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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二月初, 隆冬已近尾声,春季伊始, 春寒料峭。

在陆齐铭去年上报的休假计划里, 他二月份的假期算上周末,一共有十天。时间充裕,足够实现钱多多念叨许久的东北旅行。

“去东北?”

得知宝贝闺女过两天就要和准姑爷前往东北旅游, 张雪兰手上剥花生的动作倏然一停,嘀咕道:“这才二月份, 东北还冷得很呢。你们俩怎么也不另外挑个时间, 非要明天就去?”

闻言, 正在收拾衣物的钱多多弯了弯唇, 笑道:“妈, 人家陆齐铭的休假计划每年都是定好了的,除非是有出任务之类的特殊情况,否则不能随便改。没您以为的那么自由。”

“好吧。”张雪兰无奈, 手里的煮花生揣回衣兜,过去帮女儿一道归整行李,不忘叮嘱,“那你们衣服带够,穿厚点, 别着凉了。”

“嗯嗯。”

“怎么想到要去东北玩呀?”张雪兰觉得东北太冷,生怕冻着了她的心肝宝贝, 内心不太赞同,“这个季节,去云南、去海边多舒服。”

“我想去东北好久了,想吃地道东北菜。”钱多多语气温软,“而且, 陆齐铭有个战友在那边,我们还要去看望一下。”

“这样啊。”张雪兰明白过来,点点头。

“机票定了吗?”

“定了,后天早上八点半。”

“八点半的飞机,那你们两个最晚六点多就要出发……”

张雪兰微皱眉,觉得这个时间点太早,便拔高嗓门儿朝卧室外喊,“孩子爸,多多和小陆后天早上要搭飞机,你起来早点,送送。”

钱海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客厅里捣鼓他的口风琴,高声回了句:“没问题。”

钱多多想到爸爸年纪大了,不想爸爸早起辛苦,忙说:“不用,我们打车。”

“打车多麻烦,家里又不是没人。”张雪兰心意已决,“你爸闲得很,让他给你俩跑腿去。”

钱多多犹豫:“可是也太早了……”

“傻丫头。”张雪兰伸手轻抚了下女儿的发,满面慈爱笑意,低声,“小陆一看就是懂感恩、会记情的好孩子。他一个人在这边,孤孤单单的,我和你爸对他好,他自然会加倍对你好。这叫一举两得。”

钱多多心里一阵温暖,伸手抱住张雪兰的胳膊,腻歪道:“还是妈妈对我最好。”

张雪兰促狭地眯眼,捏她脸蛋:“当然了。世上只有妈妈好。”

*

钱海生办事靠谱又精细。

因为要送闺女和准姑爷去趟机场,出发前一天,他特意把自己的车从里到外洗了一通。

次日清晨,这辆购于八年前的老款奥迪,在机场高速上一跑,跟刚提的新车似的,锃亮反光。

晨光熹微,奥迪车一路飞驰。

钱海生坐在驾驶席上开车,偶尔和副驾席的准姑爷闲聊两句,内容全是什么多边关系、军事新科技、国际□□势。

钱多多对这种话题没太大兴趣,由着爸爸和男朋友聊,自己窝在后座,在手机上完善她的旅行攻略。优哉游哉,格外清闲。

忽地,驾驶室里的钱海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眼后座的女儿。

“多多,你妈跟你说没有。”钱海生目视着前方,语气随意,“你爷爷西三环那套房要拆了。”

钱多多一听,诧异地睁大眼:“没有。什么时候的事?”

“意见征集工作都结束了。”钱海生说,“你爷爷最近又开始咳嗽,还总说脊背疼。手续什么的全是我领着你奶奶在办。上个月,刚完签字。”

钱多多好奇:“不是说现在市区的房子都拆不动吗。这么顺利,没遇到几个犟种?”

“几十年的老房子了,老业主们病的病、走的走,现在住那儿的都是子孙或者租户,没几个人真对那地方有感情。”钱海生说,“搞拆迁等于天上掉馅饼,白送的钱,不要白不要。”

钱多多顿悟,是这个道理。

父女两人拉了会儿家常。

不多时,钱海生视线一转,看向身旁的英俊青年。

见陆齐铭坐在旁边神色平静,怕他融入不了这种家庭话题、觉得被冷待,连忙又清了清嗓子,随便扯了句:“小陆,听多多说,你们这次去东北,先要去看望你一个老战友?”

“嗯。”陆齐铭点头,神态平和。

钱海生:“你每年都会去看他?”

陆齐铭:“算是。”

“那你们这关系还真够铁的。”钱海生笑起来,眼底流露出一丝向往,感叹道,“都说战友情最深厚,我就特别后悔年轻那会儿没去当兵。可惜了。”

说到这里,钱海生稍顿一秒钟,又乐呵呵地问:“老战友这么久没见,那不得约着好好打几场球,比划比划?你们年轻人嘛,就是要在运动场这些地方挥洒汗水个青春……”

谁知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压低的嗓音给打断:“爸。”

“嗯?”钱海生狐疑地回头。

只见后排的闺女已经放下手机,正微蹙眉头、神色紧张地看着自己,时不时地,还要往副驾驶室一侧偷瞄两眼。

钱海生见状,依稀察觉到什么,也狐疑地看了眼身旁。

陆齐铭的神色倒是没变化。

他目光无澜,淡淡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晨光,冷峻眉眼沉如深海,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钱海生看了眼准姑爷,不由奇怪:闺女这反应是怎么个意思。

他说错什么话了?

钱海生心里直犯嘀咕,拿不准,只好默默闭上了嘴巴,继续认真开自己的车。

车厢里陷入了数秒的静默。

就在这时,车窗外,远方天际一行黑色的飞鸟振翅而过,很快又消失在薄金色的云层彼端,不留痕迹。

陆齐铭看着那些自由的鸟,良久,才说:“我们打不了球。”

钱海生闻言,微怔,面露惑色。

又听年轻男人平静地续道:“他两条腿在战场上受过伤,站不起来了。”

*

这是钱多多第一次来东北。

二月的南方已经是初春,但北方尤在寒冬,一出机场,铺面而来的冷空气便令她打了个寒战。

钱多多不由搓了搓耳朵。

一旁,陆齐铭察觉到她的动作,微蹙眉,握住姑娘裹在手套里的五指,轻声问她:“很冷?”

“也还好。”钱多多笑着摇头,“我穿得挺厚的,刚下飞机,有点不适应而已。”

陆齐铭这才放下心,抬手轻抚了下她的颊。

钱多多望向他,乌黑的眼眸晶亮晶亮,问他:“我们去哪里吃午饭?”

虽然在飞机上吃过午餐,但以他的饭量,那点食物,肯定不够。

陆齐铭垂眸看着她,目光缱出温润的宠溺:“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钱多多说,“只是陪你吃。”

她虽然是美食博主,但并不是走的大胃王路线,饭量也很正常。

刚才的飞机餐是咖喱鸡肉饭,她拨了三分之一给他,剩下的三分之二,便秉承着光盘原则,一粒不剩吃了个精光。

肚子都快撑成皮球了,哪里还吃得下?

“那可以继续出发。”陆齐铭说。

钱多多眉心轻皱:“你不吃东西了吗?”

“包里有饼干。”陆齐铭语气淡淡,“我吃两片,垫个底就行。”

南城距离东北有两千多公里,直飞航班需飞行四个钟头。

来的路上,钱多多嫌搭飞机无聊,缠着陆齐铭跟她讲这讲那,要听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闻、他军校时期的大学生活,还有一些关于老邓的事。

陆齐铭告诉钱多多,老邓名叫邓凌川,是东北吉佐县人,家里父母务农为生,有一个妻子。

吉佐县距离市区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钱多多想着,早点看完战友,自己和陆齐铭就能早点开启快乐的旅行时光,出行前特意将“探望战友”这一行程排在首位。

一天内要往返,时间紧张。

因此两人没再耽搁,在机场外拦下一辆计程车,直奔目的地。

*

北方的乡村雪色绵延。

太阳金灿灿,雪地银皑皑,地面反射出的光芒迷幻而瑰丽,远望去,宛若一个完全独立在喧嚣之外的世界。

这样一望无垠的白,像是能净化人心。

计程车在道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钱多多坐在车里摇摇晃晃,被颠得有点犯困。就在她眼皮打架、快要睡着的前一秒,熟悉的低磁嗓音在耳畔响起,对她说:“前面就是老邓家。”

“……”钱多多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转过头。

贴着起雾的车窗朝外看,只见厚厚积雪压着几排小平房,红砖墙上斜插着几根玉米棒子,玉米须随北风摇摆,像飘荡在这片白雪世界里的絮。坡面屋檐,顶部尖尖,有点像少儿童话书里那种房子。

钱多多清醒过来,连忙坐正身子,清点起放在身旁座位上的几个礼品盒。

“带的这些礼物、特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她小声问陆齐铭,“还有我买的羊毛护膝,你战友会喜欢吗?”

陆齐铭道:“我们准备得用心,老邓知道。”

钱多多点头。

来之前,陆齐铭事先和邓凌川联系过,从机场过来的一路,邓凌川问了陆齐铭三次“还有多久到”。

下了车,远远便看见屋前等着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 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一个安静站在后面、推轮椅的女人。

他们安静无声,在雪色与风声中,不知已经等候多久。

钱多多跟在陆齐铭身旁,小巧的脸庞埋在宽厚温暖的围巾中,定睛望向那对男女,已经猜到二者身份。

随着距离变近,两人的身形与面容也逐渐清晰。

男人长了一副很英气的五官,是副帅气耐看的好相貌,但大约是在轮椅上坐了太久的缘故,他的身形显得有些消瘦,加之眼角细纹隐现,下颔依稀可见青色胡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

像一坛沉淀了许多故事的酒,飘出醇厚而沧桑的酒香。

钱多多视线缓慢下移,看向男人的腿。

深色的裤腿很宽松,但依然能看见一副腿型的轮廓。

一个上过战场、正值壮年的男人,两条大腿竟然瘦得没几两肉,大部分肌群已经出现了萎缩症状。

见此情形,钱多多呼吸一滞,心里莫名泛起丝酸涩。

而在男人身后的姑娘,目测年龄在三十岁上下。浅色羽绒服包裹着一副瘦长身条,杏仁眼,柳叶眉,五官秀丽,脸上不带一点妆,整个人透出一种很天然的、朴实无华的美。

“陆队。”

“老邓。”

陆齐铭上前,用力握了下邓凌川伸出的右手,而后微抬眼,朝站在一旁的年轻女人淡淡点了下头,“弟妹。”

“陆队好。”女人招呼完陆齐铭,又看向他身边的女孩子,眼中瞬时绽出一丝惊艳的光,“这是嫂子吧?”

陆齐铭:“嗯。”

“你们好呀。”钱多多不动声色地调整好心情,绽开笑容,“我是钱多多,是陆齐铭的女朋友。”

“嫂子好。”

打过招呼寒暄了一番,邓凌川夫妇领着钱多多和陆齐铭进了屋。

这对老战友的久别重逢,并没有出现钱多多想象中的“喜极而泣”或者其他电视剧里常演的场景。

平实得,就像两片深海的交汇。

进了堂屋,暖炕烧得正旺。

钱多多环视一圈,没见到其他人,猜测邓凌川的父母应该是出了门,不在家中。

正左右观望着,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颗冻梨:“嫂子,吃不吃得惯这个?”

钱多多回神,赶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谢。”

小心咬了口冻梨,她眼睛噌的放光,喜道:“好吃。”

“你喜欢就好。”

见这位满意,邓凌川的妻子,也就是苏悦弯唇笑起来,又道,“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烧水泡茶。”

说完,苏悦转身走进厨房。

陆齐铭和邓凌川已经开始聊天叙旧,钱多多不愿让苏悦一个人忙活,起身跟过去。

苏悦这头刚拿出几个干净的纸杯子,放好茶叶。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转了下头,随口问:“嫂子需要什么?”

“没什么。”钱多多笑意清浅,“不是要泡茶吗,我来端出去。”

“不用。”苏悦勾了下嘴角,“你出去歇着吧。”

这间厨房空间宽敞,空气里飘散着一种浓烈的中药气味。

钱多多鼻子微动,循着药味飘来的方向一瞧。

见独立小灶上架着一口黑色药罐子,没盖盖,不知煮的什么药材,颜色棕黑,正咕噜噜地冒泡。

“熬药呐。”钱多多很自然地说了句。

“嗯。”苏悦点头。

钱多多:“家里最近有人生病吗?”

苏悦:“老邓的。”

钱多多微惊,迟疑了下,试探道:“老邓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吗?”

听陆齐铭说,邓凌川是两年多以前,在维和时伤到的腿。

“不是腿的事。”

苏悦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眼帘微垂,看着那些茶叶在滚水中被冲得翻涌上浮,语气没什么异样,“跑了好多医院,看了好多专家,都说,他腿只能这样了。”

钱多多指尖轻蜷了下,没有接话。

苏悦又淡淡地说:“这个药是助眠的,可以缓解他的抑郁症。”

闻言,钱多多瞬间惊愕,尾音隐约发颤:“……抑郁症?”

“不是严重到活不下去的那种。”

苏悦故作轻松地笑了下,稍顿两秒,嗓音低几分,“想想也是。那么爱跑爱跳爱运动、阳光开朗的一个人,忽然这样了,他心里肯定很苦……偶尔自暴自弃,不想接受现实、或者脾气差一点,都是可以理解的。”

“他能慢慢走出来,我已经很开心。”

话音落地,厨房内一阵死静。

只有罐子里的药还在咕噜噜地沸腾。

听苏悦说到这里,钱多多一阵鼻酸,心里压抑得难受。沉吟半晌,忽然忍不住问:“老邓后悔过吗?”

苏悦摇头。

钱多多看着她秀美坚毅的侧颜,又问:“那你呢?”

“我?”苏悦怔然,旋即又一阵失笑。

她把四个杯子都倒满水,淡淡地说:“我是东北人,从小我爹妈就告诉我,现在的太平日子来得不容易。就是因为太不容易,所以一定要有人去守,去杀,去拼。”

“很多事情,老邓他们不承担,要承担的就是下一代。”苏悦神色寻常,“我既然选了他,那结果如何,我都认。”

*

堂屋的窗户外,天空飞落细雪。

邓凌川坐在轮椅上,透过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像是想起什么,道:“之前听说,上一批派到赫拉特地区的人要回来了?”

陆齐铭:“对。”

邓凌川听后,顿了下:“今年过去的人定好没?”

陆齐铭:“暂时没得到消息。”

邓凌川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两道纤细的身影闯进两个男人的视野。

年轻南方女孩衣着厚实,裹得像一头白色小熊,开心地冲到院子里,在漫天飞雪中挥舞手臂。

东北姑娘被对方惹得笑,主动提出帮对方拍照,留作纪念。

两道人影便在飞雪中找机位、摆造型,快门咔擦咔擦不停按,玩得不亦乐乎。

邓凌川看着这一幕,嘴角难得地勾起一道弧。

“她们合得来。”

他目光在妻子展露的笑颜上流连良久,又看眼陆齐铭,“这么好的女孩子,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娶回家?”

陆齐铭喝着茶笑了下,语气里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惆怅,“也得人家愿意。”

话音落地,叮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忽而响起。

陆齐铭眸色微凝,眉心很轻地拧了下,取出贴身携带的军用机,滑开接听键。

“喂?”

*

跟男朋友的东北之行,钱多多开心又满意。

他们一起压马路,一起吃东北菜,一起拍雪景。

一起在晨光未醒中,在松花江畔看水雾凝结成冰晶,看冰层下偶尔透出的有蓝光晕,看穿马面裙的汉服少女们集结打卡,举着糖葫芦在晨雾中穿梭,像从天宫踏云而来的仙子。

一起看冰雕师拿电锯雕刻冰砖,一起在冰雪大世界玩百米滑梯,一起和游客大军一起排几个小时的队,只为品尝一份最地道正宗的铁锅炖鱼。

他们在民国建筑群的冰灯下拥抱。

也在不眠的暗夜中热烈亲吻,尽情缠绵。

一晃过去六天。

旅途已接近尾声,窗外夜色无边,大雪纷飞。

酒店套房的浴室内,温热的水雾蒸腾缭绕,水声淅沥。

女孩娇媚旖旎的哭吟声被男人吞噬。

钱多多整副身体悬空,让陆齐铭叠着给抱在怀里。

失重让人心慌。

她怕摔下来,只能用力抱紧他脖子,两条湿滑粉白的腿挂在紧硕的臂弯。上下地甩,无助地晃。

分明眼眸迷离,脸红得快滴血,呜咽不止,却舒服得连十根脚趾头都紧紧蜷缩。

浓烈滚烫的爱意,像燃烧的火,多得让她无力承受。

唇又被他封住,发不出声音,只好全部都憋在里面。

越积越多的,快要爆裂开。

终于在某一刻,小姑娘哆嗦着身体再也受不住,竟在迷乱中,小兽般呜地一口,咬破男人的唇。

铁锈的腥甜味弥漫进彼此的唇舌。

陆齐铭尝到这丝血腥味,体内征伐与狩猎的本能被彻底激起,简直亢奋到无以复加。

喉间溢出一阵性感至极的低吼。

他狠狠地深吻她,起伏的咬肌线条凌厉而剽悍,动作愈发地狂野、激进、疯狂。

风卷残云,再不留丁点余地……

凌晨许,浴室内的热雾消散殆尽。

一连数次的欢好消耗尽钱多多的所有体力,她几乎瘫倒在男人怀里,连动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感觉到一个个温柔又怜爱的吻,像是清挺点水,又像是羽毛拂过,逐一落在她的脸颊、耳垂和颈侧。

她困了,伸手推搡他的脸,嘟囔着抱怨:“睡觉。”

男人却像是打定了注意,要将“厚脸皮”和“无赖”贯彻到底,高大的身躯竟直接往下一压,覆裹着抱住她。

脑袋也埋进她软盈盈的心口。

钱多多:“……”

钱多多面红耳赤,手指捏了下他柔软的耳朵,轻声羞斥:“你好重,不要压着我。睡你枕头去。”

陆齐铭没有说话。

他轻合眸,侧耳去听她的心跳,一阵阵,一声声,每一个节拍都跳在他的心尖上。

这样的时光太美好,也太幸福,让他眷恋,让他沉迷到无法自拔。

他甚至想就这样埋在她身上,一睡不起,永远不要醒来。

然而,陆齐铭知道不行。

“宝宝。”他声音沙哑而轻柔,呼吸清薄,喷在她心口的皮肤上,“我有事跟你说。”

钱多多这会儿都还没缓过来,气若游丝,软绵绵地回了句:“嗯?”

陆齐铭淡淡地说:“上面下了召回令,我得走了。”

“……”

钱多多迷糊着,刚听完都还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足足三秒钟,才惊得唰一下睁开眼,两手拽住他,不可置信地道:“召回你?回哪里?”说着稍顿,带着丝侥幸心理,小声试探,“南城?”

陆齐铭直起身来,乌沉沉的眸注视她。

他说:“不是。”

这个答案让钱多多的心凉了个透。

“又是出任务?”

“嗯。”

“……”

出任务出任务出任务,到底为什么这么多任务要执行?

不去会怎么样?地球第二天就要爆炸吗?

他的假都还没休完,他们的旅行都还没结束啊。

钱多多又难过又郁闷,想挑起来叉腰和他闹几句,但转念一想,出任务这种事,根本不是陆齐铭自己能决定的。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他也没办法。

和他闹有什么意义?

所以……

还是算了。

思索着,钱多多整个人如同霜打茄子般蔫下去,别过头,垂低眼帘不看他,只闷闷地回了句:“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飞机。”

陆齐铭语气低柔,“情况紧急,只能直接从这边走。”

钱多多:?!

钱多多听完,差点当场哇的一声哭出来。她看着他,这次是真的无言以对,都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女孩刚被狠狠疼爱过,眼尾和两颊都还泛着妖异红潮,再配上这副雾蒙蒙又委屈的眼神,惹人怜到极点。

陆齐铭对上她的目光,心都一紧。

觉得自己简直十恶不赦。

“对不起。”他手指轻抚过她的颊,“随你怎么骂,我听着。”

“骂你,你就能不走吗?”钱多多问。

陆齐铭:“不能。”

钱多多肩膀一塌,叹气,嘟囔着道,“对啊。那还不如祝你任务顺利,早去早回。”

陆齐铭莞尔,贴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夫人深明大义。”

钱多多脸腾的更红,轻嗔:“谁是你夫人。脸大。”

*

陆齐铭买的机票,是从东北这边直飞西藏亚束。

航班的起飞时间比钱多多回南城要早。

和陆齐铭分别后,她独自一人在机场找了个咖啡厅坐下,决定边打游戏,边消磨等航班的无聊时光。

第一局,她操作失误,导致团灭,队友开麦骂她菜。

第二局,她操作失误,导致大龙被抢,队友问她是不是来报复社会。

……

一连三局游戏,全输。

“哐当——”

钱多多放下手机,脑袋无力地趴倒在桌子上,郁闷地想:都怪陆齐铭那个坏男人。

出任务也就算了,居然还告诉她,归期待定,少则二十天来天,多则两个月?

不能两天就搞完任务,飞奔回她身边吗?

害得她好难过,精神萎靡跟个游魂似的,连游戏都不会打了……

正悲催地思索着,忽地,手机响起。

钱多多看眼来电显示,眨眨眼,将电话接通。

“喂妈。”她笑着问,“怎么啦?”

“多多,你是不是今天回南城?”听筒里传出张雪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

钱多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蹙眉道:“对,我下午一点就到。怎么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的张雪兰像是再也崩不住情绪,脱口而出:“你和小陆在外面旅游,我怕影响你们心情,本来打算不想说的,本来准备瞒到你回来的……”

钱多多心急如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奶奶两天前突发脑溢血,病情危重,这会儿还在ICU。你那个大伯妈,她简直疯了?居然要逼着你爷爷在医院写遗嘱,还要硬拽着奶奶的手摁手印,想把那套拆迁房的赔款全拿走……”

钱多多大惊失色,手指都发起抖,拼命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道:“爸爸呢?”

张雪兰:“也在。早上幸好有你爸,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钱多多沉声道,“妈你别害怕,你和爸爸先安抚好爷爷。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

钱多多闭上眼,最快的速度镇定下来,开始在网上搜索起老人立遗嘱的相关法律规定。

正查阅着,叮一声,张雪兰的微信弹出来。

张雪兰:【女儿,你要不带着小陆一起过来?】

张雪兰:【你大伯家那两个小子牛高马大的,我们这边就一个你爸,他腰腿还不好,万一……】

钱多多:【法治社会,他们敢动手,我马上报警】

张雪兰:【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切出对话框,点开纯黑色的夜空头像——

【家里突然出了一些事……我有点害怕】

钱多多轻咬唇瓣,迟疑再三,还是将对话框里的内容删除干净,熄灭手机屏。

算了。

陆齐铭是去执行紧急任务。

告诉他这些糟心事又能如何?他回不来,只能干着急。不仅给他徒增烦恼,还可能让他分心,从而影响到工作。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钱多多全身。

她疲惫地合了合眸,忽而又轻牵唇,泛起丝微苦的笑意。

此时,她多希望他在。

第62章

下午两点多。轰隆隆, 惊雷划破南城上方的天际。

黑云压城,大雨倾盆而下, 整座城市都被笼罩进一片暗色。

市人民医院, ICU病房外的走廊。

钱海生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检查报告单,头埋得很低, 教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一旁,张雪兰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沿过道来回踱步, 眉头深锁, 面容憔悴, 眉眼间满是焦灼与不安。

过了大约三分钟, ICU病房的门打开,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治疗盘走出来。

见状,张雪兰赶紧大步迎上去, 颤着声询问:“你好,请问余秀清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看她一眼:“几号床?”

“三号。”钱海生也起身走过来,竭力镇定,“三号病床,是个78的老太太。我们是她家属。”

“还没醒呢。”护士忙着干活, 也没多说,留下一句话后便快步离去。

钱海生闭眼捏眉心, 颓然地重新坐回长椅,两只手用力插进头发里。

张雪兰见丈夫这模样,心里也难受得厉害,上前轻抚了下他的肩。

“你也别太担心了。”张雪兰哑声说,“妈的身体一直都挺硬朗的, 一定能逢凶化吉。”

连续两天没合过眼,钱海生眼睛里全是血丝。

听妻子这么一说,他整个人的精神似是略微振奋,背脊稍挺直几分,点了点头。

须臾,钱海生想起什么,转头看张雪兰:“你中午那会儿送爸回去,爸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张雪兰不愿让丈夫焦虑,柔声安抚,“爸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他老人家比我们稳得住。虽然妈现在情况不好,但爸说他相信妈,相信老太太能挺过来。”

说到这里,张雪兰想起什么,语气微沉几分,续道,“只是……杨美玲早上闹的那一出,确实把爸气得不轻。你是不知道,回去的车上爸一直在顺心口,说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遇上杨美玲这种儿媳妇,不知道是哪辈子的孽障。”

一听这个名字,向来温厚的钱海生也脸色骤寒,愤然道:“大嫂这事做得实在过分。我以前一直觉得,她这人也就是嘴碎市侩,爱搬弄点是非,爱占点小便宜,本性不会太坏……居然硬逼着爸在医院立遗嘱分财产,亏她干得出来!”

张雪兰怅然叹气,道:“西三环的房子赔了那么多钱,杨美玲早就在打主意了。她那两个巨婴儿子,一把岁数连婚都还没结,突然掉下来几百万,她当然眼馋。”

钱海生气结:“她想要钱,就不能等妈出院了,大家再坐下来慢慢谈?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一家三口又不是不讲理。”

“你把杨美玲当一家人,她不一定这样想。”张雪兰摇头,只觉无比寒心,“这些年我们体谅了她多少难处、给了她多少帮助,你以为她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只是她并不感谢咱们,她只觉得我们家条件好、我们女儿收入高,她恨不得趴在咱们身上把血吸干……”

话说到这里,夫妻两人的心情都愈发沉重。

钱海生一面担心病房里的老母亲,一面又放心不下家里的老父亲,想了想,又道:“这段时间不知道杨美玲还要闹什么幺蛾子。你跟吴姐说,让她这段时间别带爸来医院了,气大伤身,让她多给爸做点好吃的,补补。”

“放心吧,我都交代好了。”张雪兰挤出一个笑,手握住丈夫已不再年轻有力的大掌,“吴姐是我亲自选出来的护工,又专业又机灵,她知道该怎么做。”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走廊那头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碾进声。

张雪兰闻声抬眸,只一眼,眸光亮起。

“爸、妈!”年轻女孩飞奔而至。

钱多多拖着行李箱,满头满脸全是汗,不知是累得还是急得。她紧皱眉头,和父母打完招呼后,抬眸看向紧闭着的ICU病房门。

“奶奶现在怎么样?”

张雪兰眸光黯淡下去,没出声,只是朝女儿摇了摇头。

钱多多抿唇,强压下心中铺天盖地的担忧和诸多可怕猜测,迫使自己镇静。

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又问:“爷爷人呢?”

“送回家休息了。有吴阿姨陪着,你别担心。”张雪兰一个母亲,万事当前,最心系的依然是这个宝贝女儿。

她目光在钱多多脸上爱怜地描摹,伸手捋了捋闺女的发,关切道:“看你着急忙慌的。吃饭没有?”

“吃过了。”钱多多边回答,边握着妈妈的手,一起坐下。

“妈。”钱多多沉声,“你在电话里说,大伯妈逼着爷爷在医院写遗嘱、还要昏迷的奶奶按手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张雪兰也不再隐瞒,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尽说给女儿听。

得知事件始末,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随之便绽开笑,柔声安抚父母:“爸妈,没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照顾好爷爷奶奶。随大伯妈怎么折腾,老人在被胁迫、和意识不清醒状态下立的遗嘱,并不具备法律效应。”

钱海生长叹:“可你爷爷身体本来就差。她这一闹,我担心你爷爷会气出毛病。”

钱多多稍顿,忽又想起什么,狐疑道:“大伯父呢?大伯父也由着她这么闹?”

“你大伯父上个星期去外地了。”张雪兰接话,“说是杨美玲的亲戚在晋州那边给他寻了个活,帮一家污水处理厂安装管道,要干大半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

最后这句话,似乎别有几分深意。

钱多多心思剔透,瞬间就听出,妈妈是怀疑,大伯妈早就动了拆迁款的心思,所以才提前找个理由支走大伯父。

“早上的事,你们跟大伯父说了吗?”

“打过电话了,没打通。”钱海生一脸的焦头烂额,“估计在忙。”

父女俩正说着话,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不知怎么的,钱多多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轻皱眉,眼瞧妈妈从包里取出手机,接听起来:“喂吴姐,怎么了?”

上了年纪的人,耳力多少有些减弱,张雪兰这个手机音量一直设置在最高位。因此,她滑开接听键的下一秒,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便从听筒内传出,清晰刺入在场几人的耳膜。

吴姐慌乱道:“你们还在医院?赶紧回来吧。你大嫂带着她两个儿子找过来了!”

*

ICU病房每天只有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其余时段,家属进不去。

想着老太太这边有专业医护人员照料,钱海生跟主治医生打了个招呼,携妻女暂离。

数分钟后,钱多多一家三口赶到爷爷家。

老楼房隔音差,说话的声音稍微高点,能传遍整栋楼。

钱多多三步并作两步走,刚行至门前,便听一道尖锐熟悉的女声隔着门板劈出来——

“爸,月生最老实,从出生到现在几十年,从来没跟他弟弟争过什么。以前家里条件差,他把唯一的读书机会让给弟弟,自己傻不拉几地进厂打工,帮海生赚学费。”

“我就想问问您,您说西三环的拆迁款全分给我们,对海生一家不公平。那当年月生没念上书,海生成了大学生,这就公平?”

“月生也是个聪明人,他脑子可不比海生差,如果当初他们兄弟俩颠倒个个儿,海生进厂打工、月生念书上大学,我们家至于这么多年,只能指着个五金铺过日子吗?!”

——这是大伯妈杨美玲的声音,语气尖酸愤懑,像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初我说过让他们兄弟一起读书,是月生执意不肯。而且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老提这个有什么意思?我再跟你说一遍,拆迁款你家和海生家各拿八十万,多的一分没有!”

——这是爷爷钱书华的声音,有气无力,间或剧烈咳嗽几声,显然被怄得不轻。

听见屋内传出的争执声,钱多多再也忍不住,上前用力拍响房门。

邦邦。

门打开。

“……”看着终于赶到的三人,护工吴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她毕竟是个外人,不好掺和这些家务事,很快又默默躲回厨房。

钱多多不停深呼吸,十指用力收握成拳,走在最前面,带着父母步入室内。

环视一圈。

爷爷背脊佝偻,坐在轮椅上不停地咳嗽,大伯妈杨美玲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高跟鞋在脚尖一点一点,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男人。

左边那个表情凉凉、眼皮耷拉,正抱着个手机玩,坐得跟全身骨头都被抽干净了似的。

右边那个年长几岁,梳个偏分发型,一副小领导的打扮和气质,初看比左边那位有人样些,但一双眼睛太邪,总爱在人身上打量,好像眼珠一转就会翻出个坏主意。

钱多多认出来,是她的两个堂兄,钱勇勇和钱平平。

她无视大伯妈和两个年轻男人,径直走到爷爷身前,弯腰,柔声唤了句:“爷爷。”

钱书华愣了下,抬头看见小孙女,面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颜:“快坐下,坐……”

“哟。”

瞧着忽然出现的三个不速之客,杨美玲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说:“越来越热闹了。”

看清了这位大嫂的真面目,钱海生已经无法再摆出好脸色。

他走过去,语气生硬地道:“大嫂,我们送爸回家,是让他好好休息,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谈正事。”杨美玲说,“不然你以为我这么闲,带着勇勇和平平过来喝茶?”

张雪兰听不下去了,怼了句:“你谈什么正事,你的正事就是趁妈重病,过来逼着爸分钱?”

杨美玲冷冷哼笑一声,目光扫过新来的三人,下巴抬高:“你们来得也算正好,今天当着老爷子的面,咱们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这些年,你们欠我们的每笔账,都算个清楚。”

话音落地,钱多多着实是匪夷所思。

她睁大眼睛看着杨美玲,低声:“大伯妈,我要是没记错,之前勇勇哥开店借了我们家十万块钱,现在都还没还。我们欠你们?不对吧。”

“没大没小的,你两个哥哥都没出声,哪有你说话的份。”

杨美玲厌恶地瞥了钱多多一眼。

她是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个小侄女。小侄女从小就漂亮乖巧,说话也甜甜的,细声细气,一口一个“爷爷”一口一个“奶奶”,哄得两个老人心花怒放。

有这个小侄女在,她的两个儿子根本就没一点存在感。

当年丈夫的弟弟抢了她丈夫念书的机会,考上大学,有知识有文化,还有一份光鲜又体面的工作,而丈夫弟弟的女儿——这个小侄女,又抢走了本该属于她儿子的偏爱与宠溺。

钱海生一家如今多风光,街坊邻里人人称羡。

再看看她们家呢?

她的丈夫,只有一间收入微薄的五金店,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厂里工作,混了六七年,升迁无望,一个到处借钱开了个火锅店,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却过着大老板的生活,挥金如土挥霍成性,亲戚们的债还没还完,又在外面欠下几十万的高利贷。

杨美玲心理怎么平衡?

她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不恨?

钱海生一家凭什么过得这么好?钱多多凭什么这么有出息?一个赔钱货丫头,就应该一辈子不如她的两个儿子才对。

最可恶的是,这家人明明不缺钱,明明卖个笑就能入账一大笔,居然还想跟她抢老屋的拆迁款?

杨美玲越是想,越觉得,钱多多一家就是导致她和孩子们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

也愈发坚定,这笔拆迁款,钱多多一家休想拿到一毛钱!

那头。

钱多多听完杨美玲的话,倒也并未动怒。

她的面色依然很平静,续道:“大伯妈,我爸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爷爷需要休息,您待在这儿不合适。请回。”

这话不知踩到杨美玲哪只痛脚,她竟一下拔高音量,瞪着眼发疯似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打什么主意。想把我们娘仨支走,然后让老爷子把拆迁款都留给你们是吧?欠你爹妈钱怎么了?我就不还,你能拿我怎么样?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心思这么坏,跟你爸妈一个德行,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话音落地,钱多多细微抿了抿唇。

“杨美玲!”张雪兰勃然大怒,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你骂谁呢!”

“骂的就是你们这一家子!”

杨美玲尖声嘶喊,浑然一个骂街泼妇:“我呸!不要脸!当年上大学的机会都给你们了,还想对我们娘仨赶尽杀绝啊!我就不走,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来啊,有本事今天你们拿刀把我剁了,一块一块丢出去!”

钱海生沉声:“大嫂,你这些话太过了,当着爸的面,适可而止。”

“你少在这儿装文化人。”杨美玲冷笑,“要不是你哥,你能活得这么人模人样吗?钱海生,你就是个万恩负义的混蛋,卸磨杀驴,你哥当年那样帮你,你书念狗肚子里去了!”

“够了!”

钱书华被气得两眼发黑,险些昏倒过去,拐杖用力敲着地板,怒斥:“别吵了!杨美玲,你今天是不是要翻钱家的天?”

钱老爷子身上有一股从容又威严的长者气度,打从杨美玲进钱家门开始,她就对这位老公公十分忌惮。

但也只是以前。

这几年,这位公公年纪大了、身体垮了,这样癌那样病,身上早没了壮年时的神采精光。

杨美玲这会儿非但不怕钱书华,反而还有种看好戏的悠然感。

她勾了下嘴角,凉悠悠道:“爸,你还是这么偏心。明明是弟弟一家欺负我们哪。”

见此情形,张雪兰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她情绪有些失控,大步走过去,拽起杨美玲的胳膊就往大门口拖,冷冷道:“你给我出去,马上出去。”

“啊!打人了!杀人了!”

杨美玲夸张地尖叫一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儿子:“你们愣着干什么,看着你妈被打吗?”

钱勇勇和钱平平愣了下,赶紧站起身,过来拖拽张雪兰。

“混小子,你们干什么?这是你们二伯妈!”钱海生急了,怕妻子吃亏,赶紧过去护人,“放开,不许动手。”

杨美玲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泼辣,哪肯吃一点亏。

见钱海生揪住了钱勇勇的领子,她咬咬牙,反手就去揪张雪兰的头发。

张雪兰吃痛,闷哼了一声,抬腿踢她。

杨美玲便使出吃奶的劲,使劲去抓张雪兰胸前的衬衣。

霎时间。

两家人你抓着我,我扯着你,就这么扭打成一团。

轮椅上的钱书华看着这一幕,只觉又丢脸,又痛心疾首。

亲兄弟亲手足,血浓于水的一家人,为了点拆迁款闹出这副洋相。

都说子女不睦,皆因老人无德。

钱书华叹息着,老泪纵横,暗叹以后到了阴曹地府,他再也没有脸,去面对老钱家的各位祖宗。

就在这时。

一大盆冷水蓦地泼来。

短短零点几秒,杨美玲母子三人被浇成落汤鸡。

“……”杨美玲傻了。

钱勇勇和钱平平傻了。

钱海生和张雪兰也愣住。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按下暂停键,僵在原地,怔然地转过头。

年轻女孩子怀里抱着个大脸盆,脸色惨白十指发抖,连睫毛都在止不住地轻颤。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为了保护已经年迈的父母,从小到大没和人吵过一次架的钱多多,终于一咬牙一横心,彻底豁出去。

她看着杨美琳,竭力稳住声线,寒声道:“大伯妈——以前,我客气地叫你一声大伯妈,是看在大伯父的面子上,从来不是因为我敬重你。既然你不拿我们当家人,我也就不用再跟你客气。”

“刚才你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我都已经录下来。”钱多多继续说,“包括但不限于你胁迫老人立遗嘱,欠钱不还,辱骂他人。这个视频,我既可以交给警察,也可以让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到网上。你们应该,不希望自己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吧?”

杨美玲惊呆了,目眦欲裂:“你这臭丫头,你……”

“从今天开始。”

钱多多打断她,面无表情地续道,“我们家和你们,只剩下债务关系。如果你再敢骚扰我爷爷或者我父母,我立刻报警,说到做到。”

杨美玲母子都慌了神。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小侄女小堂妹,自幼温软懂事,就像一只人畜无害的温顺小绵羊。

本以为,这只羊羔崽子没见过什么雨,人傻钱多,吓一吓自然就范。

却没想到,钱多多竟真敢跟他们硬碰硬。

录了视频?要报警,还要发到网上?

“爸。”杨美玲转头看向钱书华,怒道,“你听这丫头在说什么混账话?她一个小辈,居然要跟我断绝关系?”

钱书华却冷冷一摆手,道:“滚出去。”

杨美玲:“那拆迁款……”

“这是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钱书华脸色如冰,对这个儿媳失望至极,似乎看一眼都嫌脏,“从今以后,多多没有你这个大伯妈,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媳妇。”

寒冬腊月的天,杨美玲母子全身湿透,很快便喷嚏连天。

钱勇勇眼瞅着形势不对,扯了扯杨美玲的袖子,低声说:“妈,先走吧。冻死了,赶紧回家换衣服。”

杨美玲也冷得直哆嗦,不再多说,低着头灰溜溜地离去。

一场闹剧总算收尾。

钱多多紧绷着的神经骤然一松,顿感全身脱力,险些瘫坐到地上。

张雪兰眼底泛着泪光,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柔声安抚道:“乖。你很勇敢,做得很棒。”

“……”钱多多鼻子酸得厉害,用力把头埋进妈妈怀里。

钱海生看了母女两人须臾,侧目,问钱书华:“爸,大哥那边……您有什么打算?”

“要么,月生跟杨美玲离婚。”钱书华咳嗽了一声,摇头道,“要么,我没有这个儿子。”

*

杨美玲走后,留下一屋需要收拾的烂摊子。

钱海生怕ICU那边有情况,先回了医院。

钱多多将爷爷扶回床上躺下后,便来到客厅,帮着妈妈和吴阿姨打扫起卫生。

正拿着抹布擦地板,胳膊肘忽然被轻轻搡了下。

钱多多抬头,眨了眨眼睛:“怎么了妈妈。”

张雪兰靠近她,面上带着丝疑惑,语带试探:“……闺女,你和小陆吵架了?”

“没有啊。”

“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到医院?”张雪兰嘀咕着,“看那孩子挺孝顺,也挺有爱心的啊。”

听见这话,钱多多眼底的光略黯几分,垂眸笑了下,“出差去了。”

张雪兰目露惊色:“这次又是去多久?”

钱多多肩膀蔫蔫地一塌:“说是最少二十天,最长两个月。”

“好吧……”张雪兰脸色有些复杂,没再多说什么。

吴姐在厨房做爷爷晚上的晚餐,妈妈年纪大了腰不好,因此,钱多多主动将绝大多打扫工作都揽到自己身上。

忙活完,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半。

她直起累到僵硬的腰,忍着疼、轻揉两把,一走一顿地,到洗手间搓擦地的毛巾。

热水冲下来,水声哗啦。

洗完,坐马桶上小解的工夫里,她拿出手机,这才有时间给男朋友同志发微信消息。

钱多多:【你到目的地了吗?】

钱多多:【今天下午家里一堆事……】

——“要是有你在我身边就好了T_T”

敲完以上内容,她轻咬唇瓣,迟疑了几秒钟,又默默将这行文字从输入框内删除。

前两条消息发送出去,等待片刻。

没收到回复。

“……”钱多多眼底流露出一丝失落,抿抿唇,熄灭手机屏。

*

陆齐铭这次出差,较前几回更加忙碌。

忙到经常都是只在深夜,才能回她几条微信。

从东北回来以后,钱多多的生活工作重新回到正轨。

探店,拍摄,直播,带货。偶尔闲下来,就去医院看望已经转入普通病房的奶奶,或者和小姐妹们一起打打游戏、喝点小酒。

再次消失的男朋友,让钱多多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单身状态。

两个星期的时间一晃而过。

陆齐铭依然出于长时间失联状态,看起来,没有一点能收工的预兆。

钱多多最开始的时候很想他,看到可爱的小狗,拍一张发他,吃到美味的甜点,拍一张发他,各种心情琐事,各种碎碎念。

但他真的太忙。

尽管她的每条消息,他都会在深夜时分逐一回复,但那时候,钱多多早就睡着了。

他们对彼此的认真和热情,像处在两个错位的时空。

次数一多,钱多多发的消息便少下来。

她原本觉得,半个月的异地恋,和两个月的异地恋,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只要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等陆齐铭回来,他们就又能如胶似漆,甜蜜幸福,再次犹如童话般地热恋。

然而,钱多多忽略了一点。

她和陆齐铭都是活生生的人。

现实生活,从来就和童话世界不沾一点边。

二月底一个很寻常的工作日,周三。

钱多多前一天的外景拍摄,是在一个夜市的烧烤摊。当晚吹大风,公司只为她准备了一件上镜好看的春装碎花裙。冻得钱多多鼻涕泡直冒。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本着敬业精神,边认真介绍菜品口感,边对着镜头微笑,硬是在不知几级的大风里录完了全场。

最终的结果,就是钱多多从周三早上开始便头晕脑胀、昏昏欲睡,到下午六点那会儿,直接烧到三十九度。

好心的同事给了她一粒布洛芬,她服用后发了点汗,回家饭也不想吃,倒头就睡。

到夜里十点半,再度复烧。

张雪兰发现后,吓得不轻,赶紧和钱海生一道将女儿送往医院。

高烧让钱多多的脑子很迷糊。

她懵懵地坐在候诊区,看着妈妈和医生交流,看着爸爸跑去药房给自己买药,最后被父母左右搀扶着,来到急诊输液室。

此时已经是十一点多,治疗室里灯火通明。

除钱多多以外,病房里还有两个和她一样,半夜高烧,过来挂点滴的年轻女孩儿。

不同的是,陪着两个女孩的是她们的男友。

滴答,滴答。

输液管里,透明药水规律滴落。

钱多多呆呆地坐在输液椅上。

身体又烫,又在发冷。

喉管像是塞满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吞咽动作,都像是生吞进破碎的玻璃残渣。

什么坐姿都不舒服。

她萎靡地,皱起眉,索性将收拢双腿,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继续望着输液瓶发呆。

“感冒了要多睡觉。”张雪兰在旁边坐下来,伸手顺了顺她耳后的发,嗓音轻柔,“闭上眼,睡一会儿。”

钱多多看着妈妈,眼神迷惘而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张雪兰对上她的视线,扬眉,倾身往女儿贴更近:“睡不着?是不是渴了?”

钱多多依然不语。

“你爸给你倒热水去了。”

张雪兰轻声说,“别着急,多多很快就能喝到水啦。”

妈妈用哄小孩儿似的语气,让钱多多忍俊不禁。

她声音哑哑的,说:“妈,我都多大了,你搞得我还像三岁。”

“有什么区别。”张雪兰眼底满是怜爱,“不管你三岁,还是八十岁,生病了,妈妈都会这样照顾你。”

钱多多目光游移,在眼前这张脸上仔细端详。

大概生病的人都尤其脆弱。

看见妈妈斑白的两鬓、和眼角嘴角的根根细纹,没由来的,她竟鼻子一酸,生出流泪的冲动。

她的爸爸已经快要六十岁了,她的妈妈也不再年轻。

两个已经步入“老年期”的人,却要在深夜送自己的女儿进医院,忙前忙后、守夜陪护。

是她太不孝顺……

也是在这一刻,钱多多脑子嗡一下。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坚持和陆齐铭走下去,这或许就是她今后人生的常态。

其他女孩生病,有男朋友陪伴在身边。她没有。

因为陆齐铭是一个军人。

在他心中,国家与任务永远在第一位,他再爱她、再宠溺她,也永远不会让她凌驾在自己的职责与使命之上。

未来,要处理家庭的各种琐事、纷争时,只有她。

高烧进了医院,也只有她。

不。

不止如此。

她还会连累最爱她的父母。让两个不再年轻的老人,也一起经历那些本可以不必经历的磨难,承担那些本可以不再承担的责任……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去考虑将来,就能规避掉很多现实问题。她和陆齐铭就能一直没有负担地恋爱。

这种心态只是自欺欺人。

心思百转间,钱多多眸光突地一闪。

也许。

这段时间她和陆齐铭所拥有的一切美好,都只是幻象。

现在,她终于醒了过来,才看清真正的现实。

*

同样的深夜。

葛东无人区戈壁,狂风凛冽,黄沙漫天。

天军“玄甲”基地办公楼。

巨型电子屏前,数道身着特制军装的身影伏首于操作台前,偌大的大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机器细微的电流声。

“有点问题,你再验算一下。”

“是,陆队。”

年轻上尉点点头,转身坐回自己的工位。

跟同事交流完,陆齐铭微侧目,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巨型电子屏,眉眼冷冽,若有所思。

忽地,一个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说道:“陆队,有你的件。”

数分钟后,生活区宿舍。

一份印有红色“机密”字样的文件袋放在书桌上,红头文件的标题是《关于任命陆齐铭中校担任赫拉特地区维和大队队长的通知》。

文件第一栏便清晰写着:“任命陆军中校陆齐铭同志为赫拉特地区中国维和大队队长,全权负责本次任务的统筹指挥与协调事实。

陆齐铭同志需率维和大队于3月30日前完成集结部署。”

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陆齐铭脸上表情平静,垂着眸,看了这份文件良久。

最后,他目光落定在某一行的时间安排上。

任务指示,这次的维和行动,为期四百天。

整整一年有余。

陆齐铭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掐了下眉心。

他是一个军人,军令如山,责无旁贷。

可是……

仅数日的分别,已经让他的思念翻涌成海,每个晚上,想那个姑娘想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陆齐铭想,自己大概是中了某种不治之毒。

毒进了骨髓,也病入了膏肓。

从来冷静从容,连死亡都不曾畏惧的人,竟在此刻感到了无措。

要如何度过四百个没有她的日与夜?

*

三月初,南城已经处处可见初春的生机。

正是周六的下午,市中心的喷泉广场很热闹,围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

不远处的一间高档咖啡厅。

“……”

钱多多一不留神,被嘴里的咖啡给呛了下,睁大眼睛,“什么?你和许亮节分手了?”

对面,陈繁表情淡淡,正拿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液。

听见表妹的疑问,她抬眸一笑,语气随意:“嗯。”

“怎、怎么这么突然。”钱多多惊愕。

她记得很清楚,数日之前,陈繁还像个英勇无畏的女斗士,愿意为许亮节对抗全世界,铁了心要跟他结婚。

这才过去多久,分手了?

钱多多忍不住猜测:“你抓到他在外面有人?”

“没有这么狗血。”陈繁失笑。

她顿了下,又继续道,“那天晚上,我给许亮节做了他最喜欢吃的醋溜鱼,我们说好,我做饭,他洗碗。可是等我洗完澡敷完面膜出来,那些吃过的锅和碗,依然在洗碗池里……后面我看不下去,就动手洗了。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想嫁给他。”

钱多多认真听着,不可思议:“就因为这件事?”

陈繁端起咖啡,轻抿一口,转眸,望向窗外起伏跳跃的喷泉水柱:“人就是这么奇怪。八年想不清楚的一件事,洗碗的那几分钟,一下就通透了。”

“我喜欢许亮节,也爱许亮节,但是我其实很清楚,这份感情不对等,他并没有多么爱我。在他心里,父母、前途、工作,甚至是一本他喜欢的哲学书,都比我重要。因为一个执念和一时的冲动,赌上未来的一辈子,不值……”

说到这里,陈繁之后的话音戛然而止,笑着摇了摇头,“一切都过去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钱多多看着陈繁,眼底一阵湿润,道:“姐,你好勇敢。”

陈繁潇洒地扬起眉,拿咖啡和她碰杯:“取舍是人生的必修课。敬,所有勇敢坚强的女孩。”

钱多多不知想到什么,眼泪一下流出眼眶,却仍努力地笑:“敬,勇敢理性的我们。”

*

日升月落,白驹过隙。

眨眼间,距离陆齐铭离开已经过去四十五天。

钱多多所在的公司,为她筹划了几期欧洲美食专栏,要求钱多多团队一行七人去欧洲出差半月。

国际航站楼里好些外籍面孔。

金发碧眼的美女帅哥衣着随意,背着旅行包,穿梭在宽敞明亮的候机厅。

钱多多坐在麦当劳里吃快餐。

汉堡,薯条,炸鸡,麦旋风。

她认真吃东西,直到整个胃被撑得没有一丝空间,几乎快吐出来,才终于停下。

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编辑消息。

钱多多:【公司安排了我去欧洲出差,为了等你回来,我把时间往后推了好几次,实在没办法再推了……所以陆齐铭同志,我现在人已经在机场的国际航站楼。还有三十分钟,我就要飞走了,飞到一个离你更远更远的地方】

钱多多:【本来有些话,我想等到你回来再亲口跟你说,但是你当我是缩头乌龟,也是胆小鬼吧,我害怕一看到你,那些洋洋洒洒准备了一大篇的话,就说不出口】

【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是很有缘分的,相遇至今,就像命中注定要成为情侣,什么都很契合】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很开心。可惜的是,这些日子太少了】

【你真的特别特别好,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也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得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你】

【但是喜欢你,真的好累】

——

打完最后一个字。

钱多多又难过又心虚,双肩抽动,视线模糊,哭得快要岔气。她飞快熄灭屏幕,将手机设置成了飞行模式。

走回候机区,团队的同事见她这副模样,被吓一大跳,惊道:“钱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钱多多接过纸巾,像是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哇地哭出声:“没事,我哭会儿就好。”

表姐为了一个不合适的男人,付出整整八年的青春。八年感情,尚且能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

她和陆齐铭才交往多久?没有这么难的。

时间会治愈一切。

*

同一时间,葛东“玄甲”基地。

陆齐铭灰色夹克黑长裤,一袭干练的便装打扮,拎着行李箱走出,刚坐上飞往南城的直升机,兜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数条消息传入。

他低眸,每一条,逐字逐句阅读。

越往后读,薄唇就抿得越紧,黑眸中的光亦越冷沉。

直到骑猪崽小女孩的最后一行文字,跃入年轻中校的眼帘。

【所以,陆齐铭同志,我们分开吧。】

陆齐铭:“……”

陆齐铭眉心拧起一个结。

他这是,被她甩了?

第63章

读完钱多多发来的分手通知, 陆齐铭脸色极沉,下一秒, 他给对方拨去了一通微信视频。

被系统自动挂断, 打不通。

又切回通讯录,给她打电话。

提示对方已关机。

找不到人。

“……”

陆齐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吸一口气, 沉沉地吐出。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止水般的心海乱了,海面掀起了狂风暴雨, 惊涛骇浪。

无数复杂纷乱的情绪交织成一团团麻线, 将他的大脑、心脏, 捆绑束缚, 密不透风, 几乎令他难以呼吸。

陆齐铭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只误入蛛网的幼虫,正在濒死的边缘挣扎, 又像是落入了南极的冰海。

海水冰冷刺骨,淹没了他的全身,连同耳目口鼻。他感到窒息,感到恐惧,却又无力挣脱, 只能任由自己在黑暗的深渊中越坠越深。

直升机螺旋桨高速旋转,带起巨大的风浪与噪音。

千米高空鸟瞰, 整片荒凉的戈壁大漠犹如一片枯死的荒海,方圆百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几团风滚草在呼号的狂风中盘旋飘落,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一点动态。

陆齐铭平静而麻木地看着这片戈壁滩,忽而, 在心中嘲笑自己。

这一天很突然,又似乎早有预兆。

死寂荒漠开不出铃兰。

像钱多多那样鲜妍明媚的女孩子,是比铃兰和山茶更娇贵的花。

而他的生命却像这片戈壁,沉默无闻,永远处于太平盛世的喧嚣与繁华之外,注定一辈子和苍凉为伍。

他何德何能,拥有她?

她发的信息里说,觉得他们很有缘分,好像命中注定就会在一起。

“……”陆齐铭勾了勾唇,无声地苦笑。

她哪里知道,她和他其实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以为的那些“缘分”,不过是他处心积虑,一而再再而三的强求。

大梦一场。

或许他应该践行自己当初许下的承诺,体面退场。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只是……

她走得未免过分洒脱。

留下几条简单又冰冷的微信消息,就这么把他踹了,发完立马关机消失,还要以出差为由躲到欧洲去?

他这么爱她,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捧到她面前,她却连最后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隔着十万八千里,几行字、几个标点符号,就要和他划清界限?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种种念头绞缠在脑子里,陆齐铭面无表情,看着下方越来越远的戈壁地形轮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收握成拳。

*

这日天气状况尚可。

午后两点半,由葛东基地飞来的军用直升机降落南城。

回到军区,陆齐铭回宿舍换好军装,穿戴齐整后便直奔司令部,汇报上一阶段的任务完成情况。

一个钟头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在干部宿舍楼408室前停下。

军服笔挺的少校敲响房门。

砰砰两声,门打开。

一别几十天,宋青峰甚至没功夫和陆齐铭寒暄,打头就是一句:“我去老陆,我才得到消息。听说你马上要去赫拉特了?”

陆齐铭很平静地嗯了声,转身垂眸,继续收拾行李,眉眼间神色淡漠。

得到肯定答复,宋青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他跨进门,目光下意识环顾周围。

陆齐铭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冷硬整洁,单调乏味。各处细节,军事化到不剩几丝人味儿。

宋青峰随便打量屋子两眼,注意力又重新回到陆齐铭本人身上。

想到,后面整整一年多见不到自家亲爱的队长,宋青峰心中感伤,不禁叹了口气,怅然道:“你真是忙得跟陀螺一样。好不容易从葛东回来,这儿又要出远门。”

说到这里,他稍停半秒,又续道,“不过,听说这一年赫拉特那边情况还行,比前几年好多了。”

“嗯。”

“晚上有什么安排没。一起打场球啊,聚聚?”

陆齐铭正在往行李箱里放衣物,闻声,手上动作倏然一顿,淡淡地说:“今晚不行。”

宋青峰狐疑:“你今晚要干嘛?”

陆齐铭:“和人聊点事。”

*

钱多多团队欧洲之行的第一站,是法国巴黎。

长达十余个钟头的长途飞行后,巴黎时间下午三点多,钱多多一行人落地戴高乐机场。

三月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巴黎街道上弥漫着初春的清新。

午后阳光和煦,鹅卵石小径被太阳一照,泛起微光,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馆露台上,缀满早开的郁金香,空气里弥漫着可颂与可可豆的香气。

街头画家在圣母院旁支起了画架,勾勒出哥特尖顶建筑的轮廓,衣着前卫的摩登男女们也在此集结。

现代时尚与古老历史在这片土地上无声碰撞,摩擦出热烈的火花。

酒店是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提前定好的。

一连当了十几个小时的“空中飞人”,大家很疲乏。回到酒店之后都懒得不想动,约定休息两个钟头,再一起外出拍摄吃晚餐的外景。

和摄影师等同伴暂别,钱多多独自待在房间休息。

迟疑好半晌,她才顶着一双红肿成核桃的眼睛,拿起手机,轻咬唇瓣,进入微信界面。

指尖有些发颤,点进与纯黑夜空头像的聊天对话框。

距离她发送那些分手宣言,已经过去十几个钟头。

这段时间里,陆齐铭总共只发过来两条回复。

【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落地说一声,我们谈谈】

格外的情绪稳定,也格外的冷静克制。总之,完全没有任何被分手后的“恼羞成怒”或“破防”。

也正是对方这份万年不变的沉定与平稳,让钱多多混乱抑郁的心情得到了安抚。

她鼻子一酸,忽然又有点想哭。

其实……

陆齐铭真的很好。他身上有一种青山海原的气质,包容,坚毅,可纳万象,好像所有难题与矛盾,遇见他,都会迎刃而解。尤其让人安心。

若非现实过于具体,她是真的,很舍不得跟他分开。

思索着,钱多多轻合双眸,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指尖微动,敲击页面下端的“视频通话”键。

只过了几秒便接通。

钱多多视线落在屏幕上。

很长一段日子没打过视频、没见过面,她注意到,男人额前的黑发似乎长了点。

他身上穿着军装常服,没有戴军帽,冷峻立体的面容笼罩在幽暗光线里,黑眸注视着屏幕这边的她,眼神晦暗不明。

对上这道目光,钱多多心蓦地一阵抽紧,十根纤细的指也不自觉蜷起。

但她表面上依然如常。

“你今天……”她试着弯起唇,朝他挤出一个笑,“怎么有空打视频。”

“我在南城。”陆齐铭回道,声音低得有点哑。

钱多多微讶:“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哦。”她点头,眼帘垂低几分,轻声说,“那有点不巧。”

她刚飞来欧洲,他就回了南城。

话音落地,视频两端都悄然一静。

片刻。

是钱多多先开口,打破了这池僵局。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和泪腺,尽量语气自然地说:“我要说的话,都已经用微信发给你。你看过了吧?”

陆齐铭看着屏幕里女孩,眸色极静也极深,须臾才道:“是。”

“那我们要聊什么呢?”钱多多挤出笑,眼底泪光闪烁。

“在我的思想认知里,遇到问题和矛盾,第一件事是去解决。”他语气很沉,“而不是轻易放弃。”

“可是……这件事要怎么解决。”钱多多感到迷茫而困顿,“你没有错,我觉得我也没有。我们都已经足够努力。”

早在两人相识之初,她就知道他很忙,非常忙。

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只是因为各种契机暴露。

她是个清晰且坚定的人,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恋爱试着谈过了。

所有美好与甜蜜,心酸与苦涩,也都一一体验。

趁着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作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她理应让脱轨的一切回归正轨。

这才是对彼此负责。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又道:“我们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只是尝试。你亲口说过,我们只是尝试交往。如果发现不合适,随时停止……陆队,你应该还记得。”

闻声刹那,陆齐铭竟觉喉间像生吞进一枚苦柠,无尽的酸涩与苦楚,同时在心口蔓延开。

他记得。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她有顾忌,他就打消她的顾忌,她仍迟疑,他就信誓旦旦,说自己随时无条件退出,不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

费尽心机使尽手段,只为她能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去赫拉特的任命,如果不是后续四百天的维和任务,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如果。

这一刻,陆齐铭多想抛下一切,不管不顾所有事,直接飞到他的姑娘身边……

然而没有如果。

从穿上这身衣服的第一刻起,他就注定身不由己。

半晌的死静,而后。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只要你回答我‘是’,我一定谨守诺言,从你的世界消失,山高水远,绝不纠缠。”

陆齐铭眼眶隐约泛红,动了动唇,声音喑哑地问,“你是不是铁了心,一定要分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视频对面的女孩不再看他,眼帘垂落,头也埋得很低。

良久,她点头。

又轻声开口,嗓音低柔,像吹过塞纳河上方的一缕晚风:“陆齐铭,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旅程,和你拥有的每个瞬间,我都会珍藏在心底。”

“你的未来不再有我。”

“但是世界很繁华,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祝你前路光明,诸事胜意。”

*

在欧洲的半个月里,钱多多团队先后去了法国、意大利、德国、瑞士四个国家,拍摄美食vlog的同时,顺便也旅游了一大圈。

网上说,旅行是治愈失恋的最佳秘方。

钱多多亲身试验了一番,却发现,这个秘方并不如广大网友们说的那么神奇。

她依然很难过。

跟同事们一起拍摄工作、嬉笑打闹的时候都还好,可每当自己一个人独处时,和陆齐铭相处的点滴便会在脑海中自动浮现。

温馨的,气人的,甜蜜的。

有时想着想着,钱多多会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

在欧洲的十五天转瞬即逝。

知道她回国以后,赵静希兴高采烈打来电话,约她去一家新开业的恐怖密室玩。

钱多多沉浸在失恋的悲伤中,消沉得很,连陪张雪兰女士去买酱油都没劲,更别说去费脑子、解谜探险。

她蔫蔫地回话,说“没意思,不想去”。

赵静希毕竟是情场老手。

听出钱多多语气不对劲,旁敲侧击一番询问,这才得知,原来自己的宝贝闺蜜和人兵哥哥吹了。

赵静希生性耿直,眼见好友为一个男人黯然神伤,心疼得不行。

直接杀上门,硬是把钱多多从家里给揪了出来。

之后,一连几个月,钱多多除了工作,就是被赵静希拉着参加各种局。

短途旅行,密室逃杀,医美护肤项目,韩式辣妹热舞课。

但凡能消耗精力转移注意力的,赵静希全给她安排了一遍。

就这样,在好友的关怀陪伴下,钱多多的精神状态逐渐好转,从失恋的打击中走了出来。

一个很寻常的周末。

钱多多晚上要去上舞蹈课。

午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起床,坐到梳妆台前化妆。

刚涂完粉底液,叮一声,桌上的手机收到新微信。

钱多多动作顿了下,腾出一只干净的小指,点亮屏幕。

一瞧,发信人的备注是“唐秘书”。

自从拥军活动结束后,这位市委的唐秘书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钱多多几乎都快忘记这人的存在。

但就在上个月的一天,唐启元忽然半夜三更,给钱多多发来一张火锅照片。

钱多多当时正好在刷火锅吃播视频。

认出唐启元照片的背景,是她合作过的一家火锅店,便随手选了个表情包,回复过去。

两人便恢复了联系。

唐秘书:【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钱老师喜欢什么花?】

钱多多读完消息,视线收回来,继续拿粉扑刷往脸上扫。然后是眉毛,眼影,眼线,修容,眼头提亮。

直到把整副全妆化完,她才拿起手机,出于礼貌地打字。

钱多多:【没有特别喜欢的花】

唐秘书:【我猜,像钱老师这么清新脱俗的女孩子,应该喜欢比较小众的东西?你应该不喜欢红玫瑰吧。】

钱多多:【玫瑰很好看呀】

钱多多:【我这个人和我的爱好,其实都挺俗气的】

唐秘书:【哈哈,钱老师还是这么有趣,幽默诙谐,跟你聊天总是能让人感到放松】

钱多多:【是吗】

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

唐启元对钱多多很热情,自从恢复联系后,他几乎每天都会耗费大量时间跟钱多多发消息。

聊天话题也很丰富,从经典文学到电商互联网,从八大行星到最近很火的网红店,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也不仅限于隔着网线神侃。

唐启元约了钱多多几次,有时约她吃饭,有时约她看电影,有时约她去踏青。

钱多多都拒绝了。

公司老总说过,唐秘书在市委身居要职,不能怠慢,也不能得罪。

回唐启元微信消息,一则出于礼貌,二则要维护公司形象。至于私下的见面约会,不在钱多多的业务范围内。

简单应付完唐秘书,她看眼时间,走出了卧室。

张雪兰中午炖了一大锅乌鸡汤。

他们的晚餐,是鸡汤挂面。

“好香。”看着桌上的三大碗面条,钱多多笑弯了眼睛,夸赞道,“妈,你做的面条也太香了。”

张雪兰递给女儿一双筷子,笑说:“香就趁热吃,别放凉了。”

一家三口吃着面,闲聊起来。

“对了。”钱海生挑面的动作顿了下,抬头看闺女,“你大伯前天去领的离婚证。”

钱多多没留神,被鸡汤呛了下,睁大眼睛:“大伯还真跟杨美玲离了?”

张雪兰夹了点青菜放嘴里,感叹道:“不离能怎么样。你爷爷都放话了,要是你大伯不离婚,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还好你大伯虽然人太老实,这么多年一直被杨美玲欺负,大是大非上,还算拎得清。”

钱多多:“那件事都过几个月了,大伯才提?”

“提了好久了。”张雪兰说,“杨美玲不想离,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然早离了。”

钱多多:“两个哥哥没有反对吗。”

“那俩混小子,才不管他们爹妈死活。”张雪兰说着,顿了下,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续道,“而且我才知道,原来钱勇勇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上回半夜回家,差点让人把手指剁下来。”

钱多多一惊:“这个年代,还有放高利贷的人?”

“听说是个酒吧老板,还挺年轻的,姓陈。”

听见这话,钱多多瞬间眉心轻蹙。

数月前,赵静希在零度酒吧被人做局的事还犹在眼前。

姓陈的酒吧老板,钱勇勇欠下的高利贷?再到大伯妈为了拆迁款逼着爷爷写遗嘱,闹得一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最后走到中年离婚这一步……

一切好像都串了起来。

正出神间,钱海生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抬手在她眼前挥舞:“怎么了多多,想什么呢?”

钱多多朝爸爸笑了下,道:“只是突然发现,坏事做多了,真的有报应。”

张雪兰往闺女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静默片刻,欲言又止。

钱多多眨了眨眼:“妈,你有话要跟我说?”

“嗯……”

张雪兰清清嗓子,压低声试探,“你别怪妈多嘴。我就是想问问,你和小陆,后面就真的没再联系过?”

闻声,钱多多眼底的光微黯几分,摇头。

张雪兰皱眉:“你们就真的分了?”

钱多多没说话。

张雪兰忍不住劝说:“多多,你们各方面都合适,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走到分手这一步。慢慢磨合嘛,你们都是成年人,不要草率,要为自己的选择和感情负责的。”

钱多多很淡地弯了弯唇,道:“妈,就是因为要对选择和感情负责,所以我们才会分开。”

张雪兰惋惜极了,轻叹出一口气,道:“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缘分这种事,来了挡不住。

尽了,就再也强求不得。

*

生活充实起来,时间便过得尤为快。

春去秋来,光阴飞逝,转眼便到了第二年的二月。

晚上十点整。

南西路一家新酒吧高调开业,老板人脉广人缘好,恭贺开业的花篮在门口堆满几层,香槟瓶塞直冲天际。

赵静希身着一件天水蓝的大露背礼服裙,妆容精致,眼波流转,穿梭在各桌客人间应酬着。

好不容易忙活完,她一屁股坐回最里侧的卡座,两手捧脸,哀叹:“太累了太累了,早知道开酒吧这么累,我就不干了。”

“开业第一天,所有朋友都来给你捧场,累点是正常的。”

说话的女孩身着轻奢小洋装。淡粉色抹胸裙的款式,前短后长,极富设计感,愈发衬得她五官秾艳,气质柔婉,一双笔直的长腿雪白惹眼。

“也是。”赵静希点头,“要是开业第一天就生意惨淡,我估计才要哭晕在厕所。”

说着话,她酒杯伸过去,和钱多多的相碰。

清脆一声叮。

钱多多抿了口果酒,看眼腕上的手表,脱口低呼:“呀,都十一点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赵静希不解:“收拾什么?”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钱多多笑意温和,“我要去马里达尔,待两个月。”

赵静希愣了下,旋即又反应过来。

钱多多去年的欧洲行栏目,在外网意外地大火。

一家国际媒体注意到了钱多多。对方欣赏她的个人风格,也看重她在中国互联网上的影响力,便找上了她所在的MCN,邀请她远赴马里达尔,参加一个中东传统饮食文化纪录片的拍摄。

记起这一茬,赵静希当即一拍脑门儿,连声道:“这段时间忙着酒吧开业的事,我都忘记你要出远门了。”说着稍顿,又问,“你们团队几个人去?”

“加我四个。”

“那还好,要是你一个人,我真担心你被骗去卖掉。”

钱多多噗嗤一声,“我们已经跟当地大使馆联系过,什么都核实清楚了。”

“行吧。”赵静希目露不舍,伸手在钱多多胳膊上捏了捏,促狭道,“祝钱老师的录制工作一切顺利,最好还有意外收获。”

“承赵老板吉言。”

*

次日,由南城飞往马里达尔的航班准时起飞。

当地时间下午五时许,飞机在首都扎曼国际机场平稳降落。

时值二月,这个沙漠国度的天气并不算好,昼夜温差巨大,白天可达30度,晚上又经常骤降至10度以下,且时不时还会遭遇风沙。

钱多多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与团队的同事一道走下飞机。

三十度的热浪裹着砂砾撞进几人鼻腔。

“你们好?”

忽地,耳畔响起一道稍显蹩脚的中文发音。

钱多多闻声转头,只见接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两个佩戴工作证的年轻男女正面含笑容,试探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两人均是很典型的中东人外形。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宽肩,长腿,白衬衣的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处。很健康的橄榄色皮肤,修剪整齐的胡茬沿下颌线勾勒出青灰色的阴影,高鼻深目,五官很立体。

女人二十五六岁,踩着一双半褪色的沙漠靴,浑身装束休闲而干练。满头栗色长卷发搭配甜蜜的哑金肤色,像一朵热情盛放的沙漠玫瑰,笑容爽朗,落落大方。

他们是马里达尔国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了解到钱多多一行的航班信息,特意等候在此。

“你好。”钱多多朝两人笑起来,用英语招呼道。

“你好,钱多多小姐,我叫尤娜,是现场制片,主要负责和你们对接,协调你们的行程、住宿、餐饮等问题。”

热情大方的中东姑娘走上前,抄着一口流利英语做介绍,“这是我的同事法鲁克,是我们团队的内容顾问。”

“欢迎钱小姐。”法鲁克跟钱多多打招呼,眼底光芒惊艳,“久仰大名。”

“您过誉。”

寒暄完,尤娜和法鲁克领着钱多多一行走出扎曼国际机场,坐上一辆纯黑色的商务车。

尤娜和钱多多本就是同龄人。

她喜欢这个含蓄温婉,像一弯月牙似的东方女孩儿,话匣子一打开,说个不停。

“你以前来过我们这边吗?”尤娜兴冲冲地问。

钱多多诚实地摇头:“没有。”

“那你这次过来,可以好好玩一玩。”尤娜说。

就在这时,一旁的助理李小茜忽然接话,问了句:“你们这边不会打仗吧?”

“不会的。”尤娜笑着说,“马里达尔自古以来就是红海一带的‘香料之邦’,‘和平之邦’,是被诸神眷顾的国度。在这里发生任何武装冲突,都是对神明的亵渎,会被神明降罪。没有人敢把这里变成战场。”

几人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过……”法鲁克像是想起什么,眉头打起一个结。

钱多多瞬间有点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卡里亚特那边正在战乱。”法鲁克叹了口气,说,“那边最近的城邦,离我们国境线只有几百公里,所以这段时间偶尔会有难民逃过来……都是些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几百公里?这么近?”李小茜大惊失色,“你们确定我们是安全的?”

尤娜语气坚定:“我非常确定。”

法鲁克见这几人还是有些担忧,不禁笑了下,道:“你们不相信我们,总该相信军队吧。”

钱多多诧异:“军队?”

“是的。”

法鲁克真诚地颔首,“我们的政府认为,本次纪录片拍摄,是中马双方人民交流的一个重要机会,必须高度重视。所以事先联系了维和大队,派遣精锐,保护纪录片团队的人身财产安全。”

*

随后,法鲁克和尤娜还告诉钱多多,赫拉特地区的维和大队在扎曼市本就有驻地。

为了确保摄制全程万无一失,受邀拍摄的中国团队人员,在摄制期间,可在自愿情况下,直接入住维和部队营区。

不得不说,马里达尔政府考虑得很周到。

服下了这颗定心丸,钱多多一行四人的精神便放松下来,开始认真欣赏起窗外的城市街景。

初来乍到,这个沙漠之国的一切都很新鲜。

一路打卡拍照。

从机场出来后,钱多多团队先跟随尤娜和法鲁克去了一趟电视台,跟电视台的总导演和总制片人见面。

中东地区的特色美食,融合了千年文化传统与多元的地理环境,形成了一种相当独特的饮食体系。

经典主食与酱料、各种肉类烧烤、甜点饮品、特色沙拉冷菜……均是本次纪录片推荐的重点。

马里达尔想通过美食这张名片,借用网络力量,以及中国强大的国际影响力,将自己的国家推向全球。

在当地的特色餐厅吃过晚餐,尤娜将钱多多等人送往维和大队驻扎曼的营区。

夕阳西下,入夜了。

气温骤然降低,卷着沙砾的寒风从沙漠深处吹来,猎猎作响。

驱车数分钟,一个由蛇形铁丝网圈出的建筑群,进入众人视野。

联合国国旗在夜风中飘扬,探照灯左右扫射,幽冷的白色光线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巡视。

除铁丝网外,营区外围还有沙袋、装甲车等防御工事,看上去极其森严。

车行至大门口,被两个哨兵模样的维和军人拦下。

“……”钱多多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小心翼翼往外面张望。

只见那两个维和兵都是外籍面孔,看着像是欧美地区的人,牛高马大,身形魁梧,正用英语和尤娜交谈。

尤娜出示了一份文件。

哨兵低下头,仔细地翻阅。

没一会儿,尤娜重新回到车上,对钱多多等人道:“我的车没办法开进营区,只能先停在外面,钱小姐,我们走进去。”

“好的。”钱多多点头。

要在马里达尔待两个月,团队四人的行李很多,好在除钱多多和李小茜外,另外两个同事都是男生,力气大,搬东西是把好手。

众人在两个哨兵的帮助下,齐心协力,很快便将几个大行李箱、大旅行袋取出。

刚才搬箱子的时候发力太猛,钱多多一不留神,腰闪了下。

她怕同伴们担心,不好意思声张,只能抬起手,悄悄摁在后腰上揉。

正揉着,军靴踩踏地面的响动从背后传来。

步伐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紧随其后,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响起来,标准而流利的英式发音,问尤娜:“请问哪位是负责人。”

“……”

只一瞬,钱多多整个人像被惊雷击中,僵在了原地。

“这位就是。”

尤娜让对方的气场一震,下意识便乖乖回答,“中国团队的负责人,钱多多小姐。”

猝不及防就被点了名,钱多多脑子里万千思绪翻涌,嗡嗡的,只能用极缓慢的速度转过身,掀高眼帘。

沙漠的夜风倏然停了。

咫尺之遥,年轻的中校身形挺拔,身着荒漠迷彩服,右臂为联合国标志,左胸位置依稀可见绣上去的“中国维和”字样,和中英双语式个人姓名牌。宛如无边黄沙之上的一株胡杨,沉默威严地矗立在天与地之间。

他军帽下的面容沉静而冷峻,乌沉沉的视线自她头顶上方投落,不沾染丝毫情绪。

神祇一般。

看着眼前这张脸,目光对上这双眸,钱多多神情恍惚,整个人几乎傻了。

随后便听对方开口,语气平静疏离,字正腔圆的中文。

“维和大队陆齐铭,中国籍。本次纪录片团队的安保工作,由我全权负责。”

第64章

钱多多不是没想过, 有朝一日会和陆齐铭重逢。

但她没想到,两人再次相见会在马里达尔, 这片红海与黄沙上的异国他乡。

都说时间一久, 人的记忆会模糊。

可奇怪的是,距离她和陆齐铭分手已过去整整一年,她脑海中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 还是异常的清晰且强烈。

就仿佛,他们前一天刚在漫天大雪中拥吻过。她的思想她的身体, 都还残留着他热烈的爱意和体温……

钱多多怔然出神, 一时竟忘记回应。

这边, 见这中国姑娘半天不吱声, 只是睁大了眼眸、愣愣看着面前的英俊中校发起呆, 尤娜又是困惑,又有点着急。

她忍不住伸手扯了下钱多多的衣服,压低声提醒:“钱小姐, 这位长官在跟你说话。”

听见尤娜的声音,钱多多眸光细微一闪,这才迟钝地回过神。

“……你好。”她暗自深呼吸,调动微僵的脸部肌肉,硬挤出笑容, “我是钱多多。”

陆齐铭未作声。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无声相触。

她显得格外慌乱而无措,浓密的睫轻颤着, 总想躲避。而他清冷的黑眸注视着她,眼底冷静而理智,像一片没有风浪的深海,不见涟漪。

尤娜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微妙的端倪。

她转头看向钱多多, 开心地小声道:“这位长官也是中国籍,真巧!你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没有语言障碍、生活习惯应该也差不多,相处起来应该会很融洽。”

意外和这个男人重逢,钱多多整副头脑和心,都乱得像团麻线。

听完尤娜的话,她不知说什么,只能弯弯唇,表示友好地笑了下。

之后,营区办公楼又出来两个维和官兵,身量修长,穿维和部队军装制服,都是亚洲人面孔。

在遍地都是阿拉伯人的中东地区,亚裔长相显得格外亲切,钱多多下意识观察了一番。

后来发现,这两人虽然是亚裔,但彼此交流是用英语,而且部分发音能听出依稀的东南亚的口音,并非中国人。

他们是接到上级命令,过来帮钱多多一行人搬行李的。

众人齐心协力,很快便将一个个沉重的行囊搬运回营房宿舍区。

正如尤娜和法鲁克所言,马里达尔享有“红海香料邦”的美誉,自古以来就是赫拉特地区最核心也最繁华的贸易枢纽,可谓战火硝烟中的一片净土。

因此,扎曼营地也是维和大队的最高指挥中心,住宿条件还算不错。

男子宿舍都是双人间,团队的剪辑师和摄像师正好住一起。

而女子维和官兵,是维和部队里的凤毛麟角,数量少得可怜。女生宿舍空房间一大堆,足够钱多多和李小茜一人一间。

在尤娜的陪同下,两个中国姑娘来到各自的宿舍。

钱多多转动脑袋打量四周。

全世界的军队宿舍都大差不差。

和石水军区的宿舍类似,这间屋子也是单身宿舍格局,有单人床、衣柜、书桌,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挂式空调,独立卫生间,以及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器。

她在屋子里走动几步,注意到面前的单人床是木制的,便弯腰坐下,试着压了压。

还好,挺结实。

正认真规整着行李,背后响起一道笑盈盈的女声,关切道:“怎么样钱小姐,对住宿环境还满意吗?你看看,还需不需要别的生活用品。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我帮你们准备!”

是尤娜。

这位善良的本地女孩热心而周到,前脚替隔壁的李小茜放好行李,后脚便过来帮助钱多多。

“谢谢你。”钱多多看向尤娜,朝她绽开一抹真诚的笑,“尤娜小姐,这里什么都有,我暂时不需要别的。”

尤娜走近钱多多,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歉意,说:“按理说,你们从遥远的东方远道而来,我们应该为你们提供最好的环境……但是亲爱的,我们赫拉特地区跟你们中国完全不一样。”

“你们的国家广袤、和平,是世界上最稳定的地方。”言及此处,尤娜似乎有些感叹,苦笑着摇摇头,“相较而言,我们马里达尔的周边环境着实糟糕。你们是贵重的客人,把你们安排进军队住宿,是我们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钱多多连忙道:“这里真的很好,干净卫生,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两个姑娘简单聊了几句。

考虑到要来中东待两个月,钱多多怕自己吃不惯当地食物,特意带了很多零食。

她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包小鱼干,递给尤娜,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鱼干,送给你吃。”

“喔我的天呐。”尤娜双手接过,惊喜地睁大眼,“看上去就非常赞!你好厉害!”

钱多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谦虚地说:“我平时喜欢做点吃的,胡乱倒腾。你不嫌弃就好。”

尤娜也不客气,拆开包装袋便吃起来。

手指大小的小黄鱼被炸得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爆汁。

尤娜吃得满足又激动,眯起眼睛,情绪价值给满:“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自己制作的食物大受好评,钱多多也忍不住开心。

和尤娜一起吃了会儿小鱼干。

很突兀地,一双沉静无澜的黑眸跃入钱多多脑海——对方直勾勾盯着她,让人看不穿一丝情绪,也猜不到他半分所想。

毫无防备,她心一慌神一乱,指尖抖了下,捏在手里的小鱼干“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怎么了钱?”尤娜担忧地看着钱多多,问。

钱多多弯腰将地上的小鱼干拾起,垂眸静默几秒,试探道:“尤娜,这些维和军人,是什么时候到你们这里的?”

“各个国家组建的维和军队,都是轮换的。上一批离开,下一批又来。具体时间我倒真不清楚,就记得,好像很久了。”

尤娜沉吟须臾,回答:“嗯……大概一年多了吧?”

闻言,钱多多手指忽地轻蜷。

一年多?

也就是说,在他们分手后不久,陆齐铭便只身一人来到赫拉特地区执行维和任务。

他居然已经静默地、孤独地,在这片黄沙漫漫的战乱之地,待了三百多个日夜……

思及此处,钱多多的心口忽然一紧,像被某种无形力量给硬生生揪住。

回想刚才那匆促的一眼。

男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肩宽腿长,俊美冷厉,荒漠迷彩军装和马里达尔夹杂沙刃的夜风遥相呼应。周身气场不怒自威,犹如一头收敛了所有爪牙、淡淡蛰伏的兽王。

一年时光,不长也不短,在他身上安静地流淌而过,他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钱多多记起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似乎比以前,瘦了点。

还有那副看她的眼神。冷静、沉郁、淡漠,理性得让她陌生,就像在看一个没有丁点纠葛的陌生人……

胸口翻涌起一丝难言的酸楚。

钱多多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只觉深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丝裂痕,时隔一年,又开始隐痛。

但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钱多多又用力甩了甩脑袋,猛地抬眸,清醒过来。

分手是她提的,结果是她选的。

好奇怪。

她在伤感什么?酸楚什么?

一个合格的前任,本来就应该保持距离,不给对方增添任何苦恼。

陆齐铭现在的处理方式才是成熟的,正确的。

她应该向他学习,彼此见了面,心如止水、大方自然地打招呼说话。

就在这时,“砰砰”一阵敲门声响起。

住隔壁屋的李小茜过来了。

担任助理职务的小姑娘动作飞快,已经洗完一个战斗澡、换上了更为舒适宽松的家居服。

见尤娜和钱多多在吃国内带来的零食,李小茜眼睛放光,直接把钱多多手里的小鱼干拿过去,咔擦开吃。

李小茜问:“对了尤娜小姐,纪录片什么时候开始拍?”

“总导演说了,你们大老远过来很辛苦,先休整。”尤娜笑答,“今天礼拜六,下周三我们正式开机。”

钱多多点头:“好的。”

钱多多之前看过马里达尔电视台方写的纪录片策划书。

这部以中东美食为主题的纪录片,摄制周期有将近两个月。

那之后的这段时间,自己就把那位尊敬的前男友维和队长,当做一个普通的工作伙伴,来相处好了。

钱多多琢磨着,暗自下定决心。

安顿好钱多多四人,尤娜见没什么事了,先行离去。

告别尤娜,钱多多和李小茜继续待一块儿加餐。

中东美食味道是不错,但晚饭时,两个姑娘刚下飞机都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

不到一个小时,她们便消灭完一袋小鱼干、四颗雪花酥,和两个虎皮凤爪。

钱多多嘴里咸咸的。

她想喝水,转眸一瞧,桌上正好摆着两瓶印有马里达尔本地商标的纯净水。

便顺手拿起来,拧开盖子。

谁知刚喝进一口,耳畔竟冷不丁响起李小茜的声音,很自然又狐疑地问她:“钱老师,今天那个中国籍的维和军官,不是你朋友吗?你们看起来怎么怪怪的,都不聊天。”

“……”钱多多毫无防备,被嘴里的清水给呛住。

咳嗽几声,好不容易缓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看向李小茜:“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朋友?”

“上次见过啊。”

李小茜满脸认真,提醒她,“录外景那次。你朋友为了保护你,被机车佬挂伤,你不是还给他买了药。”

钱多多摸摸鼻子,支吾:“你记性倒是好。”

“那么帅的帅哥,不容易忘的。”李小茜少女心发作,托腮发了下花痴,紧接着又道,“当时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

钱多多心虚,低头沉默地喝水。

李小茜按捺不住内心燃烧的八卦之火,再度发问:“所以你俩现在这么冷淡,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特殊原因。”

钱多多笑了下,轻声回道,“只是太久没见面,有点生疏了而已。”

*

马里达尔和中国位于不同时区,经纬度差异明显,有将近五个半钟头的时差。

住在扎曼维和大队营区的第一晚,钱多多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没有一点睡意。

就这么翻来覆去烙了会儿煎饼,被子里的一小团无奈了。

索性被子一掀,抓起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给万里之遥的好友发消息。

现在是马里达尔时间的半夜十二点。

中国时间应该是傍晚六点多,并不会打扰到对方睡眠。

抱着手机,冥思苦想斟词酌句,钱多多终于摆动细白的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文字。

钱多多:【我到马里达尔了。】

遥远的中国南城。

赵静希新店刚开业,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点闲,正在酒吧里吃一份外卖石锅饭。

收到钱多多发来的消息,她很快回复:【哇,中东欸,是不是特别有异域风情?】

钱多多:【嗯,蛮神奇的。】

钱多多:【大沙漠里的一个国家,白天三十度,晚上十度,风沙漫天,现实里的香料之国和平之邦,神话里海妖盘踞的大本营。】

赵静希:【听起来很酷】

赵静希:【见到纪录片制作方了吗?安排你们住的几星级酒店?】

钱多多:【我们住在军队】

赵静希:【军队?】

赵静希:【住在军队里?什么意思?】

钱多多:【这边的政府比较重视,担心我们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所以请维和部队派了人来保护我们……所以我们就住进了维和部队营区】

赵静希:【噗,好扯啊姐妹】

赵静希:【这要是再冒出一个你的前男友,这剧情不就跟你之前住进石水军区一样了哈哈哈哈】

钱多多:【……】

好友很幽默,但钱多多笑不出来。

自己跟前男友同志的这份“不解之缘”,她实在有点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钱多多:【我也是才知道,这一年,陆齐铭在赫拉特地区维和】

赵静希:【啊?】

屏幕这段,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稳住微抖的手指,继续打字。

她:【他就负责这次纪录片团队的安保任务】

赵静希:【……?】

钱多多:【是这样。】

足足过了半分钟,赵静希才回复过来:【你们见过面了?】

钱多多趴在被窝里,鼻腔再次涌起酸涩感,红着眼眶打字:【嗯。】

赵静希:【天呐,都一年多了,我费了那么大劲才让你走出来忘掉他……怎么又会见面!】

赵静希:【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啊啊!别告诉我你们已经复合了!】

钱多多:【当然没有】

钱多多心情复杂,抬手抓了下耳朵:【我们没怎么说话,他态度很淡。】

赵静希:【这= =】

赵静希:【呃。实话实话,当初是你甩的人家】

赵静希:【你留下几条分手短信,拍拍屁股就飞欧洲了。再见面,你希望人家干什么?还像以前一样一口一个小宝贝地哄你,直接跪你面前吻上来吗?】

钱多多回:【我没有这么想……】

她当然知道,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很合理。

只是,这就是人性。

他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揣在心尖上,宠着护着,疼爱有加,柔情百转。

现在忽然这么疏离,她懂再多道理、再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心里依然忍不住感到失落。

那可是陆齐铭,除了父母以外,全世界最爱她的人。

他好像真的放下了、忘记了。

不再喜欢她了……

赵静希:【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缘分啊,几万公里都能重新遇见】

赵静希:【我简直都被神奇的命运震惊了】

赵静希:【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要跟他和好吗?】

钱多多大为汗颜,回复:【……当然不会】

钱多多:【他太忙,我不想总是活在漫长的等待里】

钱多多自认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军人们的那些责任那些使命,太虚幻也太缥缈了,摸不到、抓不住。

她只是个俗人。

只想有一个普通平凡的男朋友,谈一段快乐的恋爱,未来组建一个温馨的家。

钱多多:【只是确实还喜欢,所以再次见面,心里难免有波澜。】

赵静希:【唉,其实我也理解你。感情没有问题,因为现实原因要分开,这种情况最让人难以释怀。】

赵静希:【不过多多,又见面了,我好怕你又头脑发热。】

赵静希:【好难啊。】

赵静希:【要么你从内心深处接纳他的忙碌,接纳他肩上的责任,要么……他能不能改行?】

钱多多:【人家可宣过誓,一辈子效忠党和人民。很伟大又坚定的信仰,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懂的】

赵静希:【那完了,此题无解。】

话题进行到这里,往后再聊也聊不出个所以然,两人都知道,于是默契地不再继续。

倒是“前男友”这个议题,让钱多多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随口闲聊似的,问赵静希:【对了。好久没听你说过梁原,你们最近怎么样?你酒吧开业这么多事,怎么没见他来帮忙。】

赵静希:【分了啊】

钱多多诧异:【什么时候分的?好突然】

赵静希:【分开两三个月了。】

钱多多:【震惊。我还以为这个小男友是你的真爱。】

赵静希:【噗】

赵静希:【我没跟你说吗?这小子之前被警察抓了】

钱多多瞬间目瞪口呆:【被抓了?他犯了什么事?】

赵静希:【分手之后被抓的,我也是听共同朋友转述,具体情况不太了解。只是隐约听说,好像是什么间谍罪?让国安警察带走的】

钱多多:【……】

赵静希:【哈哈哈哈离离原上谱。笑死,好莱坞剧情照进现实。以后我简历上都要特别标注一下,谈过敌方特务】

脑海中记忆倒退,钱多多轻皱眉,瞬间想起那次梁原生日,他主动索要陆齐铭联系方式,被陆齐铭拒绝一事。

当时,她虽然明面上表示理解陆齐铭,但内心并不明白他是何用意。

万万没想到,现实生活能如此魔幻。

闺蜜在酒吧里捡回来的可怜小奶狗,居然是间谍?

如果当初不是陆齐铭极高的警惕性和精确的判断力,一旦他真的和梁原扯上什么关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钱多多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后怕。

她抿了抿唇,心有余悸地回赵静希:【吓人。以前一直以为我们身处和平年代,什么国防、战争,都离我们很远。】

赵静希:【对呀】

这位向来游戏人间、仿佛除去生死不是事的好友,随后又回给钱多多如下一段话:【所以啊,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面。只是我们生活的圈子太小了,容易一叶障目,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们能见到更多,从而思考到更多,收获更多。】

这段好友间的闲谈,最终以赵静希的一句“有客人来了,我先去忙”而结束。

聊完一大通,钱多多依然没瞌睡,只好抱着手机继续上网。

登入社交平台,大数据自动推送来马里达尔旅游攻略。

钱多多随手点开一篇。

这篇博文提到,马里达尔近期将迎来一个相当盛大的传统节日,叫“沙海星陨节”。

关于星陨节有一个神话传说。

据马里达尔古籍《沙之卷》记载,女神努尔萨玛曾与沙暴魔神交战,星辰碎片散落人间,形成了绿洲与矿脉,这也是马里达尔这个国度在神话中的起源。

每年这个时期,马里达尔境内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庆祝自然与文明的平衡,祈求雨季丰沛,国泰民安……

钱多多对这种异国文化很感兴趣,正逐字逐句看得入迷,忽闻“砰砰”两声。

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钱多多视线掠过发光的手机屏,抬高,穿过一室黑暗,看向紧闭的房门。

在这片沙漠绿洲上,她一无远亲二无近友。

而且这里还是维和大队的营区。

这么晚的时间,谁会来敲她的门?

难道是尤娜?刚才落下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取?

心中猜测着,钱多多起身下床,随手拿起一旁的外套披肩头,摸黑走到了房门边。

“你好。”

钱多多用英语轻声询问,“请问谁在外面?”

无人应答。

她蹙眉,又问了第二遍:“是谁?”

这回,外头静默半晌,终于响起一个字音,嗓音低沉微哑,说的中文:“我。”

钱多多眸光突的一闪,瞬间辨认出这道音色的主人。

心跳如雷,呼吸失序。十指也控制不住地抖。

足足僵滞好几秒,她才竭力深呼吸,颤着声、尽量若无其事地答话:“请问您有什么事?”

“例行检查。”门外给了个回答。

“……”钱多多看了眼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例行检查?

她无言以对。

人在门外,不开门说不过去,没办法,钱多多只能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开了门。

下一秒,眼前人影晃动,钱多多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扯拽过去,抵在了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房门再度被关紧。

夜里不足十度的冷空气、裹挟着沙砾的寒风还有男人浊重混乱的呼吸。一股脑地、兜头盖脸罩下来。

黑暗中,钱多多错愕地睁大眼,完全懵了。

只能呆呆地僵在男人怀里。

感觉到扣住她腰身的双臂,修长而有力,带着她熟悉的体温,用力到要将她勒进那副滚烫的胸膛。

良久,良久。

仿佛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她听见头顶上方终于传来男人的嗓音,低哑不成语调,犹如寒玉骨瓷在寸寸碎裂开,自嘲地含着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两个真的有缘,走到哪儿都能遇上。”

“哪来的缘分?”

“当初的偶遇是假的,军刀是我故意丢的。还有这一次。我打报告提申请,连夜赶几千公里到扎曼。”

起沙暴了。

城市之外,沙海被狂风掀起巨浪。

夜色本就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放松警惕。

她是他命中的劫数,一遇上,所有冷静与理智便崩塌瓦解。

只在这一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陆齐铭选择了短暂放任,放任自己肆意拥紧怀里的姑娘。

时间安静流逝。

男人高挺的鼻梁埋进女孩的颈窝,贪婪汲取那些比酒更醉人的甜香。

“钱多多,我还有什么能给你。”他哑声轻喃。

“是不是一定要剜出我的心,拿走这条命,我才有资格爱你。”

第65章

来到马里达尔的第一晚, 钱多多在失眠中度过。

沙漠国家的气候,跟宜人舒适的南城没有可比性, 昨晚那场大风, 使扬沙天气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钱多多团队一行都是第一次来到沙漠国度,没见识过这种恶劣天气。

整个晚上,大家躺在维和大队的宿舍内, 听着阵阵呼啸沙风,都有几分胆战心惊。

次日早上七点多, 钱多多便被窗外的日光给晒醒。

被沙风嚷了一整晚, 她脑子昏沉沉的, 四肢也虚软提不上力。不想起来, 索性拉高被子将整颗脑袋蒙住, 继续摊床上。

然而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

根本睡不着。

没办法,钱多多只能挠挠头、在被窝里认命地叹了口气, 起床洗漱。

半夜那会儿,扎曼市区的温度还只有10来度,但这会儿太阳爬上天空,明晃晃的日头一照,整片沙漠便迅速升温, 变回夏季。

看着手机天气界面上醒目的数字“30”,钱多多安静两秒, 默默收起厚外套,转而从箱子里取出一套轻薄的短袖夏装,换上。

沙漠地区,风沙大,湿度低, 紫外线也十分强劲。

补水和防晒是重中之重。

钱多多一直很精致,家里的护肤品、护肤仪器一大堆。这回出远门,她力求轻装出行,精简再精简,各类瓶瓶罐罐也还是塞满整个洗漱包。

正对着镜子仔细涂防晒霜,砰砰两声,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钱多多动作一顿,问:“哪位?”

“是我,钱老师。”一道甜美的女孩嗓音从外面传入,说的中文,“你起床了吗?”

听出是李小茜的声音,钱多多站起身,打开房门。

显然,昨晚的沙暴狂风也令助理姑娘饱受摧残。她眼下青黑,肩膀塌塌,精神萎靡得就像一颗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儿透了。

“亲爱的,你是生病了吗?”

眼见李小茜这副状貌,钱多多眉心瞬间拧起一个结,担忧不已,“看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没有生病。我就是失眠,困得很。”李小茜自顾自走进房间,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仰头长叹,“昨晚的风也太大了,呼啦啦的,我还以为黑山老妖在攻打扎曼市。”

钱多多噗嗤一声,耐心又温柔地安慰:“沙漠地区是这样的。主要是我们刚来,生物钟还没顾上调整,过几天应该就会好很多。”

“但愿吧。”李小茜说着,稍顿半秒,又忍不住小声吐槽,“都怪制片方,给的实在太多了,不然咱们才不来遭罪。”

钱多多继续开导:“也不算遭罪,就当是一段新的人生体验。”

李小茜听后,眼底流露出一丝向往:“真羡慕你啊钱老师,心态永远都这么好。在你这里,天大的事都是小事,小事根本都不是事。”

钱多多脸转回镜子,边化妆,边笑着摇了摇头,“我要真有你说的这么豁达,就好了。”

李小茜坐在旁边,没事干,索性认真观摩钱多多化妆。

她皮肤白、五官立体,底子好得无可挑剔,素颜状态就已经足够美。略施淡妆,整张脸多出几分清透的色彩做点缀,便愈发娇娆妍丽,明媚动人。

欣赏美女是全人类的共同爱好。

李小茜看了钱多多片刻,忽地一眨眼,想起件什么事。

“对了钱老师。”李小茜微蹙眉,迷茫又好奇地说,“昨天半夜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吗?”

“……”钱多多心口猛跳一下,手不稳,眉笔直接划拉出去。

眉头上端瞬间多出一道深棕色的线条,又粗,又滑稽。

短短零点几秒,钱多多心慌意乱,指尖也不可控制地轻抖。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垂下眸,拿棉签蘸了卸妆水,在化错的地方轻轻擦拭。

“没人来过。”她竭力装出淡然随意的口吻,答道。

“是吗?”这个答案让李小茜越发狐疑。

她低头,眉心深锁地回忆着,自言自语:“昨晚我隐约听见,你这屋子有人说话的声音……难道我身体真有什么毛病,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李小茜在旁边碎碎念,钱多多低眸听她说着,脑海中的记忆却开始自动倒带,流回数个钟头之前。

凌晨两点左右,夜风呼啸。

扬起的沙幕遮天蔽日,几乎将扎曼上方的月亮完全遮挡,整座城市,黑暗犹如末日。

陆齐铭来了。

就像当年她参加拥军活动,暂住在石水军区宿舍楼那会儿一样,他又一次背着周围所有人,敲开了她的房门。

只是昨晚,他带着一身浓烈又孤勇的颓废。

钱多多不知道那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以何种心态出现。

只知道,他无视了所有的规定、礼节,也懒得管他们曾经发生过的矛盾、延续至今的分别隔阂。

就那么毫无任何预兆地,不计后果,横冲直撞,带着一腔混沌与迷乱,闯回到她面前……

忽而想起什么,钱多多无意识般,轻轻碰触自己的颈项。

昨晚陆齐铭冲进来,在黑暗中死死抱住了她。

像只被丢弃在漫漫荒漠中、孤单走了很久的小狗,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主人,于是失控地扑了上来。

双臂执拗地环住她腰身,高大强悍如野豹的身躯,以一种近乎佝偻蜷缩的状态,将脸埋进她颈窝。

之后,他就什么都没再做。

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些话。

声音沙哑而破碎,像呢喃又像梦呓。

他说,最初茶餐厅的偶遇是假的,他说,那把纪念品军刀,是他故意丢的。

他还说,这次纪录片团队的安保任务,是他争取来的。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的脑子很懵,懵到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几分钟后,她如梦初醒。

回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住汹涌如潮的泪意,抬起双臂,强迫自己从他怀里挣脱开。

而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竟更用力地环住她,语气低得卑微,卑微得近似乞求。

他哑声说:“就当送我一场梦。宝宝,不要推开我。”

……

指尖滑过脖颈处的那片皮肤,而后,蜷缩了下。

钱多多清晰记得,这片皮肤上留下的,温热湿润的触感。

至于那些触感到底是什么,她不敢深思。

回忆如潮浪般用来,将人淹没,钱多多发了会儿呆,后来还是一阵敲门的声音刺破虚无,才将她思绪唤回。

“……”听见响动,钱多多下意识转过头,看向门口。

“我去开门。”李小茜笑着说了句,起身开门。

几秒后,一道穿维和军服的身影映入两人眼帘。

对方是个二十八岁左右的女军官,身着荒漠迷彩服,高鼻梁白皮肤,金色长发在脑后挽成结,塞在头上的贝雷军帽中。极易辨认的北欧人面孔。

看着这张陌生脸蛋,李小茜倏然愣了下,用英语试探地问:“你好,请问你是谁,有什么事?”

“你们好,我叫伊莎贝拉,就住在你们楼上。”女军官笑容温和,对两人道,“我的上级特意交代,让我过来找你们,如果你们起床了,就带你们去餐厅吃早饭。”

得知伊莎贝拉是来带她们吃早餐,钱多多和李小茜顿觉欣喜又感激。

钱多多睁大眼睛,道:“我们还可以在营区吃饭吗?”

“当然。”伊莎贝拉挑眉,这个微表情使她看上去愈发地飒爽,“你们可是从中国来的贵宾,扎曼政府早就跟我们谈过,请求我们为你们的安全负责。”

活泼的李小茜一拍手,接话道:“我明白了,也包括食品安全,所以你们还给我们管饭。”

“可以这么理解。”伊莎贝拉道。

“谢谢你们,真是让我们感到受宠若惊。”

善良友好的人们不分肤色、也不分国界,钱多多心中颇为动容,稍顿了下,又好奇地问,“不过……能告诉我,你的上级是谁吗?”

伊莎贝拉回答:“是Ming。”

“Ming?”这个英文名,好特别。

“没错。他是赫拉特地区中国维和大队的队长,同时也是这次安保任务特勤组的组长。”

伊莎贝拉笑道:“他的中文名叫陆齐铭,你们昨天应该已经见过。”

话音落地,钱多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下。

在场的另外两个姑娘并未发现钱多多的异常。

一晚上失眠加饥肠辘辘,李小茜此刻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她面上洋溢着礼貌的微笑,问伊莎贝拉:“长官女士,请问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这个称呼令伊莎贝拉哭笑不得。

“我和你们年龄差别不大,你们直接叫我名字吧。”伊莎贝拉说,“正好我也要去吃饭,走,你们跟我一起。”

*

比起色香味俱全、包含数种菜系的中餐,马里达尔这个营区的食堂,显得单调许多。

一方一俗。同样,赫拉特地区在休息日方面也和中国很不一样,国内是周六周末放假,但在马里达尔,每周的休息日是周五和周六。

今天是周末,新一周工作开启的第一天。

正是用餐早高峰,餐厅里人不少,有男有女,都是身着各国维和军服的年轻官兵。

和石水军区的食堂一样,这里也是自助餐制,取餐区摆着几个大盘子,装着烤饼、各色酱料,一些煮鸡蛋,和以小麦碎、欧芹、薄荷,以及番茄为主的塔布勒沙拉。

伊莎贝拉递给钱多多和李小茜两个盘子。

两个姑娘围着台面转了一圈,选了些自己感兴趣的食物,找座位坐下。

刚吃两口,团队的两位男同事来了。

看见后期老师和摄像老师的身影,钱多多嘴角一弯,坐在座位上朝两人挥手,轻声招呼:“周老师于老师,这边。”

李小茜定睛打量两人一眼,抿嘴笑,低声:“大家都好惨。你看周硕,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钱多多拿烤饼蘸了点鹰嘴豆泥,回道:“这次你们太辛苦了。出差回去,我跟韩总申请一下,咱们去马尔代夫度个假。”

“哇,谢谢钱老师!”李小茜夸张地惊呼一声,脑袋贴到钱多多肩上,“你是世界上最善良最美丽的领导。”

正边聊天边吃饭,周硕和于成端着餐盘走过来。

钱多多抬起头,脸上绽开阳光又明媚的笑,余光不经意扫过,却看见周硕忽然微侧身,跟身后的人说话。

阳光帅气的脸庞往边上一晃,远处另一张更为立体、又冷峻极具攻击性的脸,便随之闯入她视线。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

她看过去时,对方也正好在看她。

两道目光冷不丁地,就这样撞在一起。

钱多多:“……”

她嘴角的笑弧瞬间凝固住。

昨晚陆齐铭忽然跑到她房间来,抱住她说了好些话,之后便又离去。

隔了几个钟头,再见面,他竟然已经恢复成平日一贯的样子,从容理智,冷静得毫无波澜。

黑色的眼睛只是注视着她,直勾勾的。

“……”

前任相见,分外尴尬。

依然不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钱多多很快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吃她碗里的饼。

摄像师和后期在男子宿舍楼的房间,跟陆齐铭正好在同一层楼。

三人是一起来的。

大家都是同根同源的中国人,在异国偶然遇上,自然倍感亲切。

周硕对陆齐铭有一种由衷的敬佩,和男人之间纯粹的欣赏,当即热情地招呼:“陆队长,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陆齐铭单手端餐盘,在餐桌前站定。

他眉眼平静,眸微垂,注视着正在吃烤饼的姑娘。

一年多的时间没见,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她身上发生了一些很细微的变化。

浓密的卷发不再乌浓如墨,而是染成了一种亚麻质感的深棕,让人联想到被晒褪色的松果,还有秋日阳光烘烤过的麦田。

不浓烈,不张扬,也不过分含蓄。

这种冷调和暖调之间微妙的平衡,很像她如今整个人。

那是岁月摩挲后沉淀下的温淡、沉静。

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黄昏,柔美朦胧,暖意清浅,却又透出一丝灰褐色的疏离。

陆齐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握住餐盘的修长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攥起、收紧。

有时觉得自己蠢透到家。

这一年多来,他几乎每个深夜都躺在硝烟纷飞的战场上,听着各种武器轰鸣,和人们哀绝无望的啼哭。

这样的环境中,对她的思念,几乎成为支撑他的唯一信念。

偶尔做梦。梦里,会看见几万公里外的南城。

看见那个让他魂牵梦断,痛彻神魂的女孩子。

明知道,每多想她一次,心底那把尖刀就会扎得更深一寸。

明知道,他血淋淋的心脏已经被她撕裂碾碎过数次,痛到失去知觉。

还是忍不住去窥探她的世界,忍不住去关注她的消息。

他看着她的欧洲美食栏目在全球范围内走红,看着她成为新一代“互联网文化输出工作者”,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她的优秀与美好。

尤其如今重逢,目光再次落于那副容颜,他更是一秒都不舍得移开。

钱多多当初提分手时,那样笃定,那样决绝,显然是彻底铁了心,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陆齐铭知道,理论上来说,释怀才是他该走的正道。

可是,怎么释怀?

他曾经信誓旦旦回复她,说:山高水远,绝不纠缠。

这八个大字,陆齐铭回忆起来都想笑。

骗鬼的话,她真的相信?

他早就疯了。

在这片硝烟弥漫的土地上,人前,他雷厉风行沉稳果决,指挥的各项行动没出过一点纰漏。

人后,他却满脑子都在想她。

他爱她到走火入魔的地步,爱到想拿把刀,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切成一片片,再掰开她的嘴,一口一口喂进去……

感觉到头顶上方投落的目光,钱多多背脊汗湿,头皮都是麻的。

但眼下这种情形,除了装作相安无事,她没有别的选择。

鹰嘴豆泥取的不多,很快吃完。

可烤饼还剩大半张,她只能又吃点了点沙拉,就着饼子继续往里塞。

不料没蘸酱的烤饼太干巴。

钱多多一个不注意,整张白皙的脸涨通红——被饼子给噎到了。

“……”

钱多多眼泪都憋出来,说不出话,两只手在情急之下胡乱比划,望着李小茜,用眼神示意:她想咳嗽了,纸巾!

李小茜完全不知道这是在表达什么。

以为她要喝水,赶紧抓起桌上装橙汁的纸杯,递过去。

“……”钱多多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一只属于男性的左手伸到她眼前。

腕骨处蜿蜒着一条狰狞骇人的疤痕,指骨修长而清隽有力,捏着几张纯白色的纸巾。

钱多多微惊,也顾不上别的了,飞快接过纸巾捂住嘴。

终于可以放开咳出来。

“咳咳,咳咳……”

咳完,舒服了。

她眼眶和鼻头都红彤彤,沉吟两秒,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声若蚊蚋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陆齐铭没有言声。

又盯着她看了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淡声回周硕的话:“不了。我还有其他事,你们慢慢吃。”

说完,陆齐铭转身离去。

看着年轻中校走远的背影,李小茜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惊异地看向钱多多:“你们果然是朋友。他居然能读懂你的哑语,厉害。”

钱多多心绪万千,拿叉子拨了拨沙拉,没出声。须臾,目光又仿佛有自主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起男人的身影。

陆齐铭的体格很漂亮,后颈修长,肩线宽阔,即使是背影,辨识度也相当高。

很快,她再次看见他。

只是这一次,钱多多惊讶地发现,男人身边竟多出几个小朋友。

那些孩子的年纪不一,大的十来岁,小的看上去只有两三岁,穿着干净整洁的衣物。但,他们似乎有些营养不良,裸露在袖口外的胳膊瘦得不成样子,像干枯的细树枝,狂风一来便会被吹得断裂。

其中两个小朋友还带着伤,骨瘦如柴的手臂上缠着几圈白色的绷带。

男人和孩子们坐在餐厅最里侧的座位上,开始吃饭。

有个孩子挖出果酱,往同伴的医用绷带上抹。

被涂果酱的孩子像完全没感觉到,继续吃手里的面包,毫无反应。

好奇心作祟,钱多多盯着那张餐桌看。

只见热食白腾腾的蒸汽中,孩子们睫毛扑扇。蓦地,其中一个小女生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动脑袋,看过来。

对上那道目光的刹那,钱多多一怔。

小女生拥有一张圆圆的小脸、睫毛浓密的大眼睛,和纯天然的棕色卷发,粉雕玉琢,格外可爱。

但,她的眼神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童趣与天真,而是惘然的,灰暗的。

像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阴天。

见小女孩也在看自己,钱多多条件反射弯弯唇,露出一抹温柔浅笑。

女孩的神色却流露出一丝警惕和不安,飞快把脑袋转回去。

“……”钱多多眉心微蹙。

数秒后,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军官伊莎贝拉,轻声问:“那些孩子是什么人?”

伊莎贝拉闻言,顺着钱多多看的方向,扫去一眼。

“难民。”

伊莎贝拉吃着皮塔饼,表情淡漠地说,“从卡利亚特逃过来的。”

钱多多听后,骇然失色:“他们还那么小……难民?”

“是的。他们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这就是战争。”伊莎贝拉将烤肉裹进面包,“战争不会对任何群体仁慈。”

钱多多的眉心拧得更紧。

“这些孩子的父母亲人,有的在逃亡中失散,有的已经在战乱中死去。”

伊莎贝拉淡淡地说,“他们都患有战后应激创伤综合症,不信任任何人。Ming曾经在战场上救下他们,所以,他们只愿意跟他亲近。”

听到这里,在场几人的心情都重重一沉,像凭空压下几千斤的巨石。

李小茜忍不住问:“我之前听电视台的人说,马里达尔开启了人道主义通道,扎曼应该有难民收容营吧?”

“有。”伊莎贝拉说,“但是那边医疗条件有限,孩子们也更希望留在Ming身边。”

金属叉柄硌在钱多多的手掌心,钝钝地疼。

其实,她一直知道这个地球很大,和平之外,有许多国家和地区处于战乱中。

她也曾在网上刷到过,那些战乱地区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的视频。

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所谓的“战争”与“和平”,于她而言,都只是抽象而虚幻的几个词、几种概念。

她生长于和平稳定的社会环境中,并不知道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当那些难民儿童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钱多多只觉喉咙深涩得厉害,像咽进了半粒苦桔。

这些小朋友,还在最喜欢吃糖的年纪。

居然就经历了这些悲惨至极的事……

钱多多合了合眸,百感交集,内心深处被狠狠地揪扯了下。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从餐厅门口传进来,笑着唤道:“钱小姐!”

钱多多回过神,抬眸,见餐厅门口站着两个佩戴工作证的年轻人,男帅女美,模样身材都很出挑。

钱多多收拾好心情,绽开笑容,起身跟二人打招呼:“尤娜小姐,法鲁克先生,你们好早。”

“我也觉得很早。”尤娜耸肩,眼光揶揄地瞄向法鲁克,“可是我亲爱的同事还嫌晚呢,好像巴不得自己有翅膀,能飞过来。”

法鲁克用力清了清嗓子:“钱小姐,您……别听她乱说。”

尤娜扬眉,目光在法鲁克和美丽的中国姑娘之间流转一圈,抿嘴笑了下。随后想起什么,左右环顾几秒钟,困惑:“欸,纳迪尔导演呢?刚才还看他跟在我们后面。”

“谁知道。”法鲁克耸了耸肩。

注意到钱多多微低着眸若有所思,他好奇:“钱小姐,怎么,心情不好吗?”

钱多多笑着摇头:“没有。”

只是隐约窥见了一点点。

那些陆齐铭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他究竟在做什么事。

*

数分钟后,维和大队扎曼营区办公楼。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阳光从窗外投入,光影映照出他的侧颜轮廓,鼻梁陡直,灰黑色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鬓角隐现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