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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着头发扔出去。”贺岁愉冷静地说。

人头几乎已经叫鲜血糊得面目全非了,只有凌乱的头发上还勉强能有一二落手之处。

张顺浑身上下抖若筛糠,颤颤巍巍地伸出沾了鲜血的手,抓住那颗人头上的脏兮兮的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提起来,一把从马车窗户口扔了出去。

贺岁愉的眼前重新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马车里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以及顺子的手心里和马车底板上仍然残留着鲜红的血迹,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方才只是一场噩梦的错觉。

车夫驾着马车将贺岁愉和顺子送回了小院。

当贺岁愉和顺子把成箱的货物以及银钱搬进屋子里以后,已经日上中天了。

她累得满头大汗坐在门槛上,张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坐不住。

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城门关了不叫人出去,怎么办啊?”

“这肯定是要出大事了,完了完了,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贺岁愉叫他念叨得心烦意乱,于是起身出去买点儿吃的,顺便打探一下城中的情况。

陛下命永兴节度使赵思绾入朝觐见,赵思绾怕此去有来无回,所以干脆反了。

街道上家家关门闭户,贺岁愉想找个开着的店铺都找不到,根本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但是她花大价钱买了一袋子米回来,幸好她还算有力气,途中歇了好几次,最终一路扛着米走回去了。

虽然她当初准备离开永兴之前屯了很多路上的吃食,足够他们吃上一段时间的了,但是如今出不了城,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局面如何,多囤些吃的总归是没错的。

贺岁愉走到小院门口,院子门是紧闭的,如今城里乱极了,所以他们在家也会锁着门。

她放下米袋子,拍了拍木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那个从襄州一路跟着他们过来马车夫给她开的门,这马车夫名叫鲁壮,为人老实厚道,驾车的手艺也很高超。

贺岁愉拖着靠在门边的米袋子往院子里走,口中道:“鲁大哥,来搭把手。”

鲁壮连忙上前弯腰抱起了贺岁愉拖着的口袋,“我来就行。”

“放在哪儿?”他问。

“放灶屋里吧。”贺岁愉说。

鲁壮很有一把子力气,抱着米朝灶屋走去。

贺岁愉跟在后面进了灶屋,问道:“鲁大哥,你吃饭了吗?”

鲁壮把米袋子放在墙角,“还没有。”

“那你生火吧,我来做饭。”贺岁愉道。

贺岁愉这才想起来,小院里也没什么菜了,之前他们一直在外面吃饭,院子里的米倒还剩一些,但是早先买的菜早就放烂了。

她倒是存了两罐子咸菜准备留着路上吃,但是如今这种局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永兴出去,商铺早就关得差不多了,也许过段时间什么都买不着了,还是多囤一些吃的东西为好。

所以鲁壮生完了火以后,贺岁愉给了他足够的银钱,让他出去买些菜和米面回来,不拘价钱,尽可能地多买一些。

大家不是傻子,知道出不去城以后,肯定都会囤一些吃的,这个时候吃的东西应当很难买了。

鲁壮听了贺岁愉的话,当即出去了。

贺岁愉送他出了院子,立刻锁了院门。

没过多久,鲁壮扛着一口袋萝卜白菜和一袋子面粉回来了。

这个时节天气冷了,市面上也就那么几种蔬菜,而且现在的情况,能买到萝卜白菜贺岁愉已经很知足了。

而且,鲁壮打开口袋,她才惊喜地发现,他还买了一罐子腌制好的萝卜干回来。

如今院子里的储存的食物,足够他们三个人吃上大半个月了。

这让贺岁愉慌乱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贺岁愉和鲁壮吃了饭,把张顺那一份儿给他扣在锅里,用锅里的余温给

他温着。

贺岁愉和鲁壮说了一声,吩咐他守好门,就又出去了。

一整天都没有太阳,天色始终阴沉沉的。

阴冷的寒风从空旷凋敝的街头刮过,吹得人骨缝里都钻进了寒意。枯黄的落叶被风席卷着裹挟着向前。

天色渐暗,快要天黑了。

贺岁愉赶在天黑之前,扛着一把铁锹、一把铁镐、一把锄头回来了。院子里面有一把铁铲,她想,有这几样工具应该够用了。

她拍门,这次给他开门的是张顺,见她扛着这些东西,张顺有些奇怪,“你买这些做什么?”

贺岁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把最重的锄头和铁镐递给他,“进去再说。”

张顺拿着锄头和铁镐进去,贺岁愉跟在后面,提着铁锹跨进院子门,环顾四周,检查了一下周围情况,然后才关上院子木门,从里面拴住门。

张顺把铁镐和锄头靠墙放着。

贺岁愉拿着铁锹走过去,跟那把铁镐和锄头放在一起,转过头看见了桌子上放着的空碗和空盘子,张顺开门之前刚吃完她给他留的饭。

看样子,张顺应该刚回来不久。

“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贺岁愉问。

“我又把剩下的几个城门都跑了一遍。”他满脸沮丧地说。

贺岁愉不必问结果如何,就已经从他这副懊丧的样子里得知了结果,所有的城门都关闭了,大家都出不去。

“怎么办啊?贺姑娘你说……如今咱们怎么办啊……”张顺还是今天早上那副焦虑的样子。

他往日里办事情一向算是镇定和有主意的,不然何福殷做生意也不能把他带在身边这么多年,看来,那颗人头给他留下的阴影和恐惧着实不浅。

张顺有些吓破了胆。

贺岁愉回想起那颗双目圆睁的血色人头,也不由得心肝颤了颤。

她闭了闭眼,没来由的有些眩晕感。

赵思绾既然已经举了造反的大旗,这事儿恐怕一时半儿了结不了,永兴要乱是必然的,如今情形还算好,再过些时日就未必了。

她从前对这个叫做赵思绾的大官便有所耳闻,其残暴程度和恶劣暴行令人发指,完全可以说,他将这个时代所剩无几的社会秩序和伦理道德按在地上摩擦。

她睁开眼,看向墙角的那一堆工具,死马当活马医吧,希望不要走到她设想的最可怕的那一步。

第57章 第57章永兴城混乱无比……

永兴城混乱无比,家家关门闭户。

冬日难得有几个有太阳的好天气。

阳光热烈刺眼,这座城却犹如人间地狱。

一开始,贺岁愉还时不时出去探个消息,直到赵思绾手底下那些叛乱的士兵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可怕以后,贺岁愉就不敢轻易出去了。

官兵当街杀人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常事,稍有不顺心触怒了军爷,那么就极有可能为此失去性命。

贺岁愉碰巧从上次去送货的那家刘氏茶行后院经过,撞见官兵喜笑颜开地从刘氏茶行抬出成箱成箱的铜钱,胖老头和其他一些让贺岁愉略有点儿眼熟的茶行伙计瑟瑟发抖地站在一边,被官兵看管起来。

官兵们抬完了钱以后,正要离开。

忽然,有一个官兵不知道从哪儿搜出来一个姑娘,拖着那姑娘出来,得意洋洋地朝同伴们道:“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胖老头脸色一变,即便贺岁愉隔着很远的距离,但还是能看到他的脸色,在那姑娘被抓出来的一瞬间变得苍白,往前踉跄了两步,被官兵抽出来的刀刃拦住,于是只能控制住颤抖的身躯,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为首的官兵奸邪地笑着,大手一挥下了令,“一起押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那姑娘使劲挣扎,却徒劳无功,不愿意被他们抓走,却抵抗不过他们的力量,她扭着头回来,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泪水涟涟,朝胖老头大喊,“爹,救救我!爹——”

胖老头急得满脸通红,拖着矮胖笨拙的身子在人群里跪下,乞求道:“官爷,求求你们放过小女,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们已经拿了钱,就放过小女吧!”

那伙子凶神恶煞的士兵听了胖老头的话哈哈大笑,一脚踹开胖老头,朝他啐了一口道:“老东西,滚一边儿去!”

胖老头被踹飞出去,倒在地上,沿着台阶滚下去,磕得头破血流。

那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瞪大了眼睛,因为着急,声音变得尖锐,大喊:“爹!”

她当即就想扑过去扶起胖老头,但是被士兵死死抓住了两只手腕,她用力挣了几下,反而被那士兵甩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

贺岁愉站得很远,都能隐约听到那一耳光的声音。

那士兵一个上战场打仗的大男人手劲很大,刚刚那一巴掌是牟足了劲儿打下去了,姑娘嘴边被扇出了血,半边脸登时肿起来,不敢再像刚刚那样,不要命地朝那胖老头扑过去,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似的,任士兵给她双手绑上了麻绳,像牵牲畜一样,被牵出去。

跟着她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小丫头,跟她一起被绑着,士兵满脸狞笑走在前面,手中牵着绳子,仿佛身后牵的不是人,而是一串两脚羊。

躺在地上的胖老头不知何时爬起来,凭空而生一股力量,一个猛子朝那士兵扎过去。

贺岁愉瞳孔一震。

但他还没撞到那士兵身上,就被旁边一个士兵一剑捅了个对穿。

远处的贺岁愉心头一滞,伸出手仿佛想要阻止什么。

良久,才反应过来,她伸出的手,不过只是抓了一手的空气而已。

胖老头眼睛圆睁,眼神直直地看着被士兵挟制住的姑娘,抬到一半的手也落了下去,那士兵抽出被鲜血染红了的刀刃,“噗嗤——”一声,红色的鲜血从胖老头的身体里喷溅而出,甚至飞溅到了姑娘的如玉的雪白脸孔上。

姑娘双眼通红,破了音,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嘶吼了一句:“爹!”

“爹!爹——”原本已经犹如木偶的姑娘再次激动起来,有如搁置浅滩的鱼儿一般,拼了命地挣扎。

胖老头倒在地上,士兵却并没有放过他,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还有微弱气息的身体上,用刀刃破开了他的腹腔,从中剖出一颗红色的肝脏。

胖老头的身躯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微弱地发出最后一震,就再没有了声息。

“听说节度使大人喜食人肝,今日让咱们弟兄几个也尝尝人肝的滋味。”说罢,剖人肝的士兵抓着那颗血淋淋的肝脏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几个士兵也跟着笑。

仿佛这不是一颗同类的肝脏,而是他们从树上摘下来的胜利果实。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注】

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却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冻得人忍不住浑身发颤。

即便贺岁愉远远看着,但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方才那一刻凝固住了,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直窜到头顶。

无人注意处,鲜红的液体并着其他一些黄黄白白的液体,早已经从胖老头的尸体中流出来,缓缓淌了满地。

旁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几个茶行伙计,近距离地目睹了全过程,有一个当场就吓尿了,液体浸湿了裤子,顺着裤腿流到地上。

他们全部都吓得脸色惨白,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距离胖老头尸体最近的那个年纪不大的伙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了胖老头在还有气儿的时候被破开腹腔,剖出肝脏的全过程,忍不住干呕起来。

围观一向疼爱自己的老父亲被如此对待,那姑娘当场就疯了,双目圆瞪,梗着脖子,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朝面前那雪白的刀

刃撞过去。

“噗嗤——”一声,鲜血从她纤细白嫩的脖颈喷射而出,洒了满地。

士兵猝不及防那姑娘会有胆量寻死,气得上去狠狠一脚踩在姑娘的尸体上,骂了一句:“贱人!”

那士兵又一刀剖开了姑娘的腹腔,取了肝脏出来,血淋淋地抓在手上,毫无顾忌。

和姑娘一起被抓出来的两个小丫鬟早已经吓晕了,被士兵两脚踹醒,牵着绳子拖着往外走。

贺岁愉缩回转角的墙壁后面,靠在粗砺的泥巴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蹲在墙后把自己的缩成一团。

觉得好冷。

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到全身的寒冷。

一片黑暗中,她感知到心头激荡,如暗夜的海面惊起滔天巨澜。

也许,那是她心底的愤怒和恐惧。

在绝对的暴力和人性泯灭面前,所有花费成百数千年,逐步建立起来的文明和开化。

都在顷刻间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她不敢在外面多留,按着起伏难平的心口,扶着墙缓缓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去跑。

***

此后,

一连数十日,贺岁愉都不敢再踏出院子门一步。

她回去以后,一连做了两晚噩梦,梦中都是那天亲眼目睹的茶行管事父女二人的惨案。

她没日没夜地拼命挖地道,即便握着铁镐、铁铲的手被磨得鲜血淋漓,也不敢放松片刻。

虽然她的挣扎很可能是徒劳,但是,总比怎么都不做就一直等死强。

鲁壮知道贺岁愉准备在房间底下挖一个地道藏身以后,就二话不说跟着一起动手了。

张顺自那日被那颗人头吓破胆以后,总是坐着坐着就开始哭自己还年轻不想死,见到贺岁愉和鲁壮二人忙着挖地道以后也不帮忙,他既不想死,又明摆着一副要等死的模样。

贺岁愉狠狠骂了他一顿,鲁壮也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张顺的情绪才稳定了一点,跟着贺岁愉和鲁壮一起动手挖地道。

还不等地道彻底挖好,就有一群叛军搜到了他们住的院子里。

鲁壮知道城内最近在到处抓女人和孩子,发现那群叛军在隔壁搜查时,就连忙跑回来报信,让贺岁愉躲进地道藏好。

贺岁愉闻言立马掀开地板跳进去,“啪嗒——”一声地板合上,鲁壮把软塌推过来,压在那块地板上。

他做好这一切,刚走出去,那群叛军就撞开院子门冲了进来。

张顺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鲁壮也不敢轻举妄动,站在一旁。

“这家的女人和孩子呢?”为首的叛军问。

鲁壮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回军爷,我们家就我和我兄弟俩,我们俩都是光棍儿,没有女人和孩子。”

“光棍儿?”叛军哼笑一声。

他打量了鲁壮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张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鲁壮的脸上,“住这么好的院子,这么大年纪了,没娶媳妇儿?”

显然他并不相信鲁壮刚刚说的的话。

鲁壮也看出了他不相信,于是解释说:“军爷,其实是这样的,我婆娘前两年没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我弟弟性子孤僻胆小,不爱说话,所以至今也没娶着媳妇,所以我们家就没女人和孩子。”

即便鲁壮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回答,但那叛军头子还是干脆果断、不容置疑地下令道:“搜!”

几个叛军冲进屋子里。

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鲁壮面露担忧,乞求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叛军头子,“军爷,能不能让他们轻一些?”

那叛军头子没理鲁壮的话,只是站在院子里等着屋子里的几个叛军搜完。

张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缩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得捏成了拳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但是幸好有额头上的头发遮住,看不出来。

那几个叛军挨家挨户搜查,搜到现在早已经疲乏了,闹出来的动静虽然大,但是并不会很细致地搜查。

很快,他们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搜出来了半袋子大米,以及一匣子铜钱。

有刘氏茶行管事的惨案在前,贺岁愉之前就担心他们会上门搜查,所以提前将贮存的大多数食物,还有那几箱铜钱以及玉石搬进了地道里,把她自己的房间收拾的也很干净,没有留下明显的生活痕迹,就像是没人住的客房一样。

鲁壮见他们只搜出来了这些东西,面上仍然是那副担忧家中用具被损坏的表情,但心里却松了口气。

站在角落里的张顺也松了一口气,因为紧张一直狂跳不止的心稍微慢下来了一点。

那叛军头子见真的没有女人和孩子,于是也不再多留,当即道:“走!”

几个叛军如进来时一般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离开了。

张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鲁壮也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坐下,老实忠厚的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凝重严肃的神情。

等了一会儿,看那群叛军搜完了一整条巷子,乌泱泱地离开以后,他出去探查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才关上院门,从里面栓住了木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进屋,搬开了那块空心地板上的软塌,掀开木地板,知会贺岁愉那伙叛军已经离开了。

贺岁愉躲在地上,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走进来的脚步声,以及他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时制造出来的巨大声响。

她可以从这些粗暴的声音中,想象出他们是如何的残暴狠厉。

***

听说陛下派来平定叛军的大军围了永兴城,断了叛军的粮食补给,所以叛军便在城中大肆抓捕女人和小孩儿,以女人和孩子做军粮。

一开始基本上只抓女人和孩子,听说赵思绾会拿女人和孩子的肉和肝脏奖励手底下的士兵,后来大概是粮草是在不够了,情形急转直下,局面恶化得厉害,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活着的,都要被抓走。

因为不止叛军没有粮草了,百姓们也早就没有吃的了,除开被叛军杀死的那些,城中早已经饿殍遍地,被活活饿死的人数都数不清。

城中盗匪横行,疾病肆虐,还没饿死的,基本上都是靠着突破底线的“人相食”手段苟活至今。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

数月之前永兴明明还是一座繁华的大城,不过短短数月,就变成了这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战争就像一座绞肉机,把无数的人命绞成碎片,变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关于城中的这些消息,都是鲁壮出去打探到的,但是某一天他出门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贺岁愉和张顺谁也没有提要出去找他的事情。

如今这个局面,他们即便出去找人,也无非是出去送死。

他们一直躲在地道里,不知道外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

那些叛军又来过几次,但是贺岁愉和张顺藏的很好,没有被发现,也许是饿死得人实在太多了,他们

后来就很少再挨家挨户地搜查了。

他们躲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只是偶尔敢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提心吊胆地从地道里爬出去,想在屋子里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却只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尸体腐烂发臭的气味。

贺岁愉只好站在窗边,无限深思地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星星聊以慰藉。

星星只在天气晴朗的夜晚出现。

贺岁愉从阴暗地道里爬出来的几次,只看见了一次星星,而且天上的星星太远了,很亮,却很遥远。

那么遥远的光明,让她仰望时,总是控制不住地无声流泪。

在漆黑一片的寒冷地道里,贺岁愉和张顺分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他们贮存的食物早就吃完了。贺岁愉在地道里贮存了御寒的棉衣棉被,但是地底下潮湿又寒冷,棉衣棉被早就被潮气浸染,保暖效果微乎其微。

贺岁愉瑟瑟发抖地缩在地道的角落里,因为饥饿和寒冷,在黑暗中原本就模糊不清的意识逐渐黏成了一团,没有任何余力去想别的事情。

她的意识不再清醒,几乎只是靠着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在坚持。

张顺连身上棉衣夹层的棉花都扯出来吃进了肚子里,可是还是饿,在不知道饿了几个日夜以后,张顺终于忍受不了饥饿,他的身体也一直在向他发出警告,再不进食,他就会活活饿死在这个地道里。

求生意志的驱使下,他终于把魔爪伸向了地道里的另外一个人。

他用嘶哑的嗓子,低声呼唤贺岁愉的名字。

地道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人在极度饥饿下,贺岁愉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应答他了。

见贺岁愉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朝她的方向爬过去,摸到了温热的胳膊,撸起贺岁愉的袖子,张口就咬下去。

贺岁愉从意识昏沉中被痛醒,睁看眼,看到张顺如野兽一样,趴在她面前咬她的胳膊,马上就要活生生撕扯一块肉下来。

湿哒哒的、黏腻的血液从她的胳膊上,刚刚被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

张顺很久没有喝过一口水,干裂的嘴唇感受到液体的润泽,下意识从她胳膊的伤口处吮吸更多的血液。

贺岁愉眉头皱起来,另一只手在腰侧摸索什么。

张顺一心扑在久违的“食物”上,没有注意到贺岁愉的举动。

“噗嗤——”一声,一柄锋利的匕首没入他的脖子,鲜血顿时喷溅出来,喷到了贺岁愉的脸上、嘴唇上。

她胳膊上像野兽一样的撕扯力道消失,张顺倒下了。

贺岁愉也很久水米未进了,感知到嘴唇上的湿润以后,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很久没喝水没进食的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但是贺岁愉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那一瞬间,她身子抖了一下,手上的匕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口腔迟钝地尝出来了铁锈味儿。

贺岁愉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呕出来。

这把匕首是当初买那些挖地道的工具时,一起买的,她谁也没告诉,就一直悄悄地随身携带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能需要用它来防身。

她看着张顺的尸体,肚子饿得像是火焰在灼烧,发痛发烫,再饿下去,她可能会饿死在这里。

黏成浆糊似的脑子里混乱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割下一块肉……

鬼使神差地,她捡起地上的匕首慢慢朝他的胳膊伸去,却在刀刃划破张顺的袖子,即将碰到他的皮肉时,忽然停住了。

她松开手,任由匕首落在地上。

她颤颤巍巍地收回那只几乎被咬下一块肉、刚刚拿起匕首的手,用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刚刚在想什么……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有人性。

泯灭人性的人,与野兽何异。

纵然他们有一些人那样做了,可是她,绝不能突破最后的底线。

贺岁愉捡起地上的匕首,放回刀鞘里,重新挂回腰间。

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经过张顺的事情这么一闹,她原本模糊沉重的意识反而清醒了几分。

一片漆黑中,她寻着记忆的方向朝地道的出口爬去。

即便要死,她也想要死在外面。

这里好黑,好冷。

贺岁愉在黑暗中慢慢挪动着,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时间,终于爬到了地道出口,她费力地推开那块地板,爬出了地道。

正是一个天光明亮的白日。

没有下雪,似乎还有太阳。

贺岁愉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明亮的白天了,似乎很久……很久……很久了。

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屋子里熟悉又陌生的摆设。

不知道躺了多久,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吵醒,耳边有一些男人的声音混乱响起。

“嘿!这还有个活着的女人!”

“咱们哥几个把她分了吧!”

“你想死我可不想!还是老老实实把她献给大人吧,到时候还能多赏咱们几块肥肉!”

贺岁愉费力地睁开眼睛,但是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辆板车上,板车颠簸,车轱辘滚过被鲜血浸染的沙土,发出吱呀吱呀的腐朽声音,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极度饥饿之下,五感早已经退化,所以她并没有分辨出空气中浓郁的味道,是尸体腐烂的臭味,也听不清披着人皮、泯灭人性的叛军们在说什么。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看不见遍地的尸体。

她只是在想。

真好,她死在了有阳光的地方。

板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着,时不时碾过地上的尸体,造成剧烈的颠簸,让板车上躺着的纤瘦的贺岁愉整个人都被颠得腾空起来,然后又迅速“砰——”一声砸回板车上,就像案板上被颠起来一块肉一样。

按理来说,应该会砸得很痛,但是贺岁愉的痛觉都已经变得麻木了,能感觉到痛,但是远不及从前清楚。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不知道走了多久,

忽地,拉着她的板车停了。

叛军混乱起来。

板车倾斜,“砰——”一声,板车一侧砸在地上,贺岁愉从板车上滑下去。

那些人似乎很慌乱,在疯狂逃窜奔走。

“城破了!”

“大军入城了!”

“郭威的军队要来了!”

贺岁愉后来渐渐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眼前也渐渐黑暗下来,冬日的刺骨寒风刮过,原本落在身上的温暖阳光,似乎也在一点点变冷。

就像她的意识一样,一切,都渐渐归于岑寂。

突然,地面隐隐约约颤动起来,沙砾跳跃,仿佛在压抑着某种令人心震颤的激动心情。

“嗖——”

一只羽箭划破长空,犹如破开了压抑的黑色幕布,让外面的天光渗透进来。

紧接着,军队的铁蹄冲破城门,踩过遍地的尸体,沿着城中的主道奔驰,掀起一片尘土飞扬。

漫天的黄沙里,飞扬的旗帜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色彩分外鲜明。

有人骑着赤色的骏马,如一道迅疾的闪电,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银色的盔甲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没有人注意到某一条狭窄街道上,靠在倾斜板车上的已经无限濒临死亡的姑娘。

第58章 第58章这年冬日下了一……

这年冬日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大雨瓢泼而下,像是要冲刷干净这座城的所有罪孽和冤屈。

雨水洗去城墙上的血迹,冲刷干净街道石板路上的血迹,昨日种种地狱之景,仿佛都像是一场走远的噩梦。

永兴,还是那个永兴。

赵九重不眠不休找了好几日,一刻不敢停歇,连觉都没睡,发挥了所有的人脉找一个人。

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偌大的永兴城里,死了那么多人,数天之前满街都是横斜发烂的尸体,现在已经被清理搬运的七七八八了,赵九重跑遍了整个永兴城,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人。

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全部都是贺岁愉浑身血淋淋倒在血泊里的场景。

他入城时目睹了城中的惨状,知道赵思绾和手下的叛军是如何折磨城中百姓的,因为亲眼见到过,所以就更不敢想象她会有如何遭遇。

离开襄州那日,她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时常在梦中与那日的她重逢,可是他刚要说出想要她一起去邺都的话,画面一转,又成了永兴满城的鲜血与尸体。

他无数次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一天不主动邀她一起去邺都,即便她不会同意跟他一起北上去邺都,他也应该强势地阻拦她去永兴才对。

如果他早知道永兴会发生叛乱就好了,他绝对不会让她去永兴的。

悔恨像一片无穷无尽的深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他能有选择,他绝对不会让她陷入如此地狱。

赵九重不分日夜的操劳和忙碌,城中的叛乱刚平定,正是大家大显身手,去上头面前领功受赏的时候,赵九重却浑然像是忘了这回事儿,有时好一连几天都见不着人影。

有同赵九重时常一起当值的同僚十分奇怪赵九重近日总是神色凝重,往常还时常与他们这些兄弟说笑,自打永兴叛乱以后,这小子脸上就没了笑意。

他还以为是这小子年轻,担心上战场打仗,没想到永兴的叛乱都平了,这小子脸上表情反倒愈发凝重了,怪哉!

而且,他自打入了城,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们这些和他住在一起的见他的时候都少,这小子不会是背着他们偷摸地升官发财了吧?

在赵九重又一次下了值便匆匆离开以后,那同僚与旁边的人奇怪道:“元朗这是找什么,这么多天连觉都不睡?”

旁边的人面露诧异:“你不知道?”

那人满头雾水,“知道什么?”

旁边的人回答说:“他未婚妻在永兴啊。”

那人哈哈笑道:“敢情这小子是背着兄弟们偷偷去见未婚妻啊!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调侃他!别人都忙着战后清场,就他一个人天天跑出去找媳妇儿!”

“不是。”那人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这人见对方表情不对劲,察觉到其中有异,正要仔细再问。

旁边这人低声道:“他未婚妻是在永兴城被围之前来的永兴。”

那同僚脸上的表情当场就僵住了。

旁边这人见他晓得了,便低声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要再元朗面前提这事儿,谁提他跟谁急。上次有个兄弟不晓得调侃他,元朗当场就黑了脸,有个人说他未婚妻肯定死了,元朗听了当场就跟他打起来了,还惊动了柴牙内!”

好一会儿,赵九重那同僚才回过神来,感叹了一句:“我滴个乖乖哟!”

他快走两步赶上前面刚刚那人的步子,凑近了与这人八卦起来,“他不是洛阳人么?怎么未婚妻是永兴的?”

“不是永兴人,听说是个读书识字,会做生意的厉害姑娘,带着人来永兴做茶叶生意的……”

“怎么那么倒霉,偏就赶上了这回事儿?”

“谁说不是呢!”

“那反贼赵思绾听说最喜欢吃女人和稚子的肝脏,自打入城,我就没见过永兴城里还有活着的女人……”

“这话你可不敢当着元朗的面说!他最近已经疯魔了,怕是要疯上一阵子才能好……”

“知道知道……”

那两人低声八卦着一路走远,说话声被雨声湮没。

***

雨水“哗啦哗啦——”顺着青黑色的瓦沟流下来,形成透明的水柱,屋檐下方的黄泥地被砸出微微凹陷的圆坑。

士兵们披着蓑衣收拾城内还没收拾完的尸体,雨太大了,披着蓑衣也无济于事。

赵九重骑着马缓缓踏过街道,马蹄声都透露出一种心碎和悲痛。

雨水顺着他的甲衣滑落,大颗大颗滴在马背上,或是顺着甲衣边缘坠落,砸进泥地里。

赵九重浑身早已经被雨水淋透,但他毫不在乎,目光仍然在四处搜寻着。

忽然,他在一个士兵身上顿住了目光,他看见了那人腰间悬挂的银质镂空香囊。

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从何老板手里拿到第一个月工钱,在襄州买下那只香囊时,得意洋洋向他炫耀的神情,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

周围有许多搬运尸体的士兵在忙碌,骑着马并不好施展,赵九重生怕那人不见了,立刻翻身下马,跌跌撞撞跑到那人面前。

他从那士兵腰间一把薅下了那只银色的圆球香囊,揪着那人的领子,瞪着一双因为熬夜而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睛问:“这个是哪儿来的?”

士兵叫他吓了一跳。

看见这人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穿着盔甲却疯疯癫癫的,看起来很不正常。

因为赵九重周身的气势太过可怖,那士兵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在那边捡的。”

“捡的?”赵九重松了几分力道,看着手上的银色小球香囊,香囊末端挂着的白色穗子早已经被鲜血染红,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混着泥土的颜色,变得脏兮兮的,即便如此暴雨,也仍然冲不干净。

“你捡到它时,旁边有没有什么人?”赵九重满脸着急,“比如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年岁不大,不到二十岁的模样,很瘦,脸型微圆……”

他语无伦次地向士兵形容贺岁愉的长相,尽可能地精准,极力想让士兵回忆起来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那士兵被赵九重吓得不轻,赵九重一副急得快要吃人的模样,他仔细想了想,眼睛一亮,“有的,她就躺在那儿!”

他指着不远处的那条街道,那一片地方已经被清理过了,现下空荡荡的,只是街道旁边还有板车的车轱辘压出来的深深痕迹,凹陷处聚集了浑浊的红色泥水。

赵九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一片,原本已经窥见一丝希望的心瞬间又堕入无边地狱。

“人呢!”他揪着士兵的领子,控制不住像火山一样喷发的情绪,“她人呢?”

那士兵吓得一激灵,结结巴巴地回答:“刚、刚刚被一起拉走了……”

赵九重几乎不等他话说完,就急迫地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士兵缩了缩脖子说:“应、应该是出城了……”

赵九重不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三两步跑过去,跨上了马,骑着骏马朝城外的方向奔驰而去。

雨水“啪嗒啪嗒——”密密麻麻砸在他的银甲上,顺着盔甲流到马背上,又顺着马背流到地上。

黑色的马蹄飞快地踩下去又抬起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踏过一个又一个泥坑,在泥泞的路上疾驰,混着鲜血的泥浆从泥坑里飞溅出来,溅到赤色的马腹上,溅到寒光凛冽的银甲上。

赵九重拧着眉,被雨刷不停冲刷的脸上,表情紧绷着,微微躬身伏在马背上,浑身都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

***

赵九重到城门口时,正巧遇到了运尸体去城外乱葬岗,拉着空车回来的士兵。

“驭——”赵九重拉住了缰绳,骑在马上拦住了那两个士兵的去路,他又像方才一样,向他们形容了一番自己要找的人的长相和特征,盼望他们能想起来有没有拉过这么一个人。

“一天拉这么多死人,怎么可能记住他们长什么样!”一个人嘟嘟囔囔地抱怨。

另一个人见赵九重脸色黑沉,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那士兵抬起头来,看见赵九重仿佛浑身滋滋往外冒黑气的恶煞一样,默默闭上了嘴。

但那两个士兵冥思苦想一阵,仍然只是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见过?你们再仔细想想。”赵九重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期望。

“确实未曾见过,这几日拉的尸体里,除开一个尸体烂了大半的老妇以外,没有一个女子。”那劝阻同伴的士兵看着赵九重通红的眼睛,语气诚恳道。

赵九重道了一声谢,又赶忙朝城外去了。

骏马疾驰,马蹄声逐渐远去。

两个拉着空板车的士兵议论纷纷,“在永兴城找一个年轻姑娘的尸体,这不是做梦么!”

“昨日我还听柳主簿说,永兴城原来有十余万人口,如今只剩万余,死者十之过九,活下来的,都是些当时被叛军抓去服役和劳作的青壮男子。”

“就是说,哪儿有什么姑娘的尸体!拉了这么几天,见过的女的,就今早拉了一个尸体被啃了一半

的老婆子。”

“听他那语气,不是想找尸体,是想找活人。”

另一人嗤笑一声,“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旁人的议论赵九重一概不知,他自从见到那个小小的银色圆球香囊以后,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定还在这世上。

他就要找到她了。

无论是生是死,他就要见到她了。

就要见到那张令他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的脸了。

城中的尸体太多,有拉着满车尸体去城外的,也有拉着空车从城外乱葬岗陆陆续续回来的。

赵九重后来一路又遇到了其他几个出城运尸体,拉着空车回来的士兵,一路问过去,可是谁都没有见过他想要找的那个人。

但是他并不气馁,仍然挨个问过去。

终于,让他问到了。

因为赵思绾及手下叛军的暴行,城中的死尸大多是男人,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女人和小孩儿都很少见,所以这俩人对那个女尸印象格外深刻,不过他们刚把那具尸体拉去乱葬岗一起倒掉了。

赵九重骑在马上的身体颤了一下,差点儿跌下马来。

纵然已经无数次想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当他真正听到时,还是难忍心中剧痛。

他片刻不敢犹豫,当即掏出身上所有的银钱,请两人给他带路。

永兴死了那么多人,光是城外的乱葬岗就有五六处,而且那些乱葬岗那么宽,到处都是尸体,没有这两个刚拉了一车尸体过去倒了的人带路,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两个士兵领着赵九重到刚才他们倒掉尸体的乱葬岗,找了半天,终于确认了一处地方,“就是倒在这一块了。”

鲜血从无数的死尸下面流出来,染红了土地,混着雨水流啊流,淌了很远,像是要把这座山头都染红一样。

赵九重站在死人堆里扒开一具又一具尸体,腐烂的肉黏在他的手上,鲜血染红了他的盔甲。

那两个士兵见赵九重疯了似的在死人堆里翻找,着实有些可怜,也许是因为拿了赵九重的钱,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他们也上前帮赵九重翻着。

一具具尸体被翻开,赵九重毫不顾忌,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慢下来,反倒因为着急,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一张张或是惨白的,或是鲜血淋漓的,或是乌青的脸呈现在他眼前。

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像是走在钢丝绳上的人,只靠着一根绳索驱动着他的身体,让他片刻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

“找到了!”忽然有一个士兵高声道。

第59章 第59章赵九重当即转过……

赵九重当即转过身去,看到了死人堆里那张清瘦素白的脸。

他目眦欲裂,一颗心无尽下坠,“扑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幽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行动,三两步跨过去,扑在她面前。

把她抱起来的那瞬间,赵九重心中一种刺痛的酸楚油然而生,他明明一直在找她,可是当他真正从乱葬岗里扒拉出她的尸体时,先前心底总隐藏的那一丝希冀被打破,他仿佛从这一刻,才真正的堕入无边地狱。

她瘦了。

瘦了好多。

抱起来轻得像纸片一样。

她双眼紧闭,没有呼吸,就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原本还有点儿肉的脸颊变得瘦削无比,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呈现一种不太正常的白色,像是某种染了污渍的白瓷。

她的衣裙染了血,浑浊的泥水将她的裙边浸染的面目全非。

赵九重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浓重呛鼻的尸臭气味让他的鼻腔变得刺痛,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面颊抽搐,脸上的表情和情绪都不受他控制,眼泪夺眶而出,像汹涌的河流,混合着晶莹的雨水滴落在她脸上,他颤颤巍巍地抬起粗糙的大手抹去她脸上的污浊,终于再也忍不住被压抑在喉间的哭声。

他跟随郭威的军队先平河中李守贞,再平永兴赵思绾,他在战场上英勇无匹,他杀了那么多人,见过数不清的尸体,但是当喜欢的人毫无生机地躺在他面前时,仍然让他心痛不已、无法接受。

在繁杂混乱的雨声中,赵九重跪在累累的尸山旁边,顶着瓢泼大雨,哭声震天,响彻此间山河,分不清从他脸上留下来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两个帮忙找人的士兵听闻赵九重悲痛欲绝的哭声,也不由心中酸楚。

生死离别,乃人间常事。

尤其是在一个战乱频繁的时代,朝不保夕、阴阳两隔只是众人司空见惯的小事。

也许早上还一同说笑的人,晚间便头颅落地、血溅当场;也许,昨日还热闹繁华的城池,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哀鸿遍野。

生死,是最难说准的事。

“节哀。”一个士兵上前拍了拍赵九重的肩膀。

赵九重的哭声渐止。

良久,

他站起身来,因为悲痛和多日不停歇的劳累,站起来的时候,他明显的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抱着怀中的尸体一起倒下去。

他抱着贺岁愉,面如死灰地向二人道谢:“多谢二位了。”

声音沙哑,像是被冰冷的沙砾磨过一样。

两个士兵抱拳回礼。

赵九重横抱着那具冰冷的、了无生气的身体,跨过地上横斜的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黑色的皂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汇聚血水的泥坑里,他像一具被没有灵魂的木偶,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横抱着贺岁愉走远。

冬日的山林失了夏日的颜色,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褐色的地皮,唯一的亮色,只有从尸山下流淌出来汇聚成一大滩的血水。

他抱着她,在这样一片寂寥荒芜中缓缓走远。

赤色的马儿或许是受气氛感染,也或许是它认得这个数月之前它驮着从复州城奔逃出来的姑娘,它引颈长嘶,发出彻骨的悲鸣,它高高扬起前蹄从泥滩上跨过来,在赵九重面前低下了身子。

赵九重将贺岁愉放在马上,然后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里,用身上的蓑衣为她挡去瓢泼的大雨,即便自己雨水绵绵不绝砸在自己身上,也毫不在乎。

山岭的强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吹动他乌黑的发丝,他牵动缰绳,高叱一声:“驾——”

昔日带着贺岁愉从复州离开的时候,她畅快的笑意还在他的耳边,她的嬉笑怒骂,无不令人开颜。

而如今,她只是紧闭双眼,了无生气地靠在他怀里,如果不是他扶着她,她就会立刻滑下马去。

她再也不会发出那样畅快的笑意,也不会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她又挣了多少银子,更不会像从前那样尖酸刻薄地故意讽刺他。

她再也不会同他说话了。

他想起那时她呆呆地趴在马上低语的那句,不由得跟着回忆轻声重复:“好马儿,快快跑。”

让寒风更猛烈地从他周身刮过。

只有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时,才能让他心中的悲痛逐渐麻木。

***

赵九重抱着贺岁愉的尸体回了永兴城。

永兴城死者十

之过九,尸体被清理过后,有许多空下来的没有主人的房屋,军队专门划了一片区域,用于安顿军队的士兵。

但是赵九重没有回军队里,他在外面找了一间空屋子安置贺岁愉。

他弯腰将她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一颗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不停地扎,戳得他千疮百孔,有痛难言。

唯一让他稍感慰藉的,是他找到了她的全尸,入城这几日,他见过太多残缺的鲜血淋漓的尸体,她的身体起码还是完整的。

就如同他之前见过她的无数次那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什么。

他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对劲。

他们的军队入城已经足足有三日了。

贺岁愉至少是在入城的那一天死的。

可是,人死了三天,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他见过死去三日的死者,绝对不会像她现在这样体面,除了脸色过分的白以外,几乎和活人无异,就像睡着了一样。

一个让赵九重激动万分,难以抑制的疯狂念头从他的脑海中产生。

但是,又有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泼下来,泼醒了他。

在乱葬岗找到她时,他就小心翼翼探过她的鼻息,仔细摸过她的脉搏,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既无鼻息和脉搏,可是又不像死去多日的模样。

他抱着怀疑的态度,不信邪地再度去摸她的脉搏,还是什么都没摸到,只有一手的冰凉。

赵九重不肯轻易放弃,也许是他技艺拙劣所以才摸不出来。

她一定还活着,抑或有活下来的希望。

他现在就去找几个大夫过来看看她的情况。

也许还有生机。他这样想着。

原本像提线木偶一样的身体重新又充满了力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大夫,好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关好门,骑着马飞快地朝军营驰去。

原本的永兴城,人都差不多死绝了,哪里能有大夫,所以,赵九重要想找大夫,只能去军营里请随军的军医。

***

赵九重火急火燎请来了军营里的军医,他还特意拉了医术最好的那一个老头儿。

老头进来一看,勃然大怒:“臭小子,戏弄老夫是不是?火急火燎把老夫抓过来治一个死人!”

老头儿转身就要出去。

赵九重立刻横跨一步,拦在他前面,“周大夫,请您再仔细看看,她一定还活着,人死三天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老头往出走的脚步一顿,满脸犹疑,指着贺岁愉质问:“你说她死了三天?”

不等赵九重再说话,那老头儿便凑过去仔细看,“你小子莫不是唬我呢吧?”

“还请您仔细看看!”赵九重恳求道。

老头拉起贺岁愉的一只手去把脉,眉头皱得很紧,又换了一个地方,把袖子往上掀了一点,手指搭在手腕上仔细感知,他拧着的眉头猛然一跳,“还真是活的!”

赵九重瞳孔一震,激动得猛然站直了身子,“砰——”一声撞在了木床的顶架上,但他顾不得撞疼了的额头,满脑子都是大夫刚刚说的那句:“还真是活的!”

阿愉没死!

太好了,她没死!

赵九重捏紧了两个拳头,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做出任何失态的行为,颤抖着声音问:“大夫,她的情况怎么样?”

大夫叹了一口气,“我尽量救吧。”

大夫转身去桌边拿自己的药箱,苍老悠然的声音传递到赵九重的耳中,令他原本稍稍安定了一点的心,又登时高悬了起来。

“至于能不能活,这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大夫替贺岁愉施针诊治。

赵九重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实在坐不住,干脆去军营里找了一个仆妇过来照顾贺岁愉,他一个大男人,给她换洗衣裳毕竟不大方便。虽然旁人都以为阿愉是他的未婚妻,可是他自己心里却清楚,他这个未婚夫的名头,无名无实,是他凭空捏造的,阿愉可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

大夫给贺岁愉施针结束,写了药浴的方子,教赵九重如何给病人药浴,几天泡一次,每次泡多长时间一一说明了,又写了一张药方子,这才离开。

赵九重还是不死心地追问那老大夫贺岁愉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

老大夫看见赵九重凝重担忧的表情,仍是叹息一声,“老夫还是刚才那句话,看她的造化。”

赵九重松开拉着对方袖子的手,眉目间的忧愁浓郁得化不开,失魂落魄地道谢:“多谢先生了。”

老大夫提着药箱走了。

赵九重进去看了贺岁愉的情况,仆妇已经替她清洗过,换了干净的衣裳,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毫无血色,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

赵九重和仆妇说了一声,便骑着马去抓药了。

永兴城叫赵思绾霍霍得几乎不生什么了,城中数月没有食物,别说药材铺里药材了,就连城内的草根树皮都是叫人扒干吃净了的。赵九重想要药材只能去军营里,这其中有好几味药材并不易得,还是他求了柴牙内才弄到的。

因为赵九重白日里还要当差,永兴刚平定,要处理的事情又多又杂,前几日他为了找人所以对差事多有懈怠,上峰早就对他不满,赵九重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勤勉。

因为贺岁愉有时需要药浴,他怕那个仆妇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所以又从军营里找了个仆妇过来一起照顾贺岁愉。

***

贺岁愉陷入了绵长的黑暗。

身体仿佛沉入海底,意识被海水溺毙。

那些刀光剑影、杀人剖肝的惨像又在她的脑海中反复上映。

“呼——呼——”她被憋得喘不过气来,意识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睁开了沉重的眼皮,那些可怕景象犹在眼前,她忍不住剧烈地喘息着。

有人声音惊喜——

“她醒了!”

“快去知会赵军爷!”

接着,便是一阵匆乱的脚步声。

贺岁愉只觉得眼皮很沉重,刚睁开看了一眼,感知到此时是白日,眼皮太过沉重,她的力量太过微小,意识浑沌朦胧,不到片刻就又闭上了眼睛。

而后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等她再有意识时,已经是黑夜了。

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灯芯上散开,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床边坐着一个人,高大的影子被投射到墙上。

贺岁愉刚有动静,就被赵九重察觉了,他语气小心翼翼又带着被压抑的惊喜,问她:醒了?”

贺岁愉费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泛着苦意,嗓子干痛得像是被割开过一样,微弱地吐出一个字:“水……”

赵九重见她有话要说,连忙俯身下来,耳朵凑近了她旁边,听到她说要水,连忙道:“好,我这就去倒!”

赵九重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扶着贺岁愉起身,一手端着瓷杯,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杯中的温水喂给她。

贺岁愉小口小口地抿着,只是最简单的一个喝水的动作,对于如今虚弱至此的她而言,都变得格外艰难了起来。

她喝得很慢,小小一杯水,喝了很久,也只喝了不到一半。

好一会儿,她喝水的动作才停下。

赵九重见她动作停下,轻声问她:“不喝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下意识把此刻的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器,所以连说话时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贺岁愉艰难地点了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如果不认真看都发现不了。

赵九重一手扶着她,一手伸长了把瓷杯放回桌案上。

陶瓷杯底触碰到木头桌面时,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细微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赵九重刚刚把茶杯放回去,就感觉到贺岁愉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手细腻冰凉,就像方才那只白瓷茶杯一样的手感,他身形一顿,慢慢移回目光,把目光落在了她纤瘦单薄的身上。

贺岁愉捏着他的手,她干瘦的手指用微弱的力量在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了他掌心的厚茧里。

并不疼,像蚂蚁爬过一样,他心头酸得厉害。

她抱着他的胳膊,发出压抑的声音:“呜……”

他听到她压抑的哭声,但是因为刚醒过来,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从喉咙间溢出来的声音也嘶哑难听。

赵九重心头涌上一阵浓重的酸楚和心疼,来势汹汹,裹挟着他所有的情绪,让他几乎也要忍不住落泪。

滚烫的热泪“啪嗒——”一声低落到他的手背上,赵九重像被烫着了似的,手连带着胳膊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她单薄瘦削的身体随着压抑哭声,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大雨中振翅的蝴蝶。

他那只放在她背后的手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拍她瘦得凸出来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少女压抑嘶哑的哭声在安静的黑夜里格外分明,搅动了平静的黑夜,明明窗户外面还有呼啸的风声,但赵九重只听得见她的哭声。

渐渐地,她的哭声止息,用嘶哑的嗓子艰难地说出一句话:“我……要……吃……饭……”

赵九重这才像是大梦初醒,赶忙点头,“灶上热着粥,我这就去盛一碗进来。”

他轻轻把她放下,让她躺回去。

贺岁愉躺了这么多天,肚子里只有灌进去苦药汁子,已经数日未曾进食,早就饿了。

自从她醒了以后,赵九重请来照顾贺岁愉的两个妇人就熬了一锅粥在灶上热着,赵九重去盛时,那粥还是热的,就是被熬得有些干了。

赵九重想起贺岁愉如今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她的喉咙说话都难,他见旁边的锅里热着水,于是从旁边的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加进去搅了搅,把粥兑得稀了一些。

他端了一碗热热的米粥进来,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贺岁愉起来,靠在床头上。

贺岁愉数日未曾进食,闻到了米粥的香气,腹中越发地饿了。

赵九重坐在床边,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喂给贺岁愉。

即便米粥被兑得稀了一些,贺岁愉一开始下咽还是有些艰难,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进食。

贺岁愉饿了太久,吃了一碗以后还要,一连用了五碗米粥才罢。

热热的米粥进肚,温暖了五脏六腑,她这才有了一点儿自己还活着的真切感觉。

她虽然醒过来了,但身体还是非常虚弱,用过米粥以后,没一会儿又昏过去了。

赵九重发现她又闭上了眼睛,吓了一跳,连忙去摸她的鼻息,见她只是昏睡过去了,才放下心来。

他轻轻将她放回床上,让她平躺着,还给她盖上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出去,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

夜里,贺岁愉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吓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一直喊着:“不要……不要……”

她滚烫的热泪从眼尾流出来,顺着太阳穴的位置流淌下来,浸湿了一大片枕巾。

赵九重只能轻轻轻轻拍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安慰她,让她别害怕。

许久,贺岁愉的噩梦停息。

赵九重打了盆水,舀了一瓢锅里的热水兑到合适的温度,端进来放在贺岁愉的床边,浸湿了帕子,耐心地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和她颊边的泪水。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在睡梦中仍然紧皱的眉头,原本已经落回实处的心又揪了起来。

夜色沉沉,人的心事也沉沉。

***

贺岁愉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昨晚在床边的人不见了,连放在床边的椅子都搬回了桌子边。

该到了她药浴的时间,照顾她的妇人过来道:“姑娘该药浴了。”

贺岁愉刚醒过来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妇人说的药浴是什么意思,那妇人就上前来扶着她起身。

她从床上起来,腿一软,差点儿就跌到了地上,若非那妇人及时拉住了她,她就会摔在地上。

她被妇人扶到里间,闻到了里间浓郁的药味儿,看见浴桶里棕褐色的浴汤,才反应过来是要用药材泡澡。

她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亵衣,妇人替她除去衣裳,扶着她进了浴桶里坐下。

泡过药浴以后,那妇人扶着她出来,扶着她上床,靠在床头坐着,另一个妇人端着做好的早膳进来放在床上的矮几上,约莫是赵九重给的酬金丰厚,那妇人照顾十分细致,还要亲手喂贺岁愉用早膳。

贺岁愉现在的情况比昨晚好多了,自己也可以吃饭,于是拒绝了妇人的好意。

考虑到贺岁愉刚醒过来,大夫也嘱咐过,她醒过来以后的刚开始几天,最好还是清淡饮食,所以妇人熬了一锅米粥,做了两碟子清淡的小菜。

贺岁愉就着清淡的小菜,喝了两碗米粥。

用过早膳没一会儿,妇人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中药进来。

贺岁愉看着乌漆麻黑的药汁子,她离得那么远,都闻到了浓重的苦味儿,想起自己昨天刚醒过来时,喉咙里那股子苦味儿,应该就是昏迷时被灌进去药,所以喉咙里才发苦。

她皱着眉头,满脸不情愿地伸出手,手有些发颤地接过来。

那妇人见贺岁愉没什么力气,生怕她把药汤洒在床上,小心翼翼在旁边接着。

贺岁愉闭上了眼睛,端着药碗,微微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碗底的细碎药渣子顺着最后一点药汤滑进口腔里,被她艰难地咽下去。

她将空药碗递给妇人,妇人拿着药碗出去了。

贺岁愉喝了药以后,意识就有些昏昏沉沉,困意上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她转头,环视这间陌生的屋子,最终目光落在了桌子上。

她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银质的小圆球香囊。

雪白的穗子垂落下来,悬挂在她身上时就已经沾了血的香囊重新变得干干净净,连穗子都变得雪白雪白,纤尘不染,完全看不出曾经被鲜血染透的模样,可见是每一根穗子都认认真真清洗过的。

她今天醒过来以后,就没有见过赵九重,于是问了那照顾她的妇人,听到她说,赵九重去军营了,他早上离开时说下午下了值就会过来。

听到妇人如此说,贺岁愉才安心了一些。

人在最虚弱的时候,总归还是希望最信任的人陪在自己身边的。

下午用了午膳以后,又是一碗浓黑的药汤。

贺岁愉眉头皱得很紧,做了好久的心里建设,才接过来。

她仰着头喝了一大口,刚咽下去,就控制不住地呕了出来。

漆黑的药汤溅在了床边,贺岁愉的手上失了力气,一碗药也砸在了床上,浸湿了被褥,在被面上留下深深的棕褐色印记。

瓷碗咕噜咕噜滚下床去,“砰——”一声,摔成了好几块。

妇人叫贺岁愉猝不及防的情形吓了一跳,看见趴在床边不停干呕的贺岁愉,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不知道要不要扶贺岁愉起来。

赵九重听到瓷碗砸碎的声音,便加快了脚步,进来时正好赶上这一幕,看见贺岁愉趴在床边控制不住地干呕。

他连忙上前去扶贺岁愉起来。

贺岁愉的干呕已经停了,下午吃的东西早已经全部吐出来了,又吐了好些清水,等赵九重到床边时,她只是像一朵被烈日晒焉的花儿,无力地趴在床边,乌黑的发丝散乱着,几缕发丝黏在她的颊边。

“阿愉,你怎么了?”赵九重吓坏了,蹲在旁边完全不嫌弃地上的呕吐物,只关心她的情况,“你没事吧?”

贺岁愉才刚醒过来,他不希望看见她又出什么意外,他刚刚扶着她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旁边给贺岁愉端药的妇人也吓了一跳,真有什么事儿,她这个端药的可就说不清楚了。

妇人吓得像鹌鹑一样,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贺岁愉。

贺岁愉好一会儿才调整过来,因为刚刚一直在呕吐的缘故,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两只眼睛泪花花的,一双柳眉高高蹙起,用嘶哑的嗓音,艰难地开口问赵九重:“药里为什么有血腥味儿?”

赵九重一顿。

他没想到贺岁愉突然吐得这么厉害,反应如此激烈,是这个原因。

“有血腥味儿?”他语气诧异。

他看过那个大夫的药方子,而且她喝的药是他亲手抓的,药材里没有用到血。

赵九重看向那熬药的妇人,语气有些控制不住的严肃,“为何会有血腥味儿?”

站在一旁吓得不轻的妇人这才瑟瑟缩缩地回答说:“是、是我……下午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可能没注意把血滴进去了。”

贺岁愉眼前总是一阵一阵的发黑,脑子里昏昏沉沉,张顺死去的模样又在她眼前重现,明明她已经将那碗药吐得干干

净净了,但是嘴里好像还是很浓的血腥味儿。

“水……我要水……”她抓着赵九重的袖子说,语气虽然微弱,但是脸上的表情能看出她的着急。

赵九重连忙点头,“好,你别着急,我这就去倒。”

“不,你扶着我出去。”她抓着他的袖子说。

于是,赵九重只得扶着她出去。

第60章 第60章赵九重扶着贺岁……

赵九重扶着贺岁愉出去,连忙给贺岁愉端了一碗温水过来。

贺岁愉蹲在门口长了青苔的石阶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将腹中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后来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连水都吐不出来了,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干呕。

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聚集在眼眶里,聚集多了,就顺着眼角流出来。

赵九重蹲在她旁边轻轻帮她拍背,把水递给她,皱着眉头道:“怎么吐的这么厉害?”

贺岁愉从他手里接过水,喝一大口含在嘴里,微微仰起头,咕嘟咕嘟漱口。

她漱了好几次,用完了整整一大碗水,才觉得嘴里的血腥味儿被冲刷干净。

赵九重见她平静下来,于是扶着她进去。

妇人已经收拾好了屋子里,换了干净的被褥,打扫干净了地面。

赵九重扶着贺岁愉回床上躺下。

她身体还是很虚弱,一沾床,很快便迷迷糊糊睡过去。

彻底睡着之前,隐隐约约听到外面那妇人惶恐不安地向赵九重解释今天的事情,赵九重低声说没事,让她下次小心就是了。

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夜里,

月亮被乌云遮住,外面一片漆黑。

贺岁愉被噩梦惊醒。

她满头大汗,倏地瞪大了眼睛,在一旁守着她的赵九重也被她的动静惊醒。

因为不放心贺岁愉的情况,所以赵九重就在她的房间里打了个地铺。

“怎么了?”他慌忙爬起来去查看她的情况。

贺岁愉瞪着一双眼睛,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现在的她比从前瘦了好几十斤,在随州和襄州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没了不说,比当乞丐时还要瘦,瘦得就像是一具骷髅架子一样,轻飘飘得像一张纸,赵九重一只手就能抱起她。

贺岁愉抓住他的手,“我梦到……”

赵九重扶着她坐起来,“梦到什么?”

“梦到张顺了。”她声音颤抖地说。

自从重新找到她以后,她虚弱成那个样子,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了,赵九重一心扑在她身上,根本没有心思去关心别的人。

贺岁愉忽然提到这个名字,他才想起来,她当时来永兴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和何老板一起来的。

赵九重是最早离开襄州的,并不知道何老板因为家中老母亲病重,没有和贺岁愉一起来。

他对于贺岁愉说的,梦到张顺很有几分奇怪,但是以贺岁愉如今的情况,他也不想多问,只要她还好好地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轻轻拍着贺岁愉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

她的目光像是落在了屋子里的漆黑角落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完全放空了。

贺岁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骤然响起,她双眼失神地说:“我杀了他。”

赵九重拍着她的肩膀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就仿佛刚刚的那一息停滞是贺岁愉的错觉一样。

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过分的平静。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吐的那么厉害吗?”她声音低低的。

“我尝到了张顺的血,和今天药里的血味道一模一样……”贺岁愉的眼睛里涌出眼泪,一边摇头一边说,“药材盖不住那种腥味儿……”

赵九重看她情绪激动,连忙道:“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了,都过去了,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的,”贺岁愉强调,“我杀了他,他的血……血溅在我嘴唇上了,我舔了一下,和今天的血腥味儿一模一样……”

“我……我那个时候……”她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我差一点儿就要剜他的肉了,我是真的想过要吃他的肉活下去的……”

她哭着挣开他的怀抱,把自己缩成一团,压抑的哭声从她环抱的胳膊下方传来,“赵九重,我好可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我竟然想要吃人……”

赵九重愣愣地看着她,一颗心像是浸泡在寒潭中一样,冰冷酸痛。

他单膝跪在床边,把她拉过来,替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语气肯定地说:“可你最终还是没吃,对吧?”

自打投军入伍后,数月之间,他就晒黑了不少,小麦肤色的脸上,咧开一个温暖爽朗的笑容,双眼还是那样干净,毫无阴暗心思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贺岁愉刚刚的话,待她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贺岁愉愣愣地看着他。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出来,他替她擦眼泪的手刚好要收回去,这滴泪正好落在他的手心里。

也许夜色能放大人的感知能力,他感受到这滴泪从热逐渐变凉的全过程,乌云散开,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照亮了他手心里的这颗泪珠。

贺岁愉不哭了,情绪比刚刚稳定多了。

他忽然抬起手,小心翼翼放到她面前,像个孩子展示新奇玩具似的,“好圆的一滴泪。”

贺岁愉愣住了。

反应过来,她不由破涕为笑。

笑了短短一下,她皱着眉头挥开他的手,“好无聊。”

“我都难过得想去死了,你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她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带着一点还未散去的哭腔指责他。

赵九重挠了挠脑袋,又透露出一些憨气,“我不会安慰人嘛,就只能用这些拙劣的法子转移你的注意力了。”

噩梦带给贺岁愉的阴影逐渐散去,她从噩梦中的情感里抽身出来,只是脸上仍然有些怅惘和失落。

赵九重坐在她的床边,“我看你一直做噩梦,就是心里憋着的事儿太多了,不妨同我讲上一讲。”

“比如,你为什么杀他?”

“他……”贺岁愉垂下眼眸,眉头微微皱起,“我醒过来时,他在咬我胳膊上的肉。”

“你胳膊上那处伤口是他咬的?”赵九重惊讶。

他抱她回来时,看见了她胳膊上那处血淋淋的伤口,还奇怪是怎么伤的,没想到是被人咬成那个样子的。赵九重还未进城之前便知道城中人食人的惨像,张顺将她胳膊咬成那个样子,张顺想做什么,他不用脑子都能猜得出来。

他面上严肃了起来,语气发沉:“那他就该死。”

他看了贺岁愉一样,语气不怎么在意地说:“我还当你为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耿耿于怀呢,原来就是这事儿,不过为了自保杀个人而已。”

贺岁愉强调:“这是我第一次拿刀杀人。”

赵九重不以为意,“第一次拿刀杀人怎么了?以后就习惯了。”

贺岁愉见他把杀人说得跟喝水一样简单,气不打一处来:“谁跟你似的,杀过那么多人,杀人不眨眼。”

赵九重忽然笑了。

贺岁愉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笑了,更想骂他了,还不等她说话。

他便语气轻快地说:“这才对嘛,这才有点儿从前的样子。”

贺岁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让开,我要睡觉了。”

九重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他原本沉甸甸的一颗心总算是轻快了几分,之前看她心事重重,整日失魂落魄,一有风吹草动便惶恐不安的时候,他真是担心死了。

赵九重心情轻快地躺回地铺,给自己改好了被子。

月色静悄悄,房间里也静悄悄,只有两人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声。

赵九重虽然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睡意,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总是出现贺岁愉那双含泪的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他以为贺岁愉已经睡着了,没想到贺岁愉忽然出声。

“你睡了吗?”她轻声问,声音很低哑。

“没有。”赵九重回答。

“怎么了?”他问。

“河中叛乱也死了这么多人吗?”贺岁愉轻声问。

“比永兴少一些,”赵九重如实回答,“永兴死者十之过九,河中死者十之五六。”

贺岁愉悠长地叹息一声,“那就是也死了很多人咯……”

赵九重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一直打仗呢?”她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床顶,轻飘飘的声音在屋子里飘散开。

赵九重还没想好要如何向她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贺岁愉忽然讽笑一声,“算了,我不该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我听说凤翔也在打仗。”贺岁愉昨日听到照顾她的两个妇人在说。

“是,凤翔巡检使王景崇在凤翔举兵叛乱。”赵九重回答。

“你说——”她问,但是语气似乎并不强求他给出一个回答,“……这仗还要打多久?”

赵九重回答不上来,他明白贺岁愉的意思,她问的不是凤翔一役,她问的是天底下所有的战争,她问的是天下何时能太平。

“我不知道。”他说。

赵九重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沉重的怅惘。

二人一人看着被月光照亮了一点的床顶,一人看着高高悬在上方的屋梁,谁都没有睡意。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她轻声吟念着。[注]

赵九重的思绪也跟着少女惆怅的吟诗声飘远,他想起了久离的故土,想起了饿殍遍野的河中,以及如今死者无数的永兴。

月光照在她素白的脸上。

她忽然微微转过头来看他,“你说——”

“在你我二人有生之年,能否看见天下太平那一日?”

赵九重平躺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

自三国至江左六朝覆灭,隋一统天下,这期间乱了近四百年,而唐末至今天下大乱才四十余年,只是前者的十之一。

赵九重忽然觉得自己用“才”和“只是”这两个词有点可笑。

四十余年,天下早已经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地底下的尸骨不知多了数万万计。

洛阳城外的麦子地从来就没有缺过滋养。

他转头看她,看见她脸上极力隐藏的不安与忧愁。

“也许……会的吧。”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