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贺岁愉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密密麻麻的雨声。

他们出来时,雨已经比方才小多了,现在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贺岁愉站在廊下止住了脚步,“好大的雨啊。”

但是雨伞在绿琴屋子里放着,她总不可能开了绿琴的房门,钻进她屋子里去取吧?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赵九重浑身都已经淋湿了,对这点儿小雨全然不在乎,他身高腿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视力格外好一些,即便在黑夜中也迈着大步子,很快就走到了围墙边。

见贺岁愉没有跟上,他回过头来看向贺岁愉,压低声音说:“过来。”

贺岁愉在一片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走过去,生怕一不小心撞到东西。

她中途还被地上的铺着的微微翘起的石板挡了一下,差点儿迎面摔下去,幸好她及时稳住了身体。

她摸到了赵九重身边,摸到了他湿淋淋的衣裳。

“你先爬上树。”赵九重说。

贺岁愉把背上的包袱取下来,递给他,“拿着。”

赵九重接过包袱,挎在他肩膀上。

贺岁愉抓着歪脖子桃花树的树枝爬上了树,站在树上才能勉强够到围墙边缘,赵九重抓着她的腿,把她往上送。

贺岁愉抓住围墙边缘,费力地爬了上去,她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调整好姿势,选择了最稳定的姿势,骑在墙头。

她刚在围墙上坐好,赵九重就助跑两步,轻轻一跃爬上了围墙,连气儿都不带喘一下,轻松极了。

贺岁愉:“……”

他如此毫不费力,显得她刚刚很笨拙诶。

贺岁愉磨了磨牙,这可恶的赵九重。

赵九重率先从围墙上跳下去,然后站在下面伸出双手来接贺岁愉。

贺岁愉伏低身子,伸出双手去够他向上伸的手。

“你别这样缩着,不好使劲儿,你坐直一点,跳下来。”赵九重说。

“跳下来?”贺岁愉瞪大了眼睛,“这么高的围墙,给我摔瘸了我还怎么跑?”

“不会,我会接着你的。”赵九重郑重其事地说。

“接着我的。”贺岁愉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你这会儿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了?”

虽然黑夜中赵九重看不见贺岁愉的具体表现,但是他能听得出贺岁愉的语气。

赵九重叫她说的不好意思,连脸颊都微微泛红,但是幸好大半夜的乌漆嘛黑一片,贺岁愉一点儿看不见。

这让他感觉自己好歹保住了最后一丝颜面。

不满归不满,正事面前,贺岁愉分得清孰轻孰重,日后跟赵九重算账的机会多的是,现下当务之急,是先从这儿跑出去。

“你瞅准我的位置没,你可得接准了啊,要是把我摔了,我饶不了你!”她咬牙切齿地说,伏低身子,伸出一只手压得格外低,去试探赵九重站的位置是不是对准了她。

在黑夜中,她摸索的手触到了赵九重温热的皮肤,在一片冰凉的雨水中间,他们短暂地触及到了彼此的温热。

在确定赵九重的确站在自己正下方以后,贺岁愉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遍:“你可得接好!”

“放心。”赵九重的语气平淡镇定,胸有成竹,仿佛这只是一件如吃饭喝水那般简单的小事一样。

贺岁愉把另一条腿从围墙的另一边挪过来,横坐在围墙上,然后心一横,跳了下去。

落入了赵九重结实的怀抱里。

贺岁愉高高悬起来的心虽然放下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飞快地跳动起来,在她胸腔中发出异常快的震动。

贺岁愉站稳以后立刻脱离了他的怀抱,赵九重也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飞快缩回了手。

明明之前更亲密的时刻都有,比如同躺在一张床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下忽然就不适应起来。

二人神色都有些怪怪的。

幸好这夜大雨,没有月亮,四下一片漆黑,他们谁也看不见谁脸上的表情。

“你的马拴在哪儿?”贺岁愉问。

“就在前面。”赵九重说。

赵九重带着贺岁愉没走多远,就走到了拴着那匹马的地方。

赵九重翻身上马,朝她伸出了手,“上来吧。”

贺岁愉也不客气,把手递到他手里。

赵九重拽着她上了马,骑着马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沈林的这处别院离城门口有些距离,如果是靠两条腿走,这一路过去得走上一个多时辰,但是骑马就快多了,即便是赵九重骑着马漫步而行的速度,他们到城门口也只花了半个时辰。

街道上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两个,一个人也没有。

毕竟,下这么大的雨,谁家好人大半夜冒雨出来晃荡?

二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躲雨,这家茶楼的屋檐很宽,他们两人一马俱站在檐下躲雨。

雨水打在瓦片上,发出“啪——啪——”的细微声响,密密麻麻地在赵九重头顶炸开。

他的个子高,离屋顶近,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雨声,虽然他们目前的情况可以说是一团糟,但是赵九重的心,莫名就是静了下来。

好像之前一直牵挂的那一块儿,突然回来了。

他伸手抚上心脏的位置,感受到它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屋檐下方,台阶边缘的地方早已经被地上溅起来的雨水打湿,但是里面靠近墙壁的地方还是干的,贺岁愉站了没多久,就觉得累了,于是一屁股靠墙坐下。

按照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才是,现在,她却大半夜顶着大雨翻墙,又跑了这么远,在陌生的茶楼屋檐下,蹲守等待城门口开启。

贺岁愉早就困了。

她靠着墙,渐渐闭上了眼睛,脑袋也一点点往左边靠去,没多久,就在一片催眠的绵密雨声中睡着了。

赵九重站了好久以后,也觉得腿酸,于是将马拴在了旁边的柱子上,也坐在了她旁边。

贺岁愉睡着了,睡着睡着眼看着要倒下去,赵九重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扶住了她的身体,扶着她重新靠在粗糙的墙壁上靠好身子。

睡梦中的贺岁愉应该是察觉到有人摆弄她的身体,但不知道是出于信任还是太困了,她没醒,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条缝,只是皱了皱眉头,靠在墙上又陷入了睡梦中,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赵九重也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他从随州一路赶回来,因为时间紧迫,中间也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过,虽然他眼下精神亢奋毫无睡意,但是身体却感觉到了疲惫和酸软。

赵九重靠在贺岁愉旁边的墙壁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

贺岁愉再醒过来时,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是应该刚听没多久,因为地面上仍然是湿淋淋的,地面凹下去的地方积了水,映出天空的模样。

天快亮了。

赵九重坐在她旁边,

有赵九重在身边,她睡觉都要安心一些,虽然赵九重也不是万能的,之前可没少连累她,但是赵九重莫名地,就是给她一种靠谱的感觉。

她半边身子已经被压麻了,被压了半晚上没动过的腿也在抽筋,贺岁愉扶着墙,面目狰狞地从地上站起来。

好麻好麻……

她在地上跺了跺脚,勉强活动开来,又活动了一下身子,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等她折腾半天,慢慢活动好,麻了的腿和身体彻底恢复过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街道上出工的工人,摆摊的摊贩等等,各形各色的百姓来来往往,包子铺的老板已经蒸熟了好几笼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人群重新喧闹活跃起来。

贺岁愉有些担心。

这个时间,绿琴应该已经发现她不在房间里了。

今日是她被抬进沈府的日子,过来开脸的婆子和化妆的妆娘肯定来得很早,现在,绿琴肯定已经急急忙忙地将她跑了的事情禀告给沈林了。

贺岁愉跟赵九重赶紧排队出城,这次排得早,他们就排在队伍最前面,期间还有个不要脸想插队的汉子,过来径直站在了贺岁愉前面。

贺岁愉不可思议瞪大了眼,正要骂人,还没来得及,那男人就被赵九重揪着领子甩到旁边去了。

那男人本来不服气,觉得赵九重的举动下了他的面子,张嘴就要开骂,但是一抬头,看见赵九重身材高大又一身肌肉,而且赵九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活动手腕,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那男人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了,看见赵九重脸上不好惹的表情,扯着嘴笑了一下,规规矩矩去后面排队了。

贺岁愉低声骂道:“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若是她今儿个一个人站在这儿排队,肯定赶不走那插队的汉子。

贺岁愉点点头,赵九重这个保镖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使。

但是在城门口排队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上一次不好的经历,希望这一次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啊。

第48章 第48章可惜,天不遂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贺岁愉和赵九重正要出城时,沈林的人追来了。

“抓住那个逃妾!”他们大喊着。

贺岁愉慌了神,她一回头,就看见那群人凶神恶煞地远远朝他们冲过来。

赵九重眉心一跳,顾不得其他,用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把贺岁愉一把捞起来,粗暴地横放在马背上,骑着马从城门口冲开官差,朝城外飞奔而去。

身后的人很快追出城,骑着马在身后追赶他们。

赵九重马术高超,没多久,便将他们远远落在身后。

贺岁愉高高悬起的心得以喘息,她像条死鱼一样趴在马背上,颠簸得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出来了,见那些人被暂时甩在身后,贺岁愉连忙大喊:“我、我要换个姿势。”

赵九重抓着她的肩膀帮她坐起来,贺岁愉这才感觉顶得火烧火燎的胃渐渐平复下来。

她五官皱成一团,忍不住拍拍胸口,“都要给我颠吐了。”

赵九重笑笑,骑着马一路飞奔,终于甩开了他们。

马儿跑累了,速度逐渐慢下来,贺岁愉看着这马似曾相识的颜色,想到了那匹为了救他们冲进火堆里的马儿。

“它有名字吗?”贺岁愉问。

赵九重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还叫麒麟。”

贺岁愉正在摸马儿的脖子,闻言,手中动作也是一顿。

乱世里死人太常见了,更何况是一匹马。但是贺岁愉至今能清楚地记得,那马儿赴死时,那双饱含热泪、充满悲伤却又毅然决然的黑色眼睛。

“好马儿,快快跑。”她摸着马儿赤色的鬃毛轻声说。

赵九重骑着马带着贺岁愉赶路,除了中途放马儿吃草和饮水,两个人几乎没有停歇,一直在赶路。

贺岁愉害怕沈林的人追上来,一旦追上,沈林绝对不会放过她,要了她的小命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对于赵九重安排的如此紧密的奔逃计划也没有丝毫异议。

既然她都已经跑路了,还不跑快点儿,岂不是找死?

四日后,

贺岁愉和赵九重抵达随州城。

赵九重离开近十日之久,不知道军营那边的情况如何,将贺岁愉暂且安顿在客栈里以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军队驻扎的军营。

狂风吹过山林,卷过营帐,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穿过营地,又卷起地上的沙尘,扑簌簌飞远了。

赵九重回来这日,正好赶上新人大比武。

密密麻麻的士兵围了一个大圈,时而喝彩,时而叹气,人群的喧闹声不止。

赵九重也站在人群里看,中间的空旷场地上,那士兵身形魁梧,壮得像一座山似的,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而且身手极好,已经打败了一连打败了两个人,现下第三个挑战者也被他按在了地上。

他将对手狠命抻到地上,对方当即惨叫一声,撞得头破血流。

那男人哈哈大笑着,一脚将地上的士兵踹飞出去,“怂包,就你这样的还敢跟爷爷我打!”

今日不过是军营内部的比武切磋而已,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人未免下手太过狠辣。

“还有没有人来?”他昂首高声问。

人群里见前面三个跟他打的人都是被抬下去的,一时间,都十分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没人敢跟爷爷我打了吧!一群怂包!”他哈哈大笑着。

“我来!”赵九重忽然出声。

那士兵笑声止住了,看向刚刚出声的方向。

赵九重拨开人群,走到前面的空地上。

“你?”那士兵打量着赵九重,不太看得上眼,“你这个小白脸挨得住爷爷一拳么?”

赵九重并不为他的狂妄语气恼怒,“试试便知。”

说着,他走到了空地中间,那士兵的面前。

二人相对抱拳。

那士兵率先朝赵九重冲了过来,赵九重不躲不避接下了对方这一拳,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极为轻松。

士兵当即给了赵九重一个横扫腿,赵九重用腿抵住,那人的腿突然卡在了一半儿的位置上,重心不稳,“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人连忙向后翻滚,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眯了眯眼睛看向赵九重,“小子,你有点儿东西。”

赵九重拱手,明明有几分得意,但是口中却道:“承让。”

男人又冲了过来,赵九重这回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他光防御也不是办法,他还是得主动出击,二人有来有回地过了数十招。

那男人身形笨重,不如赵九重灵动敏捷,那男人只顾一个劲儿地进攻,却疏于防守,赵九重一侧身到了他侧后方,猛地一脚将对方踹趴在地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绞对方双手,将对方按在了地上制服。

“好功夫!”人群后面忽然有掌声。

一个穿着红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幞头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对面的将领连忙上前行礼,“刺史大人!”

其余一众低阶士兵连忙跟着行礼。

身着红色圆领襕衫的男人走到赵九重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赵九重不卑不亢地回答:“卑职赵匡胤。”

刺史大人目光顿了一下,“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董宗本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

新人比武结束以后,赵九重本来正与余大壮说话,突然有一个士兵过来,“哪个是赵匡胤?”

“我是。”赵九重说。

“刺史大人传你过去。”

赵九重跟着士兵,去了不远处

的营帐。

一进去,赵九重先看了营帐里挂着的舆图,正是河中府的地势图。

“你来看看,若要攻打河中,你觉得用何种策略最好?”

赵九重看向舆图,缓缓开口说:“河中府周边地势开阔平坦,可在城池四周修筑长堤,将反贼们围困在城中,切断他们的粮食补给。同时,在城外挖深沟、修栅栏,防止反贼突围。”

“城中粮尽,自然人心惶惶,到时候便可耗费最小的兵力便将他们拿下。”

“说得好,”董宗本说,“贤侄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董宗本问:“你可愿跟在我身边做事?”

赵九重眼睛一亮,当即应下:“此乃卑职之幸。”

***

赵九重得董宗本赏识,被董宗本调去了身边做事,便不必住在城外的军营中,跟着董宗本回刺史府。

贺岁愉本来百无聊赖趴在客栈的窗户上,赵九重不在,就剩她一个人,她本来想睡觉,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又睡不着,所以就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行人。

听到下面叫卖绿豆糕和红豆糕的,她有些意动。刚出炉的绿豆糕和红豆糕香味飘散的很远,像带着勾人的钩子似的,勾得贺岁愉的心直痒痒。

从沈林那儿薅的首饰,她已经悉数拿去当了,现下手里也有些钱,买点儿糕点打个牙祭还是不成问题的。

贺岁愉兴冲冲地跑下楼买绿豆糕,“给我来两块绿豆糕,两块红豆糕。”

“好嘞,一共八文钱。”老板动作麻利地将糕点递给贺岁愉。

贺岁愉从掏出钱给了老板,刚转过身,前面的街道忽然喧闹起来。

有士兵在前面开道,两个骑兵在最前面开路,一个蓄着黑色胡须、穿着红色官袍的大官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贺岁愉心道:当大官的出门还真是气派,这么多士兵前拥后簇。

忽然,她看见大官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九重?

他怎么会在这里?

短短半天不见,他就发达了?

早上走的时候,顾不得一身风尘仆仆连忙出城去军营了,下午就跟在大官后面随侍左右了。

贺岁愉站在街边的人群里,朝赵九重挥手,赵九重很快注意到她,朝她笑。

大官的队伍很快过去,他们只来得及有短暂地眼神交汇。

贺岁愉看着远去的队伍,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脸上表情满足。

赵九重,苟富贵,毋相忘啊。

***

另一边,

赵九重跟着董宗本到了董府,董宗本让管家给赵九重安排一个住的房间。

管家躬身应是。

“赵公子,请跟我来。”管家领着赵九重去客院。

穿过花园时,刚转过一座假山,一支寒光凌冽的箭矢忽然破空而来,赵九重连忙退后一步,箭矢直直插入了假山的石缝中。

前面的管家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问:“赵公子没事吧?”

赵九重摇了摇头。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前面的花园空地上响起,“李二,你这准头也太差了!”

另一个声音奉承道:“我自然比不得董公子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一个小厮上前来拔被射入假山的箭矢,但是箭矢插得深,他费力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

那花园空地中,比试箭法的几个锦衣公子,这才注意到了管家和管家身后的赵九重。

中间那气宇轩昂、衣着华贵的公子问:“管家,这人是谁?”

管家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禀少爷,这是老爷今日从军营带回来的赵公子。”

董遵诲打量一番赵九重,“能让我爹从军营里把人领回来,想必你有几分本事咯?”

赵九重拱手,语气谦卑:“不敢当。”

董遵诲没理会赵九重的谦卑之词,自顾自地下了命令:“既然有几分本事,那便过来与我比试一二。”

赵九重只好上前。

旁边一众公子嘻嘻哈哈地笑着,打量着赵九重一身寒酸衣着,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甚至有人已经面露轻蔑。

董遵诲指了指前面的靶子,“看到前面那个靶子了么,一人三只箭,环数高者获胜。”

语气间尽是从容与自信。

第49章 第49章董遵诲信心满满……

董遵诲信心满满地率先射出了三只箭,前两只都正中靶心,第三只稍微偏了一些。

他对于自己的发挥非常满意,不认为赵九重能超过自己,“该你了。”

花园里的侍从给赵九重递上一把弓和一支箭矢,赵九重掂了掂,觉得这弓有些轻,但也勉强能用。

他拉弓搭箭,瞄准了五十步开外的靶子,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一旁的董遵诲眯了眯眼睛,这人果然有点儿本事,不过还有三支箭,他并不着急。

第一箭运气好,且看他第二箭和第三箭。

董遵诲稍稍走神片刻,赵九重已经迅速射出了第二箭,仍然正中靶心。

董遵诲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明暗不灭地看着赵九重,刚刚还嘻嘻哈哈笑做一团的富家子弟们也稍稍正色,有的神情惊讶,有的脸上意味不明。

在众人不尽相同的反应中,赵九重射出了第三只箭,仍然正中靶心。

富家公子中不知道有谁这么没眼色,突然大声感慨了一句:“厉害啊。”

董遵诲的脸彻底黑了。

原本就冷下来了场子瞬间降至冰点,那个被董遵诲叫做李二的公子哥与旁边两个公子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二正要站出来圆场子,拍董遵诲的马屁,董遵诲忽然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剩下一众富家子弟面面相觑。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管家轻轻咳嗽一声,“赵公子,请跟我来吧。”

赵九重微微颔首,跟着管家走了。

***

傍晚,

刺史府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赵九重做的,所以他便骑着马出来找贺岁愉。

贺岁愉吃了一块绿豆糕一块红豆糕,又喝了一盏茶,渐渐困意上涌,所以就脱了鞋子和外衣上床睡了,听到敲门声在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谁啊?”她皱着眉头,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方。

“是我。”熟悉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进来。

“等着。”贺岁愉这才起身,趿拉着鞋子,不紧不慢地去开门。

“进来吧。”她开了门,转身就走,一边往回走的时候,还一边打呵欠。

她脱了外衣,此刻正穿着杏色的襦衣和粉色的罗裙。

她身上的这一身衣裳,还有包袱里那两套,都是沈林派人给她买的。

沈林到底是复州城排得上名号的富商,给贺岁愉买的衣裳都是上等的料子,贺岁愉对沈林说的那句话也不全然是假话,她的确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这些华贵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映衬得她更年轻漂亮了,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娇妍花朵,在复州城的这些日子,不必再长时间经历风吹日晒,贺岁愉又养白了一点儿,现在从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出来数月之前的流落街头的小乞丐的模样,反倒看起来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一样。

赵九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在贺岁愉身上停留的过于久了一些,他连忙移开了目光。

结果一转眼,余光中又看见贺岁愉翻开了一半的被子,以及胡乱扔在床边皱成一团的外裳,他的目光像是被火星子烫了一下,连忙收回了目光,哪儿也不敢乱看。

贺岁愉对他的一切隐秘反应毫无所觉。

她睡了一觉起来,感觉嗓子发干发疼,于是一屁股坐在桌子旁边的圆凳上,一手提茶壶,

一手拿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大口清凉的茶水入喉,她才觉得嗓子的干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你怎么一天就混成人上人了?说说,你怎么抱上那大官的粗大腿的?”贺岁愉茶杯还在嘴边就好奇地问。

她为人散漫,喝水时这点儿特质也可见一斑,刚刚说话之前那一口喝得有点着急,来不及吞咽的茶水顺着她红色的嘴唇一路滑到了白皙的下巴上。

赵九重关了门进来,坐在她旁边,正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讲给她听,看到她下巴吊着的那颗晶莹饱满的水珠,眼神略微顿了一下。

“要喝自己倒。”贺岁愉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于是说。

赵九重垂下眸,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水。

客栈的茶叶算不上好,味道苦涩却不怎么香,不过是在一壶茶里面放几片粗茶留个味道,而且茶水冷透以后茶香早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只是勉强好过喝白水而已,赵九重却觉得正好,冰凉略带苦涩的清淡茶水,压住了他胸腔中莫名燥热跳动的心。

贺岁愉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听了赵九重讲述的经过。

她赞许地点点头,“赵九重,你还是可以嘛!”

赵九重颇觉好笑,摇摇头感叹,“难得听你夸一句我。”

贺岁愉眼观鼻鼻观心,装没听见。

他道:“我日后恐怕要常住刺史府……”

赵九重话还没说完,贺岁愉“啪嗒——”一声放下了白瓷茶杯。

她忽然笑了,像是被气笑的,“赵九重,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跟放屁一样呢?你当初说带我私奔,就是这么个私奔法儿?”

“把我一个人扔在客栈里不管咯,你可真做得出来!”

贺岁愉说到最后时,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如果再生气一点,刚刚肯定抄起茶杯就把杯子里剩下没喝完的茶水泼在他脸上了。

赵九重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并不生气,听到贺岁愉口中的“私奔”二字,心中莫名悸动了一下,连忙道:“你别着急啊,我话还没说完。”

贺岁愉点点头,抱着胳膊一脸审视地看着他,“好,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我是想问,要不要替你在刺史府附近赁一处小院,这样……这样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来找我也能方便一些,免得再出现之前在复州的那种情况。”

“还说呢!”贺岁愉越想越生气,“复州那种情况也有你一份原因,要不是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复州,我能遇到那种倒霉事儿,还被抓进大牢里险些被处死吗?”

“诶——”赵九重不背这个黑锅,“可我怎么记得……当初明明是你先跟我说要分道扬镳的?”

“我那是一时气话,你也是一时气话吗?你分明听出来我那是说的气话,但是你权衡一番以后,还是决定放弃我,然后去追寻你的建功立业大梦!”贺岁愉深刻剖析着他当时的“罪行”。

赵九重试图解释:“我那时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待在复州,更安全一些。”

贺岁愉冷笑一声,想起复州的那些糟心经历,她听到赵九重说的“安全一些”,就觉得可笑。

“少扯些冠冕堂皇的大旗,若真是为了我考虑,那你后来怎么又突然跑回来找我了?”贺岁愉一问就问到了关键点上。

“因为……”赵九重卡了一下。

因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在听到余大壮的那一番话以后,夜里做了她嫁做他人妇的噩梦,此后便总是心神不宁,一想到此生再不会与她有交集,就觉得心中怅惘、失落万分。所以鬼神神差地,他就回来了,骑着马日夜兼程地赶回了复州。

贺岁愉见他卡壳说不出来,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赵九重实在说不出口自己的这些心迹。

他稍坐片刻,见贺岁愉没有要再理自己的意思,从窗口看了眼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于是起身道:“那……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待赁好了院子,我再来找你。”

“等等——”贺岁愉叫住了他。

赵九重转过身来,“还有何事?”

“先别急着赁房子,等我过几天找份活计干,然后再决定在哪里赁房子。”

赵九重惊讶:“你要找活计?”

贺岁愉没好气:“你这么惊讶做什么,我不找份工做,你养我啊?”

赵九重想了一下,很快说:“也不是不可以。”

贺岁愉想起赵九重之前和她穷得几乎半斤八两,现下虽然说是跟在大官身边做事情,但是他才刚去,也得下个月才发钱啊,而且谁知道那大官一个月能给他多少银子,万一越有钱越抠搜呢。

她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就你那三瓜俩枣,别把我饿死。”

赵九重便不说话了。

如今他还不知道自己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也不敢跟贺岁愉把话说得太满。

“好吧,那等你回头找到活计,再说赁房子的事。”

赵九重转身出去了。

贺岁愉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高大背影,门被关上,在赵九重打开门时透进来的外面的光亮也随之消失在门口。

她忽然想到,他们的私奔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最起码跟话本子里写的不太一样。

他们现在仍然像是之前在复州——还没有决裂之前的关系。

不过赵九重没提,她便也不提此事。

那个夜晚,赵九重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出于喜欢,也许,只是见不得她自甘堕落而已。

谁知道呢。

不过她向来对于男女情爱一事,看得极淡,有也行,没有也行,她对于赵九重是有些好感不错,但是也没有到非君不可、要死要活的地步。

感情这种事情,当然还是任其自然发展得最好了,不然,容易剪不断理还乱。

***

这年头,女人能做的工作少之又少,纺织和绣房还有厨娘一类有较多女子的工作,贺岁愉完全做不了,给人当丫鬟她更受不了。

所以,她还是回归老本行,找个账房先生的工作最好不过了。

贺岁愉在客栈住了几天,一直在四处逛逛走走,终于找到一家玉器铺子找账房先生,而且开的工钱很可观。

只是这老板非得找个年纪大的老头子,说年纪大的糟老头子可靠一些,怕她一个小姑娘把账本给他搞得一团糟。

贺岁愉费劲口舌,还展示了自己算账的能力,那老板还是不肯松口。

她都要放弃了,忽然铺子门口来了一个头戴玉冠、衣着华贵的公子哥,那老板当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了,“张公子来了!快快请进,我最近刚进了两座雕刻精美的玉雕,您快看看!”

贺岁愉看见他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见她恨不得眼睛长脑袋顶上去,看见刚刚进来的富家公子恨不得腰弯到地上去,就连对富家公子身后的小厮,态度都是热情的。

贺岁愉:“……”势利眼!

她转身要走,看见门口张贴的诱人工钱,还是停下了脚步。

错过了这家,她要想再找这么高工钱的活儿,可难找了。

想起那老板对待富家公子的态度,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主意。

那富家公子一连买了两座玉雕摆件,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笑吟吟地送张公子离开,一回头,发现贺岁愉还站在铺子里,惊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贺岁愉神色自若,“我觉得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账房了。”

老板笑她大言不惭。

贺岁愉没理会他的吵醒,说出自己的理由:“我义兄是董刺史身边的亲卫,认识许多富家子弟,你若是招了我做账房,到时候,我让我义兄帮你宣传一二,你这铺子自然少不了生意。”

老板嗤笑一声,完全不相信她的话,“哄谁呢?你义兄要是真的是董刺史身边的亲卫,你还用得着出来谋生找活儿干?”

贺岁愉当即反问回去,“我义兄若不是董刺史身边的亲卫,那一般的人家会叫女儿读书识字学算账么?”

老板被贺岁愉一句话问住了。

“你当真是董刺史身边亲卫的义妹?”

“对啊,”贺岁愉点点头,“你若不信,我可以待明日我义兄下值以后叫他过来。”

老板

半信半疑道:“好,那你明日便将你义兄叫来让我看看。”

“若我义兄真是董刺史的亲卫,那你就招我做账房。”贺岁愉说。

老板当即应下:“好。”

***

贺岁愉离开铺子去了刺史府,让门房帮忙叫赵九重出来一下。

赵九重出来,看见那个纤瘦窈窕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背过身,面朝大树站着,伸着手不知道在树干上扣什么。

他快要走到她背后时,她听到了他并未刻意遮掩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赵九重以为她是来找他说赁房子的事情,所以问她:“你找到活计了?”

贺岁愉摇摇头,“还没有。”

说完,她觉得不够准确,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快了。”

“我能不能找到活计就看你了!”贺岁愉双眼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我?”赵九重惊讶。

他看见贺岁愉可以称得上是火热的眼神,迟疑地说:“但是刺史府恐怕没有适合你做的事情。”

贺岁愉翻了个白眼,“谁说我要进刺史府了?”

赵九重疑惑:“那你找我是为什么?”

“是这样的,我今天……”贺岁愉便将刚刚在玉器铺子的事情都讲给他,然后下了最终决定,“所以你明日下值以后,跟我去那个铺子一趟。”

赵九重:“……”

“你这是什么表情?”贺岁愉表情难以置信,“你不会这点儿小忙都不肯帮吧?”

“不是,”赵九重无奈,“我是想说,那老板既然如此势力的话,你去了恐怕也不会干得开心。”

“干活儿哪有开心的?”贺岁愉没好气地数落,“诶——大少爷,你知道他给开多少钱吗?一个月三两银子,你上哪儿去找这么高工钱的活儿?”

贺岁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按理说不应该啊,你又不是没穷过,还能讲出这么天真的话。”

赵九重见贺岁愉对这份活计热衷得紧,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之前就发现了,一遇上有关于钱的事儿,在贺岁愉这里,其他的事情都要为钱让道。

贺岁愉跟赵九重说好了明日去玉器铺子帮她作证以后,就要抬步离开这里回客栈。

“等等——”赵九重忽然叫住她。

贺岁愉转过身来。

“我送你回去吧。”赵九重说。

“我又不是找不着路,而且也没多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不是还要当差?快回去吧!”贺岁愉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摆手,就走了。

“我晚上……”才当值,现下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

赵九重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贺岁愉已经走远了。

赵九重摇摇头,看着贺岁愉逐渐走远的背影,正要转身进去,正巧董遵诲的马车停下,顺着赵九重的目光,看到了贺岁愉的背影。

“哟,相好啊?”他一手掀着马车帘子,饶有兴味地看向赵九重。

熏天的酒气从马车里穿出来,董遵诲面颊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应该是从哪座酒楼里刚喝完酒回来。

赵九重躬身行礼,“公子。”

“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你当值的时间吧?”董遵诲脸上的玩味的笑不知何时消失了,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赵九重如实回答:“卑职是和其他人换岗以后才出来的。”

本来以为抓住了赵九重小辫子,结果却抓空了的董遵诲,脸上表情煞是好看。

他“啪——”一声放下了马车帘子,叫车夫将马车驾进府里。

赵九重退至一边,让开了路,等到董遵诲的马车进去以后才进去。

***

月上中天,

董宗本的书房里,烛火燃得正盛,照得满室亮堂堂。

董宗本正与赵九重探讨军事,董宗本夸赞赵九重的声音穿过书房的门,传到外面,隔得很远都能听得到。

董遵诲听到书房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声音,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尤其是听到父亲夸赞那个姓赵的,董遵诲的心中就气愤难平。

凭什么?

他才是父亲的儿子,可父亲从未这么赞赏过他!

这姓赵的才来多少时日,就让父亲如此器重和欣赏他,走到哪儿都要带上他,那日后还得了,再过些时日,岂不是要骑在他这个刺史府公子的头上?

想起今日在酒楼里哪些兄弟们说的话,董遵诲更是心中郁气难消。

他脸色阴沉地抬手敲了敲门。

“进——”

书房里,董宗本的声音传出来。

董遵诲推门进去。

站在舆图前的两人回过头来,看到董遵诲进来,赵九重向他行礼,董宗本道:“诲儿来了,快过来。”

“父亲找我何事?”董遵诲一边往过去走,一边问道。

“今晚我与元朗谈论兵法谋略,探讨如今的时局和形势,为父特意叫你也过来听听。”董宗本摸着胡子不紧不慢地说。

董遵诲的脸色却青了。

“父亲此话何意?难不成我还需要他赵匡胤教导么?”

董宗本不料董遵诲会突然平白生这么大的火气,反应过来以后,当即不赞同地看向他,呵斥道:“诲儿!”

“固步自封,狂慢无礼,为父平日里便是如此教导你的吗?”

董遵诲没想到父亲会当着赵九重的面,毫不留情面地斥责他,他当即脸色涨红,气得胸口起伏,二话不说便转身三两步跨至门前,一把拉开书房的门,大步离开了。

董遵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放门口。

董宗本摇了摇头,对赵九重道:“遵诲被他娘宠坏了,有些傲慢无礼,贤侄见谅。”

董宗本如此说,赵九重自然也要客套两句。

***

第二天下午,

贺岁愉在刺史府外等着赵九重出来,天气渐热,今天太阳格外厉害,即便马上都要落山了,但是仍然灼热得紧。

她蹲在树荫下,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细长的棍子,百无聊赖地扒拉地上落的叶子。

等了好一会儿,赵九重才出来。

贺岁愉本来想骂他两句,又想起他给别人打工,这上下班的时间也不是他自己能定的,还是忍住了没骂他。

他们走到那玉器铺子门口,那老板正送客人出来,贺岁愉远远便朝他招手,跑了几步到跟前,开口就道:“人我已经带来了,你该按照承诺招我做账房了吧?”

老板的目光落在才逐渐走近的赵九重身上,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上。

老板瞳孔一震。

这个青年不就是那天骑马跟在董刺史后面的那个么?

老板那天正巧在街上陪他夫人买胭脂水粉,正巧看到了赵九重。他夫人夸这青年是一群人里长得最俊的,他一眼就记住了这个长相。

老板扯唇笑笑,对贺岁愉说话时语气和态度和善多了,全然忘记了昨日的高傲态度,甚至还反过来恭维贺岁愉和赵九重。

“原来你还真有这样厉害一个义兄。”

就这样,贺岁愉借赵九重的光,成功拿下了这个薪水不菲的活计。

贺岁愉本来想回去奖励自己吃顿好的,但老板非说她今天来都来了,要带她熟悉一下店铺里的各种玉器。

贺岁愉无法,只得让赵九重先离开。

她跟着老板进去听老板讲这里的各种玉器,但是她听老板讲得那么细,连纹路的起源和雕玉大师的出名作品都讲得清清楚楚,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个账房需要知道得这么细吗?

贺岁愉问他:“你有必要讲这么多吗?”

“你记账虽然用不了这么细的知识,但是客人问起来你不能不知道啊!”

贺岁愉点点头,忽而又觉得不对,“不是,客人为什么会问一个账房关于玉器纹路特色和起源的问题?”

“哎呀,是这样,”老板理所应当地说,“有时候客人多了,店里的伙计忙不过来,你也要出来帮忙嘛!你没看有贵客来,我这个老板都要亲自接待?”

贺岁愉挑眉,这难道不是因为你势利眼,要亲自接待有钱人?

但是介于她还

想在这儿干,所以贺岁愉没有说出口,而是问:“那店里一共有几个伙计?”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

贺岁愉强颜欢笑,这么大间铺子就请两个伙计?忙得过来才怪呢!

她说工钱这么高呢,原来是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能不高么?

介于合适的活计实在不好找,贺岁愉这才忍住了没有当场转身就走。

贺岁愉被老板灌了一脑袋玉器铺子各色玉器的知识,天彻底黑了,才头昏脑涨地回到客栈。

旦日,

她早早起来,去那个玉器铺子,客栈离铺子有些距离,她提前了半个多时辰起来,才将将赶上。

看来赁房子的事也得赶紧提上日程。

赵九重不在军营被调去董宗本身边,那便也不必再前往河中了,留在随州城,她有事还能有个照应。

算账对于贺岁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售卖玉器铺子的玉器,她刚来第一天,讲得还有些磕磕绊绊,客人问起来,她难免会卡壳,有的东西也记得不全。

幸好,那老板虽然周扒皮,但是已经去招她进来了,她刚来第一天也没有过分地苛责于她。

贺岁愉昨日就料到,这铺子里只有两个伙计,只要多来几个客人,那两个伙计肯定就不够用,要让她这个账房出来招待客人。

虽然昨日已经有预料,但是今天的情况显然比她预料之中还要更忙一些。

昨日她还觉得高的工钱,今天她甚至已经开始觉得低了,毕竟她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儿,一边卖东西,一边记账,晚上离开前还得把账算好,月底还得把账本彻底清算核对。

她想,如果不是有些玉器大件一个人搬不动,以老板抠搜的性格,没准儿只想招一个伙计。

一日傍晚,

贺岁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忽然一个身材丰腴,面若银盆的妇人从门口走进来。

妇人一弯细细的远山眉,脸上敷着一层雪白的脂粉,唇上涂着鲜红的口脂,身上的衣裳首饰虽然不见得多么华贵,但是也肯定是寻常百姓家穿不起用不起的。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那两个伙计完全招待得过来,贺岁愉抬眼看了一下,见他们能招待得过来,便没有起身,继续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贺岁愉没有起身,那妇人却直直朝她走过来了。

贺岁愉抬头,脸上挂起职业性假笑,给她指路,“夫人,您要看首饰可以上二楼。”

妇人没理会贺岁愉的话,而是面露不善地问:“你是何人?”

贺岁愉愣了一下,觉得她的语气有点儿奇怪,就好像她是这里的老板似的,回答说:“我是新来的账房。”

“账房?”妇人重复了一遍,似乎是不敢相信,“我夫君怎么能让你做账房?”

贺岁愉终于了然这妇人的身份,原来是老板娘,不过听到了对方的语气,贺岁愉心头顿时涌上不妙之感。

“夫人可以看看我写的账本,不输那些老账房先生。”贺岁愉说着就要递账本给她看。

妇人一巴掌拍飞她手里的账簿,气得面色张红,质问贺岁愉:“你仗着自己年轻漂亮读书识字会算账,知道我不识字,存心羞辱我是不是?”

贺岁愉:“……”

“我不知道啊……”贺岁愉捡起地上的账本,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妇人疾言厉色:“夫君明明与我说要找个上了年纪的老账房先生,怎么突然招了你?定是你使了什么狐媚子伎俩!”

贺岁愉:好大一口黑锅。

“不管,我今日定然要让夫君辞了你,我不常到铺子里来,放你这么个狐媚子在铺子里,日日与我夫君相处,我不放心。”

贺岁愉都气笑了。

她想起那三两银子的工钱,还是忍住了,“夫人,您有什么不放心的?您不相信我,总得相信您的夫君吧?”

心中却道,自己的男人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儿数,真以为是块香饽饽人人都要来咬一口呢!

妇人瞪了贺岁愉一眼:“我夫君心思单纯,万一叫你用鬼魅伎俩哄骗了呢?”

贺岁愉笑不出来,因为她见对方是居然真的这样想的。

这妇人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不觉得好笑么,她一个十八九岁大好年华的漂亮姑娘,去哄骗一个中年发福又没什么大本事,还抠搜得要死的小商人?

她如今又不是活不下去了,才这么想不开。

贺岁愉正想再说什么,老板进来了,见妇人站在柜台前面和贺岁愉对峙,走过来问:“夫人,你怎么来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嚣张跋扈的妇人顿时化作小鸟依人状,“夫君,你不是答应我铺子里不招女子的么?”

“夫人,此事另有原因。”老板将妇人拉至另一边,与妇人说了什么。

那妇人转过身来不情不愿看了贺岁愉两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赶贺岁愉走的话了,哼了一声,上楼了。

贺岁愉:“……”真是如出一辙的唯利可图、势利眼!

老板抠搜一毛不拔,这妇人小气多疑猜忌,这对颠公颠婆,简直绝配。

贺岁愉咬牙切齿,要不是为了几个臭钱,她才不在这儿遭这份罪。

那老板娘去楼上转了一圈,挑了一只并不算太贵的玉簪子。

贺岁愉猜她没有拿最贵的,是因为,以老板的性子,若是价钱太高他势必不会同意。

她抱着老板的胳膊撒娇,夹着声音,像是喝了两碗蜜,甜得能溺死人,老板却颇为受用的模样。

这一把年纪了,贺岁愉真是没看出来,他喜欢这样的。

旁边两个伙计似乎都已经司空见惯,当做没看见的样子,贺岁愉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痛,连忙把目光移回账本上,觉得眼睛舒服多了。

老板陪着夫人回去,临走前还刻意嘱咐他们不准提前走,要是他明日询问周围商铺发现他们提前关门走人了,到时候就扣他们三个人的工钱,又说什么好好干,赚了钱自然少不了他们三个人好处,一顿大棒加大饼,这才和他的亲亲夫人坐上马车离开了。

贺岁愉和店里剩下两个伙计见二人走了,都松了一口气。

旁边那伙计碰了碰贺岁愉的肩膀,脸上笑着,语气别有意味地小声问贺岁愉:“你知道夫人为什么不准东家招姑娘来铺子里做事吗?”

“为什么?”贺岁愉侧头望他。

那伙计就与贺岁愉讲起了这夫人从前也是在这家玉器铺子里做事情的,就负责卖二楼的首饰,领着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看新到的首饰,一来二去地,就和东家好上了,肚子里还有了孩子,那个时候先夫人还没有去世,不过得了病,不常出门,后来东家领着现在的夫人进门,先夫人没两天就气死了。

贺岁愉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段儿故事。

怪不得呢。

那伙计笑得一脸揶揄,“所以你懂她为什么现在看不惯你吧?”

贺岁愉点点头,“明白了。”

这位夫人是怕她重现她当年的老路,把她赶下去啊。

伙计一脸严肃,鬼鬼祟祟地说:“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这是把你当咱们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个的。”

对于这伙计莫名的信任,贺岁愉眼里有点儿疑惑。

她这几日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并不多,她以为,他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那伙计又是笑得一脸意味深长,“那天——东家前脚刚走,我听到你偷偷骂东家了。”

贺岁愉愣了一下,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伙计好兄弟似地拍了拍贺岁愉的肩膀,又去干活了。

到天黑时,玉器铺子终于能关门了。

贺岁愉跟另外两个苦命的打工人小伙伴儿告别。

她出来时,正好看到赵九重骑着马过来,他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她旁边。

贺岁愉惊讶:“你怎么来了?”

赵九重走在她身侧,“你不是说你没时间看房子么?我倒替你看了几处,你现在有时间跟我去看看么?”

“现在?”贺岁愉担心,“现在去看,能进得去么?”

“我提前跟那牙人说过,说我们去得比较晚,叫他多等一会儿。”

贺岁愉点头,“那好,现在就去。”

早点搬到附近,她每天早上能多睡一会儿,而且晚上回去也不至于太晚。

赵九重领着贺岁愉找到那牙人,有牙人领

着他们去看赵九重之前看过觉得还不错的几处院子,贺岁愉走在牙人旁边,赵九重跟在后面,可那牙人有什么事情都非得跟赵九重说。

贺岁愉就不懂了,“是我赁房,你怎么什么事儿都要跟他说?”

牙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未婚夫妻,我跟谁说,这不都一样?”

“谁跟你说我们未婚夫妻的?”贺岁愉呛了他一句,“而且,这怎么能一样?是我掏钱,又不是他掏钱!”

牙人奇怪地打量了赵九重一眼,连连应声,听到谁付钱以后,对贺岁愉态度热情了不少,“哎呀,我以为你们是未婚夫妻,所以……”

贺岁愉嗤了一声,懒得听他解释,只自顾自地打量着这座院子,有上次复州的教训立在前面,贺岁愉这次不想再与人合租了,所以决定租一个小院子,跟着牙人看了几家以后,选了一个价格合适、环境还不错的小院,贺岁愉当场就付了钱。

临走前,那牙人还苦口婆心地劝说赵九重:“这么个大小伙子,一毛不拔可不行呐,怪不得人家姑娘不愿意承认和你是未婚夫妻呢!”

“不、不是……”赵九重没来得及解释,那牙人已经走了。

贺岁愉看赵九重脸色涨红,忍不住笑。

赵九重回过头来,正好对上贺岁愉打趣的目光,有点儿不好意思,“等我这个月发了月银再给你。”

贺岁愉摆摆手,“我要你的钱做什么?”

“我现在自己也能挣钱了,靠自己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贺岁愉打了个呵欠,“走吧,送我回客栈,明儿个下值了,记得来帮我搬东西。”

虽然她也没多少东西,就是一些衣裳,还有最近置办的洗漱用品,但是这么远,她自己拿着也挺累,干一天活儿,累一天,晚上还得一个人搬家,想想就很命苦,反正有赵九重在,不使唤白不使唤。

她决定在附近找个活计的时候,给自己又买了两身低调一些的粗布衣裳,沈林送的衣服料子太好,穿那一身去找活计准没有老板会要她。

赵九重送贺岁愉进了客栈的房间以后才离开。

贺岁愉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月色下他骑马离开的背影。

在这一瞬间,她觉得好像现在的生活也很好。

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过这么平静安宁的生活了。

明明半年不到,如今回想起来沧州种种暴乱流离,竟恍如一场前世的梦。

至于她曾经所经历的那些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之景,更像是久远的前前世了。

记忆逐渐模糊,她与这里的联系越来越深,有时候,她甚至会分不清,她是否曾经真的见过那光怪陆离的一切,是否……那些全都是她曾做过的一场梦?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夏天都已经过了一半儿。

烈日炎炎,树叶被阳光照射以后呈现出一种耀眼的绿色。

贺岁愉在玉器铺子做得逐渐得心应手,除了东家时不时地问贺岁愉,她那义兄有没有给她介绍客人以外,还有东家夫人过分勤快地巡视以外,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但是赵九重在刺史府与董遵诲的摩擦越来越大,甚至隐隐有撕破脸的架势。

不过,他从未向贺岁愉提起这些事,贺岁愉便也不知道。

说实话,她和赵九重“私奔”以后的生活,和她原本所预料到的有些差别,应该说是相去甚远。

但是现在的生活似乎也很让她满意,除了还是没什么钱。

她挣的银子交完小院的租金,再除去日常开销以后,就剩不多点儿了。

在一个平常的下午,

一个伙计跟着东家出去进货了,另一个伙计正在招待客人,贺岁愉本来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对襟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贺岁愉放下笔起身过去招待,“这位老爷想买什么?”

“带我看看首饰和玉佩吧。”男人微微露出一点和善的笑容。

“请上二楼。”贺岁愉做了个请的姿势。

贺岁愉领着男人看了二楼的首饰和玉佩,男人先拿起了一支牡丹花簪把玩,贺岁愉介绍道:“这支牡丹花簪可是出自随州名匠刘大师之手,天下仅此一支,绝无第二支。”

男人点头,语气颇为遗憾:“这牡丹花雕得的确栩栩如生,若是玉的料子更好些就好了。”

贺岁愉面上干笑,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玉料差,还不是怪老板舍不得花钱,这支牡丹花簪雕刻的时候刘大师在随州还不甚出名,收的工费也低,东家就随便拿了几块玉料让人给雕刻,结果后来人家的雕刻技艺出名了,他的玉雕最高能买上百金,东家这才追悔莫及,想再求刘大师给他雕几样东西,但是人家根本没时间。

不过,贺岁愉来的时候这支牡丹花簪就已经在这里了,因为料子一般,但要价太高,所以一直没能卖出去。

她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情,还是店里的伙计卢二告诉她的。

卢二就是那天跟她八卦东家夫人的那个伙计,店里的另一个伙计叫朱四,贺岁愉跟他就不像跟卢二那么熟悉了,关系不好不坏的。

不过,卢二和朱四认识得久,关系倒是不错。

男人放下了牡丹花簪,拿起了另一边玉质更好一些的兰花簪,只看了片刻,就决定要买,“这个多少钱?”

“十一两银子。”贺岁愉回答说。

对方大概是觉得这价钱可以接受,于是没有跟贺岁愉在价格上费口舌,反而又多选了几样,除了首饰和玉佩以外,甚至还有一座玉雕摆件。

在男人确定要这些东西以后,贺岁愉当场把价格给他算出来了,“十一两、五两、三两、十二两五钱三分、三十一两七钱五分、二十一两三钱、二十六两、十七两三钱、六十七两七钱六分……”

在重复了一遍这些东西的价格以后,几乎没有停顿,她随口就将价格说了出来:“一共是一百九十五两六钱四分。”

男人投来惊讶的目光,“你这么快就能算出来?不需要算盘?”

“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再拿算盘给您算一次。”贺岁愉说。

贺岁愉本来是不会用算盘的,但是为了让自己这个资深账房先生的名头更有说服力,所以她之前就抽空学了打算盘。

不然,她拿着自己列出来的竖式,别人也不会相信她啊。

说罢,她转身从货架上取过算盘,当着男人的面,噼里啪啦拨了一遍。

与她方才口算的,分毫不差。

男人满脸惊叹,心悦诚服地赞叹:“姑娘真乃神技!”

男人看她的眼神似乎都变了。

贺岁愉满脸高深莫测,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不张嘴刻薄别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看起来还是很无害很可亲的,只要她愿意的话。

贺岁愉将男人买的东西挨个搬下去,然后挨个用盒子装起来。

东家回来,见男人买了差不多二百两的东西,当即乐得牙不见眼。

贺岁愉低着头装东西,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撇撇嘴,短短一个下午把半年的钱都挣了,这周扒皮能不高兴吗?

不过贺岁愉也没想到,这人看着衣着朴素、其貌不扬,竟然一口气买了这么东西,甚至从头到尾连价都没讲,证明这二百两对人家来说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她心中羡慕,自己什么时候能这么有钱就好了。

东家和男人说了些客套话,还厚着脸皮拉关系,见对方有些不耐烦了,这才上楼去。

上楼之前,他还回过头,再三叮嘱贺岁愉一定要好好招待人家。

东家刚上楼,

便大叫一声。

贺岁愉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见东家失态地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是谁!是谁打碎我的牡丹花簪?”

那个叫朱四的伙计忽然指认贺岁愉:“东家,我刚刚看见她拿那支牡丹花簪了。”

贺岁愉“唰——”地转头看向朱四,蹙起了眉头。

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他为何这么激动地指认她?

东家闻言,登时转头看向贺岁愉,语气凶得像是要吃人,“是你打碎的吗?”

第50章 第50章“不是。”贺岁……

“不是。”贺岁愉当即否认,“我刚刚把它放回去的时候,它还是好好的。”

贺岁愉话音刚落,朱四立马接上:“刚刚就是你带着客人在二楼看首饰,不是你还能是谁?”

听了朱四的话,东家怀疑的目光又落在了贺岁愉身上。

贺岁愉皱了皱眉头,心中烦躁无比,最讨厌这种说不清楚的事情了,脑海中忽然闪过朱四方才帮老板搬东西去二楼的场景。

“那你刚刚搬东西的时候也上过二楼啊!”她目光别有深意地盯着朱四,“恐怕是你打碎的吧?”

朱四的目光闪烁一下,当即大声反驳:“怎么可能是我!我刚刚搬东西,根本就没有从放首饰那边经过!”

“既然不是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贺岁愉瞪着他。

朱四还算镇定,面对贺岁愉的反问,脑子转的也挺快,“不是我做的,我自然要大声反驳。”

“刚刚卢二和我一起上去搬的东西,我根本没有从放首饰那边经过,他可以为我作证!”朱四看向卢二。

站在一旁看戏的卢二的猝不及防自己被牵扯进了其中,身躯都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发现贺岁愉和朱四都在看着他,还有二楼栏杆上气得面色铁青的东家,以及门口仍然笑吟吟看戏的那个中年文士客人。

卢二犯了难。

他和朱四的确是一起上楼搬东西,朱四上去的时候的确没有经过放首饰的那边,但是下来的时候,他提前下来了,他也不知道朱四后来有没有从那儿经过。

而且以卢二对朱四的了解,他平日里并不是会这么咄咄逼人的人,今日却突然站出来指认贺岁愉,这本身已经足够奇怪。

所以,卢二心中清楚,那支刘大师雕的牡丹花簪,恐怕就是朱四打碎的。

卢二想要张口,看到朱四恳求的眼神,又迟疑起来,觉得有些无法开口了。

他和朱四关系不错,所以知道朱四最近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他老娘得了病,媳妇又给他生了个儿子,一家老小都指着他这份工作活下去。

要是被东家知道是朱四打碎了簪子,朱四要丢了这份活计不说,肯定还要赔钱,可是朱四哪儿赔得了那么多钱?把他一家老小骨头拆了都赔不起这根簪子!

但是贺岁愉就不一样了,她义兄在刺史大人身边做亲卫,她又读书识字会算账,即便没了这份活计也能找到更好的,而且这支簪子的钱对她来说,即便有困难,也绝对没有朱四那么困难。

卢二内心挣扎,良心与情分在他的心里不断拉扯,像是两股巨大的拉力,快要把他撕裂成两半了。

他没办法开口指认朱四,看见朱四可怜巴巴的希冀眼神,他只能顺着朱四的话说:“对,我们一起搬的东西,没有从放首饰那边经过。”

贺岁愉“啪——”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脸失望,语气愤怒:“卢二,你讲话可得凭良心!”

卢二下意识避开了贺岁愉那直直过来的,似乎要穿透他内心的目光。

朱四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激动地指着贺岁愉说:“东家,我之前还听到她在背后偷偷骂你!那支簪子肯定是她故意摔了泄愤的!”

卢二诧异地看向朱四。

贺岁愉也有点儿惊讶,朱四竟然知道这件事,肯定是之前卢二和她说话时,被他听到了。

东家瞪大了眼睛,“竟有此事?”

贺岁愉心里一咯噔。

东家这么小气的人要知道她在背后骂他,那还得了?这件事她当然不能承认。

贺岁愉连忙辩解:“东家,我没有……”

“你闭嘴!”东家呵斥道,他现在怒气上头,根本听不得贺岁愉说话了。

东家看向卢二,指着贺岁愉问:“卢二,你说!她是不是在背后骂过我?”

卢二未曾料到朱四会把这件事也说出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回东家,小的不知道。”

朱四见卢二不站在自己这边了,怕东家不相信他的话,连忙火上浇油道:“东家,她不止骂您,小的还听见,她偷偷骂东家夫人呢!上次东家夫人不过就说了她两句,她一直怀恨在心,在背地里恶毒地咒骂你们二人!”

贺岁愉敢确定,她骂那东家夫人,只是在心底里骂了两句,绝对没有真正骂出口。朱四从哪儿听到的?他绝不可能听到!

朱四此言,纯粹是无中生有,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但是东家偏偏就吃他这一套,听了朱四的话,东家已经怒不可遏,无论贺岁愉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而且,他也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东家气得面色铁青,站在二楼叉着腰骂:“老子不嫌弃你是个女人,把你招进来赏你一份工做,你还敢骂我?”

他气得身体都矫健了,挺着肥胖的身子跑下楼来,把楼梯踩得咚咚响,跑到下面指着贺岁愉的鼻子骂:“你别以为仗着你义兄是刺史府的侍卫,老子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你耍老子说给我介绍生意也没介绍,真当老子是泥人脾气啊!”

“你今天就给老子滚!”他大吼道。

贺岁愉站在柜台后面,让老板骂了个狗血淋头。

事情已经闹成这种局面了,他这儿又不是什么金窝银窝,她也不是非要赖在这儿不走。但是她这个月的工钱必须要拿到手,她不能白干活儿。

贺岁愉冷笑一声,语气不屑:“走就走,你现在就把我这个月的工钱结了,我立马就走。”

“你还敢问我要钱?”老板不可思议地看着贺岁愉,“你先把那只簪子的钱赔给老子!”

她没打碎那支簪子就是没打碎,这个黑锅她不可能背。

贺岁愉说:“那簪子不是我打碎的。”

被朱四这么一搅和,老板根本不相信贺岁愉的话,“现在还要狡辩!”

贺岁愉懒得与他争辩,“大不了咱们就报官,让官府的人来处理,铺子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我就不相信还抓不住打碎簪子的人。”

现在铺子里除了贺岁愉和东家,卢二和朱四以外,就只剩下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走的儒雅中年男人。

朱四听到贺岁愉说要报官,一下就慌了,还没有想好怎么阻止贺岁愉报官,就听到老板说:“不行,不能报官,你义兄跟在刺史大人身边做事,官府的人来了肯定也会偏向于你!”

贺岁愉“呵”了一声,“多谢你如此高看我义兄,他倒也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今天如果不把簪子的钱赔给我,就别想走!”那东家凶神恶煞地说。

那一身素白长衫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那支牡丹簪子不是这位姑娘打碎的。”

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就是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众人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

被愤怒冲昏头的老板后知后觉自己怠慢了客人,脸上又挂起了对大客户的谄媚笑容,连忙要上前说些表达歉意的客套话,男人却不大给面子,抬手制止了他。

“那支簪子我亲眼看见这位姑娘放回去的,她放回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男人说。

贺岁愉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放簪子回去的时候,男人分明去另一边木架子后面看其他玉雕了,根本没有看见她把簪子放回原处。

男人如此说了以后,老板无话可说了,男人一口气买了这么多东西,他不能不给人家面子。

朱四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慌张的表情,他的心里只

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他完了。

那么贵的簪子,他怎么可能赔得起?

要是真的被发现了是他打碎的,他一家老小都要给跟着他一起受苦。

果不其然,下一刻,老板就看向了他:“朱四,那支簪子到底是谁打碎的?”

“东家,小的……小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亲眼看见是她打碎了啊!”朱四到现在这个时候仍然一口咬定是贺岁愉打碎的。

除了坚持把脏水泼在贺岁愉身上以外,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所以他只能这样做。

老板看了贺岁愉一眼,看贺岁愉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虽然态度恶劣,但是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倒是朱四今天好像是和往常不太一样。

老板已经对朱四起了疑心,“朱四,真的不是你打碎的?”

“东家,真的不是小的啊,您刚刚不是也听到了,卢二和小的一起上去的,小的根本就没有从首饰那边经过啊!”

老板一时迟疑起来。

门口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不过如此一桩小事,便处理得如此优柔寡断。

“卢二比你早下来那么长时间,又不是和你一起下来的,”贺岁愉说,“他又不知道,你下来时有没有从摆放首饰那边经过。”

自从中年男人为贺岁愉作证以后,风向逐渐逆转,朱四的心态一点点崩掉,贺岁愉此言正好戳中了他心虚之处,他脸上的慌张肉眼可见,这回,就连老板都看出来了。

“朱四,那簪子是你打碎的是不是?”他质问道。

虽然说是质问,但是老板的语气和笃定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朱四终于绷不住了,“东家,小的不是故意的!从旁边路过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那支簪子挂掉了,它就摔在地上,摔碎了……”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捂着脸哭了,忽然间,又想起来什么,忽然抬起头指着贺岁愉,“一定……一定是她放的时候没有放好。”

贺岁愉:“……”

这朱四就是非得把她牵扯上是吧?

一开始想让她背这个黑锅,现在暴露了,也要把她拉下水,想让她跟着一起赔钱,这样他可以少赔一点儿。

人在金钱面前的能力果然是无穷的吧。

贺岁愉懒得理他站不住脚的指控,事情到这一步,朱四已经在胡搅蛮缠了。她又不是闲的没事干,跟他掰扯这个有什么意义?

她伸出手,对老板说:“既然已经找出了打碎簪子的人,那你现在就给我结这个月的工钱,我不干了。”

老板犹犹豫豫舍不得给钱,想赖掉贺岁愉这个月的工钱,“虽然那簪子不是你打碎的,但是他朱四说得也有道理,他好端端地从旁边经过,怎么会打碎簪子,肯定是你没放好的缘故!”

“我就不叫你赔钱了,但是还是要小惩大诫一下,就罚你这个月的工钱。”

他敢说,贺岁愉都不敢听。

这说的是人话吗?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少废话,不给我结工钱,我就报官。”

“对了,我还有个在刺史大人身边当差的义兄,你不给我结工钱,我自然有的是法子问你要!”

最终,贺岁愉还是要到了她应得的工钱。

贺岁愉拿着钱揣进了袖子里,片刻都不多留,原本她很卢二还称得上是有几分交情,但是今天这事儿一出,她们的交情也没了。

所以,她拿了钱就走,也没跟在场的人说什么。

临走前,只是朝那中年男人微微颔首,“多谢您替我作证。”

别的也不敢多说。

毕竟,老板和两个伙计不知道,但是贺岁愉和中年男人二人心知肚明,他做的是伪证,贺岁愉当着众人的面感谢的话说多了,便容易多说多错。

贺岁愉出了玉器铺子的门,太阳还没有落山,所以那抠搜的老板都没给她算今天的工钱。

她走了没多远,忽然身后有一道声音在唤她,“姑娘,姑娘,留步!”

贺岁愉转过身来,是刚刚玉器铺子里那个男人。

介于贺岁愉刚刚得到过对方的帮助,所以她的语气称得上是和气,“您还有何事?”

男人笑着说:“姑娘既然已经不在这家铺子做了,那要不要跟着我做生意?”

“我正好缺一个厉害的账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