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宰了这个贱人,直接去绑夏沁伊。
依照夏以岚对这个女儿的宝贝程度,他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也有足够的底气。
一想到让夏以岚拿着赎金跪着求他放过她女儿的样子,程文清嘴角就抑不住地扯起一个极其畅快的弧度。
有钱?
那又怎样。
还不是得当狗。
程施跟着程文清多年,加上上一世的记忆,自然知道程文清的打算,她目光凄哀,却是看了一眼神情冷肃站在一旁的孙瑾安,转而才看向夏沁伊,眼底浮现出一抹决然,轻声道:“姐姐,你不该带她来的。”
夏沁伊捕捉到她的意图,眉头微蹙,冷肃道:“程施!”
“你冷静一点!”
孙瑾安也意识到不对劲,眉心拧得更深了。
至今,她还不知道程施隐瞒她的原因。
夏沁伊即便再成熟,也没经历过生死,眼看一个生命即将陨落,说话的声音也难免带着一丝颤意,“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你想象的那个地步,别冲动。”
“过去的一切,包括你们出现在这里,都说明了未来不会改变。”程施笑了笑,“姐姐,来不及了。”
程文清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自从放了狠话之后就被忽略了个彻底,他眼底浮现出杀意,暴喝一声,“够了!”
“当我不存在?”
“夏大小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后爸,但你要是不想看着你的好妹妹惨死,就准备一千万上来。”
“否则,我不介意在你的人生里再多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阴影。”
闻言,孙瑾安眉心一拧。
再?
夏沁伊却仍未看他一眼,视线始终紧锁在程施身上。
孙瑾安指尖微动,察觉到夏沁伊的意思,脚步慢慢朝前移动。
所幸光源在她们这一头,不管是程施还是程文清,都没有察觉她们两人的距离在慢慢朝着他们拉近。
“姐姐,瑾安。”
“再见了。”
程施笑得决绝,如坠落在崖边泥土里,却宁愿乘风而去的枯叶。
话音落下,她反身抱住程文清的上半身,拼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向断坡,想要跟他一起同归于尽。
程文清猝不及防被反推,身形不稳,手里的刀应声而落,整个身体就这么被程施抱着疾速往后退去。
“程施!”
孙瑾安和夏沁伊同时朝前冲去。
程文清余光瞥见身后深不见底的断坡,骤然反应过来她的意图,猛地刹住脚步,迅速调整姿势,抓住程施的手腕,不计后果用力往外一掰。
程施感受到一股剧痛,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可到底力量悬殊,手腕脱臼使不上力,她就这么被程文清甩了出去,不由自主一个人往断坡外飞去。
这一瞬间,程施眼里满是不甘。
拼尽全力,还是改变不了命运。
正当她接受现实,承受死亡的时候,手臂被人拉住,身体停止了下坠。
手电筒的白光飞入断坡,不消片刻,便消失不见,可见断坡深不见底,摔下去非死即残。
程施反应过来的时候,表情却不意外,而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头顶已然摔出半个身子,模糊不清的面容,轻声道:“瑾安,松手吧,我注定会死在今晚。”
半晌,头顶的人都没说话。
只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不放,约摸几秒钟后,才传来一道清冷至极的嗓音。
“命运已经被改变了。”
“程施,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程施绝望的眼底倏地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情绪,“姐姐?”
“怎么是……你。”
上一世,救她的人是孙瑾安。
那时的她,跟程文清别有用心地进入夏家,图谋的也不过是泼天的财富。
从一开始,夏沁伊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就很排斥她。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夏沁伊拥有的一切,她都要拥有。
直到她发现夏沁伊喜欢女生。
那个女生就是孙瑾安。
她仿佛得到了一个好玩至极的玩具,处处跟她们作对,却不成想,因此将自己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直到后来,她不论是和孙瑾安还是夏沁伊,都算不上是朋友。
甚至可以说是仇深似海的敌人。
可就在程文清的真面目被孙瑾安揭露,她被程文清挟持上山,威逼夏家给出巨额赎金的时候,是她们带着赎金来找她的。
就在程文清拿到赎金,为了脱身,推她下断坡的时候,偏也是孙瑾安这个她最该怨恨,也是最大的“绊脚石”挺身救了她。
直到最后,程文清为了毁尸灭迹,拿起刀伤了夏沁伊,还刺向了孙瑾安的后背。
于是,她就这么死了。
在死去的那一刻,她心底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神奇地萌生出了一种……
久违的温暖。
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希望她活下去的。
不是所有人都如她亲生父母那般……
希望她死去的。
死后,她并没有像科学所讲的那样,失去所有知觉和感官,而是真的如一缕游荡在天地间的幽魂,看到了自己死后的凄惨样子。
以及后来,她的尸体被警方找到,结案火化的全过程。
她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骨灰不会被领取安葬,而是要被送去环保处理。
偏却又是孙瑾安和夏沁伊以亲属的名义,领走了她的骨灰盒,安葬在了一处风景秀丽的高档陵墓里。
那一天,她身为魂魄,却哭得撕心裂肺。
也是在那一天,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九岁刚上大学的第一天。
一切似乎都是重新开始,可一切似乎又从未改变。
但是。
现在救她的人,变成了夏沁伊。
程文清刚才用力过猛,慌乱中自己也摔倒在雪地里,转眼瞥见脚边就是断坡,一阵心惊肉跳,看见扑倒在断坡边缘,拼尽全力拯救程施的两个女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捡了落在不远的小刀,踉踉跄跄朝着她们逼近。
“三个贱人,都他妈的给我去死!”
听到动静,死死抱着夏沁伊下半身的孙瑾安转头发现程文清握着刀走来,眼底倏地燃起一团怒火,凭着惊人的爆发力将夏沁伊连带程施往后拉至安全界限,旋即整个人如同一头愤怒的凶兽,直直扑向程文清。
孙瑾安从小练过格斗,迅速跟陈文清扭打在一起。
为了避免他伤害夏沁伊和程施,她拼了命地挥拳,逼得程文清步步后退,逐渐远离了断坡边的两个人。
夏沁伊心脏骤然紧缩,拉着程施却不能放手,她臂力有限,实在没有余力把一个毫无求生欲的人拉上来。
见程施久未言语,她声线瞬间变得冷沉。
“程施,你给我听着。”
“想活下去,就爬上来。只有活着,才能看见未来。”
程施恍然回神,想起上一世的死,死死咬了下唇,疼痛感促使她的大脑清醒过来。
连死都不怕了。
还怕再试着去改变一次吗?
答案当然是:不。
等夏沁伊把程施从断坡外拉回来,再回头的时候,孙瑾安和程文清已经不见了。
两人来不及喘息,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凌乱不堪的脚印追去,直至追到上来的那条小径上,才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雪地里。
夏沁伊心跳一滞,不要命地朝人影跑去,直到身前,才发现地上的人真的是孙瑾安。
她颤声唤道:“瑾安。”
地上的人影悄无声息。
她跪在地上,颤抖的手臂将人慢慢从地上抱起来,触及腰腹的一瞬间,感觉到手心一片黏腻。
冷风吹过,空气中似乎裹挟着一阵冰冷腥甜的味道。
方才孙瑾安躺过的雪地上,现出一摊很大的湿洞,似是被血水烫出来的一样。
像是盛放着一朵妖异之花。
第76章 “是不是做噩梦了?”
在被程文清捅了一刀后,孙瑾安进入到一个完全空白的世界里。
这里无风无雨,听不见任何声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色,整个空间只有她自己。
“伊伊?”
她试着喊了几声,连回音都没有。
孙瑾安:……
见鬼了。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与其站在这不知所以,还不如四处去看看,说不定会有奇怪的发现。
她站起身来,随意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两条腿都开始有些酸软了,才终于看到一个类似省图书馆前台的白色办公台。
台后还坐着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是一位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身材纤瘦留着黑长直的女人。
见状,孙瑾安逐渐觉得荒谬。
她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嗯,不疼。
果然是在做梦。
可她偏又醒不过来。
无可奈何之下,孙瑾安只能缓步走向前台。
“你好?”
女人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非常职业的笑容。
“你好,请填写表格。”
声音甜美动听。
孙瑾安低头一看,倏地笑了。
“如果我问你下辈子我会投胎到哪里,你是不是要说我会投胎成为危地马拉的大食蚁兽?”
前台小姐准备拿出食蚁兽图片的手一滞,目露惊讶:“你怎么知道?”
孙瑾安没理会她,径自往右手边走去,没走两步,果然看见一道白色的门。
她拉开门,一道刺目的白光让她不自觉眯起双眼,再睁开眼,一眼看见贴满星星的天花板——那是外婆家属于她的卧室。
窗外阳光热烈,透过院子里的榕树照射在她身上,她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草莓熊睡衣。
她,回来了?
几个月前,她就是睡在这张床上,一睁眼回到了夏阿姨二十岁那年。
现在却因为被捅了一刀,就穿回来了。
所以……
她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吗?
孙瑾安的眉头紧蹙,伸出手想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又在做梦。
恰逢此时,有人敲门。
“瑾安,起了吗?今天要去学校报道了。”
温婉动听的嗓音响起,孙瑾安身子一顿,定定地望着门口。
是夏阿姨的声音。
“瑾安?”
孙瑾安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巴,无措地瞪着双眼,感觉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门外的人没听到声音,担心孙瑾安有事,叩门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
外婆听见动静,走了过来,“昨晚好像睡得晚,兴许还没起来呢,小夏你先过来尝尝我新做的鲜花饼,好吃的话一会儿拿上一些,你和瑾安在路上吃。”
夏沁伊语气染上一丝无奈:“张姨,这边离学校远,再让她睡下去就来不及了。”
外婆笑道:“好好,你快叫她,我去给你们装饭盒里。”
等外婆走后,夏沁伊再次叩门。
“瑾安,我进来了。”
话音落下,门被打开了。
夏沁伊一身珠白色衬衫,黑色垂感西装裤,脖子上系着几何图案的丝巾,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修饰。
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也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夏沁伊一开门,见孙瑾安呆坐在床上,盯着她不说话,眉梢轻扬,眼尾的细纹随着笑意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提步走进房间,坐在床边,嗓音温柔:“还在生你妈妈气呢?”
一抹淡淡的熟悉的冷香钻入鼻腔,孙瑾安才蓦地回过神来,一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波光粼粼,在夏沁伊看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夏沁伊柔声道:“她已经在飞机上了,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能跟我们一起去秋姨那里吃饭,不生气了好不好?”
孙瑾安望着那双潋滟的漆眸,艰涩地叫了一声:“伊伊。”
夏沁伊听她这么叫自己,就知道她要撒娇,还没等孙瑾安提出任何要求,夏沁伊先心下一软,投了降。
“我一定让马婠婠女士跟你道歉,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
“伊伊。”
话到一半被打断,夏沁伊察觉出孙瑾安的不对劲,凝着她的眸子。
孙瑾安掀开空调被,起身抱住她,“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尾音带着一点颤意。
夏沁伊身形一滞,转而回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孙瑾安嗅着身前熟悉的味道,咬了下唇,“伊伊,你上大学的时候,有没有一个记忆特别深刻的人?”
夏沁伊沉默片刻,似乎是在回忆,半晌后,不紧不慢道:“兴许没跟你提起过,我有过一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我们关系不太好,后来出意外去世了。”
“意外?”
“嗯,很多年前的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她是掉下山崖去世的,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妈妈跟她上一任丈夫离婚了。”
夏沁伊不想过多提及细节,怕会吓到孙瑾安。
毕竟绑架杀人这种事,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
何况对于夏以岚女士来说,也是一段黑历史。
夏沁伊将她睡乱的长发捋了捋,“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孙瑾安闭了下眼,一阵剧烈的绞痛袭入心脏。
夏沁伊不记得她了。
更不记得,她是她的女朋友。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假如有一天,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该如何面对夏阿姨。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她依旧会爱她。
不管是二十岁的夏沁伊,还是四十二岁的夏沁伊,都是同一个人。
只要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她不怕世俗之见,更不惧年龄差距。
唯独害怕,夏沁伊不爱她。
现在回来了,发现夏沁伊的记忆里真的没有她,一种切实的痛苦骤然由脊骨而生,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顺着血液,深入骨髓,空气仿佛被抽空,让她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夏沁伊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全身在颤抖。
“瑾安?”
“怎么了?”
“你怎么在发抖?”
“哪里不舒服吗?”
“瑾安?”
“瑾安……”
“……”
“醒醒,瑾安!”
耳边的声音逐渐遥远,空荡,传来回音,直至一声无比清晰的喊声穿透耳膜。
孙瑾安睁开沉重的双眼,眼前的画面从一片模糊变为清晰。
两张惹满焦色的年轻面容映入她的眼底。
“妈?”
“伊伊……
第77章 “施施,当我女儿好不好?”
听闻孙瑾安醒来的消息,603病房挤满了人。
除了原本就在这里的夏沁伊和马婠婠以外,程施是第一个从隔壁病房赶过来的。
见她清醒,立马在温泉山庄的群聊里发了消息。
张蔚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让大师姐开着埃尔法,把山庄里的张淑华和老马一起带了过来。
夏以岚原本跟白秋在警局处理后续事宜,收到消息也连忙赶了回来。
主治医生检查结束后一转身,身后齐刷刷的全是眼睛,当即头皮一麻,不自觉地又看了两眼躺在病床上的女孩。
嚯,大家族团宠啊这是。
他环视一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跟谁说明病人病情。
正当他准备询问谁是病人父母时,夏沁伊先一步开口,“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主治医生似乎没想到会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出来说话,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不过见其他人都神色平常,心里虽然奇怪,但也没再多问。
以防一个不小心说错话走不出这间病房,他谨慎地打了一遍腹稿,才缓缓开口。
“病人身体各项指标已经趋于正常,基本没有大碍,大家不用太担心。这段时间伤口不要碰水,好好休息按时服药,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说完又让护士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叮嘱家属不要停留太久,让病人好好休息,随后在一声又一声的“谢谢”中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气息和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孙瑾安穿着病号服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虚弱地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半垂着眼眸看着病床围着一圈熟悉的面孔,隐隐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生怕又是在做梦。
直到医生和护士离开,她才忍不住动了一下身子,直至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嘶——”
无比清晰的痛感疼得她呲牙咧嘴,却忍不住笑了。
太好了,不是做梦。
她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张淑华离床比较近,听见动静立马动作轻柔地把她按回床上。
“哎哟小祖宗,你伤口还没长好,可千万不能乱动,你想要什么跟阿姨说,阿姨让婠婠去给你弄。”
“哎哟我……算了,看在病号的份上。”前一秒还想抗议的马婠婠,下一秒就挂上了一张标准的女仆笑容,“请尽管使唤我,主人。”
孙瑾安一边虚弱地笑着,一边说着“没事”,视线却是落在送走医生刚回来的夏沁伊身上。
夏沁伊一抬眸就从人群的缝隙中撞进一双缱绻的深眸里,脚步一顿,朝她笑了一下,转而倒了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放在她嘴边。
“慢点喝。”
平日里冷淡的音质此刻轻柔至极。
“好。”
孙瑾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半躺着含住了吸管,目光黏在夏沁伊身上。
趁她喝水的功夫,张蔚凑了过来,“还好你醒了,不然这辈子我怕是都忘不了你了。”
孙瑾安笑:“那不是很好?”
“呸呸呸,瞎说什么。”张蔚嗔她一眼,见她还有力气开玩笑,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对了,观主看过墙绘的雏形了,她超级满意的。”
“她说陈列馆除了墙绘,还要慢慢打造陈列柜,收集展品,还有的忙活,山庄开业后也是*暂时不对外开放的。所以你好好养伤不用着急,等你养好伤再完成也绝对没问题。”
等张蔚说完,大师姐也在一旁郑重点头,“酬劳的一半已经打给你了,剩下一半等完成一并打给你,一分都不会少,安心养伤。”
这是观主首肯的。
一方面是因为孙瑾安是张蔚的同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孙瑾安的画功的确好,换个人未必能完成的好。
所以就算延误一点开放时间也无伤大雅。
孙瑾安心里知道给她们造成了麻烦,但也不会辜负她们一番好意,便保证下来,等养好伤一定好好完成剩余的墙绘。
毕竟,她也实在是缺钱。
何况现在住院,等开学,又是一笔开销。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发自内心地开心,她没有死,也没有回到那个夏沁伊只把她当干女儿而不是女朋友的世界。
张蔚探望完孙瑾安,就打算回去了。
张淑华和老马的度假也结束了,过年期间家里还有一堆事,下午要回山庄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坐高铁回溪市。
马婠婠还想陪陪孙瑾安,就留在这几天,等孙瑾安出院她们一起回去。
两拨人走后,就剩下夏以岚和白秋两个大人还在病房。
夏以岚最近都没怎么化妆,眼下乌青,脸色也不太好,说话时的虚弱状态跟孙瑾安这个病号相差无几。
仿佛一夜之间,她就从驰骋商场的精英女强人,变成了弱柳扶风的林妹妹。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就没离开过白秋的扶持。
孙瑾安实在没想到,程文清在捅了她一刀后,居然是听见山下警笛声响,慌不择路逃上高速公路,被车给撞死了。
程施因轻度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住院,次日就醒了,录了口供,基本和报警人陈述的事实一致,加上夏以岚的口供,这件事便以绑架未遂定案。
程文清就以这般戏剧性的方式落幕了。
至于程文清的债务,因在婚前所欠,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债主只能自认倒霉。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对夏以岚的打击应该不小。
否则也不会大老远特意把白秋喊来陪她。
不仅是夏以岚,还有程施。
程文清先前的操作已经让程施在夏家的处境很尴尬了,现在作为绑架犯的养女,乍然失去养父,重新变成孤儿。
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孙瑾安暗叹一口气,瞥了一眼正跟马婠婠说话的程施,转而轻声对夏以岚说道,“以岚阿姨,你别太伤心,对身体不好。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不该把他引到山下……”
夏以岚打断她:“瞎说什么呢?这件事你是受害者。况且我一点都不伤心,我只是遗憾,让那个人渣死的太轻松,居然敢绑架我干女儿,勒索我女儿?”
干女儿?
孙瑾安不明所以地看向椅子上的程施。
程施正剥了一根香蕉在吃,听到这话也一脸懵。
夏沁伊把切成片的苹果递到孙瑾安嘴边,平静解释道:“夏以岚女士单方面认的。”
孙瑾安咬下苹果,拉着调子“哦”了一声。
程施显示是很意外的,表情很呆。
夏以岚严肃道:“怎么能是我单方面认的?施施一天是我女儿,一辈子就是我女儿。”
白秋开口道:“沁伊的意思是,你好歹也问一下程施的意见。”
“你们说的也有道理。”夏以岚难得放下强势,扭头朝程施看去,柔声笑道:“施施,当我女儿好不好?”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程施看了过去。
程施唇抿成一条直线,许久都没说话,夏以岚也没催她,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直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程施轻轻开口,几乎是从喉咙间溢出来的一个字。
“好。”
第78章 “你摸摸我。”
临近傍晚,警方来医院跟孙瑾安做了一个简单的问询,大概十分钟就走了。
事情至此差不多都了结,夏以岚请了两个护工照顾孙瑾安,之后就跟白秋一起带着夏老爷子和程施先回溪市。
夏沁伊去停车场送她们,马婠婠就在病房陪孙瑾安。
许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孙瑾安昏睡两天,中午醒来直到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困乏,马婠婠让她好好休息别说话,她说单口相声给她解闷儿。
孙瑾安半躺在床上,笑着给她捧哏,倒也费不了多大劲。
说累了,马婠婠就停下喝了口水,不知怎么的,话题拐到夏以岚认程施做干女儿的事儿上,然后逐渐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起来。
“你说,上辈子我们是不是也是母女?”
“自从认识你以后,我觉得自己妈感好重,总忍不住想照顾你,你说我这是不是母爱泛滥了?”
“要不,我吃点亏,认你做干女儿怎么样?”
“……”孙瑾安一眼识破她的心思,面上一本正经,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笑意,“你确定不是想占我便宜?”
马婠婠嘿嘿笑了两声,道:“开个玩笑嘛。”
“不过话又说话来,我俩还真挺有缘的,连血型都一样,要知道国内熊猫血的概率只有0.4%。”
孙瑾安一顿,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熊猫血?”
马婠婠看她神色凝重,不解道:“那天你失血过多要输血,医院血库不够,护士问我们谁是RH阴性血,我就知道了啊。”
孙瑾安瞬间汗流浃背,一股寒意从后背传来。
她倏地坐起身来,牵动了伤口,有点疼,但她觉得不是伤口在疼,而是肝疼,以至于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所以……是你给我输的血?”
直系亲属之间不能输血。
孙瑾安有种死里逃生马上又要去找黑长直的地府公务员报到的绝望感。
马婠婠古怪地看她一眼:“那倒不是。”
孙瑾安一怔,悬起的心落回胸腔里,抬眸发现马婠婠审视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躺回病床,脑子飞快运转,想把话题扯开。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马婠婠说了一声“奇怪”。
孙瑾安想假装没听见,然而房间太安静,实在没办法敷衍过去,便垂着眸子故作镇定地问了句,“奇怪什么?”
马婠婠坐在椅子上,刻意将身子前倾,直视着孙瑾安的双眼,问道:“你的反应很奇怪。”
孙瑾安嘴角扯出一个淡定的弧度,“哪有?”
马婠婠单手抵着下巴,没回答她,而是说起了那天她被送进医院的情形。
“当时情况很紧急,我的血型明明跟你一样,完全可以给你输血,但沁伊的表现很奇怪,她拦着我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抽血。护士都急了,问她为什么,她没解释,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就是坚决不放我进去。”
“幸好当时医院里有个志愿者也是熊猫血。”
“说起来,那天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沁伊那么失态,要不是我早就认识她,清楚她的为人,加上你昏迷这两天不眠不休地照顾你,我还以为她跟你有仇呢。”
一向冷静自持的夏沁伊,居然会让马婠婠用“失态”这两个字来形容她。
孙瑾安一阵恍然,紧接着胸口一堵,心底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从她醒来后,夏沁伊的表现一直都很平静,将病房里迎来送往大大小小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仿佛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一切如往常一般。
直到现在。
她才忽然意识到,夏沁伊在她生命垂危的那一刻,一边要面临她随时可能死亡的现实,一边还要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阻止马婠婠给她输血。
如果因为输血不及时,她死了。
那么,夏沁伊一生都可能要背负无法辩驳的指责。
当时她心里,该有多害怕。
“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马婠婠眯着一双狐狸眼审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当时情况不允许,她没追问。
事后又因为孙瑾安一直昏迷,也没心情问。
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要不是刚才察觉出孙瑾安的异样,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这事。
孙瑾安心里像是坠了一块铁球,沉甸甸的,满脑子都是夏沁伊守在她床边难过不安的神情,实在没办法在这样的时机下,跟马婠婠坦白血缘关系,抑或是恋情。
“没有。”孙瑾安调整好心情,扯了一个理由,“你生理期刚走没多久,伊伊应该是担心你的身体。”
闻言,马婠婠一愣。
这么说的话,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过比起贫血,孙瑾安的情况好像更紧急一些吧?
刚想发出质疑,夏沁伊抱着一捧鲜花回来了。
夏沁伊进来后,房间里的两个人就保持沉默,尤其是马婠婠,一双狐狸眼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洞察出什么惊天大秘密。
夏沁伊挑了下眉,眸色沉静,看向孙瑾安,“在聊什么?”
孙瑾安望着夏沁伊的眼神很柔,似是能掐出水来,却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克制地收回视线,虚弱道:“血型。”
夏沁伊倏地会意,将手里的花放在床头,“之前张同学给瑾安算过一卦。”
马婠婠歪了下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夏沁伊不紧不慢地坐在另一头床边的椅子上,解释道:“卦象说瑾安新年可能会有血光之灾,若是不幸应验,绝不能沾染身边至亲好友的血,否则无论是瑾安还是至亲好友,未来都会后患无穷。”
“没想到应验了。”
“瑾安很在意你,昏迷前特意叮嘱过,所以当时我拦住了你。”
全程语调平静,神情端肃,无端让人觉得信服。
听完,马婠婠和孙瑾安同时瞪圆了狐狸眼。
前者是因为得知孙瑾安是把她当做至亲好友,宁愿冒着死亡的危险,也不愿意连累她才拒绝她献血,满腔感动。
后者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见识到夏沁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样子,内心震惊不已。
更惊骇的是,这种鬼话妈妈居然还信了。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正常。
毕竟这种话是借由夏沁伊的口说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夏沁伊说的话,妈妈才会这么深信不疑了。
马婠婠被哄得特别开心,走的时候都是乐颠颠的。
“老张说走之前煲个鸡汤给你补补,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天中午再来。”
……
马婠婠回山庄后,病房里只剩下孙瑾安和夏沁伊两个人。
夏沁伊坐在床边,用棉棒沾着清水给孙瑾安润嘴唇,纤长白皙的指骨拈着细小的棉棒,指甲被修剪得圆润漂亮,敛着眸盯着她的唇,动作分外轻柔。
“刚做完手术要少量饮水,你先忍一忍,等排气后就可以正常喝水。”
孙瑾安感受着唇间温润的潮湿,望着她浓密微颤的睫毛,浅褐的瞳仁里涌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
“伊伊。”
“嗯?”
“你看着我。”
闻言,夏沁伊长睫蓦地一颤。
她缓缓将水杯和棉签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然后回过头来看她,薄唇紧抿着,表情始终淡然,漆眸深邃,辨不清喜怒。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房间里像是被人按下了定格键。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着。
孙瑾安陷在她的深眸里,体会着暗藏在里面的情绪。
片刻过后,她抓起夏沁伊透着凉意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你摸摸我。”
灼热的温度似是会烫人一样,让夏沁伊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可孙瑾安依旧执拗地将她整个手掌都紧紧地贴在脸侧,她便下意识地摩挲指尖,感受着那极为柔腻的触感。
直到冷玉般的手逐渐变得温凉。
孙瑾安开口:“摸到了吗,是热的。”
她深深地望着夏沁伊,眼神无比真切,语气也特别轻柔,生怕音调高一些,就会吓到身前的人似的。
“伊伊,我还在。”
她还在。
不用害怕。
其他人已经走了,病房里只有她们。
不用再掩饰深藏于心一触即碎的脆弱。
温柔至极的话音穿进耳朵里,夏沁伊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终于荡起一丝波动,仿佛琉璃盏中潋滟的水光,攫人心神。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夏沁伊看到孙瑾安倒在雪地里,心里究竟有多恐惧。
恐惧滋生痛苦,痛苦到极致,便是空洞和麻木。
故而她可以在张蔚带着保安找到她们时,冷静地叫他们打120,利用山庄里的急救包给孙瑾安做急救处理,能在马婠婠要抽血时阻止她,配合警方录口供,在孙瑾安昏迷颤抖时安抚她。
所有惊慌害怕恐惧痛苦的情绪,连一丝一毫都未展露于人前。
哪怕是夏以岚和白秋也没看出来。
那道藏匿于外表下的内心伤口,早已如那晚雪地里盛放的花一般,血流不止。
孙瑾安醒过来后,她面上依旧保持着极其克制的平静。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样的情绪,似乎有些异常。
但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孙瑾安将她的手贴上她的脸颊,告诉她“我还在”的时候,她才好像意识到什么,心头猛跳,恍然惊醒。
原来,她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孙瑾安被捅刀子是假的。
孙瑾安生命垂危是假的。
孙瑾安醒来,也是假的。
一滴泪珠悄无声息地自眼尾溢出,顺着侧脸线条滑落,轻轻砸在两人相握的指间,很快消失于指缝之中,只留下一条滚烫晶莹的水渍。
孙瑾安微微用力,拉近两人的距离,上一秒被滋润的唇轻轻吻上湿濡的眼尾,温柔地吮弄,一寸一寸,顺着泪痕延伸至唇角。
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被撬开,熟悉的气息钻入唇舌,不断挑弄着不知何时失去的知觉。
直至它苏醒。
……
第79章 “脱衣服。”
两周过后,医生复查。
确认孙瑾安身体恢复情况良好,同意拆线出院。
张蔚和马婠婠一起接她们回温泉山庄,四个人聚在一起准备吃顿大餐,好好庆祝一番。
满怀期待的孙瑾安回到别墅,发现桌上有散发着川辣气息的火锅和滋滋冒油的烤肉。
而她,只能闻着香味喝粥。
微笑,心死。
直到夏沁伊以贴身照顾的名义,在马婠婠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搬进她房间,她死去的心才又重新活过来。
次日。
马婠婠拖着行李箱站在温泉山庄门前,趁张蔚去开车的间隙跟孙瑾安和夏沁伊道别。
“要不是老马催我回去给拍全家福,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
她紧紧拉着孙瑾安的衣袖,深情地望着她,狐狸眼在此刻都变成了狗狗眼,眼里荡漾着依依不舍的水波。
孙瑾安:……
别装,舍不得的分明是温泉山庄。
到底是亲妈,孙瑾安不忍心拆穿她,笑着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挪开,无情道:“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开学了,学校见。”
马婠婠当场表演了一个伤心欲绝。
最后,上了张蔚的车,扬长而去。
孙瑾安站在门口看车开走,站在原地笑了很久。
夏沁伊看出她心底的不舍,也不催她,直到埃尔法彻底消失不见,才牵起她的手,“回去了。”
夏沁伊搬到孙瑾安的别墅住
张蔚住在道观,很少下山,现在人都早了,别墅里就剩下夏沁伊和孙瑾安两个人。
喜欢的人在身边,倒也不冷清。
孙瑾安腹部的伤口还没彻底恢复,不宜剧烈运动,所幸墙画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每天至少画两个小时,在寒假结束前也可以完成。
得出结论后,孙瑾安松了一口气。
当日,就提着工具袋去了陈列室。
不管是在孙瑾安住院期间,还是出院回来修养,夏沁伊都没有擅作主张插手她的作品。
只是在孙瑾安画画的时候,给她打下手。
配色,换水,递工具,尽量减轻一些无关紧要的体力负担。
这种感觉很奇妙。
有种菩提老祖给孙悟空铺纸磨墨的荒谬感。
孙瑾安正在画翻腾的火苗,这么一想,蓦地轻笑出声,差点把小火苗画成大火球。
夏沁伊站在梯子旁,听见动静,抬眸看她,似是从她澄澈的笑眼里觉出一丝端倪,便扬眉斜睨她一眼,孙瑾安立马止住笑意,当做无事发生。
晚上在餐厅吃过饭,两人一起回到别墅。
天气虽冷,但在陈列室画了小半天,孙瑾安感觉身上还是出了点汗,一回去就忍不住要洗澡。
刚拆完线伤口还不能碰水,只能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一下。
孙瑾安把要换的睡衣拿进浴室,打开风暖,等着浴室的温度热起来再脱衣服。
这时,门被叩响,传来夏沁伊清冷的调子,“我可以进去吗?”
孙瑾安以为她要拿东西,连忙应道:“门没锁。”
门被打开,夏沁伊出现在视野中。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散,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性感的腕骨,衬衫长度刚刚好遮住臀部。
下半身赤裸着两条笔直白皙的大长腿,瓷白的皮肤在乳白色地砖的衬托下,光可鉴人。
光脚走进来时,隐约可见攀爬在脚背上的青筋,如缠绕在古玉上的藤蔓。
性感至极。
孙瑾安呼吸一窒,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她连忙将视线移开,故作镇定:“要拿什么,我帮你找。”
夏沁伊走到她面前,从她手中拿走擦身体的毛巾,抬头对上她的双眼,平静无波道:“脱衣服。”
孙瑾安:???
“啊?”孙瑾安愣住。
“你的伤口不能碰水,这里只有我能帮你洗。”夏沁伊耐心解释。
在医院住了那么久,都是护工阿姨给孙瑾安擦洗身体,出院后护工阿姨就解聘了。
加上她的伤刚拆线,不能剧烈运动。
孙瑾安反应过来夏沁伊是担心她会滑倒,崩裂伤口。
“不用了,我自己也可以,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孙瑾安当即拒绝。
让女朋友给她洗澡?
那岂不是要被砍光?
绝无可能!
多羞耻啊。
夏沁伊一双漆眸盯着她,薄唇轻启,不紧不慢道:“所以,只能护工看你的身体,我不可以?”
孙瑾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那能一样么?”
“哪里不一样?”
“……”
浴室顿时陷入沉默,只有风暖的呼呼声不停响起。
夏沁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俨然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孙瑾安硬撑着跟她对视,试图说服她。
然,终是孙瑾安败下阵来。
她耳尖沁出一滴红,音量微弱,“那你……先转过去。”
夏沁伊依言背过身去,身后一片沉默,片刻后才听到一个细微的深呼吸,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唇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沉默时,孙瑾安是在做心理建设。
夏沁伊只是替她擦身体,又不是做别的,有什么好羞涩的?
何况游泳穿比基尼,差不多也是半裸。
她只要不脱光,也就没什么了。
这么想着,她便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干脆利落的脱掉了上衣和裤子,只留下贴身的衣物。
她不是在扭捏拖延。
她只是怕扯到伤口。
对,就是这样。
脱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女朋友,迟疑一下,小心翼翼地跨进空浴缸,而后才故作从容道:“我好了。”
夏沁伊转身,见穿着内衣裤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的孙瑾安,眼底笑意更浓。
“护工给你洗的时候,也是穿着内衣的?”
“……”
住院期间她穿病号服,里面挂空档。
哪儿来的内衣给她穿?
孙瑾安没有回答,一本正经道:“其他地方我可以自己来。”
夏沁伊瞥一眼她连带着脖颈一起红透的耳根,倒也没再勉强,她用热水打湿毛巾,坐在浴缸边缘,一手捧着热气腾腾的毛巾,另一只手两根骨指点了点身前的位置。
“坐上来。”
“……”
孙瑾安整个人都蜷在浴缸里,这样的姿势并不方便擦澡。
本想借着浴缸挡一挡,想法还是破灭了,她认命站起身来,背对着夏沁伊坐在浴缸边,边缘是宽厚的大理石,做起来有些冷,夏沁伊拿了浴巾给她垫着,会舒服点。
滚热的毛巾覆盖在右肩上,左肩被一只冰凉柔腻的手制住,截然不同的两种温度同时触碰到身体,孙瑾安脊骨倏地一僵,一股似电池正反极相撞的电流袭过,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很陌生。
呼吸开始变得紧促,神经紧绷,她怕夏沁伊察觉出异样,硬是绷直了唇线,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夏沁伊慢条斯理地帮她擦背,对她的反应一无所觉似的。
然而视线却时不时地落在灯光照射下鲜艳欲滴的耳垂上。
柔软,剔透,像一颗刚摘下来洗净的小草莓,上面还沾染着细小绒毛,看起来可爱至极。
很想吻一下。
看看是不是如想象中那样可口。
还有修长的颈子,漂亮的蝴蝶骨,紧致的腰线,下陷的腰窝,以及……
夏沁伊意识到自己萌生出了什么样的念头,手里的动作倏尔一顿,被难耐紧绷的孙瑾安敏锐地察觉到了。
“怎么了?”
夏沁伊敛下思绪,浅淡道:“后背可以了,转过身来。”
说完,她起身去用热水洗毛巾。
孙瑾安暗自松出一口气,迅速调整位置,正对着夏沁伊。
背对的姿势让人天然缺乏安全感,任何事物触碰上来,都会引起身体莫名其妙的反应,倒不如面对面看着对方,哪怕不说话,也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好歹能让大脑停止一些难以启齿的想象。
夏沁伊洗完毛巾,回眸见孙瑾安正望着自己。
挽起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自鬓边垂落,纤长浓密的睫羽微颤,琥珀眸在浴室水汽熏蒸下显得湿漉漉的,轻抿的唇瓣红润饱满,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颈下一对精致的锁骨尤其诱人,如搭建在山峦之上的两条天梯。
攀援能登天,坠落入深渊。
直至触及右腹雪白肌肤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夏沁伊像是被子弹击中,霎时清醒过来。
漆黑的眼眸一片深晦,被紧盯着她的孙瑾安发现,下意识抬手挡在右腹,而后紧张地看着夏沁伊,另一只试图接过她洗干净的毛巾。
“前面我可以自己来。”
夏沁伊坐回浴缸边缘,一言不发继续帮她擦前身。
独属于她的清冷香气像是春天的柳絮,飘进孙瑾安的鼻腔里,柔软地堵住了她的呼吸。
以至于孙瑾安神思不属,放弃了挣扎。
夏沁伊的味道实在太让人无法自拔,她任由对方用无比珍视的力道揉搓着她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对方墨一般的眼眸中缓缓下移,落在她前倾的领口上。
随着夏沁伊的动作幅度,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摇摆,露出若隐若现的黑色肩带,孙瑾安觉得自己整个大脑都烧起来了。
前一秒的担忧瞬时化为呆滞,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心跳再次加快。
在空荡荡的浴室里,仿佛能听到它在砰砰作响。
夏沁伊抬眸便看见一颗熟透的草莓,带着慌乱和不知所措,心底也烧出一团难以自抑的欲念来。
再这样下去。
谁也别想好好走出浴室了。
现在这种情况,实在不宜做出过火的事来。
夏沁伊装作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极力克制着大脑神经不胡思乱想。
孙瑾安似是也察觉出她的情绪,莫名的,心里那些羞耻慌乱都烟消云散,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沁伊的每一个微表情,不知不觉入了神。
夏沁伊眸色平静,任由她端详。
好过孙瑾安羞涩发红,变得越来越鲜艳可口。
让她难以自控。
不知过了多久。
夏沁伊终于帮孙瑾安擦完了全身,只剩下内衣服遮蔽的地方,她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打湿,递给孙瑾安。
“我就在门口。”
“好。”
微哑的话音刚落下,纤长笔直的双腿便已迈出了浴室。
门被重新关上,金属锁扣落下,孙瑾安收回目光,把打湿的热毛巾盖在滚烫的脸上,长出一口气。
怎么办。
女朋友落荒而逃的样子让她好想兽性大发把她按在墙上亲。
第80章 “你是不是……不行啊?”
卧室恒温20°。
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夜灯。
孙瑾安抱着被子直挺挺躺在床上,被角遮住了她红润的脸颊。
浴室里不时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无端惹人遐思。
只要一想到夏沁伊正赤着身子站在莲蓬头下洗澡,思绪就像是长了翅膀,不受控制地挣脱出大脑,透过厚重的水泥墙,往水波里荡去。
好热……
等等。
孙瑾安!
你是在意淫吗!
虽然夏沁伊是你女朋友,但也不能这样啊!
孙瑾安猛地扯下被角,大口呼吸氧气,竭力拉回在变态边缘试探的思绪。
没成想,空气里早就溢满了夏沁伊冷清幽淡的气息,随着深呼吸清冷浸入肺腑,像无数根细小丝线钻入血液,在血管壁上挠痒痒,让人忍不住心悸。
她顿时屏住呼吸,重新把被角盖在脑袋上,嘴里念念有词。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是她在坤元观看到的《净心神咒》。
在重复不知多少遍过后,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终于洗完了。
孙瑾安累得满头细汗,还没等夏沁伊从浴室里出来,自己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夏沁伊出来见孙瑾安躺在床上,脑袋被空调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整个身子却露在外面,胸部均匀起伏着,不自觉蹙了下眉。
这是在做什么?
不嫌闷么?
她缓步走到床边,把她脸上的被角撩起来,见她双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因突然闯入的光线而微微颤抖,却没睁眼。
似是睡着了。
脸颊上染着红晕,不止是热的,还是闷的。
夏沁伊担心她是着凉发烧,坐在床边,两根细长指骨轻轻搭在她的额头上。
略有些温热,倒不至于是发烧的程度。
许是闷的。
缓缓松出一口气,夏沁伊蜷起手指,不自觉开始垂眸端详起她的眉眼。
野生眉自然柔和,鼻梁高挺,唇瓣殷红得像是海棠绽放,肌肤细腻透亮,好似轻轻一掐,就能一下掐出春水来。
自从住院以后,孙瑾安顾忌着伤口,睡姿收敛不少,此时平直地躺在床上,两只手瘫在枕头上,像一只晒太阳舒服得睡着的小狐狸,看起来十分乖巧。
不知梦到什么,她倏地在睡梦中嘤咛两声,缩了缩身子,似乎是感觉到冷了,想把身子蜷起来,动作幅度不大,却把睡衣的领口蹭的歪斜,露出削痩的肩骨。
方才在浴室有肩带遮挡,夏沁伊没有发现,原来她肩骨连接锁骨的位置,长着一颗红色的小痣,像是不小心被针头扎过沁出的小血珠。
夏沁伊帮她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停留在雪腻皮肤上那一点红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幽凉的眸子一片暗色。
伸手捞起被子给她盖好,关掉夜灯,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夏沁伊站起身,缓步回到浴室,提了吹风机走出房间,去了一楼客厅。
约摸半个小时。
再回来的时候,孙瑾安依旧保持着离开的姿势。
夏沁伊轻手轻脚上了床,刚躺下就被人抱住,一条胳膊被锢在怀里,腰上还搭着一条温热的手臂,动弹不得。
再然后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的颈窝。
最后,就是一条滑嫩的小腿,泥鳅似的挤在她的腿缝里。
前一刻还睡得端庄的小狐狸,此时像一只树懒一样紧紧贴在她身侧。
更要命的是,颈侧还有鼻息喷洒着淡淡的诱人果香。
“伊伊,你身上好凉。”
“没事,我给你暖暖。”
夏沁伊:……
孙瑾安完全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夏沁伊没办法通过语言拒绝,可又怕动作太大会牵扯到她的伤口,便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幅度动了一下手臂,想以此来表达抗拒,可对方似乎并没有接收到,只能任由她抱着自己沉沉入睡。
一模一样的姿势,之前也尝试过。
至多后半夜就能睡着了。
也没什么妨碍。
谁知,事情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样发展。
孙瑾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唯独记得夏沁伊洗完澡回来的时候很冷,她抱着她想给她暖暖身子,之后,做了一场令人难忘的梦。
水雾弥漫的浴室里,黑色衬衫里若隐若现的纤细肩带仿佛一扯就断。
孙瑾安克制着用力扯断它的冲动。
夏沁伊敛着清懒的眸子望着她,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旎思,抬起瓷白耀眼的手,用纤长性感的指骨抚弄着自己早已红透的耳珠。
敏感至极的酥麻感撩动脑中的那根弦,让她清润的嗓音染上了水汽滋润过的喑哑,“你是不是故意的。”
夏沁伊漆眸含笑,漫不经心:“对,我故意的。”
低柔的音质在浴室里像是加持了回音特效,又似是带着午夜后的微醺,钻进耳朵里,显得格外性感撩人。
孙瑾安像是被下了蛊似的,眼睫一颤,起身便将夏沁伊按在了微冷的瓷砖上,深深汲取着属于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猝不及防的痒意让夏沁伊条件反射抱住了她的腰,薄唇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
“瑾安。”
这一声低喃仿佛贯穿了孙瑾安的灵魂。
她寻到朝思暮想的唇瓣,撬开洁白的贝齿,挑逗着舌尖,呼吸逐渐变得灼热,身体的温度也在不断攀升。
在她们快要被燃烧殆尽的时候,夏沁伊微冷的手轻轻推开了她。
孙瑾安睁开双眸,看到眼前的人漆眸迷蒙,带着薄薄的水雾,已经被她咬的微微肿起的红唇愈发惹人。
“衣服湿了。”
孙瑾安会意,指尖轻挑,利索地解开了黑色衬衫上所有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脆弱的肩带。
迟疑一瞬,指尖终是决定放过肩带,攀上金属扣。
黑色衬衫和内衣一同滑落在脚边。
孙瑾安再次将夏沁伊摁在墙上的同时,一条腿趁虚而入,抵在了夏沁伊的腿缝里。
敏感的刺激使夏沁伊身体抑制不住地微颤。
孙瑾安不依不挠地亲吻着她的脸颊,她的耳垂,她的脖颈,她的锁*骨,从吻变成啃咬,大腿不断地摩擦着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让人深陷沉沦。
浴室水汽未散,狭小的空间雾气弥漫,磨砂玻璃门中折射出两道交缠渴望的身体。
“嗯……”
一声短促的轻吟后,夏沁伊猛然抱住身前的人。
孙瑾安察觉到怀里的人全身紧绷着,大腿被两条雪腻光滑的腿紧紧地夹住,似乎还感受到了腿心传来异样的痉挛和潮意。
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孙瑾安吻了吻夏沁伊沁红的耳珠,轻轻地笑了一下。
怀里的人听见这声笑,张唇咬了一下她的肩骨。
一点也不疼。
一整个晚上,有人在睡梦中享受沉沦,有人在夜色中备受折磨。
早上起床的时候,孙瑾安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夏沁伊,恍惚了好一阵,才想起昨晚自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
难以启齿的梦。
不过幸好梦境不为人知。
孙瑾安调整好心情,装作刚醒来的样子,亲了一下夏沁伊的脸。
“早安。”
夏沁伊慢悠悠地扭过头看她,眸底划过一抹凉意,眼下隐约有一层浅淡的青色,似乎是一种叫做黑眼圈的东西。
孙瑾安:?
“伊伊,昨晚没睡好么?”
夏沁伊淡瞥她一眼,挪了下埋在柔软里的手臂,冷淡道:“可以松开了吗?”
孙瑾安一怔。
忽然意识到两人睡觉的姿势,有点暧昧。
她的左手抱着夏沁伊的手臂,右手捏在雪白柔软的地方,一条腿还挤在她的腿缝中。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如果没记错的话,梦里似乎也是这样……
只不过梦里是站着,现在是躺着。
所以,或许有一种可能性。
就是她昨晚做梦的时候,夏沁伊从头到尾都是感觉得到……的?
孙瑾安:……
夏沁伊见她如遭雷劈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把胳膊从对方怀里抽出来,撑起麻了半边的身体,在床边坐了半晌,缓过劲来起身走进浴室。
等浴室的门锁上,孙瑾安看了一眼皱得面目全非的床单和裤子,旋即把被子蒙在头上,由于用力过猛,扯动了伤口,腹部传来些许撕裂的痛感,却始终没引起她一丝关注。
她满脑子都是夏沁伊冷着脸走进浴室的样子。
沉默,震耳欲聋。
怎么办?
天,要塌了。
夏沁伊面无表情地搓洗着湿濡的裤子,抬眸看见镜子里疲惫的自己,而后放水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在孙瑾安无比心虚地抱着衣服去洗漱的时候,她默然地打开手机浏览器,指尖无声地在键盘上飞快划动。
【腹部中刀拆线后,多久可以做?】
当晚。
夏沁伊把自己的行李都搬到了隔壁房间。
临走前,还问孙瑾安要了手机。
孙瑾安把手机递过去,问了一句:“伊伊,你真不跟我一起睡了?”
夏沁伊打开紧急联系人,添加,设置,一气呵成,把手机丢回给孙瑾安,淡声道:“有事长按1。”
说完,她人已经走出了门外。
房间门重新被关上,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只留下孙瑾安在房间里不知所措。
早知道。
高中散打格斗课就不该懈怠。
等她追出门试图垂死挣扎一下的时候,对面张蔚的房间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贴着黑色面膜的脸。
“夏学姐怎么生气了?”
孙瑾安耳根一红,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不知道。”
张蔚打量她一眼,问:“你伤好点了吗?”
孙瑾安点头,“好多了。”
张蔚“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叫了她一声:“瑾安。”
孙瑾安抬眸看她,“怎么了?”
张蔚:“你是不是……不行啊?”
孙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