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要起来吗?”
晚餐结束后。
从别墅里出来,雪还在下。
小路上被踩过的脚印又重新落上一层薄薄的雪絮,整个院落干干净净的,别有一番景致。
马婠婠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喟叹道:“活过来了。”
孙瑾安整理好马婠婠的相机包,回头看一眼落在身后半步的夏沁伊和程施,脸上都是习以为常的淡然,不由得好笑,“哪有那么夸张。”
马婠婠瞪大双眼,“一点都不夸张好不,老爷子往那一坐跟个暴君似的,整栋房子的空气都好像被抽干了,我连最爱的干炸响铃都不敢吃。”
生怕嚼出声音,被拉出去斩首。
长期在这种低气压的环境下吃饭,怕是会消化不良。
说着,她回头一脸同情地看向身后两人,“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我觉得你们实惨。”
她只是这一顿,夏沁伊和程施可是有无数顿。
尤其是程施。
每次放假必定会回去老宅陪夏老爷子。
也不知道怎么受得了的。
夏沁伊神色淡淡,默然不语。
程施微笑,也没过多解释。
送夏沁伊和程施回到别墅后,孙瑾安陪着马婠婠回她那里,放下相机包,准备离开。
马婠婠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反正老张和老马也不在,房间那么多,真不过来跟我一起住?”
“或者我去你那也行。”
张蔚不在,隔壁两间房都是空的,万一有什么情况,她离得近也能及时发现。
孙瑾安知道早上“失踪”吓着她了,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同时也感受到来自马婠婠女士熟悉的关心,心里暖暖的。
她挽着马婠婠的胳膊,开口说话不免带上点跟妈妈撒娇的语气。
“真不用,我知道婠婠学姐最好了,最关心我了。不过你再这么啰嗦下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我妈呢。”
“去去去,别瞎说。”马婠婠之前就觉得自己妈感越来越重,此刻听到孙瑾安这么说,满脸都写着拒绝,“我才二十,要生得出你这么大的人,我还不得成妖怪了。”
孙瑾安笑着摊手,“就是说嘛,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马婠婠:……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见孙瑾安是真的不需要,而不是不好意思开口或者嘴硬,马婠婠便不再勉强,拎着孙瑾安的后衣领往门外走,“行行行,赶紧回去洗洗睡吧,省得沾我一身妈味儿。”
嘴上这么说着,但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啰嗦起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有事给她打电话。
“知道啦,你也早点睡,别修照片弄得太晚了。”孙瑾安抱她一下,然后朝自己的别墅走去。
马婠婠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回去,一进门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跟老张目送她离开家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于是,她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怎么有股奶呼呼的味道。”她嘟囔几句,上楼去洗澡。
回到别墅。
一进门,果然见夏沁伊正折膝倚在岛台边出神。
夏沁伊鲜少会有人进门都没发觉的情况,此刻她低着眸子盯着手里的水杯,不知在想什么。
孙瑾安轻声唤道:“伊伊?我回来了。”
听见动静,夏沁伊见她脱了外衣走过来,温和干净的眉眼渐行渐近,她抬手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给孙瑾安,轻声道:“冷不冷?”
孙瑾安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被浸得温热的唇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现在不冷了。”
夏沁伊挑眉,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瓷白分明的骨指将她发梢上拨弄了几下,还未消融的雪花被抖落下来。
“今天玩得开心吗?”
孙瑾安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婠婠说等照片修好再发给我们看,可能要等到明后天了。”
下午拍照的时候她们也看到了几张,效果挺好的。
只不过涉及专业,马婠婠要求高。
夏沁伊“嗯”了一声,没再作声。
孙瑾安放下水杯,伸手搂住她的腰,微垂着眸子看她,“想跟我聊聊吗?”
语气极其温柔。
夏沁伊微怔,意识到孙瑾安察觉她情绪不佳,沉默半晌,抬起眸子看她:“我表情很明显吗?”
从小到大,除了夏以岚和白秋,鲜少有人能看出她的情绪。方才回来的路上,就连向来心思细腻的程施也没察觉出丝毫异样,回去后便各自返回房间。
孙瑾安盯着她疏冷平静的面容,摇头道:“无懈可击。”
夏沁伊撩眸看她。
孙瑾安弯起狐狸眼,狡黠道:“你忘了?我会读心术。”
夏沁伊倏地一怔,旋即低笑一声,心里的那点沉郁稍散了一些,矜贵的眉眼因而染上一丝蛊人的韵味。她抬起一只纤手扣在孙瑾安白皙的后颈上,略一施力,使身前的人微弯下身。
同时,她仰起修长的天鹅颈。
吻上她的唇。
猝不及防的吻让孙瑾安长睫一颤,耳尖发红。
不由得想起上次也是这样。
夏沁伊不想回答的问题,都用吻来解决。
偏她又无可奈何。
只能沦陷。
下一秒,孙瑾安手臂收拢,无缝贴合,继而撬开她迎上来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不同于以往占有掠夺,糅杂着强烈的欲念。
这次她吻得极为温柔,或舔或缠,软舌划过齿间的每一下,都带着不遗余力的安抚。
没过一会儿,夏沁伊身子难以自控地发软,勾攀着孙瑾安的手力道愈重,孙瑾安护着她的后脑,顺势将她压在岛台上,单手撑着台面吻她。
主动诱惑瞬时沦为被动承受。
处于上方的人一头长发散落下来,跟台面上的黑发缠绕在一起。
分明,却又不那么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孙瑾安在失控的边缘停下,稍拉开距离,垂着琉璃眸看着身下的人。
夏沁伊胸前微微起伏,漆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抬眸看她时眼尾微微上挑,有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清媚蛊人。
以至于对视还不足半刻,孙瑾安抿了下唇,又低下头去咬住她的唇。
如此又纠缠了一会儿,直至两人的衣领逐渐凌乱,夏沁伊快要受不了,一只手抵在孙瑾安的锁骨上,对方才终于舍得放开自己。
孙瑾安厮磨着身下人的唇,嗓音喑哑,“要起来吗?”
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停不下来。
夏沁伊一只手还攀在她的肩上,听到话音略一颔首,重新勾上她的脖颈,被孙瑾安从岛台上带下来。
别墅里温度本就不低,深吻过后,体温只会更高。
孙瑾安唇瓣还在发烫,舌尖麻麻的,随手捞过一旁凉透的水杯,灌了几口下去,缓解身体里的躁意。
见夏沁伊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捏着水杯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太凉了,等一下。”
她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给她,“温度刚好,可以直接喝。”
夏沁伊轻笑,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接着放下水杯,突然开口道:“程文清想要个孩子。”
孙瑾安一怔,反应过来夏沁伊是在说她心情不佳的原因。
夏以岚已经四十多岁了,即便保养得再好,这个年纪生孩子也属于是高龄产妇,危险系数极高。
况且,程文清想要跟夏以岚再生一个。
只会让本就游离于夏家之外的夏沁伊,更加孤独。
孙瑾安不禁拧眉:“以岚阿姨怎么说?”*
夏沁伊想起夏以岚跟她说的话,平静道:“她现在大概已经拒绝程文清了。”
孙瑾安松了一口气,却察觉到夏沁伊眉间一闪而过的忧虑,心又揪起,轻声问道:“你不开心,是因为觉得以岚阿姨是为了你才这么觉得的,心里过意不去?”
夏沁伊摇头:“不全是。”
即便只考虑夏以岚的身体因素,她也绝对不会同意。
可眼下却不是她要提出反对,而是夏以岚为了她,主动放弃跟新婚的丈夫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
作为女儿的夏沁伊,她还要一步步地计划着,如何让夏以岚失去她的丈夫。
这是让她今晚最为难堪的心事。
心事被女朋友看破了端倪,可她却又不能坦白地告诉对方。
并非因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也不是她想刻意隐瞒。
而是早在之前,程施在坦白一切提出离婚计划时,唯一的要求就是:暂时不能让孙瑾安知道。
她问过原因。
程施不愿说。
只说如果不想让孙瑾安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中,就不要向她透露半个字。
程施和孙瑾安都来自于异世,在某种程度上掌握着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未来走向。
上次去白秋的餐馆吃饭,孙瑾安欲言又止的态度更加让夏沁伊确定这一点。
未来,夏以岚跟程文清不会长久在一起。
而是在某个节点离婚,跟白秋相伴到老。
程施则一定是知道,假如让孙瑾安参与到她们计划当中,必然会遭受到某种意想不到的意外和伤害。
在保护孙瑾安这一点上,夏沁伊和程施达成高度的共识,便应了下来。
才有了至今的只字未提。
夏沁伊看着眼底写满困惑的女朋友,整理好她散乱的头发,揽着她的腰,蹭了蹭她的鼻尖,温声道:“等事情解决完,我再一一告诉你。”
“现在答应我,不要太过担心,好吗?”
闻言,孙瑾安低眸跟她对视,心跳在深邃的眼眸中逐渐加快。
说不清是对即将到来的意外的提前预知,还是不留神在惊心动魄的眉眼中弥足深陷。
她沉吟片刻,才略微点了下头,亲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唇瓣,哑着嗓音道:“好,我答应你。”
夏沁伊见她喉间微滚,轻笑一声,仰头让她亲。
后来。
唇舌的纠缠一路从岛台蔓延至客厅,从楼下延伸到楼上,从浴室伸展到卧室……
直至床头透着暖意的小夜灯下,映出两道相拥而眠的身影。
第72章 “难怪笔法风格这么眼熟。”
大年初三。
雪已经开始化了,山里的寒风愈发凌冽。
张淑华女士和老马终于舍得从山上下来,孙瑾安跟他们一起吃的午饭。
饭后,见夫妻俩精气神还挺足,马婠婠提议带他们一起去遛遛食泡温泉,暖暖身子,去去寒气。
孙瑾安则是趁着夏沁伊有事要忙的间隙,钻进陈列室里继续完成壁画。
张蔚初七会跟观主一起下山一趟,到时候要给他们看一下整体效果,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也好在填充细节之前及时做出修改。
她画画向来专注,一画就是一下午。
直到完整地勾出一个尖锐的兽爪,才抬起胳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正当她准备收拾东西去吃饭,一转头,看见夏以岚和夏鸿若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夏以岚眼底闪过诧异,“瑾安?原来是你呀。”
孙瑾安没想到他们会出现在这里,连忙拉下脑袋上的卫衣帽,“以岚阿姨,夏老先生,你们怎么到这边来了?”
陈列室位置比较偏僻,目前还暂未开放,除非像马婠婠一样特意找过来,否则这里一般没有山庄之外的人会过来。
夏以岚笑道:“我陪老爷子散步,偶然路过。”
又好奇问了一句,“你不是学油画的么,怎么在这画起国画来了?”
孙瑾安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坦诚道:“生活所迫。”
从小受父母的熏陶,夏以岚在这方面的鉴赏能力不弱,此刻看着这副凤凰涅槃图,不禁赞叹,现在艺术院校的大一学生水准都这么高了?
她好奇道:“画的真不错,学过?”
孙瑾安下意识看了一眼夏老爷子,弯眸道:“嗯,伊伊教我的。”
“沁伊?”夏以岚挑眉看她,又抬眸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笔触,不自觉喃了一句,“难怪笔法风格这么眼熟。”
夏以岚夸赞道:“才不到半年,能学到这种程度,很厉害哦。”
就算油画和国画作为艺术有相通之处,但表达方式一个外放,一个内敛,可以说是大相庭径。
短时间内就能精准运用在壁画上,天赋未免也太高了。
孙瑾安脸上挂着微笑,有点心虚。
伊伊就是未来的夏阿姨。
本质上不算说谎……吧。
只不过是小小地利用了一下蒙太奇手法而已。
她只是想看看夏老爷子的反应。
果然,听到这话,夏鸿若本还算庄重严肃的脸上,染上了一丝怒意。
“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爸。”夏以岚拧起眉毛的样子,跟夏沁伊有几分相似,都是极为浅淡和克制的,“您刚才在外面不是这么说的。”
夏鸿若作为国画泰斗,阅画无数。
如果不是发现有可圈可点之处,他绝对不会浪费时间特意走进来看。
分明是对夏沁伊有极深的成见。
看来张蔚所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即便当时媒体并没有暴露,夏沁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外公骂得一无是处,心里该有多难过。
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让一个书画泰斗不顾声誉,也要羞辱自己的亲人?
孙瑾安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感觉心脏有些发紧。
夏老爷子在外人面前被亲女儿驳了面子,更加恼怒,他冷哼一声,索性砸着拐杖朝陈列厅外走去。
夏以岚一脸歉然:“瑾安,老爷子不是在说你,你别放在心上。”
孙瑾安点头,温声道:“我知道的。”
夏以岚拍了下她的肩,表示歉意,转而无可奈何地朝夏老爷子的背影追去。
等两人走出陈列厅大门,孙瑾安回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嘭——”
一声闷响后,传来夏以岚紧张的声音,“爸!”
孙瑾安当即丢下手里的画笔,跑出陈列厅。
一眼看见小路旁,摔在雪地里,一身泥污狼狈不堪的夏老爷子。
……
别墅客厅里。
“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房间。”
程施挂掉电话,走向立于落地窗前,正在出神的夏沁伊。
周围很安静。
雪后的空气吸一口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大多人都窝在房间里取暖,以至于整个温泉山庄都显出一派静谧空寂的景象,唯独小院窗外的树枝上,雪水融化滴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滴滴答答的细小声响。
覆盖在草丛上的雪依旧厚重,雪白得有些晃人眼,同时,也埋藏起底下湿漉漉的泥泞。
或许要不了多久。
雪会化,泥泞下的污秽也会翻涌而出。
“他马上就会过来。”程施轻道。
“嗯。”
夏沁伊淡应一声,侧眸看向程施,瞥见她握在手机上的指节隐隐泛白。
问她:“害怕么?”
程施一怔,转而笑着摇了摇头,“不怕的。”
经历过一遍的事,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一些特定的伤害,最终结果依旧不会改变。
这么做至少不会再让她对夏家的任何一个人心怀愧疚。
一切都是值得的。
夏沁伊看了她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从程施坦白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心甘情愿地承担。
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如同箭在弦上,现在再去问她会不会后悔,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都显得虚伪至极。
夏沁伊朝她略一颔首,走到沙发旁,拿起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风衣外套,准备离开。
“姐姐。”
程施忽地叫住她,眸光微闪,求证似的问道:“你从来都没有怪过我,对吗?”
夏沁伊回过身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平静地回答:“从未。”
从头至尾,错都不在于程施。本质上来说,她甚至也只是一个受害者。
她又怎么会去迁怒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何况,如果没有程施。
她怕是永远不会知道,程文清的狼子野心,竟会狠毒到这种地步。
别墅的门被打开,复又关起。
房间里只剩下程施一个人站在窗边。
窗门的锁扣被打开,凌冽的寒风迫不及待钻进温暖的房间,吹起少女耳边的发丝,露出一双乌黑朦胧看不清情绪的双眼。
但愿以后,也别怪我呀。
澄净的天空中飞过一只鸟,尖锐的叫声划破原本静谧无声的小院。
今天注定不会是平静的一天。
很快,程文清就来到了程施所在的别墅。
一进门,他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场,鞋也没换径直走向程施,俊朗的浓眉皱成一团,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与平日里看到的温雅沉稳截然相反。
装满药片的塑料药瓶砸在程施身上,继而落在地上,滚进屋檐下的草丛里。
不怎么疼。
但还在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程文清居高临下地睨着精致如洋娃娃一般的少女,嘲讽似的冷笑一声,极力克制着音量,低怒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夏鸿若摔得不重,除了身上的唐装有点脏以外,并没有摔到骨头。孙瑾安和夏以岚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起来,慢慢地回到别墅区。
夏老爷子住的那栋别墅比较僻静,走过去势必会经过夏沁伊和程施所在的那栋别墅。
路过她们的别墅后门时,三个人同时被一声暴喝定在了原地。
“还不上那笔钱,我被人砍死,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声音……
有点耳熟。
似乎是程文清的声音。
孙瑾安不太确定,侧头看了一眼夏以岚,见她秀眉紧蹙,侧耳听着小院里的动静,察觉孙瑾安的视线,便递了个眼神过来。
孙瑾安会意,抿着唇没出声。
夏老爷子心里虽然惊讶,但到底老于世故,沉着脸不说话。
小院里又传来程文清的怒骂声。
“到时候你他妈被那些恶狗轮了都没人管。”
“别以为你跟夏沁伊那个小女表子关系不错,就以为能摆脱我,我告诉你,那些有钱人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
“程施,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姓什么?!当初是谁把你从孤儿院里带出来,让你过上了光鲜亮丽的大小姐生活!”
“让你帮我给老爷子喂几片药而已,你就跟我耍花样,故意从楼梯上滚下去。到了现在,还居然还敢骗我,偷偷把药藏起来,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养不熟的贱人!”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墙外的三人面上皆是一震,内心惊骇不已。
里面的那个人,真的是程文清?
夏以岚儒雅风趣的新婚丈夫?
夏鸿若青睐有加的女婿?
程施被打倒在地上,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帮你下药杀人。”
程文清冷笑,说话的语调有些癫狂。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你,我今晚照样能悄无声息地做掉夏以岚,到时整个集团都是我的,夏老头的遗产,也是我的。”
“你忘了,没有遗嘱,姐姐才是法定第一继承人。”程施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乌眸直视着程文清,“我劝你回头,现在还来得及。”
“回头?泼天的富贵摆在我眼前,只差一步,你要我回头,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程文清不屑道,“至于你那个好姐姐,一个目中无人的小女表子,我还弄不死她?”
程施看着他狷狂自大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程文清意识到不对劲,“你笑什么?”
程施默然不语,视线却落在他身后。
程文清嘴角一抽,猛然回头,正好看见夏以岚抱臂站在小院后门的铁栅栏外,身后是夏鸿若和程施学校那个女同学。
三人正冷眼看着他。
“我倒是想听听,你想怎么弄死我女儿?”
第73章 “别难过,你没做错。”
“以岚,你听我解释。”
“都是误会。”
程文清是个天生的表演家。
在看到夏以岚的一瞬间,他身上的暴戾一收而尽,继而散发出一贯绅士沉稳的温柔气度。
变脸速度相较川剧艺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以岚虽然有些恋爱脑,却从来不是个傻子。
在程文清触及底线,说要弄死夏沁伊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在她心里就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
夏以岚打开铁栅栏上的锁,走进来站在程文清面前,“误会?”
程文清点头。
夏以岚蓦地轻声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好,那就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言罢,她便这么注视着他。
分明她是微仰着脖子看他,却偏生有种俯视脚下污泥的压迫感。
程文清:……
似是没想到夏以岚会如此冷静,程文清张了张口,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解释清楚到底是什么误会。
直到余光瞥见安静站在窗边的程施,顿时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他极力控制着语气,显得不那么心虚,沉声吐出一句:“你知道的,施施是学表演的,学校里有话剧活动,我过来帮她对对戏而已。”
说着,他将视线落在程施身上,“你说是吧,施施?”
他背对着其他人,目露凶狠,带着威胁和警告。
一如当初在医院,捏她肩膀,告诉她不要乱说话。
程施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片淡漠,半晌过去,她也始终没有开口帮他圆谎的意思。
程文清心底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怎么回事?
程施是真的要背叛他?
不可能。
如果程施背叛他,她自己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啊。
正当他内心慌乱,难以置信时,寂静无声的小院里忽然多出一个人。
夏沁伊不知何时走进了院落,冷风袭过,程文清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哆嗦,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从容地走到他们面前,伸出细白的骨指,弯身从草丛里捡出一个装满药片的瓶子。
程文清放在身侧的双拳骤然攥紧。
他知道。
他彻底完了。
“程叔叔挺用心的,对戏还要用真道具。”
在场的谁都不是傻子,程文清刚才指名道姓要害老爷子,还要做掉夏以岚。
用对戏来当借口。
真不知道程文清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夏沁伊抬起平静淡薄的眸子,扫了一眼面露惊慌的程文清,继而把瓶子交给跟着走进院落里的夏鸿若。
“夏老先生不好奇么?”
“你由衷认可的女婿,会为你准备什么样的死亡方式。”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直直插在夏鸿若心口上。
当年,夏以岚和夏沁伊的亲生父亲在一起,他百般阻挠,逼得夏以岚不惜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跟那个一穷二白的小子结婚。
夏以岚怀孕,妻子心疼女儿,还要偷偷摸摸地去照顾。
直到夏以岚生产夏沁伊的那个雨夜,妻子为了送一碗鸡汤去医院,跟来接她的那个穷小子,一起死在了一场交通事故里。
妻子临终前让他不要责怪女儿,怨恨女儿。
可他失去了妻子,心中的痛苦和愤怒又该何如纾解?
他只能把一腔的怒火尽数发泄在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要不是生她。
妻子就不会死!
女儿就不会丧夫!
为此,他怨恨了夏沁伊将近二十年。
夏以岚第一次带程文清来家里,夏沁伊就表现出抵触的情绪。
因此让夏以岚对结婚产生了犹豫。
而他却打从心底里认可这个男人,事业有成,风度翩翩,人还有爱心,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孩子,让女儿失去重获幸福的机会?
可如今,这个男人却要为了财产送他归西。
不止要杀他,还要杀他全家。
何其讽刺。
这是夏鸿若第一次在夏沁伊面前,抬不起头,本就苍老的面容,因一身烂泥,而老了十岁。
话已至此。
夏沁伊没再停留,转身越过他,径自走到始终站在门外的孙瑾安身边,她瞧了一眼孙瑾安手里的画板,轻声问道:“你怎么会过来?”
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孙瑾安握住她寒玉般的手,低声解释夏老爷子摔倒的事。
夏沁伊眸光略微有些复杂。
没想到,她和程施想方设法地去规避,最后却还是把她牵扯进来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孙瑾安也反应过来了。
夏沁伊要解决的事情,就是揭开程文清的真面目,让夏以岚跟他离婚。
她忽然理解了夏沁伊的前些日子的郁结。
拆散亲生母亲的婚姻,亲手毁灭她的幸福,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何况,夏以岚还那么爱她。
孙瑾安感受得到身侧的人神色虽如往常那样冷淡,心里却一定很难过。
她轻轻抱住夏沁伊,在她耳边柔声道:“别难过,你没做错。”
话音落下。
她明显感觉到夏沁伊身形微滞。
紧接着,腰后传来一股力量,让她们的拥抱更紧实了一些。
此时。
夏鸿若已经朝着程文清走了过去,人还没走近,紫光檀的手杖先狠狠砸了过去。
可惜,程文清躲开了。
“你这个畜生!我夏家哪里对你不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夏鸿若气得浑身发抖,没了手杖,险些站不稳,夏以岚连忙上前扶住他。
恰逢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程文清一个激灵,下意识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手机,熟悉的一串号码。他想要挂断,却因为紧张,一个手滑接通了。
“姓程的,再不还钱,老子就去溪市砍了你两只手,让你以后拿脚赌钱!”
蛮横凶残的威胁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伴随着“扑通”一声响,程文清跪在了夏以岚面前。
“以岚,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救救我。”
“公司已经被抵押了,我没钱了,再不还钱,他们真的会砍死我啊。”
“我不想死啊。”
“你忍心看着我去死吗?”
夏以岚垂眸俯视昔日温柔风趣又体面的男人,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赌鬼。
最致命的是,赌技还烂。
山里的风实在是太冷了,夏以岚搀着夏鸿若走进别墅。
“明天我的律师会找你签离婚协议。”
“以岚我……”
夏以岚回头瞥向他,男人脊骨一凛,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哽在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恶心。”
……
程文清走后,夏老爷子被送回别墅,孙瑾安作为外人也不方便留下,跟夏沁伊说了几句话,就暂时离开了。
夏以岚跟夏沁伊和程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沾着雪泥的药瓶放在茶几正中间。
夏以岚作为一个集团创始人,在如同战场的商场里厮杀多年。
当程施看到她在小院外,还要刺激程文清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陷阱。
不过是给程文清跳的。
起初她还不明白程施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到底程文清是他的养父。
直到看见夏沁伊不疾不徐地从草丛里捡出药瓶,她才知道亲生女儿也参与其中。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沁伊。
十三年前是这样。
现在,也是这样。
幸运的是,这次发现的及时,没有给家人带来致命的伤害。
唯独她自己,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她看男人的眼光,跟看项目的眼光,真是相去甚远。
母女俩因各自的心绪无法面对彼此,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开口说话。
空气就这么陷入了沉默。
直至天色渐晚,最后一缕光亮彻底消失,程施便开口了。
“阿姨,我来说吧。”
……
从别墅里出来后,孙瑾安回到房间。
马婠婠来找她一起去吃晚饭,她实在没有胃口,借口说要画稿,让他们不用等自己,直到五脏庙发出抗议,她才下楼去厨房,准备随便塞两口吐司。
刚拆开包装袋,就收到夏沁伊的信息。
「好好吃饭,晚点过去。」
孙瑾安抿了下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编辑了一大段的话,最后还是在发出去之前删除,回了个“好”的狐狸表情包。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餐厅还开着。
赶在晚餐结束前,她打算去吃碗面。
一进餐厅,正好遇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粥的夏老爷子。
孙瑾安端着一碗面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夏老爷子抬眼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赶她的意思。
一老一少就这么安静地相处,各自吃着眼前的东西。
孙瑾安吃碗面,站起身来,朝他略微颔首,准备离开,夏老爷子却叫住她。
“会下围棋吗?”夏老爷子的声音不像之前骂人那般气若洪钟,隐隐透露出一种苍老孤独的沙哑感。
“会一点,下得不好。”孙瑾安诚实道。
夏老爷子摆摆手,表示无妨。
本来也不是单纯为了下棋。
孙瑾安跟着夏老爷子一起回到僻静的别墅。
孙瑾安坐在茶室的木桌旁,刘叔拿来了棋盘,摆在桌上,李婶倒了两杯热茶给他们,随后两人一起退出门外。
几局下来,孙瑾安都输了。
但夏老爷子却没有要停的意思,孙瑾安一次又一次地执起黑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许久之后,夏老爷子才抬起浑浊的双眼,慢慢地看向孙瑾安,眼眸深处却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似的。
“她小时候也跟你一样,黑子总落在天元上。”
孙瑾安直到这个所谓的“她”,指的是夏沁伊,便抿着唇没说话。
夏老爷子也不在意,执起一枚白子随意地放在棋盘的其中一个角上,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话。
“金角银边草肚皮,哼,说多少遍都不听。”
“小小年纪,张狂得很。”
听到这,孙瑾安脑海里浮现出小小的夏沁伊趴在棋盘边,一次又一次,近乎执着地把黑子放在天元上的模样。
“可正因为这样,您其实是很欣赏她的,不是么?”
第74章 “请您,不要再伤害她。”
夏老爷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棋盘上的白子,突然就乱了章法,以至于这盘棋下得比之前几局加起来的时间都要久。
木质棋盘上,错落满当的黑白子让人眼花缭乱。
下到最后,还没分出胜负,夏老爷子围棋罐里的黑子却已经用完了,而孙瑾安围棋罐里的白子还剩下五枚。
她倏地想起来,那五枚黑子怕是还在庭院里的雪人身上。
棋子没了,夏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忽然就说起了夏沁伊小时候的事。
孙瑾安放下手里的白子,听得认真。
短短一个小时。
夏老爷子讲夏沁伊刚生下来时,跟医院里的其他小孩长得完全不一样,粉雕玉琢,像个奶团子。
讲夏以岚独自抚养夏沁伊,母女俩吃了多少苦,要不是白秋帮着,夏沁伊怕是活不到长大成人。
讲五岁的夏沁伊回到夏家,他当时有多厌恶她。
讲夏沁伊察觉他不喜欢她,连带着夏以岚都要被讨厌,她为了让他对夏以岚好一点,下定决心学夏以岚不喜欢的国画,讨他的欢心。
讲小小的夏沁伊临摹出第一幅牧牛图,兴高采烈地跑到他面前求夸赞时,他指着她染着墨汁的小脸蛋,大骂她糟蹋东西。
讲他卧病在床时,六岁的夏沁伊照顾他,给他倒水,却被他打饭茶盏,碎裂的瓷片扎破了她白嫩的脚踝,流了很多血。
讲到夏沁伊七岁那年的时候,夏老爷子便停了。
这段记忆,太过不堪。
他没有颜面再讲下去。
听到这里,孙瑾安恍然察觉到放在膝上的十根指尖在发麻,连同一开始传递到心脏的那股刺痛感,此时此刻竟然都已经完全消散了。
只剩下痛到极致的麻木和难以自拔的窒息感。
只是听夏老爷子讲述,尚且如此。
何况是亲身经历呢?
许是经历一场变故,心态发生了变化,夏鸿若年近七旬,才终于明白过来,“我把小施当成是亲孙女来养,为的也不过是要弥补沁伊罢了。”
弥补?
在亲眼目睹夏老爷子在医院把坚硬的文玩核桃砸向夏沁伊之后,再听到这两个字眼,只觉得令人发笑。
沉吟片刻,孙瑾安缓缓开口:“夏老先生,您不是在弥补她。”
孙瑾安性子活泼开朗,乖巧有礼貌,一向都很讨长辈的喜爱,包括夏老爷子也是一样。
否则也不会跟她坐在一起吃饭下棋聊天。
然而现在,干净澄澈的眼眸里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压抑的凉薄和愤怒,她丝毫不留情面地撕开了他丑陋的遮羞布。
“您是在‘赎罪’。”
“只是想让自己的心里能好受一点而已。”
“可你所做的这一切,不管是对于伊伊还是程施来说,都仅仅只是一种残忍的伤害。”
夏鸿若显然是被这番话给气着了,端着茶杯的手颤抖着,凉透的茶水洒在手背上,顺着苍老的皮肤滑落在木桌上,留下一道道洇湿的痕迹。
可他却没有反驳。
孙瑾安站起身来,朝夏鸿若微微颔首。
“作为小辈,我没有权利来指责您,更没有资格教训您。”
“所以我想请求您。”
“伊伊的出生从来都不是悲剧的源头,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不该承受您近二十年无理的怨恨。”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夏沁伊,她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爱。”
“请您,不要再伤害她。”
说完,孙瑾安转身朝茶室门口走去。
她想要离开这个让她无法呼吸的地方,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找夏沁伊,她好想抱抱她。
打开茶室木门的一瞬间,夏沁伊清绝淡漠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伊伊?”孙瑾安一脸错愕,“你怎么在这?”
夏沁伊双眸漆黑,浓得像墨一样,眼尾却微微上扬,她牵住孙瑾安的手,嗓音说不出的温柔。
“这话该我问你。”
孙瑾安“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来……话长?”
夏沁伊眼尾微挑,“那就回去慢慢说。”
她拉起孙瑾安的手,就要跟她一起往外走,却被夏鸿若叫住。
“沁伊。”
苍老嘶哑的声音传来,夏沁伊脚步倏地一顿,墨画似的眉眼里沉刻着一种波澜不惊的淡漠。
回想起近二十年以来,夏老爷子每次都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她。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般亲近地叫她。
语气显得十分生疏。
夏沁伊站在原地没回头,夏老爷子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何时,爬满皱纹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半晌后,喃喃道:“这么些年,你受苦了,是外公……对不住你。”
“外公错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你能不能,原谅外公啊?”
夏沁伊面色平静,如一片静谧的湖水。
即便在听到这番感人肺腑的忏悔,也丝毫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或许单纯只是出于良好的修养,等夏老爷子说完话彻底静默下来,似是没有再多的话要说,她才重新抬起步子,牵着孙瑾安走出了茶室。
飘满茶香的房间静谧无声,唯有老人止不住地哀恸和悔恨。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十五年前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需要极力讨好他,获得他的喜爱和认可。
更加不需要他的忏悔。
……
从别墅里出来,两人一起朝孙瑾安的别墅走去。
一路上夏沁伊都没说话,孙瑾安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夏沁伊侧眸看过去,见她整张脸都盖在卫衣帽子和围巾里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一副心虚至极的样子。
她眼底藏着笑意,慢条斯理道:“在你说我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爱……”
孙瑾安长出一口气。
幸好,她大逆不道谴责女朋友的外公时,没被女朋友听见。
“之前。”
孙瑾安:???
“十五分钟。”
孙瑾安:!!!
孙瑾安小声嘟囔:“那不就是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夏沁伊薄唇溢出浅淡的单音节:“嗯”。
孙瑾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在路过一盏路灯时,捕捉到她黑眸里一闪而过的笑意,一脸困惑道:“你不生我的气吗?”
夏沁伊牵着她绕过离开石板路,走上庭院长廊,斜睨她一眼。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把夏老先生给骂了。”
“那也叫骂?”夏沁伊忍不住轻笑一声。
孙瑾安:……
好吧。
女朋友没怪她就好。
吓得她一路上心惊肉跳的,话都不敢说。
不管怎么样,夏老先生毕竟是长辈,她怎么都不该因一时气不过,说话就失了分寸。
夏沁伊停下脚步,转向孙瑾安。
路灯的白光洒在她身上,好似明月映雪,折出了几缕霜意,浓黑的眸子定定望着她,眼底升起一抹柔涩。
“怎么了?”
孙瑾安跟着停下脚步,被这么一看,表情显得有点呆萌。
夏沁伊伸出一根指骨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女朋友,让我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爱。”
……
回到别墅,两个人洗完澡之后,就一起窝在沙发里聊天。
孙瑾安不放心道:“你真的不用去陪以岚阿姨吗?”
夏沁伊敛眸道:“她说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
孙瑾安想了想,也能理解。
她起身去厨房倒出热好的牛奶,端着两个杯子走了出来,将其中一杯牛奶递给夏沁伊,坐在她身旁,揽着她的腰。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沁伊答应过孙瑾安,事情解决之后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也知道孙瑾安这个时候提起来,也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让她为亲手毁了母亲的婚姻而自责。
她抿了一口牛奶,顺势倒在孙瑾安的怀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孙瑾安越听越觉得心惊。
原来程文清接近夏以岚是早有预谋的,他研究透了夏以岚,步步为营,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儒雅风趣的绅士形象,甚至利用程施的存在博取夏以岚的好感,只是为了在适当的时机夺取夏家的家产。
毕竟溪市的上流圈子里,唯独夏家人口简单。
夏老爷子本就出自于书香世家,家底丰厚,又无兄弟姐妹,加上纵横书画界多年,江湖地位自是不用说,地位意味着财富。
偏偏夏老爷子是个痴情种,一生只娶一位妻子,妻子死后,一直独身一人。
整个夏家的继承权自然落在了夏以岚这个独生女身上。
再加上夏以岚创办的集团,资产更是让人垂涎欲滴。
程文清跟夏以岚结婚,成为她的合法丈夫,成功跨入上流社会,以后不论是夏鸿若去世,还是夏以岚意外死亡,他都可以成为合法继承人。
等同于拥有夏鸿若和夏以岚两个人的财产。
夏以岚相貌出众,能力又强,结婚后跟程文清恩爱有加。
原本程文清也没想过要动歪念头,可他偏偏有赌博的嗜好,输不起就要借高利贷,欠了一屁股的债。
直到被讨债的人逼得无路可走,他才动了心思,威逼程施给老爷子换药,程施不愿意,故意摔下楼梯,躲过程文清的逼迫。
可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
程文清不仅要让夏老爷子“病故”,还要制造意外,杀了夏以岚和夏沁伊,继承全部的遗产。
虽说上一世的程文清并没有如愿得逞。
但过程中还是给很多人都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即便程施已然深知无论怎么努力,关键性结果并不会发生改变,但她依旧不想步入上一世的后尘。
起码,她不想再病死在监狱里。
她便将一切都坦白给了夏沁伊。
夏沁伊从一开始就反对夏以岚和程文清结婚,听到始末后几乎没有太大的反应,当晚便做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计划,尽可能将所有伤害降到最低,最后还允诺程施,等事情结束后,不会追究她的任何责任,还会送她出国留,开启新的人生。
于是,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自认识程施以来,孙瑾安跟她聊过不少关于各自世界的经历,她却从来都没有讲过这些事情。
没想到程施并不是一觉醒来穿到这个世界,而是死后才重生回到了十九岁的时间节点。
孙瑾安理解她不愿提及,是因为死的不光彩。
可眼下听过程施坦白的经过之后,总觉得有点古怪。
偏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古怪。
思忖片刻,孙瑾安问:“她一直都没告诉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这件事吗?”
夏沁伊心里也觉得奇怪,但程施自始至终都摆明了不愿说,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夏沁伊微微摇头,“她只说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在这一点上,两人高度达成共识。
所以即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夏沁伊也能够理性地遵从程施的要求。
孙瑾安:“保护我?”
“可我并不在程文清的利益链里。”
的确。
孙瑾安跟夏家完完全全没有关联。
除了孙瑾安和夏沁伊是恋人关系以外。
可单凭这一点,也不能构成程文清对孙瑾安不利的理由。
程文清的目的是夏家的财产,按理来说,孙瑾安一个身无分文没有背景的孤儿阻碍不了他任何事,她的安全又怎么会受到威胁。
除非……
孙瑾安余光瞥见夏沁伊拧起的眉毛,紧张道:“你想到什么了?”
夏沁伊不确定道:“我过来之前,她问我今晚回不回去。我说今晚陪你住在这边,她当时似乎是松了口气。”
孙瑾安想了想,忽然想起程施重生以后刻意接近她的表现,以及在游轮上表白时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而是感激。
“我好像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夏沁伊抬眸看她。
孙瑾安直起身子,“程施现在可能会有危险。”
夏沁伊眉梢微蹙,“怎么说?”
孙瑾安神色透着从未有过的冷肃,“我怀疑程施不是在监狱里去世的。”
……
深夜。
温泉度假山庄的别墅。
程施一个人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正低着眸子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一张一张地翻阅着马婠婠修好的照片。
半个小时过去了,她才好不容易挑出一张满意的照片。
她起身拿出快递箱里的照片打印机,打出了那张最满意的照片。
雪白的庭院里,四个性情各异的女生,站在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身后,摆出独属于各自性格的姿势,然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极为一致的笑容。
程施仔细地盯着每一个人的面容,似是要将这一幕牢牢地镌刻在脑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照片反面放在边几上,拿出记号笔,写下了两行字。
“很开心可以跟你们成为朋友。”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合上笔帽的同时,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
程施没有察觉似的,继续将照片压在边几的花瓶底下,直至一双沾满污泥的皮鞋映入眼底,她才撩起眼眸看向来人。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无可挽回,你还回来做什么?”
程文清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价值不菲的大衣湿漉漉的,表情阴狠,宛若地底爬上来的恶鬼。
矜雅不再,凶恶有余。
他冷笑一声,瞥了一眼程施压在花瓶下的照片,戏谑道:“你猜猜看,如果你的那些朋友也知道了你的真面目,还会不会容得下你?”
“别说容不容得下了,怕是会觉得太脏,恨不得把那些照片全都销毁掉。”
话音落下。
程文清没从程施的脸上看到丝毫的恐慌和害怕,反而被那双看不清情绪的乌眸盯得后背发毛。
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程施考上景青后,回来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紧不帮他。
甚至还处处跟他作对。
包括今天也一样。
直到被夏以岚赶走,他才逐渐回过味来。
今天的这一切,从让他发现完整的药片,到电话里的约见,到激怒他的每一句话,最后到夏以岚父女俩“偶然撞见”。
一切的一切,都是程施刻意设计的。
“这么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程文清咬着后槽牙,终究是想问个清楚,却没想到,下一秒,程施会说出这种鬼话来糊弄他。
“因为我看见了未来,未来的你啊,死的很惨。”
“我也是。”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一次爬上后背。
程文清被气笑了,不想再听程施废话,他从大衣里拿出一把匕首,将刀尖抵在她脖颈的大动脉上,沉声道:“小施,我只要五百万,对你来说很简单的。”
“你再帮爸爸一次吧。”
“像以前一样。”
“好不好?”
程施乌黑的眼底依旧没有恐惧的情绪,反而无视针头的存在,微微仰起脖颈,直视着程文清的双眼,露出一个纯洁美好的笑容。
“好呢。”
……
紫云山作为4A级景区,一年四季的景色都堪称绝色。
尤其今天还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山林都裹上了一身华丽至极的白锦,哪怕是站在半山腰上,远远望出去都别有一番意境。
程文清踹开破败的茅屋大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居住后,一把将程施推进茅屋里。
他紧跟着进去,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挥了挥空气中扬起的灰尘,嫌恶道:“你确定这里不会被人发现?”
程施拍了拍身上不小心蹭到的灰,漫不经心道:“上来的时候你不都看过了么。”
破败的茅屋位于紫云山半山腰,距离温泉山庄只有一公里,但却是在一条极为隐秘的小路尽头。
这里尚未开发,也没有可种植的田地,看起来像是早些年守林员的临时住所。
现如今已经荒废了。
光秃秃的一片,紧挨着荒凉的断坡。
别说是人了,野兽都懒得上来觅食。
程文清冷笑一声,意有所指,“你倒是挺会找地方。”
程施懒得应付,站着没说话。
程文清自讨没趣,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程施的手机,扔到她怀里,“来吧,告诉你的好姐姐,你被绑架了。让她准备好五百万赎金,来赎你这个好妹妹。”
程施漠然地拿起手机,编辑好信息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
“可以了,你要看看吗?”
程文清扫了一眼还没锁屏的手机,讽刺道:“不用了,爸爸一直都很相信你。”
话音落下,手机自动锁屏。
“剩下的你看着办,我就在门口看夜景。”
说完,程施起身朝门外走去,程文清知道她跑不了,就没拦着,看着她坐在门口的木桩上,他坐在门槛上点了支烟,慢慢抽了起来。
约摸半个小时过去了。
夏沁伊那边始终没有动静,程文清有些不耐烦,“怎么还没回信?”
程施背对着程文清,“谁知道呢?”
轻柔的嗓音借由寒风传入他的耳朵,让人产生出一种虚无缥缈的错觉。
程文清不自觉皱起眉头,心底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起身进入茅屋,一把抓起说上的手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程施发出去的信息。
下一刻,他大骂一声“操他妈的”,砸了手机,冲出茅屋。
“臭女表子,你他妈的敢耍我!”
第75章 “想活下去,就爬上来。只有活着,才能看见未来。”
夜色浓得似墨,伸手不见五指。
山风裹着冰冷的寒气钻进肺腑,喉咙不断溢出一股腥气。
孙瑾安微喘出粗气,脚下的步子却不敢放慢。
半个小时前,她意识到程施的反常,立马跟夏沁伊一起去了程施所在的别墅,一进门就在边几的花瓶底下发现了写着“遗言”的照片,更加印证了她的推断。
两人找遍整间别墅都没找到程施,只能去查监控。
所幸今天大师姐在,听到情况第一时间帮她们调出监控,发现程施跟程文清出山庄后,朝着一条隐秘的路上了山。
紫云山除了坤元观合温泉山庄,其余地方都尚未被开发。
大半夜的上山,能有什么好事?
夏沁伊当即让大师姐报警,又借了手电筒,打算追上山。
如果推断没错的话,程施极有可能有生命危险,而且必定是程文清造成的,孙瑾安自是不会让她一个人。
鉴于程施有言在先,夏沁伊不同意。
可孙瑾安坚持,即便她不同意,也不可能把孙瑾安绑在山庄。
两人僵持不下,直到大师姐报完警,说去山庄里叫上休息的保安一起上山,夏沁伊才勉强同意。
事态紧急,两人等不及人来,先一步顺着小径的脚印上了山。
行至半山腰,果然远远看见一处魄茅屋旁,两道纠缠的身影。
赫然是程施和程文清。
“是程施!”孙瑾安惊呼一声,跟夏沁伊一起跑上去。
浓黑夜色里,冷锐的白光乍然打在两人身上。
程文清跪压在程施身上死死掐着她脖子,狰狞的面目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恐怖,双眼凶狠暴戾,布满血丝,像一只兽性大发的豺狼。
他额边青筋暴起,一边狠掐程施的脖颈,一边大骂着“贱人去死”。
程施被牢牢压制在雪地里,喉间隐约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纤细的双手无力地扯着脖子上粗壮的手臂,双脚蹬出飞雪,拼命挣扎着。
“程文清,放手!”
没想到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程文清听到冷厉的叫喊,慌乱中松开程施的脖子,转过头来,强烈的寒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等看清来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转而把程施从地上扯起来挟持在身前,右手举着匕首,刀尖抵在她的颈侧。
“你们最好别过来,否则我弄死她。”
孙瑾安和夏沁伊被迫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冒然上前,停在五米外的位置。
窒息感骤然消失,程施本能地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忍不住咳嗽,白皙的颈侧难以避免地划过锋利的小刀,沁出一颗颗红色的小血珠来。
孙瑾安眉梢拧起,夏沁伊面色沉冷,两人眉宇间同时凝出一片霜色来。
此时,停了好几天的雪,突然又飘起雪花来。
程施似是缓过一些劲,抬眸看清来人,目光变得凄哀,唇瓣嗫嚅,声若蚊蝇,仿佛在自言自语一样。
“怎么会这样。”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她的绑架信,明明是发给了修改过备注的空号码,也因此程文清才会勃然大怒。
姐姐和孙瑾安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伤害到她们,她甚至都没有选择报警。
可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她们还是来了。
程文清看了一眼她们身后,空无一人,目光落在夏沁伊身上,阴笑道:“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程施摆了他一道,他拿不到钱就会被人砍手砍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