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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只需要一点指力,外加一点小技巧就可以了。”

回到车上,两人座位上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

饼干辣条小果冻,可乐雪碧香蕉牛奶,甚至还有洗得锃光瓦亮可以直接啃的苹果和梨。

摆放颇为讲究,整整齐齐的。

要不是清楚这是在大巴车上,乍一看还以为是贡品。

孙瑾安和夏沁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里看到了疑惑,转而将视线朝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前排坐姿挺拔,目视前方,然而前方什么都没有的两个人身上。

“赵琳,这是你放的吗?”孙瑾安轻轻拍了拍前排同学僵硬的肩。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赵琳闭了闭眼,对上孙瑾安探究的目光,站起身来,视死如归道:“是我。”

与此同时,坐在她身边的王婷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好像下一刻,她们就要天人永隔,眼里满是留恋与不舍,都快决堤了。

孙瑾安:?

孙瑾安不自觉把目光转向夏沁伊,一双狐狸眼里满是迷茫,纤长的食指正对着自己的鼻尖,委屈道:“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夏沁伊忍不住轻笑一声,克制住大庭广众下揉她脸颊的冲动,眼尾微弯,声线低柔,反问道:“我怎么不觉得?”

分明是很可爱。

被塞了一嘴狗粮的赵琳和王婷当场愣在原地。

夏学姐好温柔啊。

跟平时拒人千里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嗑归嗑,正事还是要说。

为了避免一会儿开车后被踢下车,赵琳趁司机师傅还没回来,满怀愧疚地跟她们坦白了无事献殷勤的原由。

闻言,孙瑾安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原来苏妤说的是这事,她还以为……

不过被拍的事她倒是不怎么介意,反而能在这个世界多留一些关于自己的“证据”,她求之不得。

夏沁伊看她一眼,心下了然,于是略微折身拿起一个苹果,根根分明的骨指勾起垫在座椅上的塑料袋,剩余的两大包零食被她一键收起,重新落进赵琳手里。

“苹果就可以了,谢谢。”

嗓音依旧低柔,只是话音却恢复成平时疏冷淡漠的样子。

显然,夏沁伊的温柔是分人的。

赵琳抱着零食袋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夏沁伊,又看了看孙瑾安,不知道这是原谅她们还是不原谅的意思。

孙瑾安扬唇笑道:“不用紧张,只是小事,我们不介意。”

赵琳见她们神情温和,不像是装的,加上两人性格都没得说,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才坐回座位里。

等孙瑾安和夏沁伊坐下,赵琳和王婷已经把这事抛之脑后,一起愉快地享受丰盛的下午茶了。

开车后,孙瑾安划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地看群消息。

不知道是因为顾忌着她们也在群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群里的同学在看到照片后,都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反而都是磕疯了的激动表情包。

还有一些夸夸之类的。

不管因为什么,孙瑾安看得很开心,时不时还跟夏沁伊分享几句。

夏沁伊也都一一认真回应。

直到翻完最后一条消息,孙瑾安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因此,她还想到未来跟夏沁伊结婚被满屏祝福的情形,只是想想就觉得心驰飞扬。

夏沁伊觑她一眼,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孙瑾安扬起唇角,狡黠的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我在制定一个伟大的计划。”

夏沁伊挑眉,好奇道:“嗯?”

孙瑾安抿了下唇,再开口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暂时保密。”

两人才交往几个月,连大学都还没毕业,现在说结婚的事,未免也太奇怪了。

孙瑾安认定了夏沁伊,想要一场婚礼无可厚非,但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以后的路还很长,她不想让夏沁伊有任何心理负担,最好一切都顺其自然。

夏沁伊翘了下唇角,也没继续追问。

孙瑾安退出采风群的聊天框,瞥见下方夏以岚的聊天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犹豫半天,才低声跟夏沁伊问起:“对了,以岚阿姨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交往的事?”

虽说在白秋那边已经被看穿了。

但出于对夏沁伊的尊重,她应该不会主动跟夏以岚打小报告。

所以目前在夏以岚眼里,她还只是她女儿愿意深交的朋友而已,跟马婠婠是一样的。

这次夏以岚旅行回来,按照之前的约定,是免不了要一起吃顿饭的。

比起被白秋看穿被迫承认的境况,孙瑾安还是希望能更为郑重地告诉夏以岚,她正在跟夏沁伊交往的事。

原本在温泉山庄的时候,两人就打算等回去就公开,只是没想到后来出了那么多事,便暂且搁置了。

现在夏以岚回来了,或许可以趁着吃饭的机会向她公开。

毕竟眼下她们身边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连马婠婠都已经接受了她们的关系,瞒着她一个人总归是有些不太礼貌。

然而,夏沁伊沉吟片刻,却道:“嗯,晚点再告诉她。”

本以为水到渠成的事,忽然被硬生生截断,孙瑾安有点意外,却见夏沁伊似是没有要继续话题的意思,便把生出的疑问又埋在了心底。

“……好。”

夏沁伊明显感觉到孙瑾安的情绪有些低落,依旧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惹得前排竖着耳朵八卦的赵琳和王婷频频回头,只见她们一个望着窗外,一个盯着对方侧脸不说话。

一时之间,空气开始变得凝固。

孙瑾安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试图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寂,可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开口。

片刻之后,身前突然出现一只过分好看的手,柔软的掌心托着看起来红得诱人的苹果。

“要吃点吗?可以缓解晕车症状。”夏沁伊侧头问道。

孙瑾安伸手接了过来,看了一眼夏沁伊空空如也的手心,把苹果握在两根大拇指之间,用力一掰,掰成了两半,一半递回给夏沁伊。

“一起吃。”

夏沁伊看她一眼,神情有些讶异。

似乎没想到苹果居然可以不用刀切,就徒手掰成两半。

只是平平无奇掰了个苹果的孙瑾安被她看得莫名有点脸红,转而昂起胸膛,一脸骄傲道:“厉害吧?我可以教你。”

夏沁伊看她:“需要很大力气?”

孙瑾安想了想,摇头:“只需要一点指力,外加一点小技巧就可以了。”

夏沁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瑾安问:“要学吗?”

夏沁伊漆眸望着她,漫不经心道:“你需要的话。”

孙瑾安怔了一瞬,旋即脸色爆红。

歪?妖妖零吗?这里有人在冰上开车。

……

回到学校后,一起采风的同学约着一起去聚餐。

孙瑾安没在停车场看见马婠婠,也没找到夏沁伊的车,放心不下便拒绝了,夏沁伊向来很少参与聚餐活动,其他人也知道她肯定是要陪孙瑾安一起,就没勉强。

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还是没发现。

孙瑾安便坐在行李箱上,一个劲儿地给马婠婠打电话,却始终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怎么可能。

车上有充电设备,手机怎么也不可能没电。

难不成是坏了?

那么问题来了,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开车会弄坏手机?

越是往下想,眉头就皱得越深。

“别自己吓唬自己。”冰凉的指腹揉了下她的眉心,夏沁伊缓声道,“车上有报警系统,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发出,警局会第一时间联系我。”

“兴许只是开得慢了点,再等等。”

听她这么说着,孙瑾安勉强稳住心神,见停车场里人都散了,不忍心让女朋友陪她饿着肚子在停车场吃灰,于是拉着行李和女朋友,准备去校外找家干净的餐厅,一边吃饭一边等。

刚走到学校门口,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麻麻,孙瑾安立马接了起来,“妈,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噪音,紧接着才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诸如“破路”“导航”“撞车”“医院”。

孙瑾安越听越心惊,“什么?撞车?你在医院?妈妈,你没事吧?你到底在哪儿,说清楚一点,喂?”

不管这边怎么询问,那头仍然是连接不起来的模糊字音。

一瞬间,马婠婠出车祸血肉模糊的画面跃入脑海。

夏沁伊看着孙瑾安脸色越来越白,语速越来越快,急得差点咬到舌头,便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放在耳边。

没听几秒,那边就挂断了。

孙瑾安忙问道:“怎么样?听得清她在说什么吗?”

夏沁伊摇头,安抚道:“先别急,她能打电话,应该不会有事。”

是这个道理。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心生恐慌,就会失去判断能力,无限滋生出一切最坏的结局,越想越害怕,越来越恐慌。

何况孙瑾安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没有经历过太多失去和悲剧。

面对这样的状况,难免会乱了阵脚。

可孙瑾安也不想让夏沁伊担心,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我们先去吃东西,说不定一会儿她还会打电话过来。”

说完就要过马路,连红绿灯都没看。

夏沁伊拉住她的手,让她停在原地。

孙瑾安回头,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夏沁伊没说话,如墨的眸子深深望着她,朝前一步抱住了她。

孙瑾安怔愣片刻,眼眶倏尔变得湿润起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坚强碎了一地,她松开手里的行李,回抱夏沁伊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毫无保留的依赖让夏沁伊眸光微动,有力的臂弯又紧了几分。

两个出挑的女孩子在学校门口旁若无人地相拥,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免要多看几眼,其中还有下班回家的老师和认出她们的同学。

可她们却无暇顾及。

此时此刻,夏沁伊只知道女朋友很害怕,需要安慰,仅此而已。

殊不知,这一幕恰巧倒映在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窗玻璃内。

夏以岚端着停滞在半空中的咖啡杯,目光锁在街对面紧紧拥抱着自己女儿的孙瑾安身上,眼底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迟迟都没回过神来。

坐在对面的白秋摘下眼睛,捏了捏眉心,随后从她手里拿走咖啡,放回她身前的咖啡碟上,语气颇有些无奈,“别看了,沁伊那么敏锐,一会儿该被发现了。”

夏以岚转头看她,眼底似有怒意,红唇微启,透着寒气:“你早就知道了?”

白秋:……

暮色降临,街边都亮起路灯。

孙瑾安心里强烈不安的情绪被渐渐抚平,于是缓缓松开夏沁伊的腰身,露出唇红齿白的一张脸,“我好多了。”

再继续抱下去,她怕不出今晚就会被挂上八卦论坛。

夏沁伊一只手仍半抱着她,另一只手拿出一张纸巾,替她擦拭着眼角湿润的水渍,神态格外认真。

擦好之后,她亲了下她泛红的眼眶,缓缓开口:“走吧。”

孙瑾安睫毛微颤:“去哪?”

夏沁伊拉起行李,对她说:“顺着原路回去,或许能找到婠婠。”

孙瑾安“啊”了一声,“走回去吗?”

夏沁伊唇角含笑道:“或许,你女朋友不止一辆车,恰巧,停在离这不远的地方。”

哦,对。

在公寓停车场里,夏沁伊有两个车位。

她们可以先回去放行李,然后再开车沿着古镇方向一路找过去。

孙瑾安觉得自己脑子被僵尸吃掉了,转而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了。”

毕竟天都黑了,时间也不早了。

累了一天还要开车回去,不知道在哪个路段才能找到妈妈。

运气好,碰上还好。

运气不好,万一错过,她们难道还要一路开到古镇?

况且妈妈已经打过电话回来了,总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小小的恐慌,就让女朋友陪自己做这么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

夏沁伊睨她一眼,“客气是好事,但不适用于情侣之间。”

其实一开口,孙瑾安就意识到了,以目前两人的关系来说,说那话显得特别矫情,但也做不到真的理直气壮。

于是,她一把捞走夏沁伊手里的行李,还有她身上的托特包,背在自己肩上。

“那就辛苦女朋友陪我走一趟啦。”

“时间不早了,我们早去早回,说不定还能赶上夜宵。”

说完,快步朝公寓方向走去,浑身上下散发着乐观积极的气息,好似上一刻的脆弱只是一抹错觉。

夏沁伊在她身后,望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无奈道:“慢点,看路。”

两人走出没多远,刚一转弯,就在拐角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

而不远处,马婠婠正在流动的煎饼果子摊前两眼放光,吞咽着口水,对老板说:“再加一块薄脆,一个蛋,多刷酱,麻烦快点,我快饿死了。”

目睹这一幕的孙瑾安百感交集。

最后,一个箭步冲到马婠婠面前,恶狠狠道:“你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还不打个电话,想急死我?”

马婠婠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儿吓一跳,拍着胸脯道:“明明是你吓死我了,我不是打电话了?”

“我要说一个字都没听清,你信吗?”孙瑾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手机呢?”

闻言,马婠婠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嘟囔着:“不应该啊,我说得挺清楚的。”

看了一眼手机没问题,她抬头撞上夏沁伊的眼神,顿时打了一个激灵,重新看向孙瑾安,瞧见她眼尾的沁红,似是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赶忙道:“是不是山里信号不好?”

孙瑾安拧眉:“山里?”

马婠婠解释道:“是啊,我在电话里说,导航出错了,导致我下错了一个路口,开进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山里,破路上还有人撞车了,害得我等到医院有人过来处理车祸,才从里面绕出来。”

孙瑾安:……

原来是这样。

信号还怪会挑关键词的。

第112章 “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女儿”

明天还有课,三人一起吃过晚饭就各自分开回宿舍。

宿舍里四个人都参加了采风活动,累了一天,晚上肯定都想早点洗澡睡觉,然而浴室只有一个,夏沁伊索性开车回公寓。

电梯升至一楼停下,进来的人是五楼的住户,上次在电梯里碰见她和孙瑾安的年轻女孩。

女孩看见她明显愣了一瞬,旋即神情表露出肉眼可见的惊喜,然而在发现她是一个人,手里还拉着行李箱的时候,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

这是,吵架了?

不会吧,上次她们还十指紧扣感情明明很好的样子……

夏沁伊略微颔首,以作招呼。

女孩也点点头,走进电梯,安静地站在角落。

其实女孩性格很热情,也很外向,但每次一遇到漂亮的姐姐,就说不出话来,只会在内心尖叫,尤其是楼上姐姐气质冷淡,不易接近,况且还有个特别漂亮的女朋友,她怕自己太过热情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即便她再好奇,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人家:“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就,挺冒犯的。

于是,女孩只能透过电梯门打量夏沁伊,眼里的不解和惋惜越来越浓。

直到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她才抱歉一笑,慌忙收回视线,轿厢里只有电梯运作时的机械声,女孩觉得好尴尬。

幸好,五楼很快就到了。

女孩刚准备走出电梯,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她今晚住学校。”

“啊?”女孩迈出电梯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夏沁伊。

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平静疏冷,却透着认真,随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解释今天自己怎么是一个人。

“哦哦,我还以为……总之没分就行,呸呸,我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

眼看电梯门就要关了,女孩连忙说道:“反正我就是觉得你们太般配了,希望你们能永远在一起。”

“谢谢。”

电梯门彻底关闭,显示屏的数字开始跳跃。

女孩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尴尬一扫而光,心里满是得到一个幸福答案的雀跃。

电梯里,夏沁伊还在为自己突兀的举动感到诧异。

以往她根本不会跟无关紧要的人去解释这么一句。

偏偏方才看到女孩的眼神,心知她肯定有所误会,脑海里不自控地浮现出大巴车上,孙瑾安听到她说要晚点跟夏女士公开,眼里没来得及掩藏的错愕和失落。

当下便生出不想让任何人误会她们关系不稳定的情绪。

她很清楚孙瑾安的想法。

希望她们的感情能够行走在阳光下,得到身边人祝福。她也很赞同,所以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掩饰她们的关系。

即便是让固执古板的夏鸿若知晓,她也没有什么顾忌。

所以在温泉山庄孙瑾安说公开的想法那一刻,她已经计划好要跟夏以岚坦言,虽说被后来的事耽搁了,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连弛出现了。

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一些。

七岁那年以后,夏以岚对她产生至深的愧疚,压抑自己的情感十多年,直到她成年,才敢为自己而活。

她不想因为连弛的出现,让妈妈重新陷入到自疚的深渊里。

所以她要先处理好连弛的事,才能真正让夏以岚接受她喜欢女生是发自于内心,而非其他的原因。

至于孙瑾安,她也决定告诉她一切。

是去是留,给她选择。

马婠婠说的对。

即便结果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个,她也不能自私地将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的人,拉进她的深渊里。

电梯里女孩的祝愿尚且还萦绕在耳边,脑海浮现出孙瑾安毫无保留信赖她的那张脸,轻抿的薄唇在无意识间抿成一条直线。

“希望你们永远在一起。”

但愿如此。

“滴——”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起。

夏沁伊收起思绪,低眸去换拖鞋,却发现鞋柜下多了一双不属于她的高跟鞋。

她起身步入客厅,在沙发上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在昏暗的环境下靠在沙发里,疲倦又惆怅。

客厅灯亮起,沙发上的人也没回头。

夏沁伊眉梢蹙起,趿着拖鞋走到沙发旁,看着抱臂假寐的夏以岚,唤了声:“妈,你怎么过来了,秋姨呢?”

即便夏以岚和白秋提前回国,但按照之前约定的,她们周三才会碰面。

夏以岚十分尊重她*的个人空间,几乎从不会在没有打招呼的前提下,一言不发地来到公寓。

更不会黑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等她。

空气中渐渐溢满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半晌,夏以岚睁开双眼,抬头看向优秀且出挑的女儿,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语气似是很失望。

大概是人们所说的母女连心。

不需要夏以岚多作解释,夏沁伊当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夏沁伊坐在单人沙发上,感觉有些疲惫,但头脑依旧保持着清醒冷静的状态,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并不打算瞒着你,今晚你不过来,周末我也是要回去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夏以岚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冷冽的神情并没有丝毫缓解。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是。”夏沁伊看向夏以岚,神色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喜欢她。”

夏以岚音调愈发沉冷:“多久了?”

夏沁伊面色不动:“一百四十天。”

夏以岚怔愣了一瞬,被她精准到天的计算震惊了,“才认识不到五个月,就交往了快半年。夏沁伊,你可真是我亲生的。”

听到这话,夏沁伊察觉到夏以岚生气的点不在于她喜欢的对象是女生,而是隐瞒了她,于是神情一松,漫不经心道:“嗯,有出生证明。”

夏以岚气笑了,“你遗传我什么不好,非得遗传恋爱脑?”

夏沁伊沉默不语。

她还没那么大逆不道,当着面揭亲妈的短。

“你不反对?”

不管是出于世俗的不认可,还是对她过去遭遇的担忧。

前者尚能解释,毕竟夏以岚自己就不是一个世俗的人,否则也不会为了跟她的爱人在一起,偷了户口本离家出走,毕业闪婚生下她。

而且,从瑾安的言行举止中可以得知,未来的夏以岚会跟秋姨在一起,可见态度。

但七岁的事始终是夏以岚多年的心结。

尽管那件事给夏沁伊带来了不小的心理伤害,但其实从根本上来说,多年的心理创伤从不是来自于连驰令人恶心的行为,更不是夏以岚恋爱脑相信男友,而是来自于她自己。

谁也不知道那一刻,夏沁伊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让她十多年来口不能言,夜不能寐,封闭自己,拒绝一切的深层恐惧。

哪怕是为她做了多年心理疏导的医生卢青,也没能窥探到一丝端倪。

她一直认为夏以岚对她无底线的补偿,是出于愧疚和爱,相应的,当她得知自己跟女生相爱,第一反应通常不应该是觉得当年的事影响了她的性取向?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对公开的时机有所顾忌。

生怕夏以岚因此而加深内心的愧疚。

当坦白的这一刻,夏沁伊能感觉到夏以岚对于她跟瑾安地恋情是发自内心的不排斥,可她摸不准她是真的想得开,还是为了满足她随心所欲的快乐而压抑自己内心的愧疚。

怎么会反对呢?

这么多年过去,夏以岚一直以为以女儿的性子,这辈子怕是都不会敞开心扉去接纳一段感情,未来会成为一个独立女性,享受孤独,直至终老。

却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夏以岚睨她一眼,叹了口气。

“一开始我的确陷入过自疚的愤怒里,以为是那段经历让你的感情观发生了转变,甚至怀疑过你和瑾安是不是太年轻,对感情不具备成熟和认真的态度,就像大多数同性恋那样,只是随便玩玩。”

“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反对,我不允许这段感情对你造成一丁点伤害。”

“当时,我翻出孙瑾安的资料,甚至写了一张支票。”

听到这里,夏沁伊眼底透出一点无奈。

她实在无法想象,向来思想开明权倾商界的夏以岚女士,会做出“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女儿”这种荒谬的事。

“可是,你秋姨一句话点醒了我。”

“她告诉我,好几次在学校看见你笑了。发自内心的那种畅快的笑。”

“当时我就想起了你和瑾安在温泉山庄的那段日子,你满眼笑意的样子,还有后来她受伤,你失魂落魄的样子。”

“所以我知道了,不管是你还是瑾安,对待这段感情有多认真,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反对呢?”

这么多年,她人生中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能让女儿幸福吗?

还有什么能比深爱一个人,同时对方也深爱自己,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能让人感到幸福的呢?

至此,夏沁伊波澜不惊的脸上显露出一抹难以自抑地动容。

这一晚,她们聊了很久。

许多年她们都没像今晚这般敞开心扉,进行一番母女亦或是朋友间的深聊了。

时针指向零点,夏以岚起身准备要走,夏沁伊送她到电梯门口。

夏以岚抬手抚过女儿白皙的脸颊,抱了抱她清瘦的身躯,“谢谢你,宝贝,谢谢你为照顾我这个不称职母亲的感受,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妈。”十三年后,夏沁伊主动回抱住她,说了七岁前她经常跟夏以岚说的话,“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我很幸运成为你的女儿,真的。”

夏以岚恍了下神,脸上分明是笑着的,嗓音却在发颤,“少拿哄女朋友那套哄我,肉麻死了。”

电梯来了,夏以岚松开她,高跟鞋踏进电梯,除了眼角的湿润,她依旧是那个丰姿卓越的精英女性。

电梯门即将紧闭的一刹那,重新被摁开。

夏以岚看着门外身姿清挺面容沉静的女儿,一只手按在电梯按钮上,迟迟没有松开,好似是有话要说,“怎么了?”

须臾,夏沁伊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一句夏以岚期盼了许多年的话。

“今年,我想庆祝一下生日,妈,可以邀请你和秋姨一起来吗?”

第113章 “你让我觉得恶心至极。”

六月恰逢毕业季,不管是毕业生还是学生会,都忙得脚不沾地。

结束的时候,毕业的学姐潇洒离去,学生会的同学喘不上气,还好只剩一两个星期就可以进入期盼已久的暑假生活,日子也算有个盼头。

七月,溪市正式开启人类蒸笼模式。

景青学子们已经陆陆续续拖着行李离开学校,进入期盼已久的暑假生活。

值得庆幸的是,孙瑾安不用苦恼长达两个月的假期,她要去哪里流浪了。

不过比起假期,她更期待明天。

因为明天是夏沁伊的生日。

之前夏沁伊说从来都不过生日,但自从五月采风回来后,她突然改变了想法,决定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邀请了她和马婠婠,以及苏妤和谭思南,还有夏以岚和白秋。

因此,孙瑾安一边忙着学生会事宜和考试,一边还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生日礼物。

直到昨天才彻底完成。

只待明日。

今天宿舍其他三个人都考完了最后一场试,林亦家住得远一些,买了晚上的卧铺,张蔚和何语默明天一早也要离校,只剩孙瑾安还有最后一门学科。

于是,孤独而光荣的扫尾工作就留给了她。

在张蔚的提议下,宿舍四人一起去商业街大吃了一顿,见时间还早,索性一起打车送林亦去火车站,林亦在出租车上感动得稀里哗啦。

“蔚姐,默姐,小安安!”

“要是你们不嫌我的话,我宣布你们就是我没有血缘的亲生姐妹!”

震耳欲聋的宣告吓得司机一抖,以至于车打了个小弯儿,好在安全回归正轨,司机默默转头扫了她和后座三人一眼。

差点抠出魔仙堡的三人:……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三人默不作声,林亦一脸委屈,像个被抛弃的小狗。

孙瑾安不忍心晾着她,却也没好气道:“怎么都是姐,唤我就成“小”字辈的了?我比你还大半个月好吗!”

“是吗?”林亦立马忘记被亲生姐妹们白眼的事,回想着去年给孙瑾安过生日的时间,“好像是,但也不妨碍你在我心目中小妹妹地位。”

“你们说是吧,蔚姐,默姐?”

两人原本没想着搭话,说到这,一左一右看了眼中间的孙瑾安,娇嫩的脸蛋像是能掐出水来,狠狠点头。

“这话倒是没错。”

孙瑾安:……

怪只怪开学那套卡通睡裙,给她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不过也因此,这一年来她们三个一直都很照顾自己,孙瑾安心里时常也会感激,也很庆幸,在一段地狱开局的奇遇里,遇到这么多可爱的人。

其实就像林亦说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就跟一家人一样。

送林亦上车以后,三人朝进站口的大门外走去,一路商量着夜宵去哪里吃,却碰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么巧,孙瑾安同学。”

连驰身上依旧是上次那套精致的西装,银边眼镜,气质儒雅,只是这次手边多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老旧的行李箱,跟他周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

可这个人的影子始终没有从孙瑾安的脑海里消逝。

两个月以来,夏沁伊对那天的事,包括连驰这个人只字不提,只是在每个周末都会消失一整天。

即便她不说,孙瑾安也猜得到。

夏沁伊是去见那位夏以岚曾提到过的心理医生——卢青。

孙瑾安知道连弛的出现给夏沁伊带来了不小的影响,马婠婠也是知情的,所以她听从妈妈的建议,装作不知道,等她主动告诉自己。

可她依旧会忍不住,时不时在连驰和夏沁伊之间的对话中,推测曾经发生过的事。

哪怕是最恶劣的可能性,她都试想过。

不管怎么想,结果显而易见。

连驰曾给夏沁伊造成过不可磨灭的伤害。

如果说上次的孙瑾安是热情善良的,那么这一次,再次面对连驰,她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如果可以选,我倒是更想避免这种巧合。”

向来干净温和的嗓音里,突然刺出一把寒芒毕露的刀子。

张蔚和何语默不禁怔住,不可思议地看向孙瑾安。

连驰脸上也闪过短暂的错愕,像是猜到她态度转变的原由,脸上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或许真如你所愿了。”

孙瑾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连驰继续道:“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说不定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回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单独跟你聊几句吗?”

一个潜在危险分子的邀请,按理来说是不能答应的。

孙瑾安内心却有些挣扎。

毕竟,这是一个了解关于夏沁伊内心深处阴影真相的机会。

见孙瑾安迟迟不语,张蔚和何语默也回过味来,眼前的男人虽说表面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她们能感觉到孙瑾安对他极度的厌恶。

当下,何语默拉住了孙瑾安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张蔚向前一步挡在孙瑾安面前,对高大的男人道:“有什么话就在这说,你一个中年男性,拉一个小姑娘单独说话,合适吗?”

连驰无奈一笑,“我没恶意,只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你们听。”

一听这话,张蔚更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不方便让人听见的话能是什么好话?别是个人贩子吧。”

“瑾安,语默,我们走。”

说完,当即就要跟何语默一起拉着孙瑾安离开。

蔚姐说的没错。

她还不知道连驰做过什么,但他无疑是个刚服完刑的前科人员,火车站人员复杂,万一出什么乱子,警务人员也未必赶得及时。

何况,他跟自己只有一面之缘,也不可能知道她跟夏沁伊之间的关系,就算知道,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值得单独去聊?

孙瑾安被唤醒理智,抬脚跟张蔚她们一起朝大门外走去,然而刚走出两步,就听连驰在身后说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夏沁伊七岁那年的故事吗?”

车站人声鼎沸,可这句话依旧犹如魔音贯耳,无比清晰。

孙瑾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一旁的张蔚和何语默看向她:“瑾安?”

孙瑾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她俩笑了笑,“没办法了,谁让他用我女朋友的故事诱惑我。”

张蔚和何语默欲言又止,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孙瑾安拍了拍两人的肩,转身对连弛道:“那边有个服务台,去那边?”

服务台在靠近大门的右侧,工作人员应该是下班了,目前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两个不知道是等车还是等人的旅客坐在那边休息,算是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而且斜上方有摄像头,也不算太过隐蔽。

连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率先朝那边走去。

孙瑾安瞥了一眼时间,跟张蔚和何语默说了声:“你们等我一下,最多十分钟。”而后跟了过去。

张蔚何语默对视一眼,也朝着服务台那边走了几步,远远盯着他们,万一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冲上去。

连驰把行李箱放在服务台边,身子靠着台边,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

孙瑾安站在他对面两三步的距离,见状还是不自觉蹙了下眉,她不想吸二手烟,却见对方只是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便也没说什么。

不远处休息的旅客察觉有人过来,抬头看了他们两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作为一名外形条件不错的成年男性,连驰的身高占据很大的优势,以至于看向孙瑾安时低着眼眸,给人一种很微妙的审视感。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孙瑾安感到不适,明明上次还没有这种感觉。

要么是她粗心大意,要么是对方藏得太好。

这些都不重要,孙瑾安懒得多想,径直迎上他的目光,冷淡道:“可以说了吗?”

连驰笑了一声,“你跟沁伊的关系一定很不一般吧,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一样。”

孙瑾安纠正:“夏沁伊。”

无端的,她不喜欢连驰对夏沁伊的称呼过于亲密。

连驰被怼也没表现出丝毫恼意,只抬起自己的右手,将视线落在手背上狰狞褶皱的疤痕上,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有些放空。

孙瑾安也不催促,目光同时落在上面。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七岁的夏沁伊,真是给我留下了人生中最深刻的记忆。”

孙瑾安神色一紧,猜到疤痕跟夏沁伊有关,却没想到是夏沁伊造成的。

连驰瞥了一眼她错愕的表情,故意似的,没有直接说出疤痕的来历,而是聊起了他跟夏以岚相识的经过。

十三年前,连驰还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儿科医生。

因为出众的外形和高超的医术在医院里格外受欢迎,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都对他印象很好。

那年冬天特别冷,六岁的夏沁伊发了高烧。

夏以岚深夜穿着一身单薄的西装,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夏沁伊去医院看病,当晚正好是连弛当值。

由于高烧三十九度,不得不打退烧针。

“我从没见过哪个六岁的孩子,能像她一样。”

“明明脸烧得通红,却用一双黑黢黢的眼珠望着你,软声软气地对你说:‘医生叔叔你别紧张,我不害怕打针。’”

孙瑾安没说话,想象着六岁的小夏沁伊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她哪里是不怕打针,分明是不想让夏以岚担心,假装很坚强。

而连驰却一点都不了解她,他自顾自说道:“自那以后,她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每次有别的小孩子打针哭闹,我都会跟对方讲这个小女孩的故事。”

后来,夏沁伊摔伤,又进了医院。

原本那天不是连驰值班,但是他留下来主动加班,一来二去,他看出夏以岚对他是有兴趣的,便顺理成章地约会,成为情侣。

他们“一家三口”经常去逛街吃饭,去游乐园赏玩,度过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

直到夏沁伊七岁生日那天,举办了一场生日派对。

“她站在一群小朋友之中,像个完美无瑕的陶瓷娃娃,让人忍不住想要捧着她,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她。”

“但是,越是易碎的东西,越让人想要摧毁。”说到这,连驰突然看向孙瑾安,眼里是她认知以外的某种情绪,似乎是激动和兴奋,“这种心情,你能理解吗?”

孙瑾安不能理解,却似乎预感到什么,置于身侧的骨指渐渐蜷起,慢慢攥成拳。

连驰其实并不在意孙瑾安到底是否能够理解,见她低着眸子不说话,继续道:“所以在许愿吹蜡烛的环节,我发了疯地想要靠近她,完全忘了夏以岚还有一群小朋友在身边,只想蒙住她那双天真的眼睛,用我的手去仔细地描绘她的每一个部位。”

“不得不说,她从小就很敏锐,像是能察觉到我的心思一样,我的手刚搭上她纤弱的腿,她连愿望都没来得及许完,就挣脱开我蒙着她眼睛的手,抬头望着我,就像那时在医院打退烧针一样。”

“那种感觉很微妙。”

“其他小女孩每到这种时候,不是害怕得瑟瑟发抖,就是一无所知的懵懂,哄几句就会乖乖听我的话。”

“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她不一样。”

“她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像是邀请。”

连驰依旧沉浸在回忆里,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空气里流动着寒意,只是兴奋的语调陡然一转,透出些许疑惑来。

“可明明是邀请,为什么还要用铅笔生生扎穿我的手背。”

“这个问题,我想了十三年,始终想不明白。”

“所以一出来,我就想第一时间跟她道歉,顺便想问问她……”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迎面呼啸而来。

连驰猝不及防被一拳挥倒在地,嘴里未点燃的烟、脸上的眼镜、连同一颗牙齿分别散落在四周的不远处,每一样上面都洇着鲜红的血渍,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喉咙,乃至肺腑,脑子一时有些发钝,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周围响起一阵惊叫声,以及孙瑾安那两个朋友焦急紧张的喊声,连驰才反应过来他被人打倒在地了。

他扯着疼得狰狞的面容,舔了下破裂的嘴角,望向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女孩,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脸上的痛感让他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染血的拳头依旧紧握着,随着愤怒隐隐颤抖。

孙瑾安一步一步走向他,脸上的憎恶之色浓烈得吓人。

“我不知道作为一个人,是怎么做得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还洋洋得意地四处跟人炫耀,更加不知道,你是怎么厚着兽皮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想要用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就让她原谅你。”

“甚至到了现在,你还想要修饰的你的所作所为,让我以为是她引诱你,是她造成你现在悲惨的结果,同情你,可怜你,甚至是帮你?”

“抱歉,恐怕不能如你的意了。”

“因为,你让我觉得恶心至极。”

此时,已经有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过来,扶起地上的连驰,问他要不要报警或者去医院。

连驰半晌没说话,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孙瑾安,眼神透着凶戾和不解。

事态发展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自从上次在学校里见过夏沁伊后,夏以岚就连同以往那些小孩的家长向法院申请了禁止令,严禁他靠近夏沁伊以及他侵犯过的那些孩子,所以他不得不离开溪市。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帮过他的孙瑾安。

他看得出来孙瑾安跟夏沁伊关系很好,而孙瑾安本人热心善良,这种人天生共情能力强,所以他想试着让孙瑾安理解他的心情,想让她帮自己劝说夏沁伊原谅他,解除法院禁止令,这样他才能留在溪市,才有更多机会接近夏沁伊。

这个付出十三年牢狱代价都没有得到的女孩。

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连驰对身边的人摆摆手,表示不需要。

夏以岚的警告还萦绕在耳边,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让自己回到那个不见天日修罗地狱般的监牢里。

他缓缓起身,从地上捡起碎了一半的眼镜,装进口袋里,目光扫过那颗染血的牙齿,掩藏在镜片下的眼睛没了遮挡,对视一眼就能将他阴翳湿潮的眼神一目了然。

热心群众下意识后退几步,留给男人和气势摄人的年轻女孩足够的空间。

连驰朝前走了几步,早已来到孙瑾安身边的张蔚和何语默浑身戒备,孙瑾安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无惧无畏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走到她身旁。

“你跟她一样,都是疯子。”

留下这句话,他一言不发地拉起服务台旁的行李箱,准备离开。

“那就请你记住,我疯得很彻底,别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她面前。”

“否则,我不会像她那么心软,只在你手上留下一道不痛不痒的疤。”

不带丝毫温度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连驰侧头看她,目露成年男性独有的凶恶。

孙瑾安毫不退让,眼神不见畏惧。

如果是一分钟前,他是绝不会相信一个小女生能把他怎么样。

但此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似乎连灰烬都能湮灭的怒火,让他后牙都在忍不住发颤,他才坚信那不是一句幼稚的威吓,而是极度认真的宣示。

连驰似是被火焰灼到,率先移开双眼。

即便再心有不甘,想起监狱里的日子,他也只能咬牙离开。

第114章 “生日快乐,夏沁伊。”

人潮散去,三人直接打车回学校。

一路上孙瑾安都安静地望着窗外,张蔚和何语默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压下心里的好奇和担忧。

虽然很想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显然事关夏学姐的私事,她们不可能过多去追问,只能尽可能的给孙瑾安时间和空间整理情绪。

所幸一下车,孙瑾安整个人像是失忆了一样,若无其事地提出要请两人去吃宵夜。

两人想了想没拒绝,做好了陪她彻夜买醉的打算。

谁知道孙瑾安是带她们来吃烤串。

这家烤串出了名的好吃,牛羊肉和海鲜据说都是从蒙市和海城空运过来的,食材新鲜,令人垂涎三尺,可成本在那里,价格让人退避三舍。

即便如此,生意依旧火爆。

她们宿舍一个月也就来吃这么一次,上次还是六月初,七月忙着考试紧接着就放假了,也没机会再来。

没想到临放假前,还能再满足一次,林亦真是没口福,两人心想。

吃到一半,孙瑾安来到两人身后,一左一后勾着她们的肩膀,语气十分谄媚:“蔚姐,默姐,跟你们商量点事儿?”

张蔚毛骨悚然,何语默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什么事?”

“今晚的事,要保密哦。”孙瑾安脸上挂着温柔至极的微笑。

为了避免像从前一样,夏沁伊一开口,她们就把她给卖了,她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闻言,两人手里拿着美味的烤串儿,一时吃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还是败给了眼前滋滋冒油的现实,吞了下口水。

“今晚?发生过什么?”

“哦,你说的不会是送林亦去火车站的事吧?”

“哟哟哟,没想到夏学姐还是个醋坛子。”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告诉她。”

“我用最爱的牛肉串发誓,如有违背,此生与牛不复相见!”

孙瑾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又给她们加了二十串招牌牛肉和一打生蚝。

吃饱喝足回宿舍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三个人火速洗完澡,互道晚安,各自爬上了床睡觉。

夜深人静,孙瑾安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七岁的夏沁伊面对那个人的恶心举动时,内心该有多么慌张和害怕。

那是救治过她的医生,也是她母亲的恋人,甚至可能是她未来的继父,可他却在众目睽睽下,肆无忌惮地向她伸出罪恶的手。

她一动不动的注视根本就不是什么邀请,而是吓坏了。

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孙瑾安心里某个角落的酸涩和疼痛就无法消解半分,甚至在黑暗中,还有持续发酵蔓延的迹象。

渐渐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想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孙瑾安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后又去阳台吹了一会儿夜风,才勉强感觉好受一些。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候,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没有。

脑子还在犹豫,手指已经无意识地在对话框里打出了一行字,她盯着文字怔了半晌,旋即蹙眉删掉。迟疑到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发了条信息过去:「睡了吗?」

夏沁伊吹完头发从浴室里出来,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平时冷落在床头的手机被她重新捡起,摁亮屏幕,准备打开孙瑾安录给她的歌,却发现居然有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的。

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脑海里浮现出下午视频时孙瑾安那张恨不得马上打包行李回家的笑脸,姿态懒散地靠在床头上,拇指指尖在屏幕上划动。

「太兴奋了,睡不着?」

孙瑾安靠着露台上看了会儿星星,情绪稍微缓解了些,就在她以为夏沁伊已经睡着了,准备回床上躺着,手刚碰到阳台门把手,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她回身靠在墙边,点开回复,眼里瞬间氤氲起一层水雾。

「嗯。」

不想让夏沁伊察觉到她的情绪,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有一点想你。」

两天没见面了,想也是很正常的。

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照在夏沁伊挑眉的侧脸上,「一点?」

孙瑾安顿时求生欲爆棚,「亿点!」

发送过去之后,前一刻还压在心头让她喘不上气的石头,忽然变得轻了许多。

她不想再让夏沁伊陷入那种回忆,便打算把这件事彻底忘掉,如果有一天夏沁伊主动跟她提起,她会抱紧她,想方设法把这段回忆掐死在七岁那年。

往后的每一天,她都要夏沁伊比七岁后的每一天快乐,直到再也想不起那段不值得放进记忆里的痛苦。

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算隔着屏幕瞧不见表情,夏沁伊也明显感觉到孙瑾安比平时更加粘人。

她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没问,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开车去学校接你。」

孙瑾安不知道是自己泄露了情绪,连忙道:「别,从你家过来太远了,万一堵车半天时间都要耗在路上,我考完试直接过去,下午就能见面啦。」

见她语气轻快起来,夏沁伊也没勉强。

眼看就要过零点,孙瑾安明早还有一场考试,夏沁伊便让她早点去睡觉,不然影响考试状态。

字打到一半,视频电话弹了出来。

她指尖略微一顿,下移接通了视频,一张模模糊糊却依稀能看出眉眼弯弯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伊伊~”

孙瑾安脆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划过耳廓。

夏沁伊看见她身后隐约有学校的路灯掠过,知道她是偷偷在阳台上跟她视频电话,不由笑道:“怎么了?”

孙瑾安:“没什么,就是想看看睡前的女朋友睡觉前的样子。”

夏沁伊不置可否,抬手按亮卧室里的大灯,房间里的光线顿时变得明亮起来,衬得那张本就是造物主最引以为傲的的脸愈发惊艳动人。

孙瑾安没说话,抿着唇一味地笑,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

夏沁伊也不催促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屏幕里的对方,直到手机右上角的数字跳至零点。

孙瑾安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点燃的蜡烛,橙黄色的烛光映照出她漂亮的眉眼,眼里似有跳动的火焰。

“生日快乐,夏沁伊。”

夏沁伊蓦地一怔,略微有些懵然。

十三年没过生日,居然都忘了,原来还有零点祝福这回事。

就算是上次孙瑾安的生日,她都是踩着最后一秒钟才祝她生日快乐的。

见女朋友久久未动,孙瑾安还以为是手机信号不好视频卡了,于是绕着阳台换了好几个角度,试图找回信号。

大概过了快一分钟,夏沁伊倏然笑出了声。

孙瑾安看着满格的信号,才渐渐回过神来,微恼道:“你故意逗我呢?”

吓死了,她差点以为没赶上零点。

不过见夏沁伊眼尾荡漾着真心实意地笑意,当即觉得就算被逗也是值得的。

她笑了笑,轻声问道:“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夏沁伊略过横幅通知里其他人的零点祝福,缓缓点了下头,“嗯,你是第一个。”

孙瑾安心满意足地笑了,又轻轻道:“舍友都睡了,生日歌明天补给你。”

夏沁伊“嗯”了一声,黑眸盯着她,又好像在盯着她身后黑漆漆的夜,夜幕里的星子像是被勾了一样,纷纷钻进她的眼眸里。

孙瑾安心神一晃,心跳怦然,移开了视线,低眸看着手里烧了一半的蜡烛。

“你要不要许个愿?”她轻声打破沉默。

“许愿?”夏沁伊想了想,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略显生疏地在屏幕前双手合十,一脸配合的样子,“这样?”

孙瑾安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面上保持着笑嘻嘻的表情,“对,闭眼,在心里默念你的愿望。”

夏沁伊照她的话闭上双眼,上一次生日的景象映入脑海,却只是一瞬即逝,甚至没来得及在她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以往从不许愿,突然要想个愿望,似乎挺难的。

她撩起眼眸,却发现屏幕那段,孙瑾安也正闭着眼,神色虔诚,仿佛她才是许愿的人。

上次孙瑾安过生日,许了什么愿呢?

夏沁伊有点好奇,偏愿望这东西不能诉诸于人,便也无迹可寻。

既然如此……

愿,孙瑾安所愿成真。

在孙瑾安发现前,夏沁伊重新阖上眼眸,再睁开眼,发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她,“许了什么愿呀?”

夏沁伊不露声色:“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那倒也是,孙瑾安赶忙把好奇心收起来,不能浪费女朋友的诚心,“那快吹蜡烛吧。”

夏沁伊扫了一眼屏幕里的蜡烛,又看向女朋友布灵布灵发亮的眼,无奈一笑,压下心里疯狂叫嚣着幼稚的喊声,配合着她对着屏幕轻吹一口气。

与此同时,孙瑾安吹灭了蜡烛,笑望着她,“伊伊,你开心吗?”

夏沁伊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这么问,却也发自内心地回答她:“嗯,今晚很开心。”

孙瑾安撇了下嘴:“只是今晚啊?”

夏沁伊支着下巴看她,却没说话。

孙瑾安信誓旦旦道:“没关系,以后每晚……不对,每时每刻我都要让你开心。”

每时每刻的快乐。

听起来是很奢侈的愿望。

如果掌管实现愿望的神在这,肯定会忍不住翻个白眼,大骂她们贪心。

可夏沁伊依旧忍不住弯了眉眼,“好。”

“不早了,明早要考试,快去睡觉。”

此时此刻的快乐已经传达,孙瑾安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去睡了,你也快点休息。”飞快地在摄像头上落下一吻,“晚安。”

夏沁伊还没回过神,视频就挂断了。

脑海中只留下一片粉色唇瓣的残影。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从右上角拉下控制面板,点击停止录制,视频保存在相册里。

打开相册,孙瑾安的脸再次浮现。

从“伊伊~”开始,到飞吻结束,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夜浓。

第115章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毕业结婚……?”

次日一早。

将张蔚和何语默送上车,孙瑾安哼着歌去吃了顿早饭,悠哉悠哉地去艺术楼考试。

兴许是状态太好,最后一门课考得得心应手,提前交了卷,一走出大楼就给夏沁伊发了条信息。

「终于解放啦。」

「撒花狐狸.gif」

刚走了几步,就有消息弹出来。

「恭喜,中午记得好好吃饭,晚上见。」

距离晚上还有六个小时。

孙瑾安好想马上见到女朋友,但理智尚存。

她还要回家一趟放行李,跟好久不见的外公外婆一起吃饭,况且这是夏沁伊时隔十三年的生日派对,规模不大,但以岚阿姨的性子,肯定要办得轰轰烈烈,夏家现在估计上上下下都忙得要命,寿星自然也闲不了,光是礼服就要试一下午。

一想到那张清冷淡漠的脸露出苦不堪言后悔万分的表情,孙瑾安唇角不自觉飞扬起来。

「你也是,招架不住可以叫我,我带着我妈去拯救你!」

「狐狸抱抱.gif」

孙瑾安回到宿舍,收拾好行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遗留的食物,免得两个月后回来,宿舍被蟑氏大军占领。

检查完毕,她锁好门,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

还没看见外公外婆的suv,倒是一眼望见引人注目的黑色越野。

似是发现了她,车前灯忽地闪了两下。

孙瑾安:!

不是说好不用来接她的吗?

她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朝越野车跑去,虽说心里不愿让夏沁伊跑来跑去,但真的看见她来接,脸上的表情还是难掩兴奋。

“昨晚不是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孙瑾安神色一顿,后面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里。

坐在驾驶位上的马婠婠摘掉墨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失望的表情,“说什么?”

孙瑾安:……

“没什么。”孙瑾安敛起神色,站在车门外四下张望,“你怎么开伊伊的车?外公外婆呢?”

马婠婠看破不说破,轻哼一声,道:“沁伊一大早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把车开回去,我就索性让老马和老张在家专心准备大餐咯。”

孙瑾安一脸怔忪,早上发信息的时候夏沁伊没提起过,不过很快明白过来她的用心。

女朋友没办法来接她,所以用车代替?

不过帮忙把车开回去这种理由是不是太敷衍了。

孙瑾安忍不住想笑。

“看你笑得不值钱的样子,”马婠婠一边嫌弃,一边打开后备箱,让孙瑾安把行李扔进去,“麻溜的赶紧上车,不然赶不上热乎的红烧肉了。”

孙瑾安耳朵一热,去车后备箱放行李,坐上车后,第一时间系好安全带。

对此,马婠婠轻“啧”一声,并一个猛子把车甩了出去。

五脏六腑差点移位的孙瑾安:……

她知道错了,不该无声质疑妈妈的车技。

到家的时候午饭还没准备好,老马还在厨房里忙话,张淑华把洗好的水果端来让她们先吃,饭马上就好。

孙瑾安啃了一口苹果,惬意的眯了眯眼。

有家的感觉真好。

马婠婠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吹空调,忽然感叹道:“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由奢入俭难了。”

孙瑾安鼓着腮帮子看她。

马婠婠望着天花板,“开过百万级的越野,老马的suv都不香了,以后去长途拍摄,我都怕自己会嫌弃自家的糟糠车坐起来屁股疼。”

孙瑾安忍不住笑道:“没事,以后你自己买一辆。”

马婠婠淡淡瞥她一眼,没当回事儿。

她的志向是拍人文纪录片,怎么可能买得起G65?

根据之前孙瑾安透露出的信息,未来她的家庭条件应该还挺不错,至少孙瑾安身上不管是气质还是肤质,甚至是见识,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

大概率是她爸的功劳。

没想到那小子在长相上已经很受上帝老头眷顾了,居然还是个潜力股。

一想到孙聿,马婠婠不自觉划拉了一下手机,几乎快到底,才看到那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转账那次。

可惜,有缘无分。

她指尖一动,利落地删除了对话框。

见马婠婠居然破天荒地没跟她打探未来的事,孙瑾安好奇地看着她,恰好瞥见这一幕。

“怎么删了?”孙瑾安不明所以问道。

“又不怎么联系,消息太多看起来累。”

孙瑾安眉梢微蹙,不对劲,很不对劲,以妈妈的性子,列表里的消息堆积如山,哪怕积累到五年前她都懒得删,何况是像现在这样,特意拉到最底下,还只删了孙聿一个人。

似乎察觉到孙瑾安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图,马婠婠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起来,凑到孙瑾安旁边,一本正经道:“话说,以后你跟沁伊毕业结婚,打算买个婚房还是住夏家?”

要是买婚房的话,她从现在开始得抓紧时间存钱了。

总不能让夏家全出。

起码装修款得由她们这边出。

这么一算,要攒的钱还真不少。

本以为喜当妈可以省下奶粉钱,没想到嫁女儿也挺费钱。

一想到这,马婠婠忽然觉得自己命好苦。

年纪轻轻就要操四五十岁的心,怪不得最近感觉自己心态成熟了不少。

也算是,因祸得福?

孙瑾安:?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毕业结婚……?”

连她女朋友都还不知道呢!

马婠婠咬了一口她的苹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别管,问就是读心术。”

孙瑾安不禁失笑。

反正她也需要妈妈的支持,索性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

马婠婠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两人脑袋凑着脑袋商量着计划的可行性。

忽然之间,孙瑾安想起一件事。

她偷偷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外公外婆,低声对马婠婠道:“忘记告诉你,伊伊跟以岚阿姨说了我们交往的事,也知道我跟你的真实关系。”

“所以呢?”这跟她有什么关系,马婠婠一脸莫名。

孙瑾安看她不紧不慢咬了口苹果,微笑道:“晚上去参加伊伊的生日派对,这算不算是你和以岚阿姨,第一次以双方父母的身份见面?”

“咳咳咳……”

马婠婠被苹果呛到,面颊通红,瞪着孙瑾安不由惊叫一声,“你说什么?!?!?”

厨房里的张淑华和老马吓了一跳,差点把一整罐盐都倒进了锅里。

见两人好端端的坐在沙发上,张淑华怒喝一声:“马婠婠!再这么一惊一乍的,老娘中午请你吃皮条炒肉!”

马婠婠抗议道:“妈!我小孩在这呢,给我点面子。”

张淑华无情地翻了个白眼,马婠婠悻悻地闭上了嘴。

孙瑾安窝在沙发里捂着嘴憋笑,肩膀一颤一颤的,窗外的阳光在她发梢上跳跃,镀上一层明媚的光晕。

……

吃完午饭,只请了半天假的张淑华和老马去上班了,临走前还不忘给每个人留了五百块钱,让她们买礼物,以及解决明天的早午饭。

天气炎热,吃饱喝足,马婠婠吹着空调直犯困。

晚上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几点,索性趁中午补个觉。

孙瑾安也很困,但是大脑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于是悄悄起来去客厅,看了一眼时间。

怎么还有两个小时啊!?

她一会儿静音看电视,一会儿在平板上画画稿子,一会儿拨拉两下鱼缸里花花绿绿的鱼,搅扰得它们差点翻肚皮才收手。

终于,闹钟响了。

孙瑾安一个箭步冲到卧室,替眼睛都还没睁开的马婠婠刷好头发,拎起礼物火速出发。

直到坐上驾驶位,马婠婠都还是蒙的。

好半晌,才幽幽地看了孙瑾安一眼,“你就不怕我把车开沟里?”

孙瑾安一脸信任:“怎么会?妈妈车技一流。”

马婠婠呵呵一声,揉了把脸,在孙瑾安殷切地目光下,点火开车。

马婠婠跟夏沁伊读同一所高中,意味着两家住的其实并不是很远,开车还不到半个小时,以至于抵达夏家别墅的时候,才刚过四点。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苏妤和谭思南都还没到。

从门口走进别墅,一路上花团锦簇,布置得特别有氛围感,客厅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品,还有礼物盒,一看就知道是夏以岚把前十三年的礼物都补上了。

孙瑾安和马婠婠被管家带进去的时候,只有夏以岚和白秋在客厅忙碌着。

看见她们来,夏以岚拿起手里的拉式礼花,兴冲冲地给她们一人塞了一个,“你们试试这个好不好用,不好用我再派人换一个。”

真是一点都没有面对外人的客套,好像过生日的不是她女儿,而是她。

原本还在紧张该怎么面对未来亲家还是长辈的马婠婠见状,顿时放松下来,反正现在两人还没结婚,何况今天是夏沁伊的生日,不是说亲宴。

“夏姨,沁伊呢?”马婠婠像往常那样称呼道。

“她呀,在花房呢,马上就过来。”夏以岚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手里生日用品,还忍不住吐槽,“好不容易过个生日,一点都不上心,我让人做好好几套定制礼服,下午才试了一套衣服,就逃进画室去了,谁叫都不开门,后来被敲门敲烦了,直接躲花房去了。”

夏家有个温暖的规矩。

花房是片净土,如果有人心情不好躲进去,谁都不能打扰。

听到这,孙瑾安抿唇笑了。

果然跟想象中的一样。

但毕竟是夏奶奶的一番心意,孙瑾安也不好太没礼貌,刚掩下唇角的笑,一抬眼,就跟吧台后的白秋撞了个正着。

白秋正在挑香槟,却在跟孙瑾安对视的一瞬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孙瑾安:?

她思忖片刻,看了一眼正跟夏以岚聊得火热的马婠婠,起身走到吧台旁,对冷若冰霜的白秋说道:“秋姨,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白秋在她走过来地时候,放下了手里的酒,听到她这么问,身体里的躁动因子再次躁动起来。

在得知孙瑾安来自未来的那一刻,她回忆起孙瑾安第一次见她时的态度,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然而,却实在没有勇气去证实。

就目前她跟夏以岚地状态而言,其实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了。

如果有一天夏以岚再遇到喜欢的人,她大概还是会选择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总比,彻底断了联系好。

可人一旦有了希望,似乎就不满足于现状了。

白秋心里知道不该问的,所以她尽可能地不去跟孙瑾安有任何接触,以免自己忍不住。

偏两个小孩在谈恋爱,以后诸如今天这样的日子,始终是无法避免的。

那不如就……

“你……”

“瑾安。”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清冷的声线打断。

孙瑾安侧头朝声源处看去,尽管是见过无数次面的人,可仍然会在这一眼里,让她……

心跳加速,怦然不止。

第116章 “你别怕,好不好?”

午后阳光如熔金流淌。

夏沁伊身着一件似是黄玫瑰剪裁的露肩礼裙款款走来。

掐腰设计在纤秾合度的曲线上绽开潋滟的水纹,领口堆叠的褶皱如同被晨露浸透的玫瑰,在呼吸起伏间舒展出欲绽的软瓣。

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唯有耳垂上两粒星屑似的碎钻流转锋芒。

可就算是再精妙绝伦的设计用心,在她身上却都沦为了陪衬。

唯有她独特清冷的气质与这浓艳温暖的色调厮杀,才能撕扯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孙瑾安目光在她象牙釉般的锁骨上一寸寸掠过,顺着雪腻的肌肤向颈项之上蜿蜒,堪堪逃过浓酽的双唇和宛若洇着桃花的眼尾,却一不小心失足陷入似是雪水初融的瞳仁里。

许是孙瑾安的样子有点呆萌,惹得夏沁伊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捏了下她泛红的耳朵。

“提前过来怎么不跟我说?”

“提前……也没……堵车。”

孙瑾安意识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耳朵更热了,她垂下眼眸,试图悄无声息地压下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

半晌,才缓和语调。

“路上没堵车,婠婠仗着人少开车速度快,不小心就提前了一点。”

夏沁伊浅浅“嗯”了一声,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唇角笑意不减。

孙瑾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再次活跃起来,索性坦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你今天好美。”

夏沁伊不动声色挑了下眉。

孙瑾安面色立马变得端肃,“每一天都很美,不过今天美得格外不一样。”

夏沁伊目不转睛盯着她,见她神色绷得越来越紧,倏地忍不住轻笑出声,孙瑾安怔了一瞬,也跟着笑出了声。

夏沁伊仔细端详孙瑾安今天的穿搭,眼里也不失欣赏,“这身衣服没见你穿过。”

深绿色的衬衫质感很好,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挽起袖口的小臂线条紧致,不失力量感,下身黑白泼墨阔腿裤别具一格,加上黑色马丁靴和银链腰带,颇有先锋艺术的气息。

配上那张可盐可甜的脸,实在是分外地勾人眼。

衣服是孙瑾安特意提前买的,取悦自己的同时也是为了穿给女朋友看的,被发现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弯唇脆生生道:“怎么样,好看吗?”

夏沁伊盯着她腰间的银链腰带,缓缓点了下头,“嗯,好看。”

孙瑾安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还没来及开口,两人就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幽冷的语调,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麻烦你们稍微尊重一下我这个中年单身女性,OK?”

现在的年轻人,谈起恋爱来还真是目中无人。

打断长辈的话暂且不说,无视长辈聊天也不说,居然还给长辈强行塞狗粮。

简直是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泯灭。

白秋抱臂站在吧台旁,神情极为嫌弃,就差忍不住要动手把她俩扔出去。

“秋姨,你刚才要说什么?”

说来奇怪,面对白秋的时候,孙瑾安的脸皮格外厚,笑嘻嘻的,丝毫没把她的嫌弃放在心上。

“呵。”白秋哼笑一声,泛着寒光的镜片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复杂的情绪,她不耐烦地摆了下手,“我说你挡到我看风景了,给我走远点。”

白秋的脸皮还没厚到可以当着夏沁伊的面,询问自己和夏以岚的未来。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她也及时清醒过来,不打算再问。

起码,她知道未来跟夏以岚还维持着一种不错的关系。

而不是一刀两断,生死不见。

这就够了。

说完,白秋转身继续去挑香槟,一副不想搭理她们的样子。

孙瑾安心下莫名,不自觉把目光转向夏沁伊。

夏沁伊轻耸了下肩,不甚在意,她瞧也不瞧聊得兴起的马婠婠和夏以岚一样,自顾自牵住孙瑾安一只手,朝后花园走去。

孙瑾安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不敢靠夏沁伊太近,怕踩脏她的裙摆。

“我们去哪儿,要不要跟她们说一声?”

“不用,时间还早。”

晚餐前出现就可以。

听懂夏沁伊的潜台词,孙瑾安一颗心又情不自禁乱跳起来。

来到一座人工搭建的圆顶玻璃花房前。

放眼望去,花房里面满是各色各样的花草,有名贵的,也有寻常所见的,即便是已经有些炎热的七月,却没有一朵是蔫答答的,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花房温度适宜,满室飘香,最中央摆放着一张墨绿色的复古皮沙发,天气好时可以躺在这里,在花团锦簇中看星星。

孙瑾安坐在沙发上,朝夏沁伊伸手,“走累了吧?来歇歇。”

总共不到两百米的距离,能累到哪儿去?

夏沁伊没错过她眼底划过的狡黠,顺势去拉她的手,却无意瞥见她手背骨节处疑似受了伤。周围有涂过遮瑕的痕迹,却似是不小心蹭掉了,在瓷白的皮肤表面露出触目惊心的青紫,尤其是食指和中指骨节还破了皮,隐约有血迹渗出来。

打架?

她微蹙起眉,问:“怎么弄的?”

孙瑾安面色微变,立马缩回手,见遮瑕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懊恼没多涂几层,几乎是下意识的,编了一个蹩脚的借口,“不小心,在画架上撞的。”

夏沁伊唇线平直,半晌没说话,而后转身朝花房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儿?”孙瑾安察觉到她生气了,急忙起身要去拉她的手。

夏沁伊回眸,开口时,音色微凉:“坐着别动。”

孙瑾安听话地坐回沙发,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夏沁伊淡淡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花房侧面的金属架,取下一个白色的药箱。

回来时见她坐得端正,脊骨挺得笔直,宛若一个调皮捣蛋被抓个正着,等待老师惩罚的小学生。

她沙发另一边坐下,语气稍缓,“伸手。”

孙瑾安依言伸出那只受伤的手,尽管听出她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忐忑地看着她用消毒棉签一点一点擦去手背上的遮瑕。

“其实没什么大碍,画架也不重,就是不小心擦破了点皮……”

随着药膏清凉润泽的触感传来,她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

因为她发现,越是解释,眼前的人眉眼间的凉意就凝结得越深。

等擦好药膏,夏沁伊起身,孙瑾安连忙拉住她皓白的手腕,“伊伊……”

软糯的声音传入耳朵,夏沁伊身形顿了一下,转眸看她,面色平静得仿佛冬日结冰的湖水,“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勉强你。”

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但我以为起码你不会骗我。”

不知是被她眼里的失望惊到,还是花房的温度陡然下降,孙瑾安的动作一僵,浑身泛起冷来。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她的谎言总是能被夏沁伊一眼看穿。

她不该说谎的。

早在便利店坦白来历那次,她就决意不再对夏沁伊说谎,那时她们都还没在一起,何况现在夏沁伊是自己名副其实的女朋友。

既然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让她对自己失去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