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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该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贺岁愉准备顺道去厨房把自己的饭拿过来,用了午膳,下午应该能好好歇息一下。

夫人那边的账本虽然还没整理完,但是大小姐还昏迷不醒地躺在夫人的院子里,夫人这两天肯定也顾不上这些事情,应该会过几天再叫她过去干活。

贺岁愉从厨房领了自己的午膳,正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走到半路,夫人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忽然迎面朝贺岁愉走来。

“贺姑娘,夫人让我来问问您十五可有空闲?”丫鬟笑着道,“若得空的话,夫人想请您陪她去城外大相国寺上香。”

贺岁愉自然是应下。

她从永兴回来以后,偶尔还是会梦到那时的惨象,正好去佛寺里祛一祛身上沾回来的晦气。

第66章 第66章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

贺岁愉和何夫人一同去城外大相国寺上香。

来大相国寺上香的人很多,香客来来往往,还有些年轻的未婚夫妻在这里相会。

庭院中长着一棵极为粗壮的银杏树,像扇子一样形状的银杏叶子翠绿翠绿的,茂密的长满了树梢枝头,遮下一大片阴凉。

银杏树上挂着许多细细的红色绸带,鲜艳的红色点缀在一片茂盛的翠绿间,煞是好看。

红色的绸带上,是用细毛笔沾了黑色的墨汁写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年轻男男女女们写下去的心愿。

何夫人去求了个签,带着贴身丫鬟找寺庙里的和尚解签去了,贺岁愉自从上次在云台观那一遭以后,就对求签解签一类的事情没了兴趣,所以压根没去求签。

何夫人这会儿有贴身丫鬟陪着,也不需要她一步不离地跟着,所以贺岁愉就先从大殿里出来了,看见不远处像大伞一样撑开的银杏树上,红色的绸带迎风飘扬,她下意识朝那边走了过去,想过去凑个热闹,仔细看看大家都写了什么愿望。

贺岁愉刚走到树下,从风中拉住了一根飘扬的绸带,正要看时,余光中闪过一个略有点熟悉的面孔。

她下意识朝左边看去,正好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拉着一个姑娘从银杏树下离开。

男人的侧脸从贺岁愉面前一闪而过。

男人头戴玉冠,腰间坠着玉佩,衣着华贵,那姑娘身上穿着半旧衣裙,早已经洗的发白,裙边还有些磨损,头上也只插着一根木簪子,没有其他首饰。

贺岁愉想起刚刚看见的年轻男人那张脸,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她好像……见过这张脸。

这不是何绣

兰之前在月亮门前拉着不放手的那个男人么?何书翠说,那男人是已经跟何绣兰订了婚的林家表兄。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拉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贺岁愉回过神来再仔细看时,年轻男人拉着那姑娘,已经走远了,只留给贺岁愉一个远远的背影,根本看不见长相。

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上次看见的和何绣兰说话的男人衣着寒酸,一副文弱书生的打扮,今日这男人看着衣着打扮,倒像是开封府哪家的公子哥。她刚刚也只看见了一眼,那男人就转过了身去,也许是她看错了未可知。而且上次隔得远,她也没太看清楚,何绣兰那个林表哥到底长什么样子。

贺岁愉手里还握着刚刚拉过来的那一条红色绸带,但是视线仍然紧紧跟着那年轻男人,看着那年轻男人拉着那姑娘朝寺庙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正想要跟着他们上去瞧瞧,何夫人从大殿出来了,派婢女过来叫贺岁愉赶紧回去,说是家里有急事要夫人赶紧回去处理。

贺岁愉只得收回目光,跟着何夫人走了。

她和何夫人是坐一辆马车过来的,自然得跟何夫人一起回去,何夫人有急事要回去处理,她自然不能把没把握的事情说出来耽搁夫人。

贺岁愉过来时,何夫人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

贺岁愉爬上马车,语气充满歉意:“我第一次来大相国寺,觉得新奇便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叫夫人久等了。”

“没等多长时间,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何夫人拉过贺岁愉的手,“本来是应该带着你好好逛一逛的,但是……唉……”

何夫人叹了口气。

贺岁愉见何夫人心情不大好,连忙问:“夫人为何叹气?”

何夫人说:“老爷刚刚派人来说,田家人来了,田家老爷带着田夫人和田家大少爷亲自登门道歉来了。”

贺岁愉摸不准何夫人的态度,也不好在这个关头多言,她一个腆着脸暂居在何家的外姓人,实在不好在人家的家事里面表达自己的什么态度和立场。

于是,贺岁愉没说话。

何夫人大概是心情不大好,所以也没有再和贺岁愉说什么。

二人一路无言,坐着马车入城回了何家宅子。

***

何夫人和何福殷跟登门道歉的田家三人说了什么,贺岁愉不清楚。

第二天醒来,她去厨房拿自己那一份早膳时,才从厨娘们三言两语的议论中得知,田家大少爷今儿个一早就来接大小姐了,用过了早膳,大小姐就要跟田少爷回去了。

何香芸在田家发生的事情,何夫人并没有声张,甚至还严密地捂住消息,可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原本应该在田家养胎的大小姐忽然跑回来,而且肚子里的孩子还没了,阖府上下,早已经众说纷纭,大家早就将事情的真相猜的差不多了。

贺岁愉听到何香芸这么快就要跟田裕回去了,多少有点儿惊讶,毕竟何香芸那天哭得那么伤心,而且一直在说着要与田裕和离,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夫妻二人就和好了。

贺岁愉提着早膳走到房间门口,却看见一个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回廊下。

“书翠,你怎么在这里?”

何书翠听到贺岁愉的说话声,才发现贺岁愉回来了,她抬起头来,哽咽着说:“贺、贺姐姐,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贺岁愉这才发现她在哭,泪水流得满脸都是。:

“你怎么哭了?”贺岁愉连忙走过去。

何书翠如今才十三岁,比贺岁愉矮了快一个头,微微仰着头看着贺岁愉:“贺姐姐,我……我……我能不能进去说?”

“当然,”贺岁愉一手提着自己刚拎回来的早膳,另一手推开房门,对何书翠道,“进来吧。”

何书翠在桌子边乖乖地坐下,进了屋子以后,她哭的更厉害了,哭得一抽一抽的。

贺岁愉也顾不上吃饭了,“发生什么了?”

“贺姐姐,我、我大姐姐要回田家去了。”何书翠哭得厉害,短短一句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我、我不想让她回去,呜呜呜……”

一句话刚一说完,就又哭了起来。

贺岁愉见她张着嘴,像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便没有急着插嘴,静静地坐在对面,耐心等她说完再说话。

“我跟二姐姐还有三姐姐说,她们都不能理解我,她们还觉得大姐姐应该回田家,我实在不知道要跟谁说了,就只能来找你了,贺姐姐。”

“田家对大姐姐那么坏,爹爹和娘亲为什么要答应让大姐姐跟田裕回去,那田裕之前都那样对待大姐姐了,而且田家的老婆子对大姐姐也不好,呜呜呜……”

何书翠像倒豆子一样,把心里话一股脑地都告诉贺岁愉了。

贺岁愉听了她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何老板和何夫人明显是把这几个女儿往贤良淑德的方向培养的,当然效果也很不错,这效果尤其表现在大小姐何香芸和三小姐何画屏身上,听说何香芸未出嫁前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府内的许多事情压根不要何夫人操心,何香芸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而且也得到何家下人的一致交口称赞。

三小姐何画屏更是不需要说的温柔才女,书画双绝,进退有度,举手投足间尽显仪态端庄。

就连恋爱脑的二小姐何绣兰也有一手出色的女红。

贺岁愉听何书翠提起过,逢年过节,何绣兰就会送林家表兄她亲手绣的荷包或者香囊,何书翠之前瞧见了,觉得好看,想让二姐姐给她也绣一个,何绣兰都小气地不肯给她绣。

四个小姐中,只有何书翠因为年纪小,最受爹娘的宠爱,所以管得松,任由她玩,把性子养得野了一些。

贺岁愉有时候想,何老板多少有点矛盾,并不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轻视她的能力,愿意花重金聘请她做帐房先生,却只一心培养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业,半点儿做生意的技能都不教给女儿。

想当初,何老板口口声声说着遗憾夫人年轻时随父兄走镖,肆意闯荡江湖,嫁人以后却因为照顾孩子走不开,被困在后院里。他曾经说的这些话,其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以何家的家底,何家的几个小姐又不必像她这个穷苦人一样,做工谋生,四处飘零,学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而且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如今世道这么乱,但凡门户高一些的人家,大多接受不了这样的儿媳,想必何福殷还是更情愿女儿们嫁个好人家,在后宅里安稳富贵地度过一生。

贺岁愉做生意也吃了不少苦,永兴那一遭,更是差点儿连命都没了。何福殷的顾虑也有他的道理。

但是这些内情,贺岁愉不能掰开讲给何书翠听,讲出来了,反倒是挑拨何书翠与爹娘的关系。

所以对于何书翠的问题,她也只能敷衍过去,劝慰她说:“你爹娘也有他们的考虑,他们是大人,有些不能对你说的考虑,但是你要相信,老爷和夫人是真心疼爱你们几个孩子,自然也是真心为你大姐姐考虑的。”

“三姐姐也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可是……可是……”何书翠抬起头看着贺岁愉,眼眶里还挂着一颗将掉未掉的晶莹泪珠,“我不明白,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呢?”

“贺姐姐,你不是比我大姐姐还大一岁么?”何书翠的声音小了一些,语气小心翼翼的,似乎是怕冒犯了贺岁愉,但是她仍然很固执地非要问个结果,“为什么你就不用嫁人呢?”

贺岁愉眼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说怎么就非得找她来倾诉烦恼,她碍于自己的身份,无非也就是说一些和三小姐对她说的差不多的话。

贺岁愉顿悟,原来是要寻她“解惑”啊。

第67章 第67章“我没有父母,……

“我没有父母,自然没有人替我操心这些事情,而且我从前日子过得苦,连活下去都困难,哪里有心思想这些事情。”贺岁愉说。

听到贺岁愉说自己没有父母,何书翠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语气歉疚地说:“不好意思,贺姐姐,我戳中你的伤心之处了吧。”

贺岁愉笑了笑,不甚在意:“没事,我不大在意这些。”

何书翠忽然反应过来贺岁愉话语中的漏洞,“贺姐姐从前的日子过得苦,那就没想过嫁人么?娘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贺姐姐那个时候要是嫁人了的话,是不是就不用为生计发愁了?”[注]

贺岁愉这回是真笑了。

傻姑娘,男人给的饭,能是那么好吃的么?

指望着靠嫁人穿衣吃饭,这和赌博还有中彩票有什么区别?

赌对方是个好心人,愿意给她一口饭吃?可是即便对方是个有担当愿意养家的男人,但是人心易变,经年累月之下,势必产生各种各样的摩擦。

何书翠年纪还小,而且一向受到父母的宠爱,她还不明白手心向上要钱,是一种多么难受的活法。

“贺姐姐,你笑什么?”何书翠满脸不解地看着她问。

“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贺岁愉耐心地说,“如果实在不是走投无路,就不要选择把自己的一生托付在一个男人身上这条路。”

贺岁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漏嘴了。

她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何书翠愣愣地看着她,“贺姐姐是说……不要嫁人?”

听到何书翠的话,她不由吓了一跳,“我可没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要是回头何书翠跟何老板还有何夫人说了这些话,贺岁愉到时候肯定要被何夫人叫过去,肯定会觉得她带坏了他们的女儿。贺岁愉赶紧撇开关系,但是为时已晚。

“所以姐姐才选择吃那么多苦,跟着我爹爹做生意吗?”何书翠反应很快,很快就从贺岁愉的话联系到了贺岁愉的行为。

贺岁愉凑近了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不要跟别人说哦。”

何书翠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好,这是我跟贺姐姐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贺岁愉见何书翠不哭了,也怕她再问下去,问出一些别的什么问题,赶紧转移话题,“你用过早膳了吗?”

何书翠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贺姐姐,我是不是耽误你吃早膳了?”

她又伸手去摸贺岁愉拎回来的食盒,“哎呀,这都凉了。”

“我去厨房再给你拿一份回来。”说着,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不不不,不用。”贺岁愉连忙拉住她,“没事儿,这也能吃,别浪费了。”

何书翠见贺岁愉拒绝的态度强烈,只得道:“好吧,那我不耽误贺姐姐你用早膳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找贺姐姐玩。”

“嗯嗯。”贺岁愉点头微笑回答。

何书翠推门出去。

贺岁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哗——”一声,忽然,原本已经关上的房门又被推开。

贺岁愉登时坐直了身子,原本已经放松的精神瞬间又紧绷起来。

“对了,贺姐姐,端午快到了,你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看赛龙舟吧!”何书翠将门开了一半,趴在门框上说。

贺岁愉的肩膀放松下来,笑着回答说:“我明日就要去铺子里帮忙了,到时候再看,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的。”

“好啊!”何书翠也不强求,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门又关上了。

贺岁愉将旁边的食盒拖过来,取出其中的馒头、米粥和小菜,没有荤菜,即便凉了也不大影响。

何况,自打从永兴回来以后,贺岁愉就没再吃过肉了,对肉的阴影还没散去,还要再给她些时间忘却。

贺岁愉用过早膳去找何夫人时,何夫人还有何家的三姐妹都送何香芸出去,这次何绣兰也在。

何香芸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几人一起将何香芸送到门口,何福殷今日也在,正站在前院与何香芸的夫婿田裕说话。

田裕见何香芸出来了,连忙走过来伸手要扶何香芸,何香芸装作没看见,田裕原本还带笑的眼神,顿时划过一抹暗光,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仿佛刚刚只是贺岁愉的错觉。

站在何夫人和何家小姐后面的贺岁愉微微蹙了蹙眉头。

***

转眼到了端午那日,

端午正是铺子里最忙的时候,贺岁愉忙的脚不沾地,何书翠之前的邀请她自然没办法去赴约了。

她本来以为何书翠应该和何绣兰还有何画屏看赛龙舟去了,大概会玩得很开心吧,可能要到很晚才回去。

出人意料地,她下午时就在铺子里看到了何书翠。

太阳快落山,金灿灿的夕阳照在店铺门口,给店铺门口的匾额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贺岁愉把客人的东西递过去,送客人出去,结果就在门口看到了何书翠。

“贺姐姐!”她一脸欣喜地朝贺岁愉招手。

“你怎么来了?”贺岁愉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了她,十分惊讶,“你不是和你姐姐们看赛龙舟去了?”

何书翠的小脸瞬间垮下来了,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别提了。”

贺岁愉看得好笑,“怎么了?”

“我二姐姐中途看见了林家表哥,所以就抛下我和三姐姐,追着林家表哥去了。”

何书翠语气有点埋怨,“这林家表哥也是,之前我明明去问过他,他说端午要在家里温书的,结果他端午又跑出来玩,害得二姐姐怪起我来了。”

贺岁愉没明白,“二小姐怪你做什么?”

何书翠嘟着嘴,不大高兴的样子,“我信誓旦旦说林表哥不出门要在家温书,二姐姐才同我和三姐姐一起出去玩的,不然她铁定要去找林表哥的。”

“也许是你林家表哥中途变卦了?”

“对啊,”何书翠气呼呼的,“二姐姐非要说是我哄她,明明就是林表哥跟我说不来,结果在家根本学不进去,所以中途变卦,又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玩了!”

贺岁愉脑海中闪过之前在大相国寺看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的侧脸,饶有兴味地问何书翠:“你林家表哥是一个人出来的?”

“好像是吧。”何书翠有点不确定。

不过,她没纠结这个问题,兴冲冲地和贺岁愉八卦道:“林表哥今儿个打扮得可俊俏了呢,我和三姐姐都差点儿没认出他来,还是二姐姐眼睛尖,隔着那么多人,一眼就发现了林表哥。”

“二姐姐一边喊着‘林表哥’,一边跑过去的时候,林表哥羞得脸都红了,他一开始还想躲呢,结果被我二姐姐一把抓住了。”

越听何书翠的描述,贺岁愉就越怀疑那天在大相国寺看到的男人,就是何绣兰的未婚夫。

贺岁愉挑了挑眉。

这林家表哥的脸色真是羞红的,而不是吓红的吗?

贺岁愉旁敲侧击地问何书翠:“你林家表哥和你二姐姐感情很好吗?”

“嗯……”何书翠沉思了片刻,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难以回答,语气不大确定地说,“还行?应该挺好的吧。”

“我听三姐姐说,二姐姐和林表哥很小的时候

就定亲了,以我的观察,我看二姐姐倒是对林表哥喜欢得紧,一天不见就要念叨好几次。”

“不过林表哥对二姐姐,就没二姐姐对他那么热情了,但是表哥从小就是循规蹈矩、腼腆内向的性子,对我们大家都这样,所以,他……可能爱在心口难开吧。”何书翠摊手,还耸了耸肩膀。

贺岁愉听见她最后一句,表情古怪,这小孩儿跟谁学的。

何书翠忽然抬头看她,语气奇怪地问:“贺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改变想法,想要成婚了?”

“没没没……”贺岁愉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连忙否认,“那倒没有。”

说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影响小孩不好,赶紧补救道:“不不不,谁跟你说的我不成婚的,我只是没遇到合适的而已。”

何书翠一脸懵逼的表情,“不是你上次说的……”

贺岁愉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她上次说的话,无论是传进何老板、何夫人,还是其他人的耳朵里,都不大好,容易给她招惹来一堆是非。

何书翠见贺岁愉急了的表情,看见周围人来人往的环境,瞬间反应过来,“哦哦哦,忘记了,这是我跟贺姐姐之间的秘密,我下次一定不在外面提起。”

贺岁愉擦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

心道:就知道小孩子的嘴不牢,小孩子能保守什么秘密?太不可靠了!

贺岁愉怕何书翠再说些什么她无法回答的话,于是赶紧回归最初的话题,问她:“那你二姐姐走了以后,不是还有你三姐姐陪你么?”

“我三姐姐最不喜欢凑这种热闹,这次要不是我硬拉着她,她才不会陪我去看赛龙舟。”

“河岸上人挤人,可热了,二姐姐走了没多久,三姐姐也要回去,她还不放心留我一个人在外面玩,所以要把我也一起带回去。”

何书翠嘟了嘟嘴,“回来的路上,我说我要过来找你玩,她说你正忙着,没时间照顾我,让我晚上回去再去找你,我不愿意,我缠了她好久,她才勉为其难地顺路把我送过来的。”

贺岁愉其实不太懂何书翠为什么要现在来找她,她猜想:大概是小姑娘没玩尽兴,不愿意回家,所以就来找她了。

“铺子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贺岁愉笑道,“你还不如回家去玩。”

“我知道铺子里没什么好玩的,所以贺姐姐我们去外面玩吧!今晚有夜市呢!卖什么的都有,可热闹了!”何书翠试图用夜市来引诱她。

“贺姐姐,我看铺子里也没什么人了,有店里这些伙计在应该就够了,你陪我去玩吧!”何书翠央求道。

“爹爹本来今日都要给你放假,让你跟我们一起去玩的,你也太勤快了,今天也要干活。”

“去嘛去嘛,”何书翠抓着她的胳膊晃呀晃呀,“你就陪我去看看嘛,”

“那不能玩得太晚,我说什么时候回去就得什么时候回去。”贺岁愉提前告诫她。

“好好好!”何书翠当即应下,“只要贺姐姐愿意陪我,什么都好说!”

贺岁愉到开封府才一个多月。

按理来说,她对这些地方应该是陌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何书翠领着走过这些街道时,总觉得有一些地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她曾经来过一样。

路过一家名叫醉云居的酒楼时,贺岁愉盯着那门口的牌匾看了许久,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酒楼,但是莫名其妙地对醉云居这三个字竟然有点熟悉,不知道是在哪里看过。

“贺姐姐,快来看这个!”何书翠脆生生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贺岁愉收回目光,高声应道:“来了!”

说着,她快步朝何书翠的方向走过去。

醉云居的二楼雅间里,

一个提着酒壶坐在窗边的青年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酒气微醺,他飘忽的视线随意扫过下方的涌动的人潮,不太清明的视线划过了贺岁愉的脸庞。

他脑海中闪过什么,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度向贺岁愉刚刚站的地方看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刚刚那个姑娘了。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又出现幻觉了。

他都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

第68章 第68章贺岁愉和何书翠……

贺岁愉和何书翠玩到天刚黑就回去了,毕竟是东家家里的宝贝女儿,贺岁愉不敢带着她玩得太晚了。

她们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林胥送二小姐何绣兰回来。

何书翠今天玩得开心,连之前同二姐姐还有林表哥的那点儿不愉快都抛在脑后了,兴冲冲地冲他们招手,“二姐姐,林表哥!”

何绣兰没理她,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林胥。

林胥冲何书翠颔首,彬彬有礼道:“小表妹。”

贺岁愉站在何书翠的后面,目光落在了林胥的脸上,眉心一跳。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大门口点着灯笼,照亮了一大片地方,完全可以看清楚几个人的模样。

上次在后院的那处月亮门前,虽然远远地看见过一次,但是隔得太远了,而且贺岁愉没太注意这人的长相,这次,就离得近多了,尤其是林胥今日明显特地打扮过,和在大相国寺那日穿着打扮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大体风格相似。

贺岁愉觉得,像,太像了。

这林胥……很可能就是她在大相国寺看见的那人。

如果面前这男人真是那天她看见的那人的话,那二小姐这桩婚事可真是结得不太妙。

且不说林已有婚约在身,不应该私会其他女子,就单论他对二小姐和那女子的态度问题,这婚事就不妥。

林胥对二小姐态度平平,据她上次在月亮门前看见的那一次来看,林胥对二小姐言语举止之间是有些不耐烦的,可是那日在大相国寺那人,却对旁边的女子轻声细语,耐心十足。

何绣兰很快就注意到了,不远处贺岁愉的目光在林胥的脸上停留得过分久了,她不悦地瞪着贺岁愉。

贺岁愉很快就发现二小姐不太友善的目光,于是收回了落在林胥脸上的目光。

她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虽然这林胥细皮嫩肉的确有几分姿色,但还不至于让她看入了迷,她方才只是在努力分辨这林胥是不是那天她见到的那个人而言。

“你们怎么还不进去?”何绣兰不悦地看着贺岁愉和何书翠。

何书翠“切——”了一声,拉着贺岁愉往进走,“贺姐姐,咱们走!二姐姐嫌我们在这儿碍着她跟林表哥说话了。”

贺岁愉跟何书翠进去。

走到回廊转角之前,贺岁愉回头过来,看见何绣兰和林胥站在灯笼下。

何绣兰挽着林胥的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

烛光照亮小女儿脸上的心动与羞怯,却看不见男人脸上的喜悦之情,更多地是一种木然,以及眉宇之间隐隐透露出来的厌烦。

只可惜,姑娘低着头,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娇羞地小声诉说着自己绵绵不绝的情意。

贺岁愉回过头来,摇了摇头。

本来还想今晚跟何绣兰说一下那天她在大相国寺看到的事情,但是看见何绣兰脸上的一脸痴笑,料想她今晚大概正高兴着,也听不进去她的话,还是明天再说吧。

过了转角回廊,何书翠的丫鬟正好来接她回她的院子里去,二人分别,贺岁愉兀自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

旦日,

端午前后,正是商铺繁忙的时候,贺岁愉一早就得去铺子里,直到下午从铺子里回来,才有时间去找二小姐。

但是等她从铺子忙了一天回来,才知道,二小姐和林胥的婚期定下了,就定在今年八月。

时下,若父母健在,孙辈一般为祖父母守孝九月。何家老夫人去年十一月去世,二小姐的婚

期定在八月,几乎是一出孝期就成婚,其中急切之心,也是可见一斑了。

贺岁愉想起昨晚回头时看见的画面。

也不知道婚期定得这么着急,是二小姐的主意,还是那个林胥的主意。

如今都已经五月了,眼看着婚期已近,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何夫人也在着手为何绣兰准备嫁妆,虽然说何绣兰和林胥的婚约是早就定下来的,这么多年,何夫人陆陆续续为何绣兰准备着,但是还有一大堆不能提前准备的东西,够何夫人忙的了。

又是买木料请师傅打京城时兴的家具,又是请京师最好的绣娘上门为何绣兰量体裁衣,贺岁愉才回来没一会儿,路上就遇见了好几拨丫鬟领着的陌生面孔。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找何绣兰。

到底是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她既然觉得林胥有问题,便不好当做不知道,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

贺岁愉去的时候,何绣兰正在屋子里选衣裳料子,何画屏还有何书翠都在她屋子里,姐妹三个叽叽喳喳,正说得热闹。

何书翠最先发现贺岁愉,“贺姐姐,你也来了!”

说着,她跑过来拉贺岁愉进去,“快来看我二姐姐的新衣裳料子!”

贺岁愉说了两句场面话,夸赞了一下何绣兰选的衣裳料子。

何绣兰大概仍然在为贺岁愉昨晚盯着林胥看太久而不高兴,她怀疑贺岁愉别有用心,所以对贺岁愉态度比以前冷淡许多,但是也没有完全不给面子地赶她出去。

“二小姐,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一下,您看您现在方便么?”贺岁愉累了一天,也懒得想别的法子旁敲侧击告诉她,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了。

何绣兰抬起头看了贺岁愉一眼,见贺岁愉脸上表情严肃,于是点了点头。

何书翠好奇地探过来一个脑袋,“贺姐姐,你要跟二姐姐说什么啊?有什么我和三姐姐不能听的?”

贺岁愉按住她的脑袋,“说一些大人的事情,你就别凑热闹了。”

何画屏看见贺岁愉脸上的表情,猜测出来她要说的,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也没多问,拉着何书翠出去了。

何书翠和何画屏出去以后,何画屏还贴心地还关上了房间门,转眼,屋子里就剩下贺岁愉和何绣兰二人。

何绣兰坐在软榻上,抱着胳膊看向贺岁愉,“你要跟我说什么?”

“四月十五,我同夫人一起去大相国寺上香那日,见过一个很像林公子的男子,就在大相国寺庭院中那棵大银杏树旁边,那男子拉着一个女子走过去。”

何绣兰登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贺岁愉知晓她听清楚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所以也没急着再说第二遍刺激她,而是给她缓冲的时间。

“你真的看清楚了?你确定那人是林表哥?”何绣兰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有九成的把握。”贺岁愉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毕竟那天那张脸只是远远地一闪而过。

“林表哥不可能做这种事情!”说是这样说,但何绣兰脸上的慌乱却遮掩不住,“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一定是你看错了!”

贺岁愉看见她犹疑惊惶、不断变化的表情,只是叹了口气,对于何绣兰的话也没有非要争辩个是与非。

“我只是说我看到的,至于信不信,这是二小姐的事情。”

贺岁愉看着何绣兰,“若那日我在大相国寺看到的真是林公子,二小姐与林公子订婚了这么多年,几乎日日都在一处,二小姐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哪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表哥洁身自好,身边除了我哪儿有什么姑娘,我看就是你看错了,你一共才见了我表哥两面,认错了人不是很正常!”也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脸上的表情渐渐镇定下来,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

贺岁愉心道:她虽然只见过林胥两面,可她一个做生意的,眼力劲儿还算不错,也有几分认人的本事。

但是何绣兰明摆着一副不愿意相信她的样子,贺岁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当日在大相国寺她走得匆忙,除了她刚刚跟何绣兰说的话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发现。

她只好委婉劝告道:“终身大事上,二小姐还是谨慎一些。”

何绣兰大概是真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尤其是林胥昨晚亲自送她回来,二人又甜言蜜语说了好一会儿话,刚把婚期定下来,正是情意浓厚的时候,听不进去贺岁愉的话,反而还语气坚定地说:“我相信林表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何绣兰还嘟嘟囔囔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倾慕我林表哥,才故意说这些话来挑拨我们感情,毕竟你昨晚盯着我表哥看了那么久,而且我表哥年纪轻轻就已经考中了秀才,又长相俊俏、一表人才……”

贺岁愉嘴角抽了抽。

这林胥又不是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香饽饽。二小姐也是陷入爱情里,有点魔怔了。

她忍住了当场翻白眼的冲动,没再说什么,再说下去,真成她意图不轨,惦记别人未婚夫了。

“好了,你出去吧!”说罢,她站起身来送客。

“还有——”她忽然转过头来,“今天的话,你不许告诉我爹娘,你听见了没有?”

贺岁愉:“……”

“知道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爱咋咋地吧。

何绣兰一脸不高兴地开门把贺岁愉送出去,坐在外面院子里的何画屏和何书翠看见贺岁愉出来了,再看到沉着脸的何绣兰,都有点奇怪,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说什么了?怎么两个人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贺岁愉向几人辞别,就先回去了。

何画屏还有何书翠就又凑到何绣兰屋子里,帮何绣兰一起挑选衣裳料子,挑选首饰样子。

***

贺岁愉出了何绣兰的院子以后,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何夫人叫她过去一趟。

贺岁愉见那丫鬟脸上表情怪怪的,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向那丫鬟打听,夫人突然叫她过去做什么。

“贺姑娘过去就知道了,是好事呢!”丫鬟语气轻快地说,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笑。

贺岁愉:“……”

她怎么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69章 第69章到了何夫人的院……

到了何夫人的院子里,贺岁愉才知道所谓好事,是有人有意与她结亲,请何夫人问一问她的意思。

吴账房有个侄子,今年二十八岁,去岁考中了秀才,家里是在开封府开蒸饼铺子的,所以想娶个贤惠能干的媳妇,吴账房一下就想到了贺岁愉。

但是自从贺岁愉去铺子里以后,他就没再见过贺岁愉了,又不好到后院找贺岁愉,所以便趁着来夫人这里送账本的时候,请夫人问一问贺岁愉的意思。

“我听着,那孩子条件是个好的,虽说年纪大了一点,成过一次亲,但是没孩子,而且家里有营生,他自己还是个秀才,料想是个聪明有才气的后生,若你有意的话,我便让吴方财安排你和他侄子见上一面。”

当何夫人问及贺岁愉的时候,贺岁愉不知怎的,脑海中竟然闪过了赵九重的脸。

她莫名地对吴账房这个素未谋面的侄子产生了抵触心理。

她委婉地拒绝了何夫人的好意。

何夫人也没强求,只是对贺岁愉说:“我听老爷说,你是一路从沧州过来的,你是个性情坚韧又有主见的孩子,按理来说,我不该多这个嘴,但是年纪大了,难免就爱唠唠叨叨的。”

何夫人拉着贺岁愉的手,语重心长道:“阿愉啊,这女人最终还是要有个归宿才妥当啊,尤其如今世道乱,家里没个男人,这糟心的事儿可多着呢!”

贺岁愉笑着点点头:“我知晓夫人是为了好,我会再好好想想的。”

何夫人以为她改了主意,便问:“那……吴方财这侄子?”

贺岁愉从前还能拿年纪小不着急搪塞过去,现在何家人都知道她十九了,比已经嫁人的何香芸还大一岁,年纪小不着急成亲这理由,根本不好使,她现在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大龄未嫁的剩女了。

贺岁愉心道:早知道就把自己的年龄报小一点儿了。但是那个时候把年龄报小了,又怕何老板不信任她,唉,到底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头和脚只能顾一边儿。

“这回还是先算了。”贺岁愉笑着说。

何夫人也没强求,“好,那我替你回绝了他。”

“多谢夫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撞了烂桃花运,贺岁愉第二天去铺子里,又有人来给她说亲,是一位之前在贺岁愉这里买过两次东西的夫人。

这夫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娘家是做书肆生意的,她娘家有个幼弟,今年二十四岁,与贺岁愉年纪相仿,如今正在开封一家书院里读书,人倒是聪明,就是有些定不下来性

子,还像个孩子似的爱玩。

这夫人和贺岁愉打了几次交道,见贺岁愉长得漂亮,又有见识有能力,所以就动了心思,想让贺岁愉做弟媳,管教一下她这个幼弟。

这夫人将她弟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贺岁愉听着,却在想:如今的时代,大多数女子二十四岁时,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稍有一点不尽责,就要被夫家指责,这夫人却说,她二十四岁的弟弟没什么缺点,只是像个孩子似的,性子有些不大成熟。

可不让人觉得好笑么。

不过这些话她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她既然拿着何家的工钱,要挣顾客的钱,就不能像她之前那样口无遮拦,谁的面子都不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贺岁愉说了些场面话,大致就是自己无意成婚之类云云。

这夫人听了,不知怎的便动了怒气,当即便破口大骂:“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叫你一声贺掌柜,真颠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是吧?”

“夫人,您搞搞清楚,我是把玉石摆件卖给您,不是把我人卖给您!”贺岁愉都气笑了,但是这是何老板的铺子,她这是个打工的,也不好再说更重的话。

那夫人下巴高高扬起,气势凌人,“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不识抬举,我看你再过一两年,就等着给老鳏夫当填房去吧!”

贺岁愉见这位夫人又越说越生气的架势,还引得不少客人都看了过来,贺岁愉连忙道:“是是是,您说的对。”

那夫人见贺岁愉泥人似的,骂不还口,骂了两句,也觉得没劲儿,就走了。

夜里,

贺岁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产生了一些过于激进的想象。

她觉得自己在这些有意结亲的人眼里,就像一块肥肉,是一个行走的子宫,是一个可以生育的机器,是一个可以干活的廉价劳动力,可唯独不是“贺岁愉”。

他们并不在乎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更在乎她有什么用处,更在乎她身上的附加价值。

如果抱着这样的初始目的去成亲的话……

这样的婚姻,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她想起何家大小姐何香芸说起来是高嫁,却并不幸福的婚姻,想起何香芸临走前的苦笑,想起田裕眼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她也想起了何家二小姐何绣兰青梅竹马、极其信任的未婚夫表哥,想起何绣兰对爱情的憧憬与痴迷,想起林胥脸上隐隐约约的不耐烦表情。

这么多年,何绣兰不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可她还是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即便有姐姐何香芸的失败案例摆在前面,她依然相信她会成为婚姻里的幸运者,即便有贺岁愉的劝告在前,她依然捂住眼睛捂住耳朵捂住心,不去看不去听,不愿意去想。

这就是……爱情的魔力么?贺岁愉不确定地想。

之前的日子过得太流离,贺岁愉不知道,原来姑娘们成婚以后,都是这样的。

她从前见过小红不得不做老富商的妾室,靠出卖身体换取活下去的资源。她的心里,并没有觉得小红不耻,她只是觉得很苦,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好命苦。

她本来以为,如何家的女儿这般,出生高一些,家庭幸福,平安顺遂长大的幸运姑娘,婚姻至少也会过得不错的。

未曾想,原来各有各的苦处。

在这个时代,夫权不过是除了皇权、父权以外,压在女人们头顶上的又一座大山。

而她长久地呆在开封府,处在这个社会中,必然要建立自己的社会关系,她从社会关系中得益,必然也将要受制于社会关系。她或许会从邻里关系中得益,但一定也会因为不成婚、不嫁人而饱受非议。

贺岁愉啊,贺岁愉,不过是经历永兴之乱,你便要退缩么?

当初在复州时,为了不做他人妾室,被人随意打杀发买,有跟赵九重私奔浪迹天下的勇气,如今从永兴九死一生回来,见到了这世间的惨像,便失了勇气与雄心么?

贺岁愉捏紧了拳头,心中汹涌澎湃。

不,她不能退。

她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手里。

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安定会让人丧失斗志,渐渐地养废她自己。只有奔波和流离,才能让她不断地受到锤炼,不断成长,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一个晚上,贺岁愉想了很多,直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

她去找了何福殷。

近日开封府有商行组织了北上,何福殷准备派出一支商队跟他们一起北上,拉着将开封府的货物顺着滑州、相州、磁州、一路卖到邢州去,然后再收一批磁州的山货,邢州的邢绸运回来。

何福殷近日正在挑选带队的掌柜,原本有几个跟着他干了许多年的老伙计今年都退下了,说腿脚老了,跑不动了,开封府几个铺子的人手也紧张着,能抽出的人手,都是一些一直在开封府铺子里,没什么外出跑商经验的年轻人,让他们带队,何福殷又不大放心。

贺岁愉主动提出她去,确实是解了何福殷的燃眉之急。

贺岁愉虽然年轻,但是去年已经有过带着商队去永兴的经验,而且还从永兴的叛乱中活了下来,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更多地,是老天爷庇佑,是她有这个运道,她有这个命。

从她拉着几箱铜钱的货款,还有永兴的玉石平安回来时,何福殷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姑娘就是天生干这行的。

虽然说后来萎靡不振了一段时间,可她也很快调整好了,在永兴城炼狱里走一遭,任是许多男人都没有她这份心智。

但是何福殷也没脸答应。

贺岁愉九死一生从永兴活下来了,还保住了他的钱和货物,这才在开封府待了两个月,就又要走,而且人家一个姑娘,让人家在外奔波劳累,他这心里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

何福殷说着自己的顾虑,贺岁愉笑着说:“那到时候我把货拉回来了以后,东家多给我发些赏钱就够了!”

何福殷见贺岁愉去意已决,便答应下了。

五月末,

天还蒙蒙亮,街道上的一排早点铺子刚开门,一揭开蒸笼,就是一片热气腾腾的白色雾气,食物的香气飘散在街道上,勾得人食指大动,恨不得立刻就吃上两碗。

“老板,多放葱花!”汉子的吆喝声传来。

“好嘞!”动作熟练的老板忙碌中高声应了一句。

旁边的另一桌喊:“老板给我再来一碗!”

老板娘很快就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出来了,“来了!”

商队的几十个汉子们正围在铺子门前吃早饭,有说有笑的,或是谈论过往行商途中的趣事,或是憧憬接下来的旅程,还有的是第一次出远门,就兴味满满地听着有经验的老师傅们说笑。

这一排早点铺子的几个老板见生意红火,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越是忙碌,就越是高兴。

从开封府到邢州路途太远,而且天气热,马儿又贵又娇气,所以贺岁愉他们这次的商队都用的是牛车。

贺岁愉半夜就爬起来,给自己换上了男装,不仅描粗了眉毛,还给自己贴上了两撇小胡子。

她同何家人告别,何书翠尤其地舍不得她,抱着她的腰呜呜地哭,二小姐何绣兰虽然之前和贺岁愉有些不愉快,但是也十分给面子地亲自送别贺岁愉,只是见了贺岁愉,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大自在。

何福殷还有何夫人都叮嘱她要注意安全,一路平安,何夫人还为她准备了一大包吃食还有衣裳,何夫人心思细腻,给她备下的男装女装都有。

虽然她现在看起来还细皮嫩肉的,但是夏季行商,晒不了几个月,估计就比赵九重还黑了。

说起赵九重,贺岁愉忽然想到,此次跟着商队一路去邢州,邢州离大名府也没有特别远,而且大名府又是军事和商业重镇,人口繁荣,回程的时候,商队十有八九会从大名府经过。

到时候,没准

儿她还有功夫同赵九重见上一面呢。

想到这里,贺岁愉对前路的憧憬,莫名又多了一分。

第70章 第70章时间一晃而过,……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八月末。

贺岁愉他们这一支从开封府过来的牛车商队已经快要到邢州了,几个月的炎热天气过去,贺岁愉晒黑了不少,如今她的肤色都能赶得上赵九重了,她心想。

不过,她转念想到从开封府拉过来的那批货物卖出的好价钱,以及用那些钱在磁州收到的几大车山货,心里又觉得一切都挺值得。

与此同时,开封府,何家,

刘财走进来,一抬头看见何福殷黑沉的脸色,骇了一跳。

心道:老爷许久不曾如此生气过了,这是怎的了。

“老爷。”他克制住有些慌乱的心跳,恭恭敬敬地行礼。

“跪下!”一声厉喝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猛地砸下来的茶杯。

“咚——”一声砸在刘财脑门上,刘财惨叫一声,脑门顿时流出了红色的鲜血。

随即,染上鲜血的白瓷杯顺着刘财的身体翻滚,很快滚落在地,“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混账东西!你对得起老子这么多年对你的信任吗?”何福殷像一只暴怒的狮子。

他对于刘财有多信任,发现这件事情以后,他就有多愤怒。

刘财跟在他身边干活有十几年了,就连死去的张顺都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何福殷的所有事情几乎都要交给刘财经手,这也给了刘财昧下数十万钱财的可乘之机,他在账本上做了手脚,而且手段高明,让何福殷直到现在才察觉出来。

刘财跪在地上,心中慌乱如麻,但是面上还是尽量维持镇定的表情,甚至还表现出了适当的委屈和疑惑,“老爷在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

他之前偷的那些银子早就花的差不多了,这件事儿他绝对不能承认。

“事到如今,还要与我装是吧?”何福殷坐在上首,气得胸口起起伏伏,“你把昧下的银子一个子儿不少地吐出来,否则,你今天恐怕就得横着出去了。”

何福殷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毫无手段的,刘财想起之前何福殷的手段,不禁打了个寒蝉,但是又想到赌坊那些人的穷凶极恶,他还是决定咬死不能承认。

刘财膝行几步,抱着何福殷的大腿哭诉道:“老爷,小的一枚铜钱都没多拿啊!小的哪里有那个胆子?而且您对我那么好,我何苦来哉要偷钱?”

“老爷,小的在您身边干了这么多年,办事如何尽心尽力、兢兢业业,您也是看在眼里的,您要相信小的啊!”刘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说。

何福殷不为所动:“你还是不愿意承认是吧?”

刘财:“小的真的没做啊……”

何福殷不欲再听他的狡辩,“来人,给我拖出去打!打到他愿意承认愿意还钱为止!”

“老爷!老爷……”

刘财哭喊着,挣扎着,但还是被两个早已经守在门口的小厮拖走了。

不一会儿,

外面就传进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刘财嘴巴硬极了,打了二十个板子下去,还是不招。

何福殷听到外面传来的惨叫声,心中又是愤怒,又是伤心,这毕竟是他真心实意信任多年的家僮,虽然说是下人,但人又不是木石铁器,即便是下人,那也是有感情的啊。

但是刘财最终还是咬死自己没偷钱,何福殷到底留了他的性命,只是将人丢出府去。

可这一丢就坏了事。

刘财向官府诬告何福殷通敌叛国,拿着伪造的证据,指控何福殷用钱财向叛贼赵延寿投诚。

一日清晨,

何福殷正坐在家中与妻子一同用早膳,一群官兵突然冲进了何家。

他们高声喊着:“捉拿叛贼何福殷!捉拿叛贼何福殷!”

何福殷和何夫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何福殷就已经被官兵拿下了。何家的丫鬟小厮们也吓到了,被拦在角落里,不得上前。

何夫人见何福殷被抓,想抓着官兵的手求情,官兵“划拉——”一声抽出雪白的刀刃,利刃近在咫尺,何夫人不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福殷被带走。

睡在里间的何家小公子被吵醒,被一伙突然冲进来的陌生官兵吓得哇哇直哭,旁边的嬷嬷也吓得瑟瑟发抖,抱着小公子缩成一团。

何夫人听见儿子的哭声,却根本顾不上,掏了一大笔银子,才从几个官兵口中打探出来何福殷被抓走的原因。

官兵闯进何家抓人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几个小姐也吓得不轻,尤其是三小姐何画屏看见凶神恶煞的官兵抽出雪白刀刃,当场就吓晕了过去,婢女赶紧给她掐人中,何画屏才悠悠转醒。

何夫人派管家去联系何福殷之前的朋友,又到处找门路想进去探望何福殷,何家三个小姐知道爹爹出了事,都焦急地围在母亲屋子里等消息。

可惜,昔日故交旧友听说何福殷因为叛国投敌之罪被抓了,都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何家的管家登门,他们根本就不愿意何家的管家,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搪塞。

何夫人那边的进展也极其不顺利,听说这次下令抓人的是都指挥使史弘肇,他以执法严厉、手段残酷,放任手下胡作非为而出名。何夫人担心,她家老爷这回在牢里肯定是要遭大罪了。

何夫人和何管家奔波了好几日,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何夫人的院子里,

“这该死的刘财!爹爹当初可待他不薄啊!他怎么能这么构陷爹爹!”何书翠哭着骂道。

“对啊,爹爹当初就该打死他!”二小姐何绣兰也恨恨地附和道。

何画屏一双眼睛哭得肿的像核桃一样,脸上泪痕未干,一脸担忧地说:“也不知道爹爹现在怎么样了,这都第六天了,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会不会已经……”

“哎呀!”何绣兰怒气冲冲地打断她,“你少说这些晦气话!爹绝对不是谋逆的人,他都没做过那些事情,一定能够平安出来的!”

何画屏叫她吼得一愣,又撇过头去,呜呜地低声哭泣起来。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何夫人回来了。

三个姐妹赶紧一把掀开帘子迎出去,争先抢后地问何夫人情况。

“娘,怎么样了?”何绣兰率先问道。

“娘,有消息了吗?”何书翠眼巴巴地看着何夫人。

何画屏虽然没说话,但是也是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何夫人。

何夫人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眼底一片青黑,短短几天过去,她看起来就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何夫人疲惫地摇了摇头,丫鬟掀开帘子,嬷嬷抱着一直吵着要见娘亲的小公子过来,何家的小公子那日被官兵吓到了,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何夫人连夜派人去请了大夫。

何夫人为丈夫的事情奔波,顾不上小儿子,小公子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守了两天两

夜,小公子的烧才退下来,但是这几日瞧着还是虚弱得很,一醒了就要找何夫人,偏偏何夫人近几日时常不在府中,小公子这几日哭得嗓子都哑了。

何夫人满脸疲惫地从嬷嬷手中接过小儿子,轻声哄着哭泣的小孩子。

外面突然一阵喧闹,

而且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直奔主院而来。

“何家主犯何福殷私通外敌、叛国谋逆,业已认罪……”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进来,顿时,一屋子人都像惊弓之鸟一样。

何夫人面色大变。

她将儿子递给嬷嬷接管,站起身来,正要向门外走去,她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庭院里正要朝她们跑过来的何管家被人从后往前一刀捅穿了,赤色的鲜血从他的身体飞溅出来,染红了院子门口的一树雪白的开得正盛的秋海棠。

何管家的鲜血喷洒一地,他双目圆睁,“砰——”一声,倒在了地上。

何家的男丁被绑了起来,包括何福殷两个住在偏院的无儿无女的叔公,和一个瞎了眼的叔伯,也被捉出来绑住手脚押着跪在庭院中。

有一个年纪太大,当场被官兵吓断了气。

何家的男丁被关进大牢,几日后悉数斩首弃市。何家的女眷、仆从和钱财被史弘肇及其下属瓜分。

等贺岁愉收到这条消息时,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这时候的消息传递很慢,更何况只是一个商贾通敌叛国,被查抄全家的小事,根本不可能传出开封府。尤其贺岁愉还一直在路上沿途行商,居无定所,车队越走就离开封府越远。

若不是回程时途径邺都,她有幸同赵九重见上一面,还压根不知道何家出事的消息。

贺岁愉听说何家的消息那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而且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你说什么?”她艰难地张开口,心跳声吵得她耳中嗡鸣一片,浑身血液逆行,有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想到了临走前何书翠还依依不舍地让她早些回来,何老板和何夫人殷切嘱咐她时的模样还犹在眼前,怎么她才走几个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虽然才认识一年多的时间,但是贺岁愉不相信何福殷真的通敌叛国了,他一定是被诬陷的,一定是何家的家财不知被谁眼红上了。在天子脚下,这些人竟然就敢如此乱来。

赵九重看见贺岁愉反应这么大,也跟着难受,“你暂且在邺都多留些日子吧,就先不要回开封府去了,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何家的钱财、商铺、庄子、田地一应家产叫史弘肇一等人瓜分了个干净,贺岁愉之前到底是替何福殷办事的,又受到何福殷器重,受何家关照,现在回去一定会被牵连。

贺岁愉坐在桌子边,一半身子藏进阴影里,看不清脸色,低低应了一声:“我省得。”

她都不敢想,何书翠那么小的年纪落在那些人手中,会遭受何等虐待。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