉到了一种被硬夸的尴尬感。

这院子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沈林调教下人的本事很厉害,这些人都对她恭敬有礼,绝不可能做出蒙着她眼睛这种行为。门口有小厮守着,旁人也进不来。那最有可能的,就只有这院子随时都有可能到访的主人了。

她下意识忽略了沈林这句夸她的话。

即便不忽略,她也接不上话啊,她总不能说你这老东西不会夸人别硬夸吧?

贺岁愉心中腹诽,面上却半分不显,只起身行礼,“多谢沈老爷救命之恩。”

沈林看着贺岁愉比前几日憔悴了几分的脸,拉过她的手,“小绿姑娘在牢里受苦了。”

贺岁愉感觉到他掌心的灼热温度,不只是被拉住的那只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变得有点僵硬,但是她到底没有挣开,甚至还强迫自己尽量顺从。

她已经与沈林做了这一桩交易。

若是她刚从地牢里出来,就出尔反尔,沈林有办法把她捞出来,自然就有办法把她在送进去。

沈林捞她出来,肯定花了不少钱,她若不按照沈林的心意来,敢像之前在赵九重面前那样肆无忌惮口出狂言,后果……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惹怒沈林的后果。

能将生意做这么大的人,绝对不会在她身上做亏本生意。虽然沈林目前还没有在她面前动过怒,但贺岁愉倒也没天真到,真以为他是个温柔大度的善心阿叔。

“小绿姑娘刚刚在看什么?”沈林问她。

贺岁愉觉得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似乎在发烫,灼烧的她浑身都不自在,她朝围墙边努了努嘴,遮掩自己脸上表情的不自然,“在看那边的桃花树。”

“桃花落了许久了,”沈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绿姑娘有喜欢的花吗?”

贺岁愉被他拉着手老不自在,只听见了沈林的前半句,后半句话入耳未入心,点点头,张口便说:“对啊,再过不久就能吃桃子了。”

沈林忽然笑了。

他本来还想问她,需不需要让人添置一些其他的花草,但是听到贺岁愉的话以后,就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多余了,这丫头啊果然与其他美人不一样。

贺岁愉诧异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小绿姑娘很可爱。”沈林说。

贺岁愉:“……”莫名其妙。

三岁一代沟,她跟这老东西之间隔着一个天堑吧?

她问城门楼子,他答胯骨肘

子。

虽然他夸她,但她也是要在心里骂他的。

贺岁愉虽然很无语,但是还是给面子地对他的夸奖笑了一下。

沈林在摇椅上坐下,他躺在摇椅上闭上了眼睛。

“替我按一按头吧。”他说。

贺岁愉从来没给人按过,她也不会啊,她连头上有哪些穴位都搞不清,但是她如今寄人篱下,对方都这样说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他的头皮,她动作生疏极了,虽然力气不大,但是很明显是在瞎按。

“不会?”他尾音微微上扬。

贺岁愉嗯了一声。

她本来以为,沈林会叫她停下别按了的,结果沈林说:“既然不会按头,那便替我按一按肩膀吧。”

贺岁愉:“……”老东西真会享受,有丫鬟不用非得使唤她。

刚在心里骂了,贺岁愉转念一想,被他使唤着给他按摩肩膀,总比被他使唤着陪他上床睡觉来的好。

按肩膀比按头简单的多,即便贺岁愉仍然动作生疏,但是不会再想按头那样叫人难以忍受。

“力道再重些。”他吩咐。

“好。”贺岁愉应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春天快要结束,天气早已经暖和了,夜里坐在庭院中也并不冷,穿庭的夜风拂过脸颊,反而让人觉得舒适。

沈林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感官变得格外清晰,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捏着他的肩膀,一张一合。

他少年风流时,最喜欢二十七八的成熟女人,尤其喜欢身姿丰腴,妩媚风骚的女人。如今年近不惑,却格外喜欢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尤其喜欢身体已经发育成熟但是心思简单、犹如稚子至纯至性的姑娘。

他到这个岁数,贺岁愉的那点儿小心思,在他面前,犹如白纸一张。他当然能看得出贺岁愉对他的抵触,但他并不在意,他甚至有些享受这个逐渐征服她的过程。

以他的身家财力,睡女人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是让一个十七八岁的讨厌他的小美人发自内心爱上他,会让他觉得自己宝刀不老,仍然富有魅力。

按了好一会儿,贺岁愉手都酸了,正在心中骂骂咧咧时,沈林忽然开口:“好了,不按了。”

贺岁愉收回了手,双手背在背后,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子。

沈林撑着躺椅两边坐起身来,“歇息吧。”

他说什么?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贺岁愉如遭雷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早知道就不乌鸦嘴了,也不该在心里提这事儿。

绿琴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不远处,上前行礼,“老爷可要沐浴?”

沈林点了点头。

绿琴连忙吩咐小厮去备浴汤,沈林慢悠悠地走到屋子里时,浴桶里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袅袅热气从浴桶上方升腾飘散。

绿琴进去伺候沈老爷沐浴。

贺岁愉焦灼不安地坐在外面,两只手紧紧地扶在膝盖上。

第44章 第44章该来的,总是要……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没过多久,沈林从里间出来,贺岁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穿着雪白的中衣走出来。

沈林走向床边。

贺岁愉咽了咽口水。

沈林察觉她站在桌子边没有动静,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小绿姑娘。”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是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贺岁愉顿了一下。

她明白他的意思,抬起沉重的脚,慢慢朝床边走过去。

沈林坐在床边,贺岁愉刚走到床边就被他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落在她的腰带上,贺岁愉身子莫名抖了一下。

“我、我自己来。”

沈林收回了手。

贺岁愉把冰冷的双手放在腰间的腰带上,开始磨磨蹭蹭地解腰间的系带扣子,但是沈林坐在旁边等着她,她也不能拖延得太明显,所以很快就不得不解开了腰带。

她从来没有这么慢地脱过衣服,心中后悔,早知道今天早上应该穿厚一些,多穿几层的。

她慢慢将腰带放到一边,又磨磨蹭蹭去解腰间最外层的衣裳的系带。

“小绿姑娘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沈林的语气中已经有几分不太明显的不悦。

“没有,”贺岁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虞,心中一凛,“我……我只是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所以不大会脱。”

她脑子转得快,勉强找出一个借口,虽然一听就觉得很生硬,但是好歹给了他们双方一个可以下来的台阶,不至于面上闹得太难看。

沈林笑了,“既然如此,那还是我来帮小绿姑娘吧。”

“不……”贺岁愉想要拒绝,刚吐出一个音节,沈林的手已经不容置疑地伸到了她的腰间。

贺岁愉就像被毒舌缠上一样,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沈林的手轻巧地拉着她腰间系带一扯,又一层衣服松开了,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衣衿上。

贺岁愉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这层衣裳再脱下去,她里面……就只剩下贴身穿着的中衣了。

她的心跳得异常的快。

即便再不想面对,她所惧怕的,也已经到了眼前。贺岁愉的心沉到了寒潭底部,在冰冷的寒潭水中战栗发抖。

沈林将她的衣裳脱下来,柔软的布料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滑落,落在地上。

贺岁愉只着一件素色中衣,纤瘦柔软的身形展露无遗,沈林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眼神一点点变得炙热。

贺岁愉有点儿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心中颇有几分视死如归之意。

跟谁睡不是睡,反正吹了蜡烛都一样。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突然,外面传来的“笃笃笃——”的急促敲门声。

“老爷!”

“老爷,码头的货物出了大事!”

沈林贴身小厮着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语气就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沈林的动作一顿。

贺岁愉眼睛一亮,又很快垂下眼皮,遮住了眼里的欣喜。

“你先退下。”沈林吩咐道。

“是。”贺岁愉捡起地上的衣裳还有另一边反着的腰带和外裳,快步去了里间湢室。

她刚进去,沈林便唤小厮进来。

那小厮低声和向沈林禀报了什么,沈林很快便快步离开了。

贺岁愉靠在里间的墙壁上,身子缓缓滑落下去,这惊心动魄的一晚上,终于结束了。

沈林离开,绿琴进来发现贺岁愉坐在地上,惊呼一声,“姑娘怎么坐在地上?”

贺岁愉爬起来,半真半假地解释说:“有点累,我就坐了会儿。”

贺岁愉本来下午睡得时间长,晚上并不困,但是现在却莫名有点儿身心俱疲,于是上床歇息了。

翌日,

她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在牢里耗费的元气太多,出来以后身体自己在进行自我修复,所以早上醒得迟了一些。

不过她如今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也没有人管她,除了担心沈林会随时到访以外,这地方简直舒坦极了。

她用过早膳以后,正准备在院子里走一走,突然一个年轻的美人从外面冲进来。

贺岁愉一脸懵。

“啪——”女人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她一耳光。

“就是你这个贱人,勾得老爷昨儿个都没回家?”女人红着眼眶瞪着她。

贺岁愉蹙起眉头,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她可不是什么挨了打不还手的软包子,当即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回去。

“啪——”一声,比方才那女人扇她的那一巴掌还响亮。

女人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贺岁愉,“你敢打我?”

女人当即扑上来要打贺岁愉,“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狐

狸精,贱人!去死吧!”

贺岁愉怎么可能乖乖地站那儿让她打,她转身就跑,那女人便在身后追她,追不上就抄起庭院里的凳子砸了过去。

“姑娘小心!”绿琴大喊一声。

贺岁愉回头时,余光中正好看见她朝她扔凳子,反应灵敏地及时躲开了。

凳子“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在石板上弹了几下,咕噜咕噜滚远了。

庭院里太小,贺岁愉到底跑不开,很快就被那女人追上了。

追上就追上吧,身形魁梧的壮汉她打不赢,一个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女人她还打不过么?

贺岁愉其实也并不将这个女人放在眼里。

她心中已经猜到了,这女人恐怕是沈林府中得宠的妾室,不知怎的知道了她的存在,醋性大发,所以就找上门来了。

是对方主动上门找茬的,而且也是对方先动的手,即便她还手,沈林责问起来,她也有话说。

贺岁愉猜得八九不离十。

郑姨娘是沈老爷最近这大半年最宠爱的妾室,但是近些时候,沈老爷对她的态度忽然冷淡下来。

郑姨娘心中惶恐,却又不知道缘由。

本来之前老爷都答应昨儿个晚上去她院子里了,她久等不见人来,一问才知道,老爷出府了。

她这才知道贺岁愉的存在。

她既惊又怒。

她一向花钱大手大脚,而且家里还有个赌鬼兄长,若失了老爷的宠爱,她现在的好日子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她晓得府里那些不受待见的老姨娘,在后院看不见的角落里,过得是什么惨日子。

所以一时怒气上头,她就径直过来了,门口守门的小厮见过她,知道她得老爷的宠爱,她硬要闯进来,他们也拦不住。

“贱人,叫你勾引老爷,还没进门就给老娘下马威,真当老娘是好欺负的?”那女人尖声叫骂着。

贺岁愉被她抓住了头发,痛得龇牙咧嘴,头皮都快被对方扯掉了。

于是,她用更大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头发,使了十足十的力气狠狠掐对方的胸口。

“啊——啊——”

郑姨娘痛得厉声尖叫起来,气得面目扭曲,伸手来抓贺岁愉的脸。

贺岁愉岂会叫她得逞,当即一把抓过她的手往反方向拧,疼的郑姨娘哇哇大叫。

绿琴和陆妈妈本想上来帮忙,但是被郑姨娘带来的两个丫鬟拦住。

郑姨娘的两个丫鬟见主子跟人打架落了下风,连忙想上前帮忙,绿琴和陆妈妈既然已经分到了贺岁愉身边,也不可能干看着两个丫鬟过来帮着郑姨娘打贺岁愉,于是绿琴和陆妈妈又反过来拖住了那两个丫鬟。

场面一时混乱极了。

小小的一方庭院中,六个人分成三组,缠斗不休,尖叫声此起彼伏,和咒骂的声音混在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

屋顶青瓦上的鸟雀早就被惊飞,扑腾扑腾飞远了。

她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就连前院守门的小厮都被后院混乱的叫骂和干架的声音引了过来。

“这可怎么办?”

两个小厮手足无措地看着院子里混乱的情形。

“咱俩总不能干看着!”

两个小厮犹豫下还是上前拉架,他们不敢动郑姨娘和贺岁愉,毕竟这两位都是老爷的女人,一位正得宠,后院里谁的风头也盖不过她去;一位是废了老大劲儿从衙门地牢里捞出来的新欢,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

所以,二人不约而同先去拉郑姨娘的两个丫鬟,以及绿琴和陆妈妈。

那小厮刚站到旁边,才伸手拉了一把,就挨了一爪子,混乱中也没看清是谁抓的,他“哎哟——”地叫唤了一声,拉第二把,又挨了一拳头。

另一个小厮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硬是拉不开打架的几个人。

忽然,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都住手!”

郑姨娘听出这个熟悉的声音,率先停了手。

贺岁愉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刹不住,她也没想刹住。

于是,“啪——”的响亮一声,郑姨娘的脸上又落下了一巴掌。

贺岁愉迅速收回手,一脸歉意,“对不住,没收住。”

贺岁愉两次分别打了左脸和右脸,现在,郑姨娘两边脸上都是红色的巴掌印子了。

郑姨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贺岁愉,气得发抖,但是沈林在此,她也不敢再用刚刚那个泼妇劲头来打贺岁愉。

郑姨娘气得跺脚,用葱白如玉的手指指着贺岁愉,泪光盈盈的眼睛却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沈林,“老爷,你看她!”

沈林看向发丝散乱、顶着两个巴掌印子的郑姨娘,脸上的表情很生气,“成何体统!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郑姨娘被沈林严厉的语气吓了一抖,当即就“呜呜——”地哭了,“老爷,我、我也不想的啊,是她、是她打我……”

她一边哭着,一边指着贺岁愉。

沈林的目光移到了贺岁愉身上。

贺岁愉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早已经散了,衣裳领口也被扯得乱七八糟,左边脸颊有一片绯红的印记,是郑姨娘刚刚扇她那一耳光留下的。

第45章 第45章贺岁愉心中一紧……

贺岁愉心中一紧,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但是沈林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说她,重新将目光落在郑姨娘身上,“谁准你上这儿来的?”

他的语气中,怒火压抑不住。

空气中的气氛紧张起来,让人提心吊胆。

郑姨娘哭哭啼啼,用娇滴滴的声音低声唤着:“老爷……”

沈林不为所动,下了命令:“这个月的月银扣光,在府中禁足一个月。”

郑姨娘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打着颤:“老爷,不,不要这样对待妾身……”

沈林却不耐烦听她的哭诉,厉声呵斥道:“还不赶紧滚回去?”

郑姨娘害怕生气的沈老爷,想张口狡辩但是一抬头看见沈林严肃的脸色,又不敢开口了,最终哭哭啼啼地走了。

郑姨娘走了以后,沈林朝贺岁愉走过来,他的大掌抚上贺岁愉的左边脸颊。

贺岁愉像个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身形僵硬得仿若一座石像。

她其实本来侧开脸躲一下的,但是想到沈林方才发怒的模样,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他如今正在气头上,她若是还敢忤逆他,那他的怒气必然会牵连到她身上。

今日之事,虽然是郑姨娘先找她的事,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姨娘被她压着打,身上的伤更严重一些,贺岁愉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

“疼不疼?”他怜惜地问。

贺岁愉点了点头。

他灼热的大掌像是火钳一样烙在她的脸颊上,几乎让她难以忍受完全,完全靠自己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没做出过激的抵触举动来。

绿琴从厨房里拿了一颗煮鸡蛋过来,帮贺岁愉消肿,沈林这才从贺岁愉旁边让开。

贺岁愉本来还害怕沈林今晚要在这里留宿,但是沈林生意上的事情貌似还没有处理完,跟贺岁愉一起用了午膳以后,连话都没顾得上说几句,就被管家叫走,又匆匆离开了。

贺岁愉大松一口气。

绿琴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走进来,高兴地说:“姑娘,咱们明儿个就进府了。”

贺岁愉大惊失色:“明天?”

绿琴点点头,“对啊,老爷说您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安全,所以还是早些让您进门,明儿个正好是个黄道吉日,所以老爷将您的纳妾里安排在了明天。”

绿琴见贺岁愉没什么反应,奇怪道:“您不高兴吗?”

贺岁愉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高兴啊,特别高兴。”

下午

的时候,

绣坊的人送来了贺岁愉明日要穿的衣裳,这是沈林吩咐绿琴之前去订的,原本就是成衣,按照贺岁愉的身量改制而成,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好送过来。

“姑娘试试看合不合身?”

贺岁愉点点头,脱了外面的外裳,从绣娘手里接过衣裳穿上,绿琴也上前帮她系腰间的系带,帮着她捆腰带、整理衣裳。

贺岁愉站在铜镜前,看着有点陌生的自己。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她本来应该开心才是,但是她现在一点也不开心。

绿琴笑着看向贺岁愉:“姑娘穿这身真好看。”

贺岁愉勉强笑了笑以作回应。

她日后进了沈家,更要仰仗沈林鼻息,绿琴是沈林的人,她不能在绿琴面前表现出她讨厌沈林。

绣坊的人走了没多久,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瞬间昏暗下来,屋外狂风大作。

贺岁愉早已经脱下了刚送来的新衣裳,换回了之前穿的衣裳,她现在身上穿的也是沈林在她出狱之前准备好的新衣裳,她在牢狱里穿的衣裳又脏又臭,早就不能看了。

她提着裙子跨过门槛,走到门外,站在屋檐下。

密密麻麻的雨丝从天空中落下来,好像织成了一张大网,把这个院子罩住,将贺岁愉这个渺小的人也笼罩在其中。

冰凉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她也不躲不避,就连退半步也不曾,站在原地,任凭雨丝落在她的脸上。

“姑娘怎么站在这里?”绿琴出来发现贺岁愉站在屋檐下,离雨水那么近,连忙道,“淋雨受了寒可怎生是好?明儿个可是姑娘的大日子呢!”

贺岁愉回过神来,转过身子,跟着绿琴进去了,“好久没下雨了,觉得雨丝扑在脸上还挺舒服,就站得近了一些。”

本来就出不了院子,下了雨更是连屋子里都出不去了,贺岁愉无聊得紧,自从穿越过来每天挣扎在生死线上,她还没有这么安逸清闲的日子,一时之间很难适应,见绿琴在窗边绣花,于是也凑了过去。

贺岁愉对于绣花一窍不通,别说绣花,连最基础的针线活儿她也没做过,好奇地看着绿琴手里的绣绷,“这是绣什么?”

绿琴手里的绣绷不大,约莫只有一面团扇大小。

绿琴听到贺岁愉的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绣……绣个香囊。”

“你自己用吗?”贺岁愉随口与她闲聊,“你怎么选了个颜色这么深的布料,很难搭衣服吧?”

绿琴的脸红了,低声说:“不是自己用,是准备送人的。”

贺岁愉看见她脸颊上的红晕,挑眉,“送情郎?”

“是、是我的未婚夫。”绿琴脸皮薄,听见贺岁愉过分直白的话,羞得说话都结巴了。

贺岁愉瞬间明了,“你很喜欢他嘛。”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和沈府签的是活契,等到后年我就该出府了,到时候跟他回老家,在乡下置几亩地。我爹和他爹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到时候就再把我娘和他娘接过来。”

绿琴难得跟贺岁愉提到她自己的事情,贺岁愉也就静静地听着。

绿琴说起自己的打算,说起自己对将来的美好畅想,一时没控制住多说了一些,反应过来,便赶紧转移话题:“姑娘要不要绣一个给老爷?”

贺岁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用了,我不会。”

“我可以教姑娘。”

贺岁愉继续摇头,坦言:“太难了,我不想学。”

“也是,姑娘过了门,要什么香囊买不到?”绿琴笑着恭维她,“姑娘是富贵命,学这个也没用。”

天色黑下来,绿琴早已经收拾了针线篓子,问贺岁愉可要现在用晚膳?

贺岁愉点头。

虽然她待在院子里什么也没干,但还是饿得快。

贺岁愉心道,也许是她还在长身体,十七八岁的年纪本就是饿得最快的时候,她也许要回长个子呢。

想想在她原本的时空,原主这个年纪应该在上高中才对,结果,现在马上就要嫁给沈林这个老畜生了。

贺岁愉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儿感激沈林的,当然,如果他捞自己出来,不以娶自己当妾室为要求的话,那她应该会感谢得更真心实意一点。

天黑了,绿琴早已经收拾的桌子上的碗筷出去了。

贺岁愉从湢室出来,屋子里就她一个人,绿琴走之前点了蜡烛,烛台放在桌子上,散发暖黄色的烛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晶莹的水珠顺着乌黑的发梢滑落下来,“啪嗒啪嗒——”滴落到木地板上。

她拿着手巾擦拭头发,绿琴走之前怕她冷,替她关好了窗户和门,外面雨似乎又下大了,雨声哗啦作响,隔着门窗传进来,声音变得低沉发闷。

贺岁愉觉得屋子里有点闷,于是走到窗户边,伸出一只手将窗户打开,窗户刚开了一条缝,冷风猛地灌进来,她觉得被热水泡得昏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刚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黑影猛地蹿到窗户边。

贺岁愉吓得想要尖叫,慌乱地伸出手想把窗户关上。

上次张石头给她留下的阴影不小,至今都对夜里的阴影恐惧万分。

蜡烛的光照到窗户边变得稀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抵住了贺岁愉要关住的窗扇。

贺岁愉见窗户关不动,转身要逃,张口便想喊救命:“救……”

她的话还没喊出口,那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别出声,是我。”

贺岁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是、是他……

这一刻她脑子里的一切想法都清空了,嘈杂的雨声在她耳廓里融化,她脑子里只有刚刚听到的那个声音。

她的身体仿佛也不听她使唤了,像个木头似的僵硬,缓缓地转过身来。

赵九重已经走到了窗户边,就站在那扇关了一半的菱格窗后面,微弱的烛光照在他生了胡茬的脸上。

他浑身上下被雨水浇了个透,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头发也淋湿了,黑色的发丝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

贺岁愉站在原地,并没有走到窗边的意思,干的发疼的嗓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低很沙哑,几乎要被浓郁的夜色湮没,赵九重在一片风声呼啸的干扰中,听到了她久违的声音。

许久不见,她对他……变得疏离客气了不少。

在这一刻,赵九重无端地想念起她从前嬉笑怒骂、张扬刻薄的模样了。

“你……”他终于开了口,却没有回答贺岁愉的问题,他收回了停驻在她身上过分久的目光,也不敢将目光落在她的房间里,只好落在空寂的窗台上,“听说你……要嫁人了?”

短短一句话,他停顿了好几次才问完,即便问出口以后,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身份问出这个问题。

贺岁愉顿了一下,坦然承认:“对,婚期……明日就抬进府了。”

她本来想说婚期定在明日,忽然又想到,她明天顶多是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沈家,这大概算不上是成婚。

第46章 第46章一顶小轿从侧门……

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府,这已经算是沈老爷对她天大的抬举了。

即便沈林不给她妾室身份,叫她无名无分地进沈家当个暖床丫鬟,她也无话可说,毕竟当初是她有求于人。

而且,就冲着她打死过人,沈林还敢娶她做小老婆,这就已经是十足的稀罕事儿了。

她在赵九重面前更狼狈的时候都有,给人当小老婆这件事,在她的过往黑历史中,已经不值一提。所以,她在赵九重面前也毫无掩饰,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实话实说,不加修饰。

赵九重应该是已经知道贺岁愉要给人做妾,所以在听到她如此说法以后,也不显得惊讶。

他只是哑声问:“他……他对你好吗?”

贺岁愉顿了一下,语气自然

地回答说:“挺好的啊。”

她甚至笑了一下,但说话的语气却冷冷清清的,听不出来有多高兴,“他很有钱,日后我不必再为生计奔波了,也不用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这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在对赵九重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底,有没有存着那么一两分赌气的心思。

倘若真存着赌气的心思,那她的目的显然达到了。

因为,她的话像是无形的刀子,悄然无声地插进了赵九重的胸口,让赵九重一时间有点儿喘不上气。

贺岁愉说的这些,他找到这里之前,都已经听说过了,可他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出自于无关的人口中。

所以,当他听到贺岁愉本人亲口说出来时,赵九重才意识到,他远没有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在幽暗的烛火照耀之下,他面部的肌肉僵硬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却又没说。

贺岁愉并不是时时刻刻在注意着他,她早已经拿着手巾继续擦湿哒哒的头发,连目光都没再往窗边来。

赵九重在她侧过来摆弄头发时,忽然注意到了她脸上不明显的红印子。

赵九重骤然变了脸色,“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很快想到,“他打你?”

贺岁愉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实话实说:“不是,他府中妾室打的。”

赵九重的脸色难看,声音也沉了几分,“你还未过门,他府中妾室就已如此强横?”

贺岁愉忽然嘲讽似的轻“呵”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赵九重这人很虚伪,当初留下她一个人在复州,她说他们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半句反驳都不曾。如今他假仁假义地替她义愤填膺,打抱不平,又是出于何等立场呢?

况且,事已至此,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胸腔中腾起一股无名火,“唰——”地转过头看向他,语气毫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赵九重僵在原地,被烛光照亮的眼眸似乎都黯淡下去。

贺岁愉不知道自己心头的怒气从何而起,但她就是觉得一口气如鲠在喉,让她顺不过气来。

贺岁愉不说话,走到这一步,她与赵九重之间,早已无话可说了,从他离开客栈的那一日,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断掉了。

她后来那么难,有许多几乎困难到绝境的时刻。

杀了人连夜出逃缩在街角等待天明时,她想起过他,她觉得赵九重若是在,一定会有办法。

在出城的前一刻被官差抓住时,她想起过他,她觉得他若是在,一定能够带着她从那群官差里逃出去。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时,她也想起过他,她觉得他若是在,她好歹心里也有个指望,觉得他在外面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出去。

可是,她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几乎不会想起他了。

即便想到,也只会想到,他大概已经得偿所愿,投军从戎、建功立业去了吧。都已经与她无关。

贺岁愉不说话,赵九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也沉默下来。

雨水哗啦哗啦地砸在石板上,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去,他仿佛一座石像,站在窗口不动如山。

沉默良久,

原本潮湿带着寒意的空气,逐渐变得焦灼起来。

她抬头看见他,又想到明天就要嫁给沈林那个老东西了,心底里莫名烦躁。

她把手巾“啪——”一声扔在了桌子上,走过去,伸手就关窗户,“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就早些离开吧。”

关窗户的“吱呀——”声响了一半,戛然而止。

关了一半的窗扇被抵住。贺岁愉的手从屋子里这一侧往外推,而另一双粗壮有力的大手从外面把住了窗扇。

这扇窗户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两人中间,仿佛一道屏障似的。

“等等——”赵九重说。

“你……”他喉头滑动了一下,黝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贺岁愉扶着窗扇的手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消失已久的骨气似乎回来了一点。

灵魂深处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是接受过知识和学校教育的人,她从前曾学过那么多东西,她不应该就这样放弃自己的人生,将自己的生命寄居在一个老男人的后院里。

但是她的脑子里太乱,痛苦的记忆太多,这声音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吹散了。

想好什么,赵九重没说,但贺岁愉却明白,他问的是,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嫁给沈林。

贺岁愉的目光落在院子的黑暗角落里,沉默了好几息,才说:“我想没想好,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赵九重声量猛地拔高了一些。

他说:“成亲是一辈子的人生大事,务必要慎之又慎。”

贺岁愉抖了下肩膀,像是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语气刻薄:“怎么?我若是没想好,你还能带我私奔不成?”

“如果你愿意的话。”赵九重说。

“不能就别……”听到他说了什么,贺岁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微微一震,原本准备好的要骂他的话卡在嘴边没能出来。

声音并不算很大,甚至赶不上哗啦哗啦的雨声大,但是贺岁愉离得很近,所以听得很清楚。他的语气凝重,一丝一毫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你……”贺岁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赵九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看过来的时候,贺岁愉竟忍不住要胆怯地避开他的锋芒。

贺岁愉没说话,手指紧紧地抓着窗扇,但是也没有继续关窗,将他关在外面。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随州吗?”赵九重问。

这一刻,贺岁愉想到了很多,她想到赵九重在随州参军,常年在军营中,即便她去了随州大概也时常见不到他,也想到了赵九重或许会跟着军队去往河中平叛,她去了随州也可能还是一个人……

短暂的时间里,她能考虑到很多东西。

可她什么也不想考虑了。

也许是心动于赵九重的邀请。

也许是真的不喜欢沈林。

也许是,她心底里总有一点不甘心。

她是想要活下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首要目标和原则,但她不想做男人豢养在后院的宠物,将余生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都完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赵九重听到她答应,高高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赵九重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吹过,院子里的一盆放在架子上的兰花大概是没放稳,被大风被吹倒,“砰——”一声砸在了地上,巨大的声响声音在黑暗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岁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把手从窗扇上收回来,“现在城门未开,离开这儿也出不去城,不必着急,等我先收拾好东西。”

她刚要转身去收拾东西,忽然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大概是绿琴听到了刚刚那个巨大的声响,所以出来检查了。

窗户打开了以后,人站在窗边,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声音就格外明显,他们能够第一时间察觉。更何况,赵九重还站在窗外,隔壁的动静更是瞒不过他。

“有人来了。”赵九重说。

他的声音几乎和隔壁开门的声音同时响起。

“进来。”贺岁愉面色一变,慌乱地说,手上也没闲着,伸手抓着他湿透了的衣裳,把他从窗口往进来拽。

赵九重撑着窗台一跃,就跳进了屋子里,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手关上了窗户。

不多时,绿琴就提着灯笼就走到了窗户前面。

贺岁愉心脏咚咚直跳。

好险,就差一点儿。

“姑娘,您还没睡吗?”绿琴站在窗前问。

“擦头发呢。”贺岁愉就站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擦头发,窗户上能照出她的影子,连她的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

“奴婢帮您吧。”

“不用了,马上就要擦干了,我都准备睡觉了。”

“那好,您早些休息,明儿一早老爷就派人来接您了。”

“好,我知道了。”

绿琴撑开伞,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举着伞,检查了一下院子里被打碎的花盆,见没有别的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回去睡觉了。

贺岁愉见绿琴走了以后,就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沈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防着她,她在这里住的这些时日,虽然吃穿样样精致,但是他一个子儿都没给她。

她原本身上的钱,进大牢那一刻就没了,眼下又是身无分文,就连那两盒昂贵的胭脂都被官府的衙役搜罗走了。

不过,她没钱,赵九重身上应当是有钱的吧?

第47章 第47章虽然没有现银,……

虽然没有现银,但是沈林送了她几样还算值钱的首饰,贺岁愉把首饰一股脑的装起来了。

她收拾完了东西,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时间还早,现在出去也出不了城,我先睡会儿,你看着快天亮的时候再叫我。”

“可我的马还栓在外面。”

贺岁愉叹一口气,猛地锤了一下床板,想睡个觉都不成了。

“算了,那走吧。”她说。

马拴在外面,要是被偷了,那他们俩还跑个屁啊。肯定没跑多远就被沈林逮住了。

赵九重轻轻推开门,门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贺岁愉吹灭了蜡烛,背着小包袱,跟在他后面出去,还左顾右盼鬼鬼祟祟地四处打量。

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