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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黄铜色的水龙头造型古典而精致, 往上是面半身镜。

镜子里,映出两道重叠的身影。

陆齐铭一只手勾住钱多多腰身, 另一只手穿过她耳侧的碎发, 低头吻她,暴烈又狂热。

她始料未及,睫毛轻颤个不停, 恍惚间尝到了他唇齿间那丝属于咖啡的焦香和微苦。

这些冷感的味道被那条舌裹着卷着渡过来,跟她嘴里酒心巧克力的醇甜相融合。

隔间没有顶灯, 只有一盏氛围台灯发出暖橘色的光。

一室光影都被女孩混乱的呼吸声撞碎。

酒香和咖啡香搅乱了钱多多的五感。

她脸更红了, 身上皮肤像被火苗炙烤, 大脑卡壳, 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忘记了这里是甜品屋的洗手间, 随时可能有人来。

忘记了这种场合,不该做这种亲密缠绵的事。

忘记了要拒绝。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仰头去迎合。

陆齐铭自幼便颇具学习的天赋。

小学到大学, 他从来没有在学业知识上费过劲,军校课程繁多,各位教导员讲过的所有知识点,他一听就会、触类旁通,且极其善于总结经验。宋青峰口中的全科第一, 不掺任何水分。

这样的天赋似乎也适用于恋爱。

几次下来,他已经知道如何在亲吻中取悦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姑娘。

她纯美的身体青涩而敏感, 很多时候,仅仅只是最浅层的尝试都会让她无力招架。

他乐于为她服务,舌尖细腻疼爱过她柔软口腔的每一厘每一寸,先礼后兵,然后才卷住她小巧的舌, 深深地吃、重重地吮,汲取她舌根处醉人的甜酒味。

忽地,钱多多细微皱了下眉。

某个冰凉的锐物刮到了她。

她困惑地眨了下眼睛,僵滞几秒才反应过来,刮到她舌头的是陆齐铭的牙齿——这是她和这个男人正式交往之后才发现的。

他有两颗虎牙,锋利且尖锐。

人的虎牙,多数会在笑容绽放时才会展露,因为这人平时总是一副淡漠又平静的表情,所以在和他唇舌相亲前,她根本不知道他有虎牙。

尖尖的两粒牙,常见于狮子和猎豹这种野生动物。放在人身上,就有一种漫画里反派少年的邪恶感。

只能说PLA的军装制服设计师是个天才,这套军服实在是太凛然,也太压邪。

往陆齐铭身上一穿,浑然天成的正派气。

再配上那张冷峻立体人鬼莫近的脸,清正又自持,谁能想到他骨子里这么坏呢?

那天从爷爷奶奶家出来,居然在黑漆漆的车上让她舔手指。

走神的几秒光景间,钱多多脑子里鬼使神差,又浮现起那晚的诸多画面,静态的,动态的……

神思飞转。

嘴已经麻了,舌根也是,脚上也像没了力气,支撑不住身体站立。

钱多多步子虚软踉跄半步,站不稳,整个人都不由自主贴进陆齐铭胸怀。

下一秒,感觉到腰上那只有力的手臂有了新动作。

他两只手握住她腰肢。

那样纤细柔软的一把,被他毫不费力地提起来,举高。

双脚离地带来的瞬间失重感让钱多多心慌。

她害怕摔倒,完全是下意识的依赖和求助,抬起双臂去楼他脖子,腿也往上盘夹他劲瘦的窄腰,化身考拉,将他上半身紧紧缠住。

陆齐铭也怕摔了她,一只手掌护住她脊背,另一只手自然下滑,托稳她被修身鱼尾裙勾描出浑圆形状的臀。

姿势变换,唇没分开。

他一边亲她,余光扫过隔间的整体布局,一边抱着她踱着步,慢条斯理走到休息区,坐在了那张供休憩用的单人沙发上。

单从这个洗手间隔间就看得出,设计师对甜品店的装潢很用心。就连这个沙发都是法式红丝绒质地,陪着矮几上的一盏台灯一束干花,气氛浪漫。

沙发材质柔软,质量也是上上佳。

唯一的缺点就是小。陆齐铭坐上去,所有椅凳空间被压榨得一干二净,钱多多没办法,只能把他的大腿当凳子用,与他面对面,乖乖坐好。

高挺的鼻梁骨和挺翘小巧的鼻尖摩擦着,好亲昵。

咖啡和酒心的味道早就被吃光。

只剩下男人清冽好闻的气息,像日出前最后一层轻覆雪松的薄霜,侵占她所有感官与全部呼吸。

好半晌,这个吻才勉强中止。

是陆齐铭先松口。

他手臂搂紧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低垂眼眸平复呼吸,薄透的耳骨皮肤依稀泛着红。

钱多多的脸蛋和耳朵也是浅红色的,眼里氤氲着水雾,让旁边的台灯一照,亮晶晶的。

身体被男人修长的四肢禁锢。她试着动了动,动不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微侧首,想要观察他脸色。

这一看,居然生出一种神奇又喜感的联想:此刻的陆齐铭就像某种体量巨大的烈性獒犬。

钱多多被自己这个奇妙的比喻逗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脑补出了这个男人长出两只犬耳的形态……

笑意才显,下巴就被两根手指捏住,不轻不重地掰过去。

钱多多眼睛眨了两下,睫毛掀高。一双眼睛正从上往下直勾勾注视着她,瞳色格外的深邃漆黑,且暗沉。

“你在笑什么。”陆齐铭嗓音喑哑,问她。

“没什么……”钱多多两边脸颊滚烫,摇头支吾着应,“没笑什么。”

她不愿意说,他也没有一定要知道答案的意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不转睛,瞬也不移,一只手在她绯红的脸颊和下巴之间来回轻抚,另一只手沿着脊梁骨那条单薄的线,漫不经心滑下去。

修身款式的衣裙,将她妖娆的腰臀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脊背和尾椎骨之间畅通无阻。

他修长的四指并拢,贴合着针织布料,缓缓没入那道紧致的沟,虎口一嵌,掌心刚好跟她右侧峰型吻合。

钱多多有所觉,脸涨得更红,下意识反过手抓他手腕。

指腹摸到他腕骨上凸起蜿蜒的伤疤,像被烫到似的抖了下,半是抗议半是请求地小声说:“是我错了,我不该笑你。”

陆齐铭指根已经抵住她。

他的手和她之间,分明还隔着好几层布料。

裙装,丝袜,底裤。但他体温很高,连带指掌的热意清晰也侵入,灼烫她,她连强迫自己忽视都做不到。

想并拢腿保护自己。但两条膝盖之间横亘着男人的身体,伟岸挺拔犹如青山。

没有任何自保的方法了。

钱多多心脏乱跳慌乱不安,牙齿咬住唇瓣,不敢再抬头。

“你的腿很好看。”

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陆齐铭说话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到随意,天生自带一种掌控局势处变不惊的从容。

抚摸她脸蛋的手转移阵地,指背若有似无,描过半透明的黑色薄丝。他淡淡地续道,“在我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钱多多呼吸急促了一瞬,迟迟点头:“嗯。”

很多明星艺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会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帅哥”,或者“一直觉得自己姿色平平”。对于这一点,钱多多其实很惊讶。

她外形出众,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夸奖,就是夸她漂亮。

高中时有个高年级的学长为了追她,给她写过一篇长达九百字的小作文情书。教导主任发现后,揪着学长的耳朵把人拎上升旗台,要他当着全校师生进行“国旗下演讲”,将这封情书声情并茂地朗读出来。

学长追人手法拙劣,情书也写得毫无亮点,通篇内容,百分之八十都在吹彩虹屁。什么肤如凝脂眉如远黛,秋水剪瞳纤纤玉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把她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给夸了个遍。

从那之后,钱多多就彻底在高中出名。全体校友都知道了自己学校有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女”。

所谓的“美而不自知”,在钱多多这里是不存在的。

陆齐铭不是第一个夸她腿好看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腿漂亮。腿型纤长匀称,细而不柴,腿上皮肤也没有任何瑕疵。

用赵静希的原话来讲,就是“天生的腿精,少一分肉和多一分肉都没这种味道”。

今天钱多多是故意穿黑丝出门的。

那天在车上她就发现了,陆齐铭好像很中意她的腿,中意到爱不释手。

也是故意在电话里那样带着撩拨意图地问他,觉得黑色好看还是肉色好看,要他做那道引人遐想的选择题……

想到这里,钱多多两只手掌心不由沁出一阵细汗,整个人都变得有点紧张。

她今天耍了点小心机。

但是,应该没关系吧?

之前和静希聊天,静希说过,和男朋友约会,适当的“心机”不仅可以提升乐趣,还可以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对于这位情场高手海王闺蜜,她一向深信不疑……

钱多多又开始神游天外。

直至一阵细微又甜蜜的痛楚从下嘴唇袭来,她意识才重新回归。

陆齐铭察觉到她分心,低头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这么容易发呆。”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态度和情绪,“接吻的时候走神,聊天的时候也走神。”

钱多多窘迫,沉吟两秒才嗫嚅着回道:“因为我现在很紧张。我一紧张,就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

“紧张什么。”陆齐铭随意回了句,唇缓慢游移到她颈侧。

他呼出的气息凉悠悠的。颈窝本就敏感,被那股气流吹得痒,她下意识别过脑袋,想躲开。

“……在这个地方。”钱多多低声挤出几个字,“我不紧张才奇怪吧。”

陆齐铭不让她躲,薄唇贴上去,偏偏还吻在她颈项正中。

“目前为止,我还只是想亲一下。”他唇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开开合合,暧昧得教人心尖颤栗,“你再动来动去,就不只是亲了。”

话音落地,钱多多动作骤顿。

他威胁她?

这个坏男人!

她面红耳赤,干巴巴地吞了口唾沫,整副身体都在他怀里僵住,一动不敢动。

虽然他语气如常,但这句话字里行间的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钱多多虽然没有男女之事的经验,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乖乖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

又过半晌,钱多多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着询问:“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有点热。”

她身上的针织鱼尾裙是秋冬款,材质加了羊绒,手感轻薄,但保暖效果极好。

甜品店里本来就开了暖气,这个隔间又是密闭空间,两人这么搂在一起,他的体温源源不断传导过来,她都被热出汗了。

这一提议遭到了陆齐铭的拒绝。

他脑袋埋在她颈窝,修长有力的双臂将她搂得更紧,回答:“再等等。”

钱多多脸红扑扑的,眸光微动。

在一起之前只觉得他端方清沉、成熟稳重,像樽国礼瓷,完全没想到私底下这么黏人。

抱着她不撒手的样子,透着点可爱的孩子气。

女孩子都受不了喜欢的男生对自己撒娇吧?

钱多多心底一软,同时也察觉到了他今天的丝丝异样与反常,手掌小心摸索着,找到他的脸颊。

陆齐铭一身紧硕的腱子肉,体脂率很低,但他脸上的皮肤却薄而细,摸上去滑滑的,一点也不符合他平素的糙汉子形象。

钱多多喜欢他脸颊的手感,摸了一下觉得很舒服,迟疑半秒,不见他反抗,索性壮起胆子捏了捏,把玩起来。

“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她揉捏着他的脸颊,嗓音轻柔,语带关切,“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陆齐铭的脑袋被钱多多抱在怀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收更拢,几乎将她嵌进他身体。

陆齐铭说:“没有。”

陆齐铭稍顿一息,才又道:“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她还没反应过来,话音出口带着由衷的天真:“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出发。”

“嗯。”她点头,手指缓慢抚过他立体凸起的眉骨,深邃的眼窝,最后捏住他微微发红的耳垂,“回单位吃晚饭吗,需不需要我等你。”

陆齐铭没说话,忽而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抬起头看她。

钱多多一下愣住了,被对方幽沉混黑的眸盯得心里害怕,怔怔地咕哝:“好吧。看来是不用等你吃晚饭。”

陆齐铭忽然淡淡地问:“好不好玩。”

钱多多迷茫:“什么?”

“我。”

“……”

他低头贴近她,声音微沉:“问你呢。”

钱多多被陆齐铭的气场一慑,下意识就点了头:“好玩。”

“还想玩其他地方吗。”他又轻声问。

“嗯?”什么其他地方。

钱多多人是迷糊的,不知道他指什么,雾气溟濛的眼底流露出困惑。

陆齐铭没说话,掌心裹住她脸蛋,抬高,唇再次覆上她的,温柔细腻地亲,另一只手扣住她柔软的小手,循循善诱,牵引着往下寻。

钱多多身上软,手也软,整只手像摸不到骨头,指腹柔滑细嫩。

之前去美容仪做皮肤管理,小护士们发现钱多多的手比她们这种专业人士还光滑,还好奇地打探过她如何保养。

陆齐铭知道她年纪小,有玩心,她摸他脸和眉毛头发的时候,他都强行忍住了。耐着性子随她处置。

直到她玩他的耳朵。

柔嫩指腹在耳垂上反复捏,那种钻心噬骨的痒,要把人逼疯。

钱多多眼睛睁得大大的。

唇舌被碾磨,每寸肌理都被仔细地娇宠、疼爱,这次亲吻甚至可以用“享受”来形容。能感觉到,陆齐铭很用心地在服务。

但手在他指掌间,被他带着不知道要去哪里,钱多多疑惑又忐忑,根本不敢闭眼。

稀里糊涂又云里雾里,指尖就碰到了什么。

虽只是火山一角,但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旋即便回过神。

这!

“……”短短零点几秒,钱多多脸色红透,手腕不由分说往回收,想要从他的五指山中挣脱。

男人在力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陆齐铭腕骨下劲,将她的手掌牢牢锁住,吻她吻得更深。

本就稀薄的空气被掠夺殆尽。

钱多多缺氧了,大脑意识变得混乱起来,回吻他的频率随着周围升温的空气变高,手上抗拒的动作也渐缓。

真的很排斥吗?她在心里轻轻问自己。

好像也没有。

“男性”这个概念在钱多多脑海中一直是个很抽象的存在。

从小到大,形形色色的男孩子围绕在她身边,她不讨厌他们,也不中意他们,即使在性意识刚开始萌芽的青春期,她都没有对任何男性产生过好奇。

还记得高二那年,赵静希每天放学都会和邻校的校草约会。隔天一大早,赵静希到学校的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钱多多分享前一天的“探索心得”。

钱多多每次都耳根发热满脸通红,根本不好意思听。

从事实出发来看,陆齐铭确实是第一个让她产生探索欲的男人,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

她本来就是喜欢他的。

想到这里,钱多多睫毛轻微颤动了两下,犹豫数秒后,方含糊地问出口:“是……是要我帮你吗?”

新手也有基础概念。

虽然只碰了碰……

但是那个可怕的状态,他肯定好难受。

思忖着,同情和怜惜开始逐步取代原始的惊慌心情。钱多多心惊肉跳深呼吸,鼓起勇气,主动碰了第二次。

只一瞬间,陆齐铭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颈侧青筋凸起。

“但要怎么帮你呢。”

她抱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眼睛望住他浊黑狂乱的眸,努力维持镇定,克制着尾音不因过度的紧张而跑调。

用手,还是别的?

钱多多以前看言情小说,没少偷偷关注这种羞人的情节。

陆齐铭喜欢她的腿,但好像她的手,他也情有独钟……具体怎么操作?

好复杂的样子,早知道今天会有这种流程,她就在网上查清楚,或者提前问一下静希了。

钱多多胡七八糟地琢磨着,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忽然从隔间门外传来。

她被那些声响吓一跳,正准备压低嗓音和陆齐铭说什么,对方一言不发,扣住她的下巴吻上来,瞬间将她所有声音都吞吃入腹。

“这家店的装修很漂亮欸,拍照还挺出片的。”

“是吧!就是贵了点,随便一份蛋糕居然都要卖三位数……”

“你看我这张照片怎么样?”

“超美啊!不过你修图的时候要注意一下背景,后面有墙画,小心不要把线推歪了。”

“哇。难怪收费这么高,卫生间装得比我家客厅还好看。”

是一对来甜品屋打卡拍照的小姐妹顾客。两个女孩边聊天,边各自找了一个空着的隔间进去。不多时,静音马桶发出微弱的水流声,两人边聊天边修着手机里的美照,欢欢喜喜离去。

声响渐远。

最后一个隔间内。

钱多多眼睫毛上挂着泪,脸色绯红双眼迷离。

针织裙的裙摆,不知何时被撩到腰上。

背心位置的扣带分开成两半,松垮垂落在纤细的脊背双侧。

钱多多惊讶这人竟可以一心三用。又要热烈地吻她,还要当一个耐心的老师,引导生疏的学生去探索。

他手轻捏着她手腕,指尖不断抚摩她跳动的青色脉络,掌心纹路与她的重叠。

极度羞赧与高度紧张,让钱多多全身皮肤都泛起潮粉,掌心指缝里也全是汗。

指尖被烫得抖。

无数次生出退缩的念头,但手腕被他扣得很紧,她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胡乱的一通磨。

呼吸像是潮热的雾,又像是沾着甜香的丝绸,缠绕在两个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年轻女孩眼角流出泪水,红着脸,在男人唇齿间抱怨地轻声嘟囔:“我手好酸。”

陆齐铭深邃的黑眸盛满欲色,盯紧她,仍在竭力隐忍克制,哑声一句一句地哄着:“乖宝贝,你做得很好。快了。”

他沙哑的音色性感得可怕,像粗砂纸摩擦过她耳朵皮肤,每一声每一弦,都拨在她心尖。

钱多多哭得更凶了。

后来手实在酸得没办法,她犯懒了,说什么不再动,脑袋软趴趴搭在他胸前。平复数秒钟,又突发奇想似的抬起头,看向陆齐铭。

她整个人像被蒸熟,他居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脸颊,耳朵,全浮着一层清薄的红,与她对视的眼神黯得像要吃人,比浓夜更沉。

“怎么办。”钱多多伸出手,轻轻从他腰腹两侧环过去抱住,仰起脸跟他撒娇,“我手没力气了。”

她其实也不太懂怎么和男人相处,只是潜意识觉得,可以这样耍赖。

陆齐铭低垂眼帘。

看着这张娇俏糜乱的小脸,他除了自己忍着硬着疼着,简直没一点办法。

她是天生的主宰者,太懂得怎么拿捏他。

正准备收拾残局,年轻女孩又眨了眨一双湿润而晶亮的眼,向他提出新的解决方案,“我们可以用别的。”

*

丝袜弄得全是,不能再穿。

钱多多身上没力气,绵懒地趴在男人怀里,在心里小小心疼了一下自己才穿几次的腿袜。然后就看见他小心温柔地将它从她腿上褪下,扔进垃圾桶。

两只白生生的脚裸露在空气中,小巧肉软,脚趾头圆润可爱,抹了精致又妖娆的甲油。

像浆果色的贝壳。

陆齐铭玩了会儿她的脚,随后便将她抱起,放回沙发,自己则找来湿巾替她仔细擦拭清理。

钱多多低下头。

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微凉,扫过她的锁骨。

她觉得有点痒,随手将那缕卷发拨到耳后,目不转睛,盯着陆齐铭看。

他脸上汹涌的情潮和欲色都已褪尽,从她的角度看,他眉眼冷沉,神色平静,又恢复成往日里清风拂山岗般的从容模样。

忽然发现,他还挺有服务精神的。

这大概就是静希一直强调的“男人的床品”。

这次体验新颖而刺激。

唯一不好就是那座巍峨火山。她刚才红着脸心惊肉跳观察了好半天,大。

大得好像过分夸张了……

想起某一幕,钱多多大脑再次响起高温预警,连忙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许再回忆。

须臾,她轻声说:“你等下,记得赔我一条袜子。”

话音落地,陆齐铭手上的动作倏然顿了下,而后开口,淡淡地道:“对不起。”

钱多多脚尖踩在他半跪着的膝盖上,俏皮地晃了晃,嘀咕:“干嘛道歉。”

“明天一走,半个月之后才能再见到你,有点失控。”

他说着,抬眸看向她,“不过,这次印象很深刻。应该足够让你每天想我。”

第52章

没有袜子, 钱多多只能光脚踩进她的皮靴。

好在这双鞋是冬季款,鞋子内部都是柔软暖和的绒毛, 光脚穿也不会硌脚。脚底脚趾像被裹进软绒绒的云朵, 还蛮舒服。

下午快四点钟,日光渐疏。

钱多多在地图上查找,发现附近正好有一家商场。她用微信将地址发给陆齐铭, 两人驱车过去。

电商冲击下,实体店生意不好做, 大型商场只能靠节假日赚钱。

周末是人最多的时候。

好在商场一层就有一家卖贴身衣物的店铺。

“你好两位。”销售姑娘很有眼色, 没等钱多多和陆齐铭进门, 她便率先热情地迎出来, 笑眯眯问道, “请问需要点什么呢?”

钱多多微笑回答:“我想要一条腿袜。”

“没问题。我们品牌是专业做女士内衣和袜品的,各种款式各种厚度的都有。”销售见两人气质出众,一看就是有实力的消费群体, 笑容也变得愈发灿烂,“您先坐,喝点水,我去多拿一些样品过来。”

店铺外人来人往。

钱多多坐在店里的沙发上,边喝水, 边认真听销售小姑娘介绍产品。

第一次陪女孩子逛街,第一次进这种展示着各式女士内衣的商店, 陆齐铭整个人显得有点儿拘谨。

他脸色冷静,站在沙发旁默不作声地等待,手上还提着几分钟前钱多多随手递过来的包。

米白色,单肩款,包扣上有一个“GG”Logo。简洁大方, 挺好看的,就是容量太小了点,看着像装不了什么东西。

那头。

钱多多听销售姑娘讲了一大通,最后做出选择,“这个。”

“好的。”销售姑娘应完顿了下,又说,“女士,我们家还有很多内衣内裤,都是才上的新款。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呢?”

“暂时不需要。”钱多多笑容如旧,“帮我开单吧,谢谢。”

销售姑娘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拿着丝袜走向收银台,经过陆齐铭时恭敬温和地说了句:“先生,这边结账。”

陆齐铭点了下头,跟上。

销售姑娘在电脑上操作录单。接着,她转头望向男人英俊成熟的脸庞,抿抿唇,不死心地又道:“先生,您女朋友又美又白,身材还这么好,穿我们家的内衣肯定很好看。您真的不考虑帮她选一件内衣吗?”

陆齐铭闻言,手上动作略微顿一瞬,道:“你有没有推荐。”

“当然有!”

销售姑娘一听这话,知道有望开大单,妆容精致的小脸笑成一朵向日葵,几个箭步就冲向了展示区,说,“您看,这是我们家今年新上的设计师款,美背天蚕丝,穿上会显得胸型非常饱满,夏天还可以直接当成背心外穿……”

“不了,还是直接结账吧。”

这些话都是内衣销售的常规话术,但不知为什么,销售小姐当着陆齐铭的面讲这些,直令钱多多两颊泛热,格外的难为情。

她压低声,继续朝销售姑娘道,“我只想买袜子,内衣不需要的。”

销售姑娘看钱多多长得漂亮又面善,像是个耳根软好说话的客人,耐着性子继续劝说:“女士,我们是十几年的老品牌,做的内衣透气性强,塑形效果有专利认证。好多女明星私底下都穿我们家的内衣。你试穿一下吧,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间。”

见对方这样苦口婆心地极力推荐,钱多多眼帘垂低,犹豫。

销售看出她态度松动,心下欣喜,又将满是希冀的目光投向一旁英俊高大的男人,添上最后一把火:“先生,您女朋友穿什么尺码,我取一件女士的码数来给她试试?”

陆齐铭看着钱多多,倏然问:“你觉得这件内衣不好看?”

钱多多愣了下,很老实地回道:“我觉得好看。”

陆齐铭语气淡淡:“那怎么不愿意试穿?”

钱多多窘迫得耳根滚烫,眨了下眼睛,不知说什么。

心想,要是今天跟她逛街的人是赵静希,或者其他任何一位女性长辈女性友人,她都不会这么纠结……

谁和男朋友第一次逛街就试内衣呀!

“觉得好看,更要穿上身试试了。”销售都是专业培训出来的,话术一套接一套,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她努力吹耳旁风,“女士你穿上身,肯定比我们的模特图还漂亮几百倍,相信我!”

钱多多架不住销售姑娘的热情劲,勉强答应下来:“那我试试。”

“好嘞!”销售姑娘喜滋滋应完,又顺着钱多多丰盈的上围端详一圈,以专业眼光做出推测,“您平时内衣至少是穿75C吧?”

钱多多下意识瞄了眼陆齐铭,小声回答她:“你帮我取一件75D。”

“我知道了,二位稍候片刻。”说完,销售姑娘一秒钟不敢耽搁,转身小跑进库房。

钱多多耳垂隐约发烫,故作自然地捋了捋耳发。不经意间一转眸,只见陆齐铭那张冷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眼帘略微垂低,正注视着她。

他眼神笔直而又专注,落定区域并非她面容,而是……

反应过来这人在看哪里,钱多多整张脸以摧枯拉朽之势红了个透。

完全是下意识,她面红耳赤地屈起手肘、遮挡住胸前,身子也侧过一个角度,背向他。

陆齐铭视线随之上移,看向她红润如蜜桃的侧脸,平静而礼貌地询问:“我可不可以看一下。”

钱多多:?

钱多多是真没想到,这人会问得这么直接,两腮瞬间更烫,嘀咕着回她:“内衣又不能从试衣间穿出来,你没办法看。”

“我进去。”陆齐铭道。

“……”

见搪塞不过,钱多多找不出其他理由,只能红着脸毫无技巧地憋出三个字:“不可以。”

这时,销售姑娘拿着一件包装完好的内衣从库房里出来了。

她笑容满面,快步行至钱多多身前,说:“来女士,这边请。”

这家内衣店占地面积将近五十平,属于中型店面,试衣间划分在一个独立区域。

销售姑娘带着钱多多走在前面,说这件主打款是天蚕丝材质。而且现在店里在搞品牌十周年店庆,各种折扣加下来,价格划算。

钱多多听销售姑娘说着,余光一瞥,看见陆齐铭肩宽腰窄一大只,正安静跟在她们身后。

她眼睛顿时睁圆几分,窘迫地说:“那边有沙发,你坐下等我就好。不用跟过来。”

“先生可以帮你一起参考嘛。”销售姑娘笑着接话。

钱多多不说话了。从女孩手里接过内衣,选了最近的一个试衣间走进去,转身将门锁上。

锁完,她还捉住门把手往里拽了拽。

确认牢固,从外面打不开,这才放心。

不能让陆齐铭进来。

这位同志平时看着克己复礼一本正经,失控起来吓人得很。总觉得没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钱多多心里琢磨着,动手脱去衣物,将手里的内衣穿上。

换完,她对着落地镜左照照,右照照。

销售没吹牛,这件内衣确实版型上佳。无钢圈设计,不勒肉不紧绷,却能将白生生的两团最大程度聚拢,看上去沟壑深深。黑色天丝肤感光滑,后背是美背式样,她本就瓷白的皮肤被衬得犹如暖玉。

好看。

钱多多满意地弯了弯唇。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再次开启。

销售姑娘听见响动,赶紧殷切地迎上来:“怎么样女士,要带一件吗?”

“还不错。”钱多多询问,“多少钱?”

“你们还要买丝袜,店庆活动加上两件商品九五折的基础活动,很划算的。”销售道,“稍等我马上帮你们算一下。”

销售姑娘在收银电脑上忙活几秒钟,抬起满是笑容的脸:“打完折一共是一千六百四。”

钱多多眉心轻皱,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她开口,陆齐铭已经过去扫码买单。

内衣店旁边是个车展展台。

三辆玛莎拉蒂停在展台正中,售车顾问们西装革履,正在向有意向购车的顾客讲解车辆性能。

钱多多走出店门,目光无意识扫过展台区,略思索后,她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APP,找到那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指尖飞快地操作两下。

下一秒,陆齐铭的手机便“叮”一声。

陆齐铭点亮屏幕查看。

只一眼,他薄唇微抿,眉心拧起一个好看的结。

钱多多小心观察着他脸色,清清嗓子,说:“你赔我一条丝袜就行了,内衣我自己买。”停顿两秒钟,试探地继续,“我刚才看过收银单,那件内衣打完折就是这个数。”

须臾,陆齐铭放下手机,抬眼平静地看向她。

“钱多多。”

“嗯?”她应。

“我是你的男朋友,是你的对象。”陆齐铭语气微沉,“一对正常交往的情侣,男方给女方买东西,送自己喜欢的姑娘礼物。有哪里不对?”

他气场本就凛冽凌厉,忽然正色跟她说话,钱多多整个人都有点被震住了。下意识就乖乖回了句:“没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给我转账。”陆齐铭问。

钱多多卡壳:“我……”

“不想欠我,还是不想和我牵扯太深。”

“都、都不是。”钱多多发现他误会了,忙忙摇头否认,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们平时工作又辛苦又危险,赚点钱很不容易,所以才不想让你破费……”

本来就是。

他隔三差五在外面跑,今天去无人区明天遇暴风雪,身上大伤小伤一大堆,那都是拿生命和热血挣来的工资。

而且,他平时天天待在院子里,日常就是搞训练、干工作、执行任务,吃饭在军营食堂,买东西在军营超市,估计根本没时间、也没任何想法给自己花什么钱。

她又怎么好意思,让他花一千多买块还没他手掌大的小黑布呢。

对面。

看着女孩因窘促而涨红的娇艳脸庞,陆齐铭静默半秒,而后,眉峰极细微地挑了下。

觉得他赚钱辛苦危险,所以不想让他破费。

换种说法,就是她认为售价四位数的内衣,超过了他的日常消费水平,所以在帮他勤俭节约。

这样?

陆齐铭黑眸里漫出一丝微妙的光,安静思索着。也是在这一刻,陆齐铭忽然意识到,他很有必要向这位美丽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坦白一下自己真实的财政情况。

片刻。

陆齐铭低眸取出一个黑色钱夹,打开,从卡层第三格取出一张银行卡,给钱多多递过去。

钱多多眨了眨眼睛。

认真一瞧,只见被男人修长手指捏住的卡片,居然也是国有银行给军队的特制款,印有“八一”标志,卡片正中也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等字样。

看得钱多多肃然起敬又一头雾水。

她懵懵然地抬眼,望向他:“你做什么?”

“这是我的工资卡。”陆齐铭淡淡地说,“我的所有存款,还有今后每个月发放的工资,都在里面。”

“哦。”她顿悟地点点头,将卡接过。

翻转着仔细打量片刻后,又给陆齐铭还回去,十分真诚地说:“第一次见。原来你们的工资卡都和地方单位不一样。”

这举动可爱又呆萌,惹得陆齐铭无声一勾唇,笑了下。

陆齐铭没伸手接,只是轻声道:“给你的。”

钱多多闻言,更迷茫了:“……什么意思?”

“以后这张卡放在你这儿。里面的钱你自由支配,理财、购物,或者拿去旅游、学习深造,都可以。”陆齐铭神色平和,说话的语气自然而然,好像这不过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们才刚谈恋爱,你要把你的钱都给我?”钱多多错愕,在巨大的震惊下脱口而出,“你不怕我卷款跑路吗。”

“全国各地都有天眼。”陆齐铭淡声说,“你跑路成功的概率,不大。”

钱多多被哽住,在心里默默腹诽:现在是冷幽默的时候吗?

“……就算我不跑路,我也可能会铺张浪费,把你的钱都花掉。这可是你辛苦好多年的积蓄。”

钱多多感到无法理解。

她想,这位单纯的同志一定是在军区大院里待久了,没怎么接触过社会,不懂外面的世界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即使是结发夫妻和亲人之间,都会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最终因财产反目,他怎么能对她这个“女朋友”这么放心?

“我是个物欲很低的人。平时没有要花钱的地方,也没有要花钱的爱好。”陆齐铭道,“你能帮我把钱花出去,是件好事。”

钱多多呆住,怔怔问他:“好在哪里?”

陆齐铭给出了如下回答:“消费,可以促进内需,推动我国经济实现内循环转型。”

钱多多:“……”

好吧,服气。

不愧是根正苗红的解放军同志,时刻忧国忧民,将国家和人民放在心上。

话题进行到这里,高度已经上升到国家经济转型的层面。

这张卡,她似乎不收都不行了。

钱多多看出陆齐铭心意已决,自己再百般推辞也没什么意义,只好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打开自己的马蒙包,将银行卡妥善收好。

放置妥当后,她沉吟了会儿,还是决定先把自己的态度表明。

钱多多认真地道:“我自己的收入还可以的。所以你放心,我不会乱花你卡里的钱,最多就是帮你买点理财产品。”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又正色补充,“而且每笔理财支出,我都会问你意见的。”

陆齐铭莞尔,抬指轻轻捏了下她温软微红的颊,“你比我厉害很多。你做主就好。”

工资卡交接完毕,两人继续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着走着,钱多多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声提醒陆齐铭:“微信转账,24小时不接收就会原路退回。你等下记得收了。”

陆齐铭摇头:“不收。”

一副“任何事都能依她,唯独这事没得商量”的姿态。

“……你不要跟我见外好不好,陆齐铭同志。”

钱多多一着急,抓住他袖口下宽大修长的右手,捏了捏,“你傻吗。我不是要跟你划清界限,我是心疼你呀。”

滑腻的指尖挠过陆齐铭的掌心,力道那样轻,又无意识般顺着他手背上明显的青筋脉络,若有似无地描摹。

粗粝和细嫩的触感反差,强烈又令人悸动。

陆齐铭垂眸,睫毛在眼睑处投落暗色的阴影。

周围人影晃动,女孩仰着脸蛋直视他,表情认真里透着点倔强,仿佛他不收下那笔转账,她就会一直这样撒娇耍赖地拽着他。

陆齐铭心尖无端一紧。

片刻,他右手从她指缝里滑进去,与她十指相扣,控制住那只动不动就在他身上胡乱点火、引诱他破戒的小手。

“我有钱,而且也乐意花在你身上。”陆齐铭说,“不要再做这种事。”

这番话堵得钱多多哑口无言。

她没辙了。

陆齐铭见她消停下来,不再多说,牵起她的手径直往商场大门走。

他本来就很高,人高腿也长,迈步的速度稍微一快,钱多多跟得就有点吃力。

走出大约百来米,钱多多已经有点喘了,整张脸蛋也因加快的步速而微红。她不解,看着那颗漂亮的后脑勺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车上。”陆齐铭头也不回地说,“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

钱多多更困惑了:“然后做什么?”

陆齐铭:“亲你。”

*

留下一张工资卡后,陆齐铭就飞到不知哪里去执行任务。

钱多多心里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这是他的工作和使命,抱怨没有用,还不如想开点。

礼拜三的下午,她待在宿舍里没事干,便随手拿起手机下载银行APP,准备用陆齐铭工资卡里的钱帮他买点理财。

首先得弄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钱。

陆齐铭临行前,已经把他的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密码都告诉给了她,有了这些信息,要查询余额只需要给银行打电话,转接人工客服。

钱多多点下拨号键。

几分钟后,她得到了一个数字。

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电话挂断,钱多多惊讶了一阵子。但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

军人的薪资待遇和军衔直接挂钩,陆齐铭的工资应该本身就不低。而且他平时又没有别的开销,估计赚到的所有工资,包括出任务、去高原拿到的津贴补助,绝大多数都纹丝不动,一直在这张卡里。

难怪他不收那笔转账……

她虽然收入高、赚钱过程比陆齐铭轻松数倍,但她每年要买各种大牌包包、大牌化妆品、大牌护肤品,又要定期去美容院做皮肤管理,还要报瑜伽私教课,健身私教课,买各种拍摄道具和设备……开支也很大。

淳朴的陆陆同志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喜好,存款比她多也很正常。

思索着,APP也已经下载完成。

钱多多登录了账号,正浏览着各种理财类产品的介绍,一个微信消息忽然弹出来。

是赵静希发的。

赵静希:【这个礼拜六去不去泡温泉?】

钱多多有点心动。最近南城的气温已经跌破十度,倒确实很适合泡温泉。

她先询问:【去哪里泡?】

赵静希:【就在市里。有个朋友开了个温泉酒店,刚开业嘛,想着给她捧个场】

钱多多思索片刻,回复:【好呀】

赵静希:【那就周六晚上见,我到时候提前把地址发你】

*

周六下了场雨,南城阴雨绵绵。

钱多多抵达目的地,跟赵静希会合后,两人一起去更衣室换泳衣。

赵静希身材高挑火辣,为了上镜一直将体重控制在九十斤左右,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泳衣也是比基尼款式。

不到两分钟,赵静希就把衣服换好了,裹着浴衣在隔间外面敲门:“多多,你还没好吗?”

“我还在脱衣服。你先去汤池那边吧。”

“好,你快点儿啊。”

脚步声离去。

钱多多是慢性子,做事慢吞吞,这辈子都学不来赵静希的雷厉风行。她脱掉大衣,脱掉毛衣,脱掉打底衫,身上只剩最后一件内衣时,动作停住。

抬眸,镜子里映出纤美白皙的身体。

腿上的蓝色牛仔裤还没脱,和上身的天蚕丝黑胸衣组合在一起看,很夏天也很性感。

标准的辣妹穿搭。

打量自己片刻,钱多多举起手机,对镜拍了一张全身照。

然后打开微信,红着脸迟疑两秒后,把照片发给了一个账号。

钱多多:【你送的内衣,外穿也不错。等夏天到了可以当背心^_^】

第53章

这条消息发出过后, 钱多多料想陆齐铭应该在忙,不会很快回复, 准备熄灭手机屏。

然而没想到, 过了不到五秒钟,对面直接弹出一个视频电话。

叮叮叮,叮叮叮。

纯黑色的夜空头像跃入屏幕正中, 手机响个不停。

不可控制的,钱多多的心跳加快好几拍, 咬咬唇, 指尖一滑。

挂断。

隔着网络交流跟面对面交流, 是两个概念。她敢给陆齐铭发照片, 也敢用文字撩拨他, 却不敢接他视频。

钱多多:【我和静希今天出来泡温泉,还在更衣室里,不方便】

钱多多:【你今天没在加班?】

陆齐铭回复:【刚从办公楼出来】

钱多多瞄了眼对话框里的数字, 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的八点十五分。

钱多多:【晚饭吃过了吗】

陆齐铭:【没顾上】

这个答案虽在钱多多意料之中,但她仍皱了下眉,输入的文字里也透出一丝带着担忧的抱怨:【都八点多了还没吃饭……食堂都已经关门了吧。你准备吃什么?】

陆齐铭:【不知道】

陆齐铭:【待会儿去超市转一圈】

钱多多无声叹了口气,由衷敲字:【你真的好忙啊】

怎么会不无奈呢。

身为女朋友, 她不知道自己的男友去了哪里,是城市还是无人区, 是南方还是北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事。除了焦急等待他回来以外,她好像没有任何事能做。

陆齐铭:【最后攻坚阶段,不能懈怠】

钱多多不知道说什么,抿抿唇, 回他:【好吧。你先去买东西吃,我要换泳衣泡温泉去了】

陆齐铭:【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钱多多不解,茫然地敲出一行:【什么什么颜色?】

陆齐铭:【你的泳衣】

“……”钱多多掌心泛起湿意,两颊也热热的,顿了下才回复:【树莓色】

陆齐铭:【样式?】

钱多多:【挂脖的那种……】

发送完,她咬唇轻轻做了个深呼吸,大着胆子,用细微发颤地指尖发出一个问句:【你想看照片吗?】

这回对面没有即刻回复。不知在干什么,沉寂了数秒钟才回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钱多多眨了眨眼,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直接忽略了她提出的问题。

琢磨半秒,回:【十点半之前应该能回去】

陆齐铭:【路上注意安全】

【嗯好的。】

简单回了句,钱多多把手机塞进防水袋,连袋子一同挂旁边,褪去牛仔裤和贴身衣物,将泳衣换上。

*

同一时间,葛东天军“玄甲”基地。

戈壁滩深处的风凛冽如刀。

裹挟着砾石的沙暴一如往常,撞击着锈色的金属闸门,发出一声声沉闷而密集的金属哀鸣声。

这座伪装成雅丹地貌的入口钳在赭红色的岩壁中,表面凹凸不平,不知用的什么材质。

一阵军靴踩踏金属板层的声响回荡在幽闭广袤的空间内。

行至基地生活区入口,军装笔挺的男人摘下防辐射面罩,冷峻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完全暴露在扫描以下。

虹膜扫描仪的红光穿透黑色瞳孔,数秒后,一道机械女声从监控器内传出:“身份核验通过。工作辛苦了,欢迎您进入‘玄甲’基地生活区娱乐休闲,陆齐铭中校。”

话音落地,浑身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狗摆动四条腿上前,一顿一卡地仰头,电子大眼睛望向陆齐铭:“汪,汪,汪。”

陆齐铭嘴角很轻地勾了勾,屈起一只长腿半蹲下,将防辐射面罩放在机械狗背上的机械臂上,随手摸了摸它的金属脑袋。

机械狗又一顿一卡蹭了蹭他的大手,转过身,摆动四肢离去。

进了生活区,死寂沉肃的气氛眨眼消失。

健身房里有军官战士在做力量训练,汗水湿透衣衫,浑身肌肉油亮;篮球馆方向传出球鞋摩擦地板的呲呲声,数道带着热气的矫健身躯对抗碰撞,活力四射;生活广场正中的液晶显示器上正在播放央视新闻:“据中央气象台最新讯息,我国葛东地区近期将迎来近十年最大的一次沙尘暴……”

陆齐铭边听新闻,边踏着步子走进超市,从货架上依次取下一桶加量装泡面、三根火腿肠、两颗卤蛋,到无人收银台自助结账。

扫完码,随手扯了个塑料袋把东西一装,回基地宿舍。

路上遇到两个夜跑的同事。

陆齐铭站定,和两人聊了些任务上的事。

中国天军“巡天大队”近期接到一项紧急指令:部署于地球静止轨道的“青鸟-3号”量子通信卫星遭不明电磁干扰,导致瘫痪,同时,侦测到某敌对势力“黑星-12”攻击型卫星正试图接近我方另一颗气象观测卫星。

任务要求修复“青鸟-3号”的同时,拦截“黑星-12”对我方气象卫星的破坏行为。

聊完回住处一看时间,已经八点二十七分。

烧水泡面。

正站在桌前拆调料包,陆齐铭余光一扫,这才注意到,钱多多不知什么时候又给他发了条信息过来。

陆齐铭把消息点开。

一张照片。

和她发给他的上一张照片背景相同,都是更衣室隔间。

只是这次,她身上换成了一件泳衣。

很鲜艳明媚的树莓色,挂脖连体款,侧腰部分大面积镂空,再往下,三角式泳衣的布料在腿根处尽数消失,只剩两条匀称笔直的腿,白得晃眼。

陆齐铭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张照片,心弦被轻轻一叩。

这个秾艳的女孩,关于她的所有,不管看过多少次,第一眼给他的视觉冲击都极其强烈。

冬季衣物厚重又保守,钱多多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踝骨,都纤细得不盈一握,所以总会让人觉得她纤瘦。

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身材其实相当丰腴,脂肪集中分散于胸、臀,大腿根部这些性征地带。

不用有任何动作,也不用刻意营造什么氛围,光是站在那儿,就有种风情万种的媚态。

很诱人。

陆齐铭没有回复,而是直接熄灭了手机屏。闭上眼,手指用力拧了拧眉心。

在这黄沙漫天的戈壁滩深处,他没日没夜泡在办公楼、实验室,就是为了能早一刻完成任务回到南城。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每天想她想到发疯,每晚做梦都是她的样子?

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在他看见那些照片的第一瞬,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东西。

她还敢这样吗。

还敢这样胆大包天地诱惑他吗?

*

这间温泉酒店分了公用汤池和私用汤池。顾名思义,公汤在酒店花园,所有顾客都能使用,私汤则分布在室内的VIP区,每个汤池之间有隔断和各自的休息区,私密性良好。

钱多多在微信上发起位置共享,几分钟后,她按照地图指示来到了私汤14号池。

私汤温泉池的面积不大,鸟瞰视角,形状类似蟠桃。

袅袅水雾升腾起来,萦绕在水面上方,再加上汤池四周的莲花石雕与仙鹤石雕,乍一瞧,像误入了瑶池仙境。

看见钱多多,水池里的赵静希连忙招手,笑着唤她:“快下来。”

温泉的水温很高,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氤氲着层层潮热。

钱多多还没下水,两颊便被热汽蒸出了一丝薄红,看上去粉面桃腮,比平日更加娇艳。

她站在岸边脱浴袍的工夫,赵静希泡在水池里仰眸打量她,忍不住托腮扮出花痴脸,啧啧称叹:“我的宝贝,你真的太正点了。”

看看这胸,看看这腿,再看看这身吹弹可破的皮肤。

赵静希忍不住想:得亏自己是个女人,并且性取向大众。否则这么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和自己一起泡温泉,她能把持得住才怪。

不过真别说,这么好看的姑娘,别说男人喜欢,女孩子也喜欢呀。

“你成天嘴巴像抹了蜂蜜一样。”钱多多笑着打趣,“这么会说话,应该开个班授课。”

怕水太烫,她翘起脚尖在水面上轻点两下,确定在皮肤可承受的温度范围内,缓缓下水。在池子里挪着走到赵静希身边,坐下。

“我又没说假话。”赵静希隔着水雾看着钱多多,故意跟个采花大盗似的贴上去,用手指轻轻勾勒出她湿润的轮廓弧线,“你放在古代绝对是个妖妃。往皇宫里一送——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钱多多被惹得笑出声,正色:“诗都背错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上一句是‘春宵苦短日高起’。”

“都一个意思。”赵静希随口回了句。

钱多多不仅脸蛋软嫩,身上也同样,高中那会儿,赵静希有事没事就喜欢捏她的脸和胳膊玩,感叹言情小说里的“娇软美人”原来是这么个软法。

摸完钱多多的脸,赵静希又捉起她的细手臂,放在掌心里团着揉,跟小孩子玩黏土似的。

团着团着,想起什么,赵静希忽然又压低声,换上副神秘表情:“欸。所以你和你家十一号进行到哪一步了?”

钱多多坐在台阶上,踢着小腿随便扫两下,水面顿时荡开圈圈涟漪。

思考片刻,她回答:“正常进度。”

赵静希蹙眉,对这个答案颇为不满:“正常进度是什么进度呀?你倒是说具体点。”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进度。”不知是热还是窘,她两颊颜色变得更红,但面对赵静希这位多年挚友,没什么好隐瞒,“亲过了,也摸过了。”

“啊?”赵静希惊讶,“才只是摸过?”

钱多多茫然地转过头:“这个进度有什么问题吗?”

赵静希神色怀疑:“天天面对你这么个极品尤物,我一个女生都心猿意马,十一号居然能忍得住?他该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钱多多被呛了下。

回想起某座巍峨狰狞岩浆奔腾的火山,她手指头和耳朵都跟着滚烫,嗫嚅回道:“……他,应该挺健康的。”

“健康那就更想不通了。”赵静希狐疑地皱起眉,手掌勾过钱多多的下巴,转过来,盯着她更仔细地端详,“是你不愿意?”

钱多多老实巴交地摇头:“没有不愿意。”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下,小声补充,“主要,他也没提过。”

“你们是情侣啊。小情侣在一起不搞那个,那你们平时单独相处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赵静希好奇地问。

赵静希的虎狼之词,钱多多早就见怪不怪。她沉默两秒钟,回答:“其实除了最后一步,我们该做的也差不多了都做了。”

赵静希:“你们在一起有多久了?”

“没多久。”钱多多说到这里,肩膀一塌轻叹出一口气,幽幽道,“而且他这个礼拜出任务去了,还要十来天才能回来。”

赵静希一听,睁大眼睛:“又出任务?我记得前段时间你才跟我说他执行任务很危险什么的,这才过去几天,又走了?”

钱多多转了个身,面朝岸边的几株高大绿植,单手托腮撑在瓷砖上,语气低落:“这不是很正常吗。人家相亲的时候就说清楚了,他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外面。”

“那现在怎么办?”

“除了等他回来,我还能怎么办。”钱多多怅然,“我看人家其他情侣,男方或者女方出差,另一方还能跟过去探班给惊喜。我连他在哪儿、他在做什么,都永远不知道。”

赵静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低声道:“你也太不容易了。”

好在钱多多生性乐观,并未在低落情绪中沉迷太久。很快,她便转头朝赵静希弯了弯唇,说:“比起陆齐铭,我有什么不容易的。他们才是真的披荆斩棘倾尽所有,鞠躬尽瘁……”

后面那句话听着不吉利,钱多多警觉地收声,没再往下说。

赵静希看着钱多多,忽而轻扬眉梢,贴近她几分,“钱老师。我发现你对这个兵哥哥的感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钱多多蹙眉:“怎么说?”

“之前你对他可能只是有好感,勉强够得上‘喜欢’。”赵静希沉声,“但是看你现在这个状态……”

钱多多心口突突两下,试探:“你是说?”

赵静希表情深沉,缓慢地点头:“对。你像是陷进去了。”

泡温泉确实养生,但长时间待在热水里,人容易疲乏,所以每间隔数分钟就要上到岸边休息。

钱多多觉得有点胸闷,手撑着瓷砖沿坐到岸边,扯过一旁的干净浴巾裹住身体。

赵静希在水里仰视她,顿了下,忽然又道:“你之前说过,不能接受这种长期异地的相处状态。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酒店给每个私汤池都配了饮品。

钱多多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糖姜茶,吸着抿入一口,语气温和:“你的建议呢。”

赵静希眼神复杂几分,沉吟片刻才开口:“多多,说实话,你一直是我很敬佩的那类人。你没有尖锐的性格,但有强大的内核,从来目标明确,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也正因为你的理智果断,你给自己人生做的几个重大选择都没有出过错。”赵静希稍顿一息,又道,“我希望你对待感情,也能有这样的理智和果决。”

钱多多和赵静希交好数年,陪伴彼此度过生命中各种晦暗时光,是真正的知心好友。

她听出赵静希隐晦的弦外之音,很轻地笑了下:“陆齐铭不是我理想中的人生伴侣,所以在发现自己陷入的第一时刻,应该立即抽身、及时止损。你是这个意思?”

赵静希连忙举起双手交叉在胸前,道:“我先声明,我的话没有任何导向性。我只是希望,你能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帮自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钱多多喝着姜茶发着呆,不做声。

须臾,赵静希哗啦啦破水而出,过来手一勾,揽住钱多多的肩膀,道:“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记住,男人只是生活的调味品,无论哪种男人,都不能排在我们自己的感受之前。你最爱的,永远都必须是你自己。”

钱多多挑起眉梢,拿余光看她:“那你那天晚上为了帮小男友拿资源,把自己喝得烂醉?”

赵静希脸色显出一丝尴尬,清清嗓子,故作随意道:“我本来就喜欢喝酒。和人谈恋爱,总会付出点感情。”

钱多多随赵静希怎么狡辩,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女孩子都美好又感性。

有权威研究表明,女性在恋爱期,对男方的爱恋会随时间而逐渐递增。也就是说,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就会越喜欢对方。

静希夸她理智,说她永远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可她如果真的足够理智,在陆齐铭向自己告白的那天晚上,她就该第三次拒绝他。

哪至于在这儿伤春悲秋,日日思君不见君,跟得了相思病一样?

*

一场温泉泡下来,钱多多更加疲乏。在淋浴间冲了个澡,她和赵静希挥手道别,独自打了个车回石水的军区大院。

为期一个月的拥军活动已经宣告结束。

陆齐铭离开后的这一周,钱多多的生活其实忙碌而充实,不仅接受了地方媒体的专访、完成了“舌尖上的迷彩”纪录片的部分镜头补录,还参加了营区特意为她和大宽举行的欢送仪式。

朝夕相处了一个月,钱多多跟炊事员们建立了深厚感情。

周五那晚的欢送仪式,她听着小崔班长在食堂大厅弹唱《女孩》、看着肖宏华和文浩表演相声,笑着笑着便泪湿眼眶。

这天,在出发前往温泉酒店之前,钱多多还跟炊事员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饭。

晚上十点多,整个军区大院一如既往的沉寂。

办公楼方向照旧亮着光,探照灯照旧左右扫射,军犬的犬吠声照旧回荡在整个训练场。

钱多多回到干部宿舍楼406室。

推开门,打开灯。整个屋子空荡干净、充斥着军事化的冷硬与单调。她的所有物品均已收进行李箱,一切都恢复如初。

钱多多反手关了门,坐回书桌前。

刚住进来的时候处处不习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又诸多不舍。

环顾完四周,她低头点亮手机屏,在网约车平台上发送了一个预约订单,时间定在明天上午的九点半左右。

离家整一月,张雪兰同志和钱海生同志念女成疾,从这周一就开始询问钱多多具体的归期。

明天她要早点出发,回家赶午饭。

订单发出,没一会儿就有司机师傅接单。

钱多多在平台上和师傅聊了两句,确认好上车地点上车时间后,她换上睡衣,进洗手间刷牙。

刚挤好牙膏,叮叮叮,叮叮叮,一阵铃声响起。

钱多多举着牙刷看了眼,眸光微动。

犹豫几秒钟后,她翘起小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小绿点,将视频电话接通。

咚一声,一张英俊立体的面孔出现在画面正中。

陆齐铭那边的背景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单人宿舍间。他大约是刚洗过澡,身上穿着一件印有PLA字样的短袖体能服,黑发呈半干状态,几绺微垂,稍挡住饱满的前额,和湿润深邃的黑眸。

钱多多看惯了这人军装笔挺气场冷峻的样子,这种居家又生活的状态,显得颇具新鲜感。

她把电动牙刷塞进嘴里,在嗡嗡电流声中含混不清地说:“你晚上吃的什么呀?”

她手机随意搁在洗漱台上,摄像头正对的是洗手间天花板,看不见人。

“泡面。”陆齐铭应了句,稍顿,又语气淡淡地问她,“澡洗了没?”

“在温泉酒店洗过了。”女孩声音嗡哝,很随性地回他,“我准备刷个牙,接着护肤,再然后就睡觉。”

陆齐铭想起她明天就要从营区搬离的事,道:“明天你怎么走?”

“预约了网约车。”

“几点钟出发?”

“九点半。”钱多多喝进一大口清水,咕嘟咕嘟漱漱口,扯了张一次性洗脸巾擦嘴,语带笑意,“我妈明天要给我炖海参乌鱼汤,叫我早点回去。”

说完,她往脸上抹了点爽肤水,拿出一个面膜拆开,敷在脸上。

左右照照镜子,将所有边角都理顺后,钱多多这才把手机拿起来,对着摄像头问对面:“你确定十天过后就能回来吗?”

姑娘整张小巧的脸蛋骤然闯入视野,几乎都被白色面膜覆盖,只露出一双乌黑晶莹的眼睛,和一张粉润饱满的唇,模样滑稽又可爱。

陆齐铭被她的样子惹得勾起嘴角,淡声说:“确定不了。”

“……”钱多多闻言,眼睛里晶亮的光噗一下熄灭,浑身劲都像没了,小声嘀咕,“早知道不问你。”

不问,她还能假装他就是十天后回来。

举着手机走出洗手间,钱多多趴倒在床上,沉吟片刻,对视频里的人讷讷道:“今天晚上和小崔班长他们一起吃过散伙饭了。相处这么久,忽然要离开,我真的有点感伤。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跟同志们再见面……”

陆齐铭道:“有机会。”

钱多多眼睛一下睁圆:“什么机会?”

他看着她,安静须臾,道:“你跟我的婚礼。”

“……”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作为宾客受邀出席。”陆齐铭继续说,“到时候你们还会见面。”

钱多多脸一下红个透——什么婚礼。

她哪里表达过要和他结婚的意愿?想得也太美了。

钱多多瞪着视频对面的男人,咕哝着道:“这事远得跟什么一样,你现在考虑这些,为时过早。”

陆齐铭笑。

她心思纯净,娇憨童趣,时不时就会显出孩子气的一面。这句话带着点怼人的意思,但语气粉绵绵的,没有半点杀伤力。

陆齐铭看着视频里,注意到钱多多小巧的下巴往上一抬,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曲线被拉长,显得更加绵延舒展。

视线再落低,就看见睡衣宽大领口下一道深深的雪腻沟壑。

一刹那,那张她穿树莓色泳装的照片浮现在眼前。

冰肌丰润,浑身奶白,勾得人想狠狠欺负她,想把她捣成一团软烂酥甜的絮,再一口一口吞下去。

他太记得那片雪腻的触感了。

大,软,沉甸甸的白。

陆齐铭垂着薄薄的眼皮注视对面的女孩,忽而说:“你应该非常清楚,自己美得像妖精。”

钱多多一懵,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嗯?”?妖精?

什么妖精。

“经常勾引我,就是想看我被你完全掌控、为你失控发狂的样子。”他眸光与语气都如此平静,“对吗。”

第54章

短暂的几秒怔忡后, 钱多多在男人锐利笔直的注视下顿悟过来。

本就绯红的脸热意更盛。

她有些无措,捏住手机的指不自觉收紧好几分, 嗫嚅好半天不知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嗫嚅地留下一句“我困了,先睡觉,你也早点休息”后便匆匆将视频挂断。

冬夜沉沉, 窗户外面的绿植挂满寒霜,整座军营朔风凛冽, 空气里遍布肃杀之气。

钱多多却整个人都像泡在翻滚的岩浆里,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又热又麻。

心中有种被猜中心事的窘迫, 隐秘而羞耻。

第一次发那张红肿的嘴唇照片给陆齐铭, 她是无心的, 单纯想要控诉他咬肿她唇瓣的罪行,并没有要勾搭他的意思。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意外的引线, 让她窥见了年轻中校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人前,陆齐铭清冷自持,端方稳重,从十八岁进入军队到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是真正的国之利器, 手下的铁血劲旅骁勇善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所有心思都在工作上。

清心又寡欲,从来不近女色。

然而只有她一个,看得清这个男人骨子里的阴暗面和恶劣面。

清心寡欲?他不知道多喜欢跟她亲近。

每一次抱着她和她接吻,他眼眸幽沉,唇舌滚烫, 那双粗粝修长又骨节分明的大手总是在她身上各处流连忘返,根本都舍不得拿开。

钱多多是个成熟正常的女性。最基本的常识告诉她,自己的身体对这个男人有很强的性吸引力。

好友赵静希从高中到现在,恋爱谈了无数段,男友隔三差五就换一个。她很早之前就对钱多多说过一段至理名言:天下乌鸦一般黑,世界上所有男人,不管什么身份、哪种背景,豪门阔少也好猥琐宅男也罢,全都一个德行,只会用下半身思考。

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非常好掌控。

女孩子们只需要略施小计,他们就会心甘情愿、乖乖做你的裙下之臣。

钱多多不想掌控陆齐铭,她只是在日益增多的相处与了解中,发现“冷静克制”只是这个男人的表象。

所以钱多多开始一步一步试探。她没有经验,一切只能凭着直觉、凭着女性的本能摸索。

这之后,误打误撞的每一步又意外地成功。

她觉得有趣好玩,便仗着隔着手机和网线他没办法拿她怎么样,更加乐此不疲地拨撩他、勾引他。她真的以为自己手段高明,意图很不明显的。

想到这里,钱多多不禁羞恼地捂住脸,扯过旁边的被子将脑袋整个盖住。

不是说钢铁直男都很笨吗?

被美色和情欲冲昏头的直男,更应该是没脑子的大笨蛋才对。

为什么陆齐铭能一眼就识破她的各种小心机,还要这么直接地一语点破她所有小心思啊?

钱多多越思索,越觉得窘迫尴尬,甚至忍不住闷闷吸了吸鼻子。

这下好了。

本来想念他得很,盼星星盼月亮、每天数着日历盼他早点回来。

现在闹出这么一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再见面的时候她会有多社死。

钱多多在被窝里蠕动两下。

纤细胳膊伸出来,抓起手机,又“嗖”一下重新缩回。她点亮屏幕,默默把日历备忘录上的“男朋友回归日期”的倒计时设置给删干净。

不解风情的男人,还是继续在无人区待着吧。

*

次日上午,网约车师傅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抵达。

在炊事班全员和薛干事等人的陪送下,钱多多离开住了一个月的军区大院,站到路边。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不舍。

片刻,是薛卫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伸手在肖宏华肩膀上拍了把,面上绽开个笑:“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别这么愁眉苦脸的。钱老师只是回自个儿家,大家都在南城,将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打起精神来。”

一听这话,蔫头耷脑的肖宏华这才揉了把眼睛,把手中行李箱的拉杆交还给钱多多,夹杂着哭腔道:“钱老师,一路顺风,您慢走啊。”

“嗯。”钱多多眼眶也红红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淳朴的脸庞,弯起唇,“大家都回去吧,再见。”

崔育荣:“钱老师,咱们‘中华小当家’那个微信群,我不会解散的。以后咱们还跟以前一样,随便在群里瞎聊。朋友嘛,常联系。”

“嗯,常联系。”钱多多用力点头。

跟众人依次握手道别后,她拉开网约车的车门,坐进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随着白色轿车发动引擎、绝尘而去,石水军区的数座巍峨大楼被远远留在了钱多多身后。

等她再回头去望时,建筑轮廓已十分模糊。车辆拐个弯,远景便也从她眼底消失,再也看不见。

*

离开家四个多星期,再回去,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张雪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钱海生在客厅里修理一台老旧收音机,冬日暖阳笼罩着两道身影,阳光在他们眼角的细纹上流转。

钱多多拎着行李箱站在大门口,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鼻子竟没由来一阵酸。

从何时开始,爸妈脸上的皱纹多了这么条?

父母年轻时的容颜,在大脑中留下的形象过于清晰,导致她忽略了岁月在他们身上烙下的这些不可逆转的印记。

正出着神,下一秒,张雪兰女士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唤回:“快点,回来了就过来帮我剥蒜。”

“马上就来!”钱多多绽开灿烂笑颜,行李箱往卧室一放,捋起袖子进厨房帮忙。

母女俩齐心协力,又忙活了快一个钟头,终于开饭。

“吃饭了。”张雪兰拿出三双筷子,分别放在三个饭碗旁边,余光扫一眼还在捣鼓收音机的丈夫,眉心微蹙,“这个年代还谁听收音机,坏了就坏了,修好了也没处用,干嘛费这么大劲。”

钱海生听后,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洗个手坐回餐桌前。

“这收音机还是咱们结婚那会儿,你爸妈给添置的。”钱海生失笑摇摇头,“以前想不通,为什么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喜欢在家里堆东西。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年纪一大,这些老物件都是回忆,根本舍不得扔。”

钱多多夹起一块青菜放嘴里,笑着接话:“爸,您正当壮年,还没到您感叹这些的时候。”

“就你会哄人。”钱海生笑嗔了句,目光落在宝贝女儿脸蛋上,端详几秒,又道:“多多,最近和小陆怎么样?”

“蛮好呀。”

钱多多说着,眸光稍黯几分,又接了句,“就是他很忙,这儿都又出任务去了。”

“忙才好啊。”张雪兰笑吟吟地接话,“我都跟你小姨父打听清楚了。你小姨父说,部队上的这些军官干部,一般都要能力出众、很受上面器重的才会被频繁派去出差,你换个水平差点儿的,想接个任务出个差,领导还不让呢。”

钱多多默默往嘴里塞了口海参,缓慢咀嚼,没说话。

“你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钱海生哼道。

“我就是喜欢小陆,那又怎么了。”提起女儿的这个男朋友,张雪兰整个人都来劲,眉眼间满是骄傲和得意,“多好的小伙子,温和谦逊,端庄大方,对老年人又有耐心。将来多多要是能跟他结婚,我放一百个二十个心。”

钱多多脸微红,低声:“妈。”

张雪兰笑了两声,摆手:“咱们一家三口没外人,随便聊嘛。我知道现在还不到谈结婚的时候。你们两个也别有什么心理压力,先处着,慢慢来。”

“就是,慢慢来,你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用着急。”钱海生往女儿碗里舀了几块精排,压低嗓音对张雪兰道,“之前没对象的时候,你催人家谈,现在谈上了,你又开始催婚,你说你是不是闲。到时候闺女逆反情绪一上来,跟这个吹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张雪兰干咳一声,闭嘴了。

钱多多拿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想起什么,主动开启新话题:“对了妈。繁繁姐的婚事,我小姨家和男方家到底是怎么商量的呀?”

闻言,张雪兰面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些,不冷不热道:“最近在看婚房。男方那边说手头紧,拿不出钱,想让这边把首付款全部出了,每个月的房贷繁繁和那个男孩子一起还。”

钱多多听得十分无语,道:“也就是说,结这个婚,繁繁姐家出钱出力,许亮节家里就出个人?”

“我也觉得不妥。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这些亲戚也不好多说什么。”张雪兰垂着眼长叹一声,“繁繁和那男孩儿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最好的青春全部在他身上。你小姨和小姨父虽然对男方家里的做法很不满,但也不可能劝繁繁分手,只能认了。”

钱多多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终低头吃她的饭。

她心知肚明,表姐陈繁看重许亮节这个人,为对方投入了大量时间、金钱、精力,沉没成本已经高得无法计算。

这顿饭在一家三口的担忧和沉默中结束。

钱多多不是喜欢对他人人生指手画脚的人。按理说,陈繁要跟谁结婚、要以怎样的方式步入婚姻殿堂,她无权干涉。

但这天夜里躺在卧室的床上,她回忆起和表姐幼时的诸多亲昵与美好,终于还是在第二天的上午,给陈繁发去了一条微信。

钱多多:【姐,你这个星期有空吗?】

陈繁回复:【这个星期我双休,周六周天都有空。怎么?】

钱多多:【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长日子没见面,有点想你了。】

陈繁:【哎呀,你怎么突然这么肉麻,好不习惯】【捂嘴笑】

钱多多:【那这个星期六晚上,我们吃法餐?】

陈繁:【好的呀。】

和表姐约好以后,钱多多打了个电话预定座位,随之便将餐厅地址及用餐时间发送给表姐微信。

并谨慎地附了句言:【姐妹聚餐,你一个人来就好】

*

钱多多的外婆是旧社会的千金小姐,留存下来的每张黑白老照片,都能用“国色天香、人间殊色”来形容。

因这一脉好基因,钱外婆后代中的女性都长得很貌美。

星期六晚上七点半,钱多多准时来到“西爵”餐厅。正坐在座位上打游戏,一阵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她抬起眼,一张骨相清绝的美人脸庞映入视线。

钱多多眼睛顿时亮起光:“姐!”

“刚下班,路上有点塞车,没让你久等吧。”表姐陈繁笑着回她话,将身上的羊绒大衣随手脱去。旁边的侍应生立即恭敬上前,接过大衣挂在一旁。

“我也刚到。”

钱多多回话,随即招来侍应生点餐。

陈繁是设计专业毕业,美术功底深厚,宝蓝色上装搭配象牙白包臀裙,配色清贵又明艳,愈发衬得她五官昳丽、仪态万方。

钱多多看着这样美丽出色的陈繁,愈发不满那个所谓的“准表姐夫”——没安好心的男人,居然联合父母这样欺负她貌美如花的姐姐。

对着这么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那个准姐夫事怎么狠下心的?

钱多多脸上笑容温婉,喝了口柠檬水润嗓子,继而乱七八糟,随便扯了个话题来当开场白:“你之前说你这周双休……难道不是一直双休?”

“今年公司业绩不好,所有部门都开始大小周。”陈繁耸肩,语气如常,“幸好你是在双休的时候约我,遇上单休,我简直不想出门。”

“好辛苦。”钱多多由衷道,“工作重要,也要保重身体啊。”

“本来想辞职跳槽,结果老总给我加了薪。”陈繁道,“我现在不是缺钱买房吗,每个月能多一点是一点,先撑过去再说。”

钱多多心思细微一转,顺着陈繁的话,试探说:“买房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你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所以才这么累。”

陈繁轻笑一声,描画精致眼妆的眸看向妩媚粉润的小表妹:“你特意约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聊这件事吧。”

钱多多被口水呛了下,脸色微红,不否认也不承认。

陈繁扬眉:“你是不是觉得,买房这件事上,我吃了很大的亏,你觉得许亮节家里是故意不拿钱出来。”

钱多多倏地一怔。

来之前,她打了很多次腹稿,斟词酌句思量再三,纠结要怎么把自己的推测告诉陈繁。却没想到,表姐完全猜到了她的来意。

可是——钱多多轻皱眉心。

表姐分明很聪明,为什么会在至关重要的人生大事上犯糊涂?

“喝点酒吗?”陈繁忽然笑问。

钱多多思索了会儿,说:“你想喝的话,我可以陪你。”

陈繁便招来侍应生,要了一瓶帕图斯。

醒完酒,风度翩翩的外籍侍应生单手背在身后,将酒液依次倒进两个透明高脚杯。

陈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后静默好半晌,才说:“我和许亮节在一起八年了。他是曲岭人。八年里,我只跟他回过六次曲岭,只见过他父母四次。”

钱多多目露讶色。

“曲岭那边的家庭,都不喜欢儿子娶外地姑娘。许亮节的父母不喜欢我,从知道我的存在开始,他们就一直让许亮节跟我分手。”说到这里,陈繁仰头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是他顶住了父母那边的压力,跟我走到现在。”

钱多多糊涂了:“那你们又是怎么谈到结婚这一步?”

“我们同意结婚、买房,不找他父母要一分钱,他爸妈才勉强同意。”陈繁面容平静。说着,她停顿了下,望向钱多多,“这些事我爸妈都不知道,你要帮我保密,知道吗?”

“之前一直不同意,一听所有钱都由你家来掏,还能房本上写自己儿子的名字,就同意了?”

钱多多无比震惊:“是我理解的这样吗?”

陈繁不语,算是默认。

“天。”钱多多两道眉毛皱成一团,“你知道这家人的行为,用封建社会的说法叫什么吗?叫吃绝户,姐,你不要这么糊涂。”

陈繁仰头把高脚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我和许亮节感情很好,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有一对刁钻又不近人情的父母……”

“如果他真的是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男人,他就会想办法去说通他父母,而不是让你承担所有的痛苦和委屈。”

钱多多向来不喜欢打断人说话,但此时她眼眶微微泛红,想起这些年陈繁独自承受的一切,只觉痛心,也顾不上这种行为是不是不礼貌了。

钱多多稍顿半秒,又继续不可置信地问:“你居然还瞒着小姨和小姨父?你是他们的心头肉,如果他们知道你在许家受了这么多罪,他们会有多心疼?”

陈繁没说话,只是又倒出满满一大杯红酒。

钱多多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陈繁一口就把所有酒喝光。

红酒度数本就高,她喝得又多又急,此时已经有些晕乎。借着酒劲,她终于能将这些年压抑的苦闷宣泄而出:“我有什么没办法?我爱许亮节,他也爱我,我最好的八年都给他了,我不想因为他父母跟他分开,我不甘心,也舍不得……如果分手,我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我错了,好一点的可怜我、同情我,更多的人只会在背后说闲话嘲笑我,我不甘心。我不想!”

钱多多无言。

她因陈繁的苦恼而苦恼,索性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繁有点醉了,一句一句长篇大论,开始和钱多多讲起自己和许亮节大学时代的往事。

钱多多喝着酒认真安静地听,偶尔配合着回应一句。

天底下所有姑娘都知道,遇到不合适的人应该及时止损,但真正能做到的人有几个?

她今晚来,是想劝陈繁和那个准姐夫分开。

可看着表姐醉眸中懵懂的爱意和暖光,这句劝告只能卡在钱多多喉咙里,无法出口。

两个女孩子喝着酒聊着天,不知不觉,一大瓶红酒只剩下五分之一。

钱多多有点晕乎了。

忽然手机“叮”一声,收到一条新消息:【在哪儿?】

她意识其实很清醒,但懒洋洋不想打字,随手发了个微信定位过去,心里闷闷不乐地想——问她在哪里干什么。

隔着十万八千里,他难道还能学齐天大圣,一个筋斗云就飞到她身边?

她到底为什么要谈恋爱?

男人都有毒吧?

优秀睿智如表姐,都没能逃过男人的毒网,她如今好像也要踏上这条不归路了……

这么想着,钱多多不禁生出几分郁闷,一面怒表姐不争哀表姐不幸,一面也在心里鄙夷自己没出息。

两个星期了,两个星期了啊。

陆齐铭这个坏男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

喝多了的人会主动到处找酒喝。

陈繁还想把剩下的帕图斯喝完,好在钱多多及时制止,强撑意志找来服务生埋单,撤下了桌上的所有酒。

见美人表姐已醉得走不了直线,钱多多本打算打个车送她回家。

谁知表姐醉了又没完全醉,居然还能自己掏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二十分钟后,钱多多见到了那个始终活在长辈亲友口中的“准表姐夫”。

男人身高在一米八以上,五官俊秀,充满了斯文知性的书卷气。纯色毛呢大衣搭配灰色羊绒围巾的穿搭稍显文艺,大约是外面太冷,高挺鼻梁上的眼镜片蒙了层薄雾,被他随手往上推了推。

长相不算特别亮眼的帅哥,胜在还算耐看,气质也尚可。

钱多多看了这人一眼。

了解完对方家中那些事,向来温婉如水的姑娘,此时连一个笑容都不愿意展露,仗着喝过酒,语气并不友好地说了句:“我姐喝得有点多,你带她回去好好休息。”

许亮节看见眼前的年轻女孩,整个人愣了下,一丝惊艳从他眼底闪过。

钱多多注意力全在陈繁身上,毫无所觉。

片刻,许亮节才转眸看向椅子上的陈繁——她半趴在餐桌上,两颊酡红双眸微合,浑身都是酒气。

“你……你是多多吧?”许亮节过去扶起陈繁,目光有意无意,又看了眼女友这位过分惹眼的表妹,“陈繁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次……你住哪里?我一起把你也送回去吧。”

钱多多头有点晕,摆手的动作透露出一丝不耐,连说不用。

许亮节又道:“你一个女孩子,晚上一个人会不安全。要是你出什么事,等繁繁醒了,我没办法交差。”

钱多多瞪他,醉醺醺又故意凶巴巴:“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许亮节犟不过这位小表妹,只好先带陈繁离去。

钱多多努力睁大眼睛、稳住步子将两人送出餐厅大门,直至许亮节和陈繁双双上了出租车。

看到陈繁安全无虞,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顿时脚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般虚浮。

喝多了……

西餐厅位于市中心。

晚上九点多,街道两旁霓虹闪烁,仍是片繁华景象。

妈妈不喜欢她喝酒,这会儿她醉醺醺,回家免不了要挨一顿唠叨。

不回家的话,又去哪里?

投奔静希?她金屋藏娇,有小男友,不方便。

对了。

公司有她的独立休息间,应该可以去凑合一晚……

思索着,钱多多稳住步伐行至路边,准备给自己拦个的士去公司。

然而胳膊刚抬起来,手腕忽然被捏住。

钱多多怔住,眼睫懵懵然眨了两下,回过头,男人冷峻熟悉的脸庞和冷静沉郁的黑眸,撞进她眼帘。

霓虹灯交织成光影,在钱多多的世界里变幻流转。

她睫毛颤动,望着眼前这人,迷茫地想:自己是太想见到他,还是醉得太厉害。连幻觉都出现了……

而这个幻觉里的男人盯着她,居然还发出了声音,低沉而磁性:“喝了多少酒。傻了?”

钱多多微皱眉。

幻觉怎么会说话?

她懵懵懂懂的,但还记得伸出两只手,去捏男人好看的脸颊——轻薄温热。

活的?

陆齐铭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汇集如潮浪,铺天盖地打过来,钱多多开心得直接扑了过去。两手环住男人紧窄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口软软地左右蹭、上下蹭,就差原地在他怀里打几个滚。

陆齐铭浅笑着搂紧她,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亲。

小姑娘张了张嘴。

以为这么久没见,她想跟他说些甜软绵绵的好听话,于是低头侧耳,贴近她的唇。

然而靠很近了,只听见一声呓语似的嗡哝。小姑娘洋溢着小小得意:“我发现自己好厉害。喝了很大的四个大杯子,没醉……”

陆齐铭挑眉。

一别十几日,他想她想到要发狂,任务提前结束的第一时间,便直飞南城。

她呢?是不是也想他?

能想才有鬼。

他不在,这丫头的小日子照旧过得滋润丰富,又是泡温泉,又是聚餐喝酒。见面第一件事是洋洋得意向他夸耀,自己喝了四大杯都没喝醉,好大的本事。

陆齐铭薄唇抿成一条线,静默须臾后,终是妥协。

他抬手轻捏了下她滚烫绯红的耳垂,低柔道:“上车。我送你回家。”

谁知这漂亮磨人的小宝贝听完,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嘟囔着答他:“我不回家。”

陆齐铭好笑,耐心回道:“那你要去哪里。”

“去,去。”

她像在思考,仰起头,迷蒙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朝他望过来,认真提议:“我们两个去酒店。好不好?”

陆齐铭:“……”

第55章

分明还是冬日, 今晚的风却很奇怪。一点不凛冽,甚至有种春山微云般的柔, 丝丝生凉。

陆齐铭以为自己听错, 指掌托住钱多多的脸蛋略抬高,感受到她烫到炙手的面颊温度,低眸审视她。

她五官漂亮到无可挑剔, 其中最优越的是眼睛。

杏仁般的眼型,圆而微挑, 自带一种矛盾感, 娇娆而纯真。平时温柔含笑, 恬静乖软, 此时雾蒙蒙的眼底晕满醺意, 又透出蛊媚人心的妖媚劲。

喝完酒的小姑娘胆子大不少。

他安静地看她,她也仰着脸懵懵地和他对视,并不见往常的闪躲和怯意。

陆齐铭问:“你知不知道, 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脸颊光滑水嫩,像晨间最新鲜的那份豆腐脑。陆齐铭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掌无意识在她耳廓颈项一带摩挲,力道轻而柔,像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

钱多多这会儿脑子晕沉沉的, 身上热脸也热,被他沁过冷风的指掌一摸, 觉得舒服。本能地贴更紧,像只小猫一样去蹭他修劲微凉的指骨。

“知道呀。”她口齿有点含糊,但说出的话还是很有逻辑性,“我说我不想回家,我让你带我去酒店。”

陆齐铭:“为什么不想回家?”

“我妈不喜欢我喝酒……”

像是困了, 小姑娘抬手揉她的眼睛,清淡精致的眼妆被她揉得乱糟糟,瞬间变成熊猫眼,语气可怜巴巴:“我喝了酒,回家要挨骂。我妈要数落我很久的。”

听见这个理由,陆齐铭沉默。

因为自己喝了酒,害怕回家被妈妈骂,所以就要他找个酒店让她过夜,她的想法似乎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何等分量的诱惑。

他在葛东的待了快半个月,荒凉戈壁,风沙漫天。

半个月的时间,每晚想她想到难以入睡,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和她在一起的情景。

这妮子分明纯洁犹如白纸,却会得很。

好像拿捏一个男人的七寸、让一个男人为她如痴如醉欲生欲死,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在葛东的数日里,陆齐铭几乎是无法自控地,会反复回忆起那个弥漫着柑橘淡香的午后。

她将他踩在脚下。

一边生涩地摩擦动作,一边小心翼翼、羞怯又试探地偷看他表情。

他下颌线崩成弦,额角青筋突起,全身所有肌肉线条都崩得死紧,在她带来的巨大激荡中竭力地冷静、克制、忍耐,最后还是丢盔弃甲。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席卷陆齐铭全身。

他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小姑娘探索情欲世界的玩物,心甘情愿做她的掌中之物,裙下之臣。

但,短暂的满足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空虚,和更强烈更火烫的渴……

她为什么这么会折磨他?

总是一脸的懵懂真诚乖巧温软,说最软的话,做最残忍撩人的事。之前每一次都是如此,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是不是真以为,他正人君子到极点,这么放心地把醉醺醺的自己交到他手上,还要跟他去酒店开个房间过夜。

她不知道,他想她想到要命?

陆齐铭唇线锋利而淡薄,眸色沉得像一片海。

怀里的醉猫女孩对此一无所知,还在闹腾。身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沉甸甸的软盈存在感太强,即使隔着几件衣物,触感都能清晰传递到他胸膛,像是撒娇又像是耍无赖,嘴里振振有词,念叨个不停。

钱多多仰着脸蛋望他,手臂把他脖子搂得紧紧的:“不行吗?”

陆齐铭不语。

“为什么不行?”她眼神显出困顿,“你一走半个月,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去哪里执行任务?”

陆齐铭不做声。

她像是醒悟,长长啊了一声,“忘记你不能说。其实我也不想知道。我提这个只是想让你觉得愧疚,知道对我有亏欠。”

陆齐铭闻声,薄唇开合两下正要出声,姑娘脑袋后撤拉开段距离,望着他,又说话了。

“我这么好看,这么漂亮,半个月没见面,你都不想对我做点什么吗?你不饥渴吗?你是不是真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陆齐铭:“……”

“算了,这个不重要。”

钱多多没有看见男人沉郁莫测的脸色,下巴垂下来,整张绯红的脸蛋都埋低,小声说:“你不想就算了,我自己回公司睡。”

她是真的有点醉了。

耷拉着脑袋,神色难掩失落。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语气柔弱楚楚,像被迁徙的鸟群丢弃在雨林中的一只雏鸟,格外的惹人怜爱。

两人站在马路沿上,几步之遥就是大马路。

这个点儿的市中心,车水马龙,往来不绝。

钱多多退后两步,从陆齐铭怀中脱离开,垂着眸留下一句“我先回公司睡觉,明天再联系”后,便努力保持视线清晰神志清醒,再次走向路边。

抬眼一瞧,多的是出租车,她挥挥手就能拦下好多辆——喝多了又怎么样,她可以自己找地方去,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才不用依靠这个脑子里只有任务和工作的男人呢。

这么琢磨着,钱多多觉得自己精神一震,浑身都像充盈起昂扬斗志。

然而就在她再次抬起手,试图叫车时,一个同样带着酒气的年轻女孩从旁边走过来。

这女孩一看也喝了不少酒,指尖夹烟,正皱着眉举着手机,和电话对面的男友骂骂咧咧。

忽地,她脚下踉跄,竟一下朝钱多多撞过来。

钱多多脑子迷糊,没防备,让这一下撞得趔趄几步,身体忽然失去平衡。

就在她快要摔倒在地的前一秒,背后男人修长有力的臂膀环住她腰肢,不费吹灰之力地一勾,她被嵌入对方怀中。

钱多多身体很热,被酒精肆虐的脑神经迟钝而蒙昧。

她越是热,越是晕乎,便越觉这人身上寒霜清冽的气味蛊惑人。

前一秒还想着不理他了。喝醉的美女也可以自力更生。

可人被他抱进怀里,心思就没骨气地开始动摇——她都有男朋友了呀,任何事都靠自己、所有事都自己做,那要个男人来干什么?

她现在喝多了,头晕目眩,路都走不稳。

他本来就应该照顾她、呵护她,替她收拾所有残局才对。

陆齐铭睫羽微掩,定定注视着怀里的姑娘,对她说:“钱多多,我最后问你一次。”

她已经心安理得赖上他,拖长的音调带着慵懒味,醉绵绵的:“嗯?”

他眸色浓酽,像两方端正又漆黑的砚台,语气听上去也是平素的冷静理智:“今晚,你是不是真的要跟我一起?”

钱多多红唇微张想回答,唇瓣却被男人的手指轻轻抵住。

陆齐铭沉声:“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

“想清楚,再回答。”

男人话音落地,恰好一阵夜风吹过来。

钱多多的酒量算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多差,几杯红酒会让她昏眩,却并不止于让她完全昏头。

一个成熟女性,当然听得出这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

心跳蓦地加快几拍。

钱多多脸一下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