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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岁愉懒得跟她争算不算大好事,“那你回吧,告诉他我不愿意。”

“你多少有点儿不识抬举了吧?”小红呵斥她。

她压低声音对贺岁愉说:“你知道沈老爷有多有钱吗?而且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你进府以后抓紧生个儿子,日后荣华富贵不说,老了以后傍着儿子也衣食无忧,吃穿不愁。”

小红一脸掏心掏肺、处处为贺岁愉打算的表情。

“你跟在那个穷小子身边,能有什么前程?”

“女人啊,年轻的时候不为自己多考虑考虑,以后老了肯定要吃苦的!”

小红说得头头是道,道理一条又一条接连不断。

“而且你比我还大一两岁,再不嫁人就是老姑娘了,再过几年想嫁都嫁不出去,错过了沈老爷这么好的男人,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的了!”

贺岁愉撇撇嘴,“不去,我可没你那个伺候老男人的爱好。”

贺岁愉一直自以为自己挺爱钱的,但这次她始终不为所动,是因为她见了刘员外以后,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爱钱。

那姓沈的今年就快四十了,她才正当十七八的好年华,那老东西比她足足大了二十多岁。再过二十年,她才三十多岁,他都成白发老头子了。

她如今有了这四十两银子,足够她过很长很长一段日子了,而且她还可以做些别的活计挣钱,没必要用身体换钱和资源。

小红听见她的话,叫她刺激得脸上的表情都皲裂开了。

她当即站起身来,“你清高什么?当初要不是你运气好跑得快,现在指不定就跟其她姐妹一样被卖进窑子里,想跳出来给沈老爷当妾,沈老爷都不愿意要你呢!”

贺岁愉:“……”

急了,一句话就急了。

贺岁愉一句话扎在了小红的心口上。

小红也不跟她推心置腹了。

小红晓得贺岁愉这张利嘴的厉害,见贺岁愉对沈老爷半点不热络,完全没这份儿心思,便只能气冲冲地离开了。

贺岁愉上前去关上了门。

走了好啊,走了她的世界就清净了。

小红离开,房间里再次剩下她一个人,太阳已经彻底落了山,连橙红似火的晚霞都快散尽了。

天黑以后,赵九重还是没有回来。

她心中隐隐担忧。

这人去了这么久,不会死在外面了吧?换个委婉的说法,不会在外面出什么事儿吧?

贺岁愉本以为他今晚又不会回来了,于是干脆脱了衣裳早早上床休息了。

结果,她刚睡着就听见有人敲门,敲门声十分急促,将她从睡梦中叫醒。

第36章 第36章她本来还心惊胆……

她本来还心惊胆战,大晚上黑灯瞎火的,突然有人在外面猛敲她的房门,搁谁身上谁不怕啊?

屋子里一片漆黑,外面的月亮大概是被乌云遮住了,外面也黑漆漆的一片。

她抄起柜子上的花瓶,时刻准备着自卫。

然后就听到了赵九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贺兄,开门,我有急事要与你说。”

贺岁愉松了一口气。

“是你啊。”

她刚打开房门,赵九重便急匆匆地大步跨进来,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太黑,贺岁愉看不清他脸上神色,见他这么大步进来,于是调侃:“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不讲究那些男女有别的虚礼了?”

她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转过身来,才看见赵九重一张脸上全是汗水,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滚。

外面分明夜色寒凉,但是他身上却热腾腾的,还在小幅度地喘气,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怎么了?你这么着急。”她收了玩笑的心思,诧异地问。

赵九重说话时还夹杂着喘气声,“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叛乱了。”

贺岁愉瞳孔一震,“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李守贞是谁,但显而易见,又要打仗了。

“随州董刺史正在招募士兵,大概会派军队去平叛,我要即刻出发去随州,你……”赵九重迟疑了一下,才问,“你要一起去么?”

贺岁愉皱着眉头,吃惊地问:“你要去送死啊?”

“不是,这怎么就是送死了,你讲话别那么难听好不好?”

“那么乱,大家躲还来不及,你还非得往前冲?”贺岁愉费解。

“正是乱中出机遇,一味贪生怕死,什么都做不成。”

“好好活着不好吗?”

“这样庸碌地活着有什么意义?我若是甘心碌碌无为、苟且偷生之辈,那我当初何必离家游历千里?”

贺岁愉愣了下。

“我等了你两天一夜,就等回来这么个消息。”

她点点头,“行,我贪生怕死,我碌碌无为、苟且偷生。”

“你英勇无畏,你胸怀大志、鹏程万里,那你走吧!反正你之前就不想带着我一起了。”她破罐子破摔地说。

赵九重见贺岁愉如此说,明知她是赌气,他张了张口,似乎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沉默片刻,

“也好。”他说。

贺岁愉诧异地抬眼。

也好?

她本来以为……以为赵九重会挽留她的,就像以往那样,最起码,会解释两句。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看来是早就想甩开她这个累赘了。

他只是说:“复州太平,你既无亲眷故旧,留在此地也好。”

语气淡淡的,仿佛真心为她考虑似的。

少假惺惺的了。

她几乎压不住心头的无名火。

“好—

—“贺岁愉提高声量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她无意识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声音沉下去,“那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你建你的功、立你的业,我继续我的碌碌无为、苟且偷生。”

赵九重如方才一般沉默地转身,急匆匆地进来,却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迅速地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来。

贺岁愉以为他改变了态度,微微坐直了身子,连耳朵都动了一下,面上半分不显,但集中了注意力等着他的话。

结果,他说:“河中大乱,你……一个人,一切小心。”

贺岁愉坐在油灯旁,脸色难看得紧,“用不着你操心。”

赵九重走了以后,贺岁愉拴上了房门,她脱了鞋子爬上床,半点儿睡意也无。

从沧州到复州,这么一路过来,几经生死,走到现在,却分道扬镳,只剩下一点点渺茫的交情。

这多少让贺岁愉有点烦闷。

但是她绝对不会跟着赵九重一起去前线送死。

她当初穿越过来,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要活下去,要在这个乱世好好的活下去。

不会为任何人动摇。

***

翌日天明,

贺岁愉醒的很早,醒了以后,第一时间开门出去,隔壁的房间门关着。

她正在纠结,赵九重是还没醒,还是……还是已经离开了。

她要不要敲门看看,但是昨晚他们刚刚不欢而散,她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他也太没面子了吧。

忽然,门开了。

贺岁愉抬眼望去,店小二抱着换下来的床单和被罩从房间里出来。

“他走了?”贺岁愉惊讶。

店小二点点头,“对,这间房的客人已经走了。”

店小二见贺岁愉不说话了,便转身快步往楼下走,他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干。

“等等——”贺岁愉忽然又叫住了他。

店小二回过头来,“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贺岁愉垂着眸子,语气冷了点儿,“小哥,你可知道这附近上哪儿去租赁房子么?”

“您出了客栈直走,再左转,然后就能看见一家牙行,您可以去那儿看看。”

店小二抱着东西下楼,贺岁愉转身进屋,却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碎银子,她刚刚出去的太急没有注意到。

贺岁愉数了数。

他还真是大方,身上一共七两银子,就给她留了五两。

她紧紧地攥着碎银子,拿起来想砸到地上,高高举起的右手颤动了几下,最终没有砸下去。

她现在已经有钱了,谁要他的臭钱!

贺岁愉不知道自己心头的火是从何而来,明明现在的场面她早先都已经预料到,但她就是很生气。

她用了早膳以后,按照店小二说的路,找到了那家牙行。

贺岁愉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下意识左右打量,很快便有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小哥,你是来租房的吧?”

贺岁愉在外仍然是男装打扮。

男人长着一张马脸,留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皮肤有点黑,对着贺岁愉满脸是笑,脸上的褶子十分明显,尤其是眼角细密的褶子都炸开了花。

贺岁愉打量了他一眼,心道:这就是中介啊。

她点了点头。

马脸男人笑容更热情了,“小哥想租什么样的房子?”

贺岁愉跟牙人沟通了她想要租什么样的房子,牙人当即带着她去看房子。

那马脸的男人先领着贺岁愉去了头一家,巷口极狭窄,约莫只有三尺宽。

虽然说现在是上午阳光正好的时候,狭窄的巷子里面仍然乌漆嘛黑一片。

走了一段以后,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贺岁愉连脚底下的路都看不清,一脚踢在凸出来的土包上,差点儿迎面摔出去。

这家在巷子最里面,牙人带着贺岁愉走了好远一段才走到,走到深处,贺岁愉觉得白天走在这样黑暗狭窄的巷子,都觉得有点儿害怕。

牙人敲了敲门,一个干瘦的、脸色蜡黄的女人给他们开了门,她捆着打了补丁的围裙,一只手拿着一把还沾着泥土的翠绿小葱。

这家院子里已经住了一户人家,但是家里条件不大好,他们准备把侧面空着的耳房租出去,换些银子维持家用。

“快,快请进来。”

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巴,殷切地看着牙人和跟在牙人身后一起进来的贺岁愉。

贺岁愉刚进院子,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个老婆子的叫骂声。

“死丫头!谁让你偷吃的?这是给你弟弟买的,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偷吃弟弟的东西?”

叫骂声中,夹杂着小女孩儿震天的哭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赔钱货娘一样,福气都叫你们母女俩哭完了!”

女人面色尴尬,想进去劝阻婆婆,但是听见婆婆凶厉的骂声,焦急地看了屋子里两眼,最终还是因为害怕没有进去。

牙人看了贺岁愉一眼,见贺岁愉脸上没什么表情,面色也有点而尴尬。

“房间在这边。”牙人要领着贺岁愉要去看房子。

贺岁愉却站在原地不动,“算了吧,换下一家。”

女人脸色一白。

“别、别啊,”女人拿着小葱拦在贺岁愉前面,但她不太会说话,只是干巴巴地说,“您看看房间吧,我收拾得很干净的。”

贺岁愉看着女人恳切的眼神,不为所动,直言道:“我想租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说着,贺岁愉从她前面绕开,从院子里走出去。

“黄大哥,这……”女人见贺岁愉这么快就走了,于是慌里慌张地看向牙人,“黄大哥,您能不能再帮帮我?”

“我还要怎么帮你?”牙人气得不轻,“我每回带人来你都干这事儿,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们家要是不想租就直接说,别每次我领着租客上门来,你那婆婆就要闹点子事儿出来!”

女人委屈,“这、我也没办法啊……”

“我要不是跟你男人有两分交情,我就根本不会领着租客上你们家来!”牙人满脸晦气地出去了。

贺岁愉站在门外,牙人出来以后,看见贺岁愉面上表情冷了些,知道贺岁愉这是不高兴了,尴尬地笑了下。

他正要说话,贺岁愉忽然道:“没有别的事儿少一些的房子么?”

因为贺岁愉的给出的预算实在很有限,所以只能租到这种合租的院子。如果她要单独租一个小院子的话,租金太昂贵。

牙人忙道:“有的有的,我现在就带您去看。”

出去的路上,牙人提到这一家的情况。

这一家的男人是个给人装卸货物干苦力活儿的,一家老小都靠他一个人养。

他还有个弟弟,住在乡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老娘还常常偷偷摸摸地拿大儿子的钱接济不成器的小儿子。

最近,他老婆又给他添了个儿子,日子越发过得紧巴巴了。

他就想把房子腾出来一间租出去,但是他老娘想把小儿子叫进城来住,又拗不过大儿子,所以每回租客上门,那老婆子就要搞点儿事。

贺岁愉:“你既然知道是这么个情况,你还领着我去?”

牙人:“但是他们家的租金确实便宜嘛,小哥你不是要便宜的房子嘛!”

贺岁愉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到底是因为租金便宜还是因为你要还人情,你自己心里清楚。”

牙人尴尬地笑了下,向贺岁愉保证:“我待会儿领着您去的这一家肯定安静,就是比这一家租金稍高一点,离这儿很近,就在隔壁的巷子里。”

贺岁愉跟着牙人到了隔壁的巷子里,比刚刚那条巷子宽了不少,起码进去的路上能看见脚底下的路,阳光能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而且这一家就在巷子口第二家。

牙人敲了门,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来开的门。

小女孩正在换牙期,两颗门牙都掉了,张嘴说话时有些漏风,她认得这个牙人,转头冲屋子里用稚嫩的声音大喊:“娘,黄叔叔来了!”

第37章 第37章一个女人从屋子……

一个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女人瓜子脸,柳叶眉,皮肤白皙,身形清瘦,看起来温婉秀气。

她一看到贺岁愉就皱起了眉头,“怎么是个男租客?老黄,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了,我要找个女租客么?”

贺岁愉一顿,正想要解释。

牙人笑道:“曲娘子,你再仔细看看,这租客到底是男是女?”

贺岁愉一惊,下意识瞪大了眼。

他、他知道?

这牙人早发现她是女子了。

那女人又再次看向贺岁愉,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个姑娘啊。”

有一阵子没过那种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贺岁愉脸上的冻疮掉干净了,瘦削的脸颊上长了一点肉,皮肤也比之前白了一些,所以眼力好的、细心一些的,很容易就能发现她是姑娘。

贺岁愉已经意识到,她现在女扮男装有多失败。

发现贺岁愉是个姑娘以后,女人的态度热情了一些,领着贺岁愉去看了房间。

“我夫君常年在外走镖,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想找个租客给我们娘俩做个伴。”曲娘子细细解释着。

贺岁愉对这个房子还挺满意,听到曲娘子说她夫君常常不在家,就她们娘俩在的时候,就更满意了。

确认这房子没什么问题以后,她当场交了租金,决定先租三个月。

贺岁愉向牙人问了路,去附近置办了一些东西,还给自己买了两身衣裳,准备明日出去找活儿时穿。

她坐在路边的摊子上,吃了一大碗青菜汤饼,看着天边一点点坠落的红日,仍然有一点不太真切的感觉。

她就要开始一个人在复州的生活了,要在复州安家了。

她买了东西回来,因为对刚刚租的房子不熟悉,还差点儿走错了路,走到前面的一条巷子里去了。

她从那条错的巷子里出来,往回走了一小段,正巧路过隔壁的那条狭窄的巷子里,一个黑影从巷子里冲出来,撞在了贺岁愉身上。

将贺岁愉撞得摔倒在地。

那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啐了她一口,“不长眼的狗东西!”

贺岁愉心头火起,但她抬起头时,那人已经跑远。

这人撞了她还骂她?

她高声回骂:“什么畜生玩意儿!跑那么着急,赶着去死啊你!你最好叫马车撞死!”

她刚骂完,巷子里一个女人哭着追出来,哭着喊:“石头,这钱你不能拿啊!这是给平安读书准备的!”

但是那个黑影早已经跑远了。

女人实在追不上,只能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岁愉一眼认出这人,这不是她今天上午租房时去的第一家,那个开门的女人么。

那女人转头看见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贺岁愉,愣了一下,眼里很快浮上欣喜,“小哥是重新回来租我家房子的么?”

贺岁愉摇了摇头,“恰巧路过而已。”

“小哥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家的房子?租金可以再降一点的!”

贺岁愉摇了摇头,“我已经租好房子了。”

女人瞬间失落下来,见小叔子已经跑得没影了,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朝黑暗的巷子里走去。

贺岁愉回来时,曲娘子和门牙掉了的小姑娘正在用晚膳,见贺岁愉从外面回来,曲娘子便热情招呼贺岁愉一起用晚膳,得知贺岁愉已经在外面吃过了这才作罢。

曲娘子吃过饭,过来问贺岁愉屋子里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有没有什么她能帮上忙的。

掉了门牙的小姑娘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叫贺岁愉“哥哥。”

曲娘子纠正她,“是姨姨。”

曲娘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也没比贺岁愉大多少,怕让小姑娘叫贺岁愉姐姐,会让贺岁愉矮了辈分。

小姑娘歪歪头,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贺岁愉,“啊?可是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啊。”

贺岁愉笑着说:“不碍事,叫什么都行。”

曲娘子见贺岁愉为人随和,对贺岁愉心中好感又添几分。

贺岁愉一个人住,除了一个装着衣物的小包袱,也没有什么行李,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

曲娘子便与贺岁愉闲聊起来,也好熟悉一下两方的情况。

“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贺,您叫我小贺就行。”

“你在这边租房是准备找个活计么?”

贺岁愉点点头,“对,听说复州太平,所以想在复州找份工作安定下来。”

“我听你口音,就觉得你不像我们复州人。”

贺岁愉如实道:“我从青州来的。”

“青州?那么远,”曲娘子惊讶,“你一个人来的啊?”

“本来还有个朋友一起,但是闹掰了,他去别地儿投奔亲戚了。”

曲娘子也是个有分寸的人,没多问贺岁愉和朋友闹翻的事情,只是语气钦佩地说:“你一个姑娘大老远从青州来复州,真有本事,我就不行。”

“你会刺绣么?听说最近绣坊在招人,你若是绣工好的话,不妨去试试。”

贺岁愉干笑一声,“刺绣啊。”

她摇摇头,“不行,我半点儿也不会。”

“我明日出去转一圈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活儿。”

送走了曲娘子,天已经彻底黑了,贺岁愉提着木桶出去打了一桶水。

这边是好多户人家共用一口井,水井就在巷子口的榕树下,她租的房子就在巷子口进去第二家,出了院子,再走不远一段路就到水井了。

她提着水桶回屋,顺手关上屋门,将水桶放在墙角,然后走到床边,把身上的脏衣裳脱下来,换上了下午刚买的干净衣裳。

她把脏衣服放进木盆里,又倒了小半桶水进去,突然发现下午没有买洗衣裳用的皂角。

算了,清水将就着洗吧,总比一直穿着不洗强。

她搓了两把,见很多地方实在搓不干净,搓着搓着没了耐心,干脆扔进了盆里。

先泡着,等明日买了皂角再洗,不然洗了也像没洗。

贺岁愉简单地洗漱一番,然后爬上床,捏了捏酸软的腿,躺下来以后,闻到了被子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味道让她觉得心安。

今天走了好远的路,她也累了,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贺岁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买了一张胡饼,边走边吃,沿街打听这附近哪儿有没有招人的。

她如今再女扮男装,很容易就被识破了,所以贺岁愉干脆恢复了女子装束。

这次没有像青州那样的好运气,贺岁愉找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时,还是没有问到一家招人的铺子,其实也有一两家明明要招账房或店里跑腿的伙计,但是一看她是女子,就直言拒绝了,明明是女人也可以干的活儿,就非得找个男的。

纵然贺岁愉生气也没办法,毕竟这店也不是她开的。

贺岁愉有点儿沮丧地坐在街边,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她甚至都不想花钱买饭吃,大概是穷怕了。

她想起自己的四十两银子,考虑要不然自己干脆开家铺子做生意算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又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行,有钱人最忌讳创业,这四十两银子要是拿去创业做生意,也许很快就被她赔掉了。她现在还没有那么充足的本钱,去干风险这么大的事情。

要不然自己做个小本生意?投入一点少少的钱,这样也不至于会让她伤筋动骨。

但是做什么小本生意呢?贺岁愉想了想,自己甚至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来支撑她这个小本生意。

而且小生意又辛苦又不挣钱,

她其实对这事不怎么热心。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还是先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吧,今天找不到,就明天再找,多找几天,要是实在找不到,再考虑自己做小生意的事儿。

路过一家古玩铺子前面时,忽然一个声音从铺子里传来,“小绿姑娘!”

贺岁愉没想起来这个名号是她的,毕竟她当时只是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号而已。

“贺姑娘!”那声音的主人快步从古玩铺子里走出来。

贺岁愉这回听出来是在叫她,她刚来,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复州的街头怎么还能有人认识她?

她奇怪地转过身来,看见了前几日见过的那个醉鬼——沈老爷。

她惊讶极了。

没想到会再次遇见这人,毕竟复州这么大,而且她这样的穷人和富人活动的区域,重合的很少。

沈老爷走到了她面前,“小绿姑娘怎么在此?”

贺岁愉见他明明知道自己姓贺,还偏偏要叫她小绿,她听起来怪尴尬的,忍不住蹙着眉纠正他:“我姓贺。”

意思是让他别叫自己“小绿姑娘”这个尴尬的名号了。

“我知道。”那姓沈的富商笑着说。

贺岁愉心道:你知道你还这么叫我?

“那贺姑娘怎么在此?”沈老爷好脾气地又问了一次。

贺岁愉本来想不客气地说关他屁事的,但是一想到工作怎么难找,忽然又改变了念头,如实回答:“想找份工作糊口,所以四处看看。”

“贺姑娘可识字?”

贺岁愉点点头。

“可会算数?”

贺岁愉仍是点头。

沈老爷笑道:“正好,我古玩铺子里还缺个账房,贺姑娘可以我铺子里记账,一个月三贯钱。”

贺岁愉在他问自己识不识字的时候,就大概预料到了。她的心底浮现一点雀跃和欣喜,刚想要答应时,脑海中又闪过另一个念头,让她迟疑下来。

她孤身一人在复州,贪便宜容易,若有代价还回去就难了。

无商不奸,还是不能轻易相信商贾的好心。尤其,是一个三十多岁色眯眯的老商人。

第38章 第38章贺岁愉一番犹豫……

贺岁愉一番犹豫后,还是决定拒绝。

“多谢沈老爷好心,但是我还是再找找别家。”说罢,贺岁愉也不多跟他纠缠,转身就走。

贺岁愉离开以后。

沈林对身后的小厮吩咐:“贺姑娘去的方向,正好会一路问到咱们家的胭脂铺子,让胭脂铺子招了贺姑娘。”

小厮不解:“老爷,您为何要对这个不识抬举的女子那么好呢?”

沈林看着贺岁愉离开的背影,把玩着腰间缀着的玉佩,“你懂什么?只要对方是个合我眼缘的美人,那温水煮青蛙这一招玩起来也颇有妙处啊。”

沈林踩在奴仆的背上登上马车,口中还感慨着:“美人易得,有个性的美人却不易得,没想到,还是个读书识字的。”

贺岁愉不要这份工作,就是怕惹上麻烦,却不知道,沈老爷对她的兴致愈发大了。

从那家古玩铺子走过以后,她又走了一段路,听说前面有家胭脂铺子招人,贺岁愉连忙去了。

这次很顺利,胭脂铺子要招一个接待客人的年轻姑娘,贺岁愉正好合适。

虽然贺岁愉没卖过胭脂,也不太懂这古代的胭脂品类,但是对方见她口齿清利,还算伶俐,当即与她约定了让她明日就来工作,负责接待店里的客人,还有推销胭脂。

贺岁愉找到了工作,下午回去的路上,觉得迎面的晚风都夹杂着清香。

快到巷子口时,她远远看见一个男人在纠缠一个女子,走近了些,她才看清那女子是曲娘子。

“走开,我有夫君的!你休要再纠缠!”曲娘子想要绕开那个男人,那男人跨步上前,又拦在了曲娘子身前。

“诶——”那男人笑得轻浮,“你夫君都多久没回来了?你一个人独守空闺,不觉得寂寞么?”

男人细长脸,眼窝深陷,很瘦,皮肤发黄发黑,一笑就露出了满口发黄的牙齿。

“你休得胡言乱语!”

曲娘子疾言厉色,年轻男人不以为意,仍然笑得一脸淫邪,“曲娘子年纪轻轻,脾气怎么这么暴?”

贺岁愉看清男人的脸,觉得这点眼熟。

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被撞到的画面,这、这不是昨天撞了她还骂她的那个人么?

这畜生东西,她昨日的气还没消呢!他今儿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还不要脸地骚扰曲娘子。

“张石头,你再这般不知分寸,我就要告诉你大哥去!”

“你去啊,告诉我大哥又能怎么样?他顶多是说我两句。”张石头忽然抓住了曲娘子的手。

曲娘子脸色大变,拼命挣扎,连另一只手上提的菜篮子都扔在地上不管了,两只手想挣开张石头的手。

张石头到底是个男人,力气比曲娘子大多了,即便曲娘子两只手都用上还是不敌他。

“张石头,你、你想干什么?”曲娘子声音发颤,“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夫君回来以后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张石头笑得更厉害了,“等你夫君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啊,咱俩都生米煮成熟饭,你敢不敢告诉你夫君都不一定呢!”

张石头将曲娘子压在墙上,埋头靠在曲娘子的肩膀上,厚厚的嘴唇朝曲娘子洁白细腻的脖颈而去,眼看就要亲上曲娘子的脖子了。

“畜牲东西,滚开!”

贺岁愉一声大喝,高高举起手上的木棒,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狠狠朝张石头砸下去。

“嗷——”张石头惨叫一声,身子歪过去,摇摇欲坠。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曲娘子反应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张石头“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贺岁愉到底是曾经在码头搬过货的人,比曲娘子力气大许多,一棒子下去,张石头在地上在地上呻吟着爬不起来,“谁干的?痛死老子了!”

他转头看见了贺岁愉,眼睛一亮,惊叹道:“哟——又一个小美人儿!”

贺岁愉拿着脚腕粗的木棒朝他挥了挥,张石头连忙捂着脑袋,“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我下次再看见你骚扰曲姐姐,我就直接废了你!”

她手中的木棒猛然朝张石头的大腿挥下来,张石头连忙两腿分开躲开,木棒落下来砸在他两腿之间的空地上,将泥土砸得飞溅,泥地被砸了深深一个坑。

张石头吓得瞳孔一震,连呼吸都屏住了。

“还不快滚!”贺岁愉厉喝一声。

“是是是,我这就滚。”张石头连忙爬起来,跑进隔壁那条黑暗的巷子里了。

贺岁愉看见他进了那条巷子,也松了口气。

她不无庆幸,幸好当初没有租隔壁那条巷子里那家的房子,不然现在要多出许多麻烦事。

贺岁愉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曲娘子身边,“曲姐姐,你没事吧?”

曲娘子在张石头离开时就已经失了浑身的力气,身子顺着粗糙的墙壁滑下来了,靠在墙壁上,脸上仍然有些恍惚。

贺岁愉知道她是被吓到了,拉着曲娘子起来,又帮她捡起来掉在地上的菜篮子以及撒了一地的蔬菜。

“多谢你了,小贺,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曲娘子满脸感激,双手伸出来,准备接过贺岁愉手上的菜篮子。

贺岁愉见她仍然惊魂未定,于是安抚地扶着她的胳膊,“我来拿吧。”

贺岁愉扶着曲娘子回家,曲娘子是真的被吓到了,一路上一个劲儿地向贺岁愉道谢。

***

与此同时,隔壁的巷子里,

张石头顶着背上的伤姿势怪异地走回去以后,一打开门,田老婆子就迎了出来。

她一看见张石头捂着背,痛得龇牙咧嘴的模样,连忙关切地跑过来,“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啦?”

张石头气急败坏地说:“回来的时候叫个疯婆子给打了!”

田老婆子面色大变,“哪里来的疯婆子敢打我的儿子?”

她气得不轻,抓着张石头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走,咱们找那个贱人算账去,她把你打成这样子,必须得叫她付出代价!”

张石头被田老婆子拽着胳膊牵动了伤口,痛得大叫一声,“哎哟——你想要痛死我啊!”

田老婆子被儿子的惨叫声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了儿子的手,“儿子,你没事儿吧?”

张石头痛得脸色发白,没功夫回答田老婆子的问题。

王翠娘端着衣裳从屋子里出来,准备到院子里洗衣裳,看见田老婆子和张石头站在院子里,怯生生地看了田老婆子一眼。

田老婆子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开始骂:“你个懒婆娘,一点儿眼力劲儿也没有!你弟弟都叫人打成这个样子了!还不快去把旁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叫你弟弟好好休息一下,”

王翠娘被田老婆子揪着头发都疼哭了,“可是夫君说那间屋子要租出去。”

田老婆子恨得咬牙切齿,“就是你个不要脸的骚狐狸精挑唆老大,让老大狠心把他弟弟一个人扔在乡里头!”

“石头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你还不让他在这里休息两天,要把他撵到乡里头住,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嫂子?”

田老婆子咬着牙,长满皱纹的手因为用力而紧绷,就想乌黑的鹰爪一样,狠厉地扯了王翠娘一撮头发下来,王翠娘捂着头皮痛呼一声。

田老婆子当即一耳光扇过去,将王翠娘扇倒在地,“你去不去?”

王翠娘满脸泪水,抬起头,看见婆婆满脸凶相,高高地扬起手又要来打她,吓得身子一抖,口中忙应道:“媳妇去,媳妇现在就去。”

王翠娘把原本要租出去的房间收拾出来,田老婆子进去盯着她收拾,看见她没有换新的被子,脸色一下就变了,“老大不是弹了一床新的棉花被,你藏起来,舍不得拿出来给你弟弟用是不是?”

“不是,不是,”王翠娘连忙辩解,小声地说,“夫君说,那床棉花被是准备今年冬天过年时候再盖的。”

“拿出来给你弟弟盖!”田老婆子大声呵斥,浑浊的眼睛瞪得很大,凶厉极了,“你们两口子有好东西就晓得藏起来,一点儿也舍不得给你弟弟!我以后要是不在了,你们都不晓得怎么欺负我的石头娃儿!”

王翠娘拗不过婆婆,怕婆婆又打她,只得唯唯诺诺地去把新棉花被抱出来给小叔子的床上换上。

田老婆子这才满意,转身出去扶张石头进来。

张石头在老娘的搀扶下走进房间,嫌弃地说:“这屋子也太小了。”

田老婆子安抚他说:“你先住着,等你以后娶媳妇了,我叫你哥给你买个新房子,买个大的。”

***

贺岁愉帮着曲娘子摘菜,“曲姐姐,你下次买菜可以叫我一起去,这样有个人作伴,路上也安全一些。”

她还没去过这边买菜的地方,她预计着先去转转,然后回头考虑要不要自己买菜做饭,看看会不会比一直在外面吃便宜一点。而且,外面来来回回也就只有那么几样吃食,她吃了几日,已经有些厌倦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贺妹妹。”曲娘子感动得泪眼花花,放下菜就拉着贺岁愉的手说。

晚上,

曲娘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感谢贺岁愉,贺岁愉吃得可饱了,这简直是她近几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贺岁愉吃了饭回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以后,看见墙角木盆里泡着的衣裳,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买皂角了。

这衣裳已经泡了一日了,总不好一直在泡下去,贺岁愉向曲娘子要了点儿皂角,这才把衣裳搓洗干净。

她昨日打的那一桶水早已经用得一干二净了,贺岁愉只好提着木桶再出去打水。

第39章 第39章皎洁的月光照在……

皎洁的月光照在井口灰白的石头上,像落下了一层雪。

她从井里提出一桶水来,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哗啦哗啦——”

她一手提着木桶的提手,一手握着桶底,将水桶里的水倒在自己提过来的那只木桶里,然后顺着绳子将水井里提出来的木桶重新放回了井底。

她提着满满一桶水回去以后,将衣裳又清了一遍,然后把衣服挂在院子里横搭着的翠绿竹竿上,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就上床睡觉了。

翌日,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出了巷子,街道上的早点铺子已经开张了,食物的香气在街头肆意弥漫,袅袅的热气从铺子门口飘散出来。

坐在小摊上吃早点的人有的说说笑笑,有的狼吞虎咽,大概是上工要迟到了吧。

贺岁愉要了一碗青菜汤,买了两个馒头,坐在小摊的糊着油渍的桌上,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吃过早饭,天色彻底亮了。

胭脂铺子离她住的地方有些距离,贺岁愉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但幸好她今日起得早,没有迟到。

店铺的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给贺岁愉讲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让贺岁愉跟在另一个在这儿干了多久的姑娘旁边学习,然后她就没再管贺岁愉,而是去柜台后面算账了。

这家胭脂铺子很大,除了贺岁愉以外,还有三个姑娘并两个小厮,带着贺岁愉熟悉铺子里各色胭脂的姑娘叫巧巧,圆圆脸,一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对贺岁愉态度和善,并没有因为贺岁愉是新来的就欺负她,细致地给贺岁愉讲解了不同的胭脂有什么特点,原料及做法,卖多少钱,适合卖给什么样的人。

小小一盒胭脂里面门道还挺多,贺岁愉听得头昏脑涨,如果不是没有纸笔的话,她真想拿个本子记下来。

今日上午胭脂铺子的客人不算特别多,其他三个姑娘就可以解决,需要贺岁愉接待客人的时候很少,她大多数时候都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

贺岁愉心道:看来她的好运气又回来了嘛,这钱来得比她之前在青州当账房时还要容易。

中午吃饭的时候,贺岁愉偶然听到另外两个姑娘议论她。

“咱们铺子里人不是够了么?怎么突然又招了一个?”

“谁知道呢!”

“掌柜的光说让她跟在巧巧姐身边学习,可她一早上什么都没干,客人全是我们接待的。”那姑娘不服气地说。

“她是不是和掌柜的有什么亲戚关系啊?”

“我看不像,掌柜的虽然对她和气,但是明显和她也不熟悉啊。”

“那……那就不知道了。”

贺岁愉静静地听完了她们的对话。

下午的时候,客人更少,贺岁愉正躲在角落里打呵欠,等着下午下班回家。

她觉得她好像有点儿多余,这家胭脂铺子的客流量,似乎没有饱和到需要再找一个人的地步。

她又想起那两个姑娘说的话,与此同时,想到的还有昨日下午被那位沈老爷叫住的场面。

她刚想到这里,沈老爷忽然就踏入了胭脂铺子,掌柜的还喊她过去接待。

贺岁愉看见那掌柜的在沈老爷面前恭恭敬敬回话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这份工作与其说是她自己找到的,还不如说是沈老爷送到她手里的。

在这家胭脂铺子里干活儿,和昨日接受沈老爷的话,在那家古玩铺子里做账房,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他左手倒右手而已。

掌柜的很快就离开了,留贺岁愉一个人接待沈老爷这位贵客。

沈林看着展台上的摆放出来的胭脂,但他不懂女人用的胭脂,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于是直接开口问贺岁愉:“小绿姑娘,这里的胭脂哪个最贵?”

贺岁愉听他叫自己“小绿姑娘”不由尴尬一瞬,这称呼真是过不去了是吧?

早上巧巧给她讲胭脂的价格时,她差不多都记下了。毕竟,别的可以搞错,价钱万万不能搞错的,不然她卖低了要她自己贴钱赔怎么办?

听到他要最贵的,她当即指着最上面那个精致的蝴蝶穿花螺钿胭脂盒子,“这个最贵,一盒二十两银子。”

其他价格的贺岁愉或许会记不清,但是这里最贵的胭脂,她记

得清清楚楚,因为一盒胭脂足足要二十两,当初,赵九重那个在复州城当大官的世伯,也才给了他十两银子的路费。

即便如今战乱频繁,但十两银子已经足够在复州置办两亩中等的土地,或者,足够在复州买十几石粮食,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大半年。

贺岁愉实在不能理解,这么一盒小小的胭脂,就能要这么贵的价钱。

但它的盒子的确做的精美无比,她甚至怀疑,光这个蝴蝶穿花纹样的螺钿盒子就要二三两银子。

贺岁愉多少还是有点敬业精神的,虽然她不大喜欢姓沈的这个老色胚,但是既然要拿别人的工钱,但她干起活时态度还是诚恳的。

“您是要买给夫人么?”她客气又尊敬地问,“请问尊夫人平时偏好什么颜色的胭脂呢?”

沈林随手拿起那盒螺钿胭脂翻看,“都有什么颜色的?”

贺岁愉取出另一个牡丹纹样的螺钿盒,“这种的只有两个颜色,正红色的和粉红色的,您手上拿的是粉红色的,牡丹纹样的这一盒是正红色的。”

她的话刚说完,沈林忽然把视线从精致的螺钿胭脂盒上移开,抬眸看向她,“你喜欢什么颜色?”

贺岁愉愣了下。

随即,她几乎僵住的脑子艰难地转了转,嘴角缓缓勾出一点尴尬的笑容,信口胡说:“我……我不喜欢胭脂。”

“确实未曾见过小绿姑娘涂过胭脂,不过小绿姑娘生得貌美,想来涂哪个颜色都是好看的。”

贺岁愉心头缓缓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

但是沈老爷却没有再跟她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掌柜,吩咐道:“将这两盒胭脂都包起来吧。”

沈林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十分清楚地说这两盒胭脂是给谁的,贺岁愉当然不能自作多情地拒绝,说什么不要的话。万一人家压根就不是给她的呢?

她只好有点儿忐忑地闭上了嘴,看着掌柜的将那两盒胭脂包起来。

掌柜的将胭脂递给沈林身后的小厮,小厮却没有接。

掌柜的有点疑惑。

沈林笑着说道:“胭脂赠美人,掌柜的便替我转交给美人吧。”

说罢,沈林最后深深看了贺岁愉一眼,便大步出去了。

女掌柜当然看见了沈林走之前看贺岁愉的那一眼,她笑吟吟地拿着两盒胭脂,也用带着一点打趣的目光看向贺岁愉。

贺岁愉:“……”

这姓沈的真是有病。

不过,店里其他人都在,掌柜的也没有现在就交给贺岁愉,不然就更要将贺岁愉置于众矢之的了。

本来今日要她一个新来的去接待沈老爷就已经够打眼了。

店里的那两个姑娘,这下肯定又要在背后议论她了。

傍晚,

胭脂铺子要打烊了,其他人都走了,掌柜的将贺岁愉留到了最后,把店里最贵的两盒胭脂给了她。

贺岁愉当然不能接,但是根本推辞不过女掌柜这个能说会道、久经商海的生意人,实在推辞不过,于是只好收下了。

姓沈的知道,他当场送给她,她势必会推脱,于是就将这个差事交到了掌柜的头上,让掌柜的给她。她在掌柜手底下干活,自然不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掌柜的。

果然是老奸巨猾的奸商。

这么贵的胭脂,沈老爷敢送,她都不敢用。

要是转手卖出去,能卖一半儿价钱回来就不错了,而且也不好往出去卖啊。能买得起这么贵的胭脂的人,谁会收两盒二手的胭脂?

这两盒胭脂,就当做姓沈的害她被人议论的精神损失费了。

她将一个螺钿盒子拿起来放在眼前打量,想她之前在沧州城当乞丐,连饭都吃不上,没想到这才过了几个月,就能用上这么贵的胭脂了。

她嘴角浮现一抹略显嘲讽的苦涩笑容。

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富人随手一盒胭脂,就是穷人好几年的口粮。

贺岁愉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儿东西,走到巷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又遇到了隔壁巷子的那个张石头,鬼鬼祟祟地在附近晃悠。

她这次手里没有拿木棒,但是对方上次被她吓到,这次没有再敢对她做什么,反而还讪讪地朝她笑了下。

贺岁愉没理他,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小心提防着他,快步进了巷子回自己家院子。

张石头见贺岁愉进去了以后,脸上的笑消失的一干二净,咬牙切齿道:“臭婊子,傲什么傲!真是给脸不要脸!”

张石头朝贺岁愉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等着瞧!老子迟早要叫你个贱人跪地求饶,哭着给老子认错。”

***

贺岁愉陪曲娘子出去买菜时,在巷子口晃悠的张石头已经不见了,贺岁愉心安了一些。

其实买菜最好是早上去买,早晨的菜最新鲜,但是贺岁愉早上得早早地去胭脂铺子,没有时间陪曲娘子去买菜,所以买菜的时间就挪到了下午。

她们回来时,也没有看到那贼眉鼠眼的张石头,贺岁愉和曲娘子都松了一口气。

贺岁愉觉得住在这里,还挺舒服的,和曲娘子相处得也很愉快,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张石头这颗讨厌的老鼠屎。

因着昨天下午的事情,曲娘子这次买菜干脆一次性多买了一些,够她们母女俩吃好几天的了,即便加上贺岁愉也不成问题,接下来好几日,都不必再出门买菜了。

这样就大大减少了碰见张石头的几率。

贺岁愉收了院子里的衣裳,洗漱过后,早早地睡了。

入了夜,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朦胧的犬吠,含糊在夜里呼啸的风声中,被裹挟在风中飘散。

夜色笼盖大地,尤其是几条巷子格外的黑,高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撒下一点微弱的月光,落在屋顶上像是一层浅淡的白霜。

一个矮瘦的黑影从巷子口悄悄走进来,在月光的照耀下,找到了进巷子第二家的门。

那黑影从背后抽出一把狭长的刀子,从门缝里伸进去,抵到了院子木门的门栓下方,然后一点一点地撬开了院子大门。

“吱呀——”一声轻微的开门响声,黑影跨过门槛,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冰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瘦削的、发灰的脸,他深陷的眼窝在月光下颜色更深。

第40章 第40章黑影潜入贺岁愉……

黑影潜入贺岁愉住的房间,撬开了木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贺岁愉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忽然,一只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直直地朝她的脖子伸过来,一把掐住了的脖子。

指甲乌黑的大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凸起得很高,一看就知道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贺岁愉。

贺岁愉从睡梦中惊醒,强烈的窒息的感觉袭来,她喘不上气,本能地拼命挣扎,趁对方一时大意,防御不够完善,一脚踹开了面前的黑影。

那黑影痛呼一声,“砰——”一声摔在地上。

贺岁愉一翻身爬起来,她刚爬起来那黑影也从地上爬起来了,看身形像是个男人,猛地朝她扑过来。

她被床和旁边的桌子挡住,无处可躲,那男人又想上手来掐她的脖子,她伸手去抵挡,却被对方抓住了两只胳膊。

“贱婊子,叫你打老子,老子掐死你个贱人!”

贺岁愉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张石头。

他竟然半夜潜入她的房间想要杀了她。

她恨得咬牙切齿,想再用脚踢他,却被对方用腿抵住,她根本抬不起脚来,对方将她的两只胳膊用一只手控制住,腾出一只手来掐她的脖子,压着她想把她往地上压。

贺岁愉奋力挣扎,挣开一只手,摸到了桌子上的茶壶,狠狠朝他的脑门砸去。

茶壶“砰——”一声碎裂开,碎瓷片四处飞溅,贺岁愉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一块碎瓷片从她的脸颊划过,在她的脸上留下一条细长

的血丝。

贺岁愉一茶壶下去,张石头惨叫一声,下意识躲开往回退了一步,控制着贺岁愉的手脚也都撤了回去。

贺岁愉终于得以暂时喘息。

但她知道,他肯定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那个黑影捂着脑门上的鲜血直流的伤口,因为疼痛微微佝偻着腰背,蜷缩着身子。

贺岁愉抄起旁边的凳子冲上前,狠命朝他砸下去。

张石头被贺岁愉一凳子打趴在地上,惨叫声连连。

脖子上刚刚的窒息感仿佛仍然在紧紧地缠绕着她,她刚刚差一点就在睡梦中被人掐死了。

贺岁愉吓坏了,现在心脏仍然狂跳不止,身体也并不完全听使唤,出于本能的自卫意识,她用最快的速度和所能用出的最大的力量,高高举起手里的凳子,飞快地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

木头凳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倒在地上的黑影身上,发出重重的闷响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两声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

地上男人的惨叫声不知何时平息了。

贺岁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滚落下来,后背的衣裳也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连带着胸口中飞快跳动的心脏也渐渐平缓下来,她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男人,那人却一动不动。

她怕对方是装晕,让她放松紧惕然后趁她不备突袭她,于是,用凳子死死抵着地上躺着的男人,正想要检查一下,看看对方是真晕过去了还是装的。

外面忽然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朝她所在这间屋子来的。

“贺妹妹,你没事吧?”曲娘子一把推开门,连气都没喘匀。

曲娘子脸上满是着急的表情,语速很快地问:“我听到你这边有巨大的声响还有惨叫声,你没出什么事儿吧?”

贺岁愉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穿着单薄中衣,胸口起起伏伏。

曲娘子推开门,外面的月光照进房间里,照亮了贺岁愉苍白如纸的脸。

贺岁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像提线木偶似的,缓缓地摇了摇头,苍白低哑地说了一句,“没事。”

月光照进屋子,自然也隐隐约约照亮了地上的那一滩鲜红的血,黏腻的鲜红的血,悄无声息在地上流淌了很远。

曲娘子看见地上的血吓了一大跳,目光惊骇地看向缩在地上的那个黑影,声音颤抖地问:“这、这是……什么?”

贺岁愉的气儿稍微喘匀了一些,大概是刚刚被掐了脖子的缘故,声音仍然嘶哑,“有人潜入我的房间,想趁我睡着掐死我。”

曲娘子吓得腿都软了,靠在门上几乎站不住,“就、就是这个人么?”

“对,”贺岁愉失了浑身的力气,一屁股瘫软地坐在地上歇息,渐渐平复自己,“他晕过去了。”

“有麻绳吗?”她看向站在门口吓得脸色苍白,犹如惊弓之鸟的曲娘子。

“有、有的。”曲娘子转身离开,很快去正屋里找了根绳子回来。

曲娘子将粗麻绳递给贺岁愉。

贺岁愉一手拿过绳子,另一只压着凳子钳制着他的手松开,用绳子绑住他。

地上的男人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再动过。

她勒紧麻绳,绑到他脖颈跟前时,终于察觉了不对劲。

他的脉搏不跳了。

在黑暗中,她缓缓伸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冷,她不死心再去摸他脖子上的脉搏,只有一片寂无。

他、他死了?

怎么会?

她、她杀了人……

贺岁愉惊愕万分,额头上冷汗直流,她甚至不敢抬头去面对站在门口的曲娘子,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有任何太过异常的动作,只是过分僵硬、一动不动仿若石化的背影还是让曲娘子发现了异常。

“怎、怎么了?”曲娘子细若蚊蝇的颤抖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没事。”贺岁愉强作镇定,只是久不说话,一张口声音嘶哑的更厉害了,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音,被她低沉的气音遮盖过去。

她按照原本的想法将张石头五花大绑,然后站起身转过来面朝曲娘子,“曲姐姐,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曲娘子担忧地问:“这贼人怎么办?”

“没关系,我等天一亮,就带他去见官。”贺岁愉说话的语气渐渐平稳,就像是在说真的一样,“你放心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可以处理好的。”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曲娘子语气迟疑。

贺岁愉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好吧,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立刻喊我。”曲娘子担忧地看了贺岁愉一眼,但是最终因为太过害怕,还是转身离开了。

等到曲娘子离开以后,贺岁愉起身,状若无事地关上了门,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给房门上锁时,她的心跳有多快。

她虽然控制不住地慌张,但是脑子里异常的冷静和清楚。

她先把小红给的四十两银子翻出来,将二十两装进包袱里,另外二十两放在了一边,把沈老爷送的两盒贵重胭脂也装进了包袱里,这就是她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了。然后,她又装了几件衣服进去,就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行囊。

逃命路上,轻装简行为要。

她换上男子装束,把自己涂黑,用炭笔给自己描了两道粗粗的眉毛,还给自己脸上点了一颗大黑痣。

乔装打扮以后,她背起包袱,将另外二十两银子一把抄起,然后从窗户上翻了出去。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小院子,走到曲娘子睡觉的窗户边,将二十两银子放在她窗台上面的花盆后方,被花盆里垂落的翠绿叶子挡住了。

复州不比混乱的沧州,杀人是要偿命的。

她不想死,她必须得立刻离开这里,她得逃。

但她若顺利离开,曲娘子不是凶手,官府的人不会杀她,但是她恐怕也要有一堆麻烦事,这二十两银子便当做她对曲娘子的补偿。

对不住了,曲姐姐。

刚刚被张石头撬开的院子门,已经重新被曲娘子栓好了,贺岁愉放轻脚步,将院门打开一条正好能过人的缝隙,从一人宽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天上的月亮又被乌云遮住了,巷子里一片漆黑。

一股迎面而来的冷空气灌进贺岁愉的口鼻,呛得她鼻子和喉咙生疼,尤其是刚刚被狠掐过的脖子,只要贺岁愉一呼吸,就痛得厉害。

她把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痕迹。

城门现在还没开,得天亮时才能打开。

贺岁愉慢慢往城门口走,在快靠近城门口时,找了处隐蔽的地方坐着,她出来之前,刻意穿了最旧的一身衣裳,埋着头所在墙角时,在街头一众乞丐中并不扎眼。

劳累这么久,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贺岁愉靠在墙角,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身子一斜,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她一瞬间惊醒,看见周围一片陌生的房屋,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杀了人,从曲娘子家逃出来了。

她揉了下酸痛的脖颈,却不小心碰到了脖子被掐过的地方,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双腿早已经压麻了。

她扶着粗糙的泥巴墙慢慢站起身来,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空已经泛白,天很快就要亮了。

她的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贺岁愉心头涌上一股浓重的不安感,她伸出手隔着粗布衣裳,附在自己的胸口上,感知到自己跳得过分快的心脏。

她忍着脖子上的剧痛,深深地吸进去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不断地在脑海中劝说自己镇定下来。

她重新缩回角落里,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乞丐一样。

空旷的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过分安静的环境被嘈杂的人声取代。

虽然开门的士兵还没来,但城门口要出城的人已经开始排队,贺岁愉见状,也快步加入了出城的队伍。

不一会

儿,城门开了。

队伍缓慢前行,贺岁愉排得很靠前,马上就要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