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车厢前排, 张晓海哼曲儿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陆齐铭听清。
院子里这些小年轻, 平时没少网上冲浪, 什么网络神曲、抖音流行音乐,张口就能唱上两段。
现在张晓海哼的这首歌,陆齐铭之前在网上听过。
刚开始他还能留意张晓海的词有没有唱错, 调子有没有走音。
可就在钱多多的消息发进手机的那一刻起,陆齐铭耳畔的所有声音便都消失无踪。
像整个人被凭空置入异度空间, 只剩下对话框的一双汉字, 无比清晰, 映入他眼帘。
宝宝?
陆齐铭面无表情地回想起来。
早上分开那会儿, 她说会好好想一个私下对他的称呼。就是这个?
静默了约莫两秒钟, 陆齐铭低垂着眼帘在手机上打字,回复她:【为什么是“宝宝”?】
又过须臾,对面姑娘回复他。
钱多多:【我回来想了半天, 总觉得男女朋友之间,称呼应该亲昵一点,所以我就问了一下身边的朋友……】
钱多多:【我之前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男生喜欢女朋友怎么叫自己,只是随便叫一声试试】
钱多多:【不好意思。如果你觉得这个称呼太肉麻、不喜欢, 我以后不这样叫你就是了】
军用越野后座。
陆齐铭视线一息不离地落在手机屏上,看着姑娘接连不断发来的一长串文字消息, 几乎可以想象屏幕对面她窘迫无措的表情。
陆齐铭很轻地挑了下眉,下一瞬,莞尔。
思索半秒后,修劲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几个文字:【没有不喜欢】
钱多多:【?】
钱多多眼睛眨了眨:【什么意思?】
陆齐铭:【这个称呼还不错。你可以就这样叫】
与此同时,石水军区大院。
干部宿舍楼406室。
哗啦咯一阵水声传出,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钱多多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擦手,擦完,垃圾一扔,重新捡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边察看陆齐铭发来的微信新消息,边随手端起一旁的杯子,喝水。
看完,钱多多瞪大眼睛噗嗤一声,被嘴里的温开水给呛到。
真是好大好大好大的一只宝宝。
钱多多:【你是说,你还挺喜欢的?】
陆齐铭:【嗯】
钱多多:“……”
收到这一确认答复,钱多多眼珠子睁得更圆。
本来,她在微信上给他发那句“宝宝”,一是采纳赵静希的建议,二也是心血来潮想逗逗他。毕竟这位解放军同志往常的形象,实在肃朗高冷,她这么喊,带点儿调戏纯情良家男的邪恶心理。
感觉得出陆齐铭情绪稳定,脾气好,所以她也料定他不会因这点小事跟她生气。
只是没想到,解放军同志不仅没生气,还夸她取的称呼不错、欣欣然接受了?
“……”钱多多稀里糊涂地琢磨着,只觉有点儿凌乱。
难怪她亲爱的闺中密友会口出金句,直言男人都很闷骚。往往表面上越一本正经的,私底下的反差越大。
不过。
既然这位本人都没意见,那她也就不用纠结了。
想到这里,钱多多忍不住很轻地弯起嘴角笑了笑,再次回复:【好的】
随后,她将陆齐铭在她微信通讯录里的备注也改掉,从【陆齐铭】三个字改成了【宝宝】。
改完咔擦一截图,也给对面发过去。
城市另一端。
军车行驶至堵车路段,速度放缓,荒漠迷彩的颜色在车水马龙中格外醒目。四面防弹玻璃都是纯黑色,隔绝开来自周遭的一切窥探视线。
张晓海同志已经哼起他“个人车载演唱会”的第七首歌,是刀郎很多年前的一首经典曲目,叫《2002年的第一场雪》。
为了尽量还原歌曲灵魂,年轻的战士刻意压紧声带使声线沙哑,连唱几句,别说,还真学出了几分神韵。
陆齐铭眼帘垂得很低,目光在女孩最新回复的截图上描摹片刻。
回复:【称呼改了,下一步做什么】
钱多多:【嗯……】
钱多多:【或许应该开始约会?】
陆齐铭:【我建议,下一步适当改变我们交流时的习惯】
看着新上任男朋友发来的消息,宿舍里的钱多多鼓着腮帮子在床上翻个身,换成趴姿,一双纤细小腿翘起来,懒绵绵地轻晃。
这人说话总是一股正式官方的腔调,和他聊天,很有意思。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打字问他:【比如呢,什么习惯?】
陆齐铭回她:【不要太客气】
钱多多挑起眉毛。
下一秒便又收到陆齐铭的新回复:【男女朋友是很亲近的关系,相处时,言行举止都和普通朋友有极大差异。客气,显得生疏】
陆齐铭:【我们都要尽快适应彼此的新身份。】
颊温蹿升少许,钱多多耳尖脸蛋都浮起一丝薄红色。
钱多多:【嗯,这我知道,我会适应】
陆齐铭那头静默片刻,又回她:【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经验可借鉴,成为你的男朋友,于我而言是人生一项全新的体验。但我会尽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读完这一段,钱多多彻底笑出声,
指尖无意识抚上手机的金属边框,往日里冰凉的触感,在这一刻竟泛起暖意。
窗外阳光正好,她心里的光却比太阳更明媚,光下,慢慢开出一朵迎风摇曳的小花。
钱多多给了对面一个熊猫头表情包。
随后,陆齐铭那头似乎忙起来,回复她一条“稍后跟你联系”后便没了人影。
钱多多抱着手机等了会儿,半天等不来对面人,只好从对话框切出。
很早之前小姨就跟钱多多吐槽过,说自己当年和小姨父处对象,是趁小姨父休年假待在南城期间。
两人刚确定完关系,谈上没多久,小姨父就返回了西藏的驻地。
钱多多心想,这大概就是和军人谈恋爱的常态。
他们上一秒还能跟你甜蜜蜜聊天,下一秒就不知道又会去哪儿执行任务、忙工作。
思索着,她视线扫过自己给陆齐铭的新备注,觉得有趣,忍不住便又想同赵静希分享心情。
上午刚和赵美人聊完天,对方的头像就在聊天界面上端,很好找。
钱多多点进去,感叹地敲下一行字:【男生真的是好神奇的生物】
那头的赵静希估计已经彻底醒酒,这会儿正在玩手机。因为钱多多的消息发送过去,得到了美人闺蜜的秒回待遇。
赵静希一头雾水:【啥】
钱多多:【我本来以为,只有像梁原老师这种文艺青年才会喜欢女朋友叫自己“宝宝”,像陆齐铭那种糙汉子类型,必然不能接受】
赵静希:【打住】
赵静希:【你别告诉我,你也叫十一号宝宝?】
钱多多:【对啊】
钱多多:【我今天试着叫了一下,没想到他说他喜欢】
赵静希:【???】
赵静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靠!太离谱了吧!我真的笑死了……】
对于铁树开花这种万年难遇的奇景,赵静希不愿错过任何细节,发送完这一段,她立马又八卦兮兮地打听。
【说起来你们才确定关系,准备什么时候干那个啊】
钱多多没反应过来,糊涂地回复:【干哪个?】
赵静希发了一串鼓掌的emoji表情过来。
鼓掌?鼓掌……为爱鼓掌……
短短几秒钟,钱多多顿悟,一张白皙的脸瞬间涨红成石榴色,汗颜回复:【不知道,完全没想过】
赵静希:【哦】
赵静希:【那应该亲了吧?兵哥哥吻技怎么样?】
钱多多脸红得都快滴血了,羞窘地哐哐打字回过去:【我们今天早上才刚确定关系,进展哪有这么快。】
赵静希仿佛啼笑皆非:【你们啥事不干,也叫谈恋爱?】
钱多多:【总不可能一来就又亲又睡吧。明天晚上我们要约会,约好了一起看电影】
赵静希:【那你明天就知道他吻技】
钱多多心跳猛地加快几拍。
她迟疑了下,回赵静希:【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赵静希:【这还用说吗?电影院黑灯瞎火的,简直是作案的绝佳场地,加上温香软玉在身边,哪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能顶得住?】
赵静希:【你太不了解男人了】
赵静希:【男人都是色胚,绝无例外】
钱多多胸腔里咚咚乱跳,强行镇定:【陆齐铭不像】
赵静希:【呵】
钱多多:【我洗个手准备吃饭去了,你宿醉,今天记得吃清淡点。】
退出对话框,钱多多熄灭屏幕,看着窗户外面的几株枯树发呆。须臾,发觉脸颊火烧火燎烫得厉害,随手将手机背面贴上去。
看电影是她主动邀约。
如果真像静希说的,陆齐铭会在电影院对她……
想到这里,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错乱失序,钱多多心乱如麻面红耳赤,最大的感受就是慌。
现在的人谈恋爱,节奏这么快吗。
刚确定关系就要亲嘴?
*
弥散着玫瑰香氛气息的卧室内。
昨夜赵静希被灌了不少高度威士忌,数个钟头过去,宿醉的胀痛感仍旧如潮水涨落般在她颅腔内肆虐。
和钱多多聊完天,赵静希本想起床的,可刚坐起身,一阵晕眩感便劈头盖脸袭来,她不舒服,索性蒙头继续睡。
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下午一点半。
天气预报里说,今天是大晴天。
南方的冬天,太阳招人喜欢,赵静希起床后随便裹了条加绒睡袍,一边拿指节揉摁发胀的太阳穴,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餐桌上摆着好几份菜品,白瓷盅里飘出几缕清淡好闻的粥香,几粒枸杞浮于粥面,乍一瞧,像被雨水温柔碾碎的花瓣。
看着桌上那一系列美味佳肴,赵静希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异,挑挑眉,过去舀起一勺清粥低头轻嗅,而后,转头看向厨房。
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还在里面忙碌。
男人系着围裙,不知还在煮什么,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为他棱角清秀的轮廓镶起一层金色的边。颈部的荆棘刺青野蛮生长,被光一晒,洇开点点暧昧的暖色。
赵静希斜靠墙壁看了男人片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劲瘦的腰。
“睡醒了?”梁原微侧头,柔声轻问。
“嗯。”赵静希闭上眼,脑袋在他脊背上软软地蹭,整个人像只被阳光晒化的猫,慵懒而妩媚。
“昨天晚上,我们给你的朋友添了不少麻烦。”梁原笑意温和中带些歉意,“改天找个时间,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吃饭。”
赵静希弯唇笑:“好呀。”
锅里在炖银耳汤,香气四溢。
梁原拿汤勺翻搅着,须臾,颇不经意地问:“对了。你之前说,钱多多是个网红博主……她那个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赵静希指尖勾起梁原的下颌,看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美眸含情,艳得夺人心魄:“你觉得他像什么职业?”
梁原想了想,猜测:“特警?”
赵静希噗嗤轻笑出声,满意地揽住小男友脖子,“猜对一半。人家在部队工作的,还是涉密单位,可牛。怎么样,我姐妹挑男人的眼光好吧?”
“嗯。”梁原眉眼宠溺,“眼光和你一样好。”
赵静希哈哈笑起来,啐他:“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梁原拥住她,也笑,眼睛透过窗户看远处,瞳色不明。
*
营区内部的生活节奏快,人人各司其职、按部就班,一天的时间晃眼便过完。
周一晚上,陆齐铭依旧忙得不见人。
钱多多和自家这位PLA新男友,在周二中午才终于打上照面,说上话。
因事先有约定,两人在人前只维持工作伙伴关系。因此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钱多多在排队时刻意和陆齐铭保持了一臂距离,帮他刷完卡后,便低眉垂首目不斜视,只顾自己捡菜。
所以说,人就是这样奇怪。
关系清白时,走得再近也坦荡自若。
不清白时,哪怕只是打饭时站得离他近一点,她都无端端地慌,紧张得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然而,就在钱多多打完饭,准备转身找位置坐实,一道低沉嗓音却在她耳畔响起,轻轻淡淡、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别忘了今晚。”
“……”钱多多眸光倏地一闪,下意识抬高眼帘。
陆齐铭乌色的睫羽微垂着,黑眸清冷,就那么平静而专注地看着她。
对上她视线的瞬间,他又低声补充道:“看电影。”
简短悦耳的三个字音,钻进钱多多耳膜,竟无端让她的心尖一阵轻颤。
害怕被其他人察觉他们之间的异样,她也没敢多说,干咳清嗓子,小声留下一句“微信上说”后便逃离现场。
这头。
看着姑娘匆忙离去的纤细背影,陆齐铭极细微地蹙了下眉,若有所思。
背后,宋青峰隐约看出点儿什么,端着制式餐盘凑上来,循着陆齐铭的目光探头张望两眼。而后,充满关切意味地压低声:“怎么了啊老陆,你惹人钱老师不高兴了?”
陆齐铭摇头,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没言声。
不知是在军营里住了一段时间,钱多多吃饭的速度在周围官兵将士们的影响下大大提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顿饭,她十几分钟便解决完。收拾好餐盘碗筷,提步往宿舍楼方向走。
午饭是大宽团队做的。
菜品延续了大宽的精致风格,照旧是一道制作流程复杂的国宴级菜系,配几道精美大菜。
像这种色香味美的大餐,换成平时,钱多多肯定会沉下心来认真品味。
但今天她没什么心情。
更准确地说,是自从陆齐铭低声敲定晚上一起看电影的事情后,她就陷入了一种荒诞怪异,根本说不清原因的不安……
心里有点儿慌,脑子也有点儿乱。
钱多多独自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走着走着有点儿渴了,正好经过军营超市,打算给自己买瓶果汁喝。
摆饮料的货架就两排。
她挑出一瓶卖相不错的青葡萄汁,到自助收银台结账。刚拿起扫码枪,超市大门的感应器便传来一阵机械女声:“欢迎光临。”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钱多多回眸,朝门口方向看了眼。
这一看,整个人瞬间微僵。
足足呆滞了两秒钟,她才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鼓起腮帮呼出一口气,继续给自己的葡萄汁扫码。
“滴——”红外线感应到价格码,扫码枪发出轻鸣。
三块零五毛,相当划算。
钱多多在显示屏上确认完价格,随后便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可就在这时,一只修劲漂亮的大手却抢先一步,拿起手机靠近扫码区,替她把钱付清。
“谢谢……”
鼻息里窜入了熟悉的男性气息。是种很阳刚又清爽的味道,很好闻,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乌木,丝丝缕缕,侵袭人感官。
心里那种没由来的慌张更强烈。
钱多多没敢往旁边瞧,只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谢谢陆队。”
一旁,陆齐铭军装齐整,军帽下的黑眸深而沉,直勾勾注视着眼前的姑娘。
听她说完,他薄唇极细微地抿了下,以一种教人难以察觉的幅度。
“为什么又叫陆队?”陆齐铭冷不丁开口,道。
这话把钱多多问得有点懵。
她眼底泛出几丝惊异,浓密眼睫掀高些,怔然望向他,都没反应过来:“啊?”
“昨天才约定好要和普通朋友区分开,亲近一些。”
自上而下,陆齐铭乌沉沉的视线锁住她,又淡声问,“昨天隔着网络跟我发消息,你都一口一声‘宝宝’。今天面对面,怎么不这样叫?”
钱多多:“……”
钱多多哪料到这人会在意昵称,干咳一声,脸也被呛得泛起红潮。绞尽脑汁想理由,须臾才支吾着回答:“这里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但毕竟是超市,公众场合,我觉得叫你‘宝宝’……不太自然。”
陆齐铭沉默。
他目光在她柔美的脸庞上逡巡流连,顿了下,又道:“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钱多多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但嗓音太轻,便显得底气不足,“没有躲你。”
陆齐铭又低声问:“往常坐一起吃饭,今天见到我就跑。没有躲?”
钱多多心口在噗通狂跳,每根神经都崩得紧紧的,稳着嗓音回答:“我看到你和其他同事一起的,以为你们要聊工作上的事,不好打扰你们。”
陆齐铭紧盯着眼前的姑娘,面容冷静一如平日,眼底神色却沉若暮霭,复杂难辨。
一连几个问句,她都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就给他抛回来。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
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力道一落上去,就被她卸得一干二净。
想问她的。
想问她,是不是昨晚考虑得不够清楚,答应完他,回去又过一整夜,开始懊悔自己冲动下的决定,所以今天才刻意回避他,不跟他亲近。
想问她,是不是后悔同意交往……
可是,甚至不敢问。
他怕听到一个肯定答复。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卷全身。
陆齐铭忽然意识到,自己栽得是如此彻底,拿这姑娘根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两相无言,超市里一阵死寂。
见对面的男人不再出声,钱多多等待几秒钟,态度温和地试探:“你……还有其他话要跟我说吗?”
陆齐铭依旧笔直看着她,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午休了。”她朝他弯唇,挤出个不甚自在的浅笑,“下午还得早点去食堂做晚饭。”
说完,钱多多又对陆齐铭道了声“再见”,而后便准备离去。
步子迈出没两步,手腕却一紧。
陆齐铭不说一句话,直接伸手捉住她,阻断她去路。
“……”钱多多愣住。
男人的手掌修长宽大,温度滚烫,结着薄茧的指腹掌心覆上来,像粗糙火舌在舔舐她皮肤。
她惊慌无措地看向他。
下一秒,陆齐铭的话却出乎钱多多意料。他捏住她纤细的腕骨,轻声对她说:“对不起。”
钱多多呆住,感到困惑:“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不知道。”陆齐铭应道,“我只是感觉,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你就要道歉?”钱多多更懵然,“我不懂你的逻辑。”
“昨晚我回院子已经凌晨一点多,想去406找你,又怕打扰你休息,所以只给你发了条微信。今天一见面,就发现你好像不高兴……”
说到这里,陆齐铭眼帘垂下几分,语气淡而轻:“除了追过来道歉,哄你,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42章
在恋爱这件事上, 他们两个都是新手。
此时此刻,陆齐铭那副向来冷峻沉静的眉眼间隐含着一丝异样。
钱多多认真望着他, 在某个瞬间一下顿悟过来。
因为察觉到她今天的异样, 这个男人感到困惑,同时又忐忑不安。
没有故作淡定地遮掩,没有摆出从容自若掌控全局的姿态。
他从食堂追到超市, 就那么率真直接地告诉她“除了道歉,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有了这个认知, 钱多多嘴角不由自主往上勾, 轻笑出声。
这次换陆齐铭眉心微蹙。
他盯着她, 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紧张, 也太敏感了。”钱多多回话, “我没有生气,也不是你猜测的心情不好。”
今天在食堂看见他,再结合赵静希那番“今天晚上一定接吻”的预言, 她莫名就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
怕被其他人看出端倪,所以才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陆齐铭。
但,眼见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队长同志都显露出失常,钱多多紧张窘迫的心情反而神奇地平复下来。
原来大家的状态都差不多。
那头。
听完钱多多给出的回答,陆齐铭顿了下, 又道:“你今天为什么对我避而不见?”
钱多多嗫嚅半秒,回答:“这个问题, 你刚才问过了,我也回答了。”
陆齐铭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不知说什么。看她的目光平添几分无奈。
钱多多低眸,看一眼自己被陆齐铭大掌攥住的手腕, 两颊微热。她轻声说:“你先把我的手放开。”
陆齐铭直视着她,像是没听见她的要求,指下力道纹丝不变。
钱多多见这人不动,只好自己试着将手往回抽。
然而对方修劲有力的五根手指就跟在她皮肤上生了根似的,任凭她再三使劲,怎么都挣脱不出。
见此情景,钱多多是真有点儿慌了。
她轻皱眉头,红着脸催促:“这里是军营超市,随时可能有人进来。你答应过我,不会暴露关系。”
陆齐铭语气平静:“现在没人。”
“现在没人,不代表等下没有。”
钱多多习惯了这人端方清正的一面,骤然听见他说这么不着调的话,整个人都一懵,“而且就算没有人,你们这个无人超市还有监控摄像头,我们这样也会被看见的。影响不好。”
“监控坏了。”
“啊……”钱多多惊讶,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角落上方的黑色摄像头,“什么时候坏掉的?”
“昨晚。”
“……”
钱多多被堵得哑口无言,还想说什么,眼前的高大男人却有新动作。
陆齐铭低着眸,目光瞬也不离地看她,脚下步子微动,竟朝她所在的位置又近寸许。
他眼神直勾勾的,本就是具有极强气场的人,平时掩藏锋芒与她相处,到此时,竟像是暴露出本性般,从头到脚都透出侵略性。
钱多多有所察觉,几乎是条件反射便往后退,逃离的意图根本无法掩饰。
一个往前进,一个向后逃。
忽地,脚后跟抵住货架腿,背后凉沁沁的触感似乎在提示她:已经无路可退。
“你……”
钱多多看陆齐铭的眼神破天荒多出一丝警惕,清了清嗓子,仍然竭力维持着镇定表象,“你现在是想怎么样?”
陆齐铭看着她,没有出声,倏然抬起右手朝她伸过来。
尽管两人已经是情侣关系,但钱多多从小到大,并未与任何异性有过亲密接触。
他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无所适从。
钱多多以为陆齐铭要摸她脸。因此微侧头,想要躲开。
然而出乎她意料。陆齐铭的手指只是轻触了下她垂在右肩的发,而后便收回去。
与此同时,禁锢她腕骨的力道也随之消失。
钱多多不解,正想问他在做什么,余光一扫,看见一颗白色米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被男人捻在修长的两指指尖。
这是……
他从她头发上拿下来的?
钱多多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回过神,只觉一阵窘迫。她脸发热,小声挤出句解释:“应该是中午吃饭那会儿,不小心沾上去的……。”
超市收银台上正好放了包公用抽纸。
陆齐铭随手扯出一张,擦拭掉指尖的饭粒,眼帘微垂,说话的语气淡而平缓:“你刚才那么紧张。”
这话没头没尾,钱多多不明白,疑惑:“嗯?”
擦完手,陆齐铭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接着便抬高视线看她,继续说下半句:“是以为我要对你干什么?”
“……”
干什么?
鬼使神差般,钱多多目光恍惚游移,落在了男人高挺鼻骨下的嘴唇上。
第一次在甜品见面,陆齐铭的唇形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整体线条薄而锋利,唇色偏淡,像随时都有冷清清的月色在上面跳跃流淌。
很好看。
看上去也是柔软的,让人想起可口的果冻……
也不能怪她思想不健康吧。
他刚才的眼神那样直白强烈,所以那短暂的几秒光景里,她确实以为他要做什么……
钱多多脑子里神思乱飞。
须臾回神,她掩饰尴尬般抬手整理头发、清清嗓子,说:“没什么。”
说完,察觉自己两颊的温度出现飙升之势,心跳也愈发急促,钱多多不打算再和他单独待下去。
“我有点困了,准备回去睡一觉。”她作势打了个哈欠,欲盖弥彰,“你回宿舍楼午休吗。”
说着,想起这人几分钟前纠结的“称呼”问题,又稍顿,暗自深呼吸,用自己这辈子最随意自然的语气,小声补了句:“宝宝?”
陆齐铭:“……”
陆齐铭正在给这姑娘拧她葡萄汁饮料的瓶盖。闻声刹那,他眸微沉,手上动作也蓦地凝固住,整个人都像被按下暂停键。
一秒后。
咔一声轻响,盖子打开。
他把饮料瓶子递到她手上,淡声回答:“今天工作多,中午时间我得加班。这样晚上才出能出去。”
钱多多哦一声,了然地点点头。
心想:还好刚出锅的男朋友不跟她一起回宿舍。不然,一路同行,语言交流再来点儿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她估计又要紧张了。
“那……”钱多多翘起一根食指,指着超市门方向试探询问,“我先走?”
“你想看的电影叫什么名字?”陆齐铭看着她,问。
“是阿莱杭德罗的新片。”钱多多如实回答,“西班牙原名叫《EI Tiempo Entre Las Rosas》。”
后面的这串电影名,钱多多说的是西班牙语。
她念原名的发音流畅而清晰,配上那副柔润清婉的嗓音,出口便别有一番风情。
陆齐铭觉得钱多多说西语好听,却没有听懂这段西语的含义,轻淡地问:“有没有中文译名?”
“中文译名是《被玫瑰遗忘的时光》。”钱多多笑了下,随口道,“不过,我个人觉得,这个译名不太符合阿莱杭德罗一贯的风格。”
话题延展至此,陆齐铭沉默。
他眼帘微垂,在大脑储备的知识库中仔细翻找,试图能找到相关的信息。
想和她在这个话题上聊两句,哪怕只言片语也是好的。
只可惜,数秒无果。
陆齐铭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听过这个西班牙导演。
那头。
钱多多见他不做声,也像是察觉到什么,带着试探意味问:“你……是不是不太了解阿莱杭德罗这个导演?”
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蛛丝般蔓延,爬上陆齐铭心脏。
他脸色如常地摇头,回答她,“不了解。”
“阿莱杭德罗是西班牙籍的文艺片导演,很小众。”钱多多连忙道,“知道的人没几个,你不了解也是正常的。这没什么。”
陆齐铭:“嗯。”
一旁,钱多多打量着男人的神色,禁不住微蹙眉心。
糟糕了。
她是阿莱杭德罗的影迷,喜欢阿莱杭德罗那些文艺气息浓厚的爱情电影。可却忽略了,她和陆齐铭的性格截然迥异,她喜欢的,他不一定喜欢。
正思索着,又听见陆齐铭淡声道:“我下午订票。你对影院硬件设备有没有什么要求?”
“没有。”钱多多赶紧摆手,“随便什么影院都可以,最好近一点,大家都方便。”
“好。”陆齐铭朝她很淡地笑了下,道:“你先回去午睡。等下班,我来找你。”
“嗯……”钱多多缓慢点点头,转身朝超市门口走去。
刚迈出几步,纤细的身影又停下。
她站在自动感应门前方,微垂着脑袋轻咬唇瓣,似乎思想激烈交锋,正在犹豫纠结什么。
陆齐铭看出钱多多的异常,轻问:“怎么了?”
“不然,我们换一部电影看?”钱多多回头看向陆齐铭,建议。
他问:“你之前都打算好了,怎么忽然想换?”
钱多多诚实地说:“阿莱杭德罗的电影都是文艺片,我怕你不感兴趣。”
话音落地,军装笔挺的中校略微一怔,不多时,倏然莞尔。
“你能为我考虑,我很开心。”陆齐铭清凌含笑的黑眸注视着她,道,“不用换。”
钱多多沉吟:“可是……”
他淡淡地续道:“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很乐意当做人生的新课程,去尝试、去体验。”
*
回到宿舍,钱多多躺床上睡了个午觉。下午两点十分,闹铃准时响起。
她起床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喝完才慢悠悠地换上厨师服,去食堂。
众人拾柴火焰高。
经过一周多的磨合,钱多多和崔育荣等人已经十分默契,一顿大锅饭从备菜到各类菜品香喷喷出锅,总共耗时也就三个来钟头。
晚饭时,钱多多独自拿着餐盘刷卡取菜,眼风在一众军绿色的身影中扫视一圈,并未见到陆齐铭的身影。
她猜测他还在忙工作,没想太多,独自找了个位置吃她的饭。
吃到中途,她顺手给张雪兰打了个电话,询问爷爷这两天在医院的情况。
嘟嘟几声过后,连线接通。
“喂闺女。”张雪兰女士的声音从听筒内传出,语气里透着几分疲乏,“吃饭没有呀?”
“正吃呢。”
钱多多挑起一根青菜放嘴里,小口咀嚼,含糊着问,“医生有没有说爷爷什么时候能出院?”
“估计就这两天的事。”张雪兰道,“医生早上来查房,说明天早上还有一个检查,等报告出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那就好。”听见爷爷很快就能出院,钱多多心情一下放松许多,脸上笑容也更加灿烂。她顿了下,想起什么,又问,“那给爷爷请护工的事,你和大伯妈商量得怎么样了?”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一肚子火。”张雪兰冷哼了一声,语气也变得尖锐,“人家一家人放话说了,要请护工可以,但是想让他们掏钱,绝对不可能。”
钱多多汗颜。
她了解大伯妈爱占便宜又抠门的性子,对这一结论并未感到多意外。
思考片刻后,钱多多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那请护工的费用还是我来出吧。妈,你趁这几天找一下,别到时候爷爷都出院回家了,这事都还没着落。”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女儿越懂事,张雪兰越心疼,“你的钱也是你辛苦赚来的,怎么能因为你有能力、收入高,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我告诉你,你大伯妈现在这种德行,就是被你和你爸给惯出来的。”
“您消消气,别激动。”钱多多情绪稳定,耐着性子安抚妈妈,“我知道您这么多年来一直憋着火。但是妈,请护工是为了爷爷,我们不能拿这件事和大伯妈赌气。”
“可是……”
“先把燃眉之急给解决了,之后的护工费怎么分担,我们再慢慢和他们商量。”钱多多笑盈盈的,温声细语,“大伯妈那儿说不通,我们可以找大伯父。”
张雪兰一把年纪的人,这些道理当然懂。
确实。女儿说得对,护工是请来照顾老爷子的,继续在这护工费上跟杨美琳掰扯,没意义。
思索几秒钟,张雪兰长叹一口气,终是妥协:“行吧,那我这两天在网上找一找,再去劳动市场溜达溜达,争取尽快把护工定下来。”
“辛苦啦。”
“对了。”张雪兰忽然话锋一转,又问钱多多,“你最近在那个军营里有什么消息没?”
钱多多干咳一声,打马虎眼:“工作吗?一切顺利。”
“少来,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你工作。”张雪兰说着,嗓音忽然低几分,“那么多男孩子,有没有看对眼的呀?”
钱多多知道,妈妈是个直性子,心直口快藏不住事,一旦被她知道自己已经和陆齐铭确定关系,隔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家族群。
毕竟还在“试交往”期,等她和陆齐铭感情再稳固一些,确定可以长期发展下去,再告诉爸妈也不迟。
琢磨着,钱多多呲溜喝了口菠菜汤,慢悠悠道:“缓慢推进中,找着呢。”
和妈妈煲完电话粥,钱多多餐盘里的饭也正好吃完。
她收拾好餐具,正准备起身,手边的手机屏忽然再次亮起,提示接收到新的微信消息。
宝宝:【吃完饭没有?】
还不太适应这个肉麻又和陆齐铭本人形象太过反差的备注名,钱多多抿嘴笑了下,然后才回复:【嗯。】
钱多多:【你刚忙完吗?】
宝宝:【嗯】
宝宝:【我在车库等你】
钱多多:【你不过来食堂吃饭吗?】
宝宝:【电影八点开场,来不及】
钱多多:【哦哦,好的】
钱多多:【你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
晚上七点多,暮色低垂,天空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烟灰色。
钱多多回宿舍补了个妆,随后便背上挎包前往营区的私家车库。
远方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夕阳余晖所剩无几。
熟悉的黑色越野车照旧停放在里侧车位区,驾驶席的车窗半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支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一根烟,青烟袅袅升到半空,又被晚风吹得消散无影。
钱多多步子停下。
她认得这辆车,也认得那截盘踞着浅色疤痕的修劲腕骨。
径自走到副驾驶一侧,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私家车库这边是声控感应灯,环境安静的缘故,目之所及,光线昏暗。
车厢里也是黑的。陆齐铭高大的身影隐匿在驾驶席里,只有烟尾火星的猩红色在燃烧,看不清他脸上表情。
整个人透着几分莫名的危险。
“怎么忙到这么晚呀。”钱多多坐定,边系安全带边说。
为掩饰内心的慌张,她语气已尽可能的自然,“这部电影时长将近两个钟头,你会挨很久饿。”
“事情太多。”陆齐铭淡淡回了句,怕烟味飘到她那方,随手将烟头掐灭。
他说完,她就有点儿不知怎么往下接了。
这番开场白式的对话,仅仅进行一个来回便终止。
片刻,引擎发动,黑色越野平缓驶出车库,一路畅通无阻出军区大院的门,驶上大路。
沿着快速路跑了大约十分钟,车厢内依旧寂静。
副驾驶室的钱多多微抿唇,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她和陆齐铭大概是世界上像不像情侣的情侣。
其他年轻人谈恋爱,如胶似漆,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时时黏一起。
哪像他和她,每次相处都要冥思苦想找话题。
钱多多脑袋微垂,十根手指无意识搅了下衣摆,正准备随便聊点什么来打破僵局,驾驶室那位出声了。
“刚才等你的时候,我看了一遍这部电影的简介和预告片。”陆齐铭冷不丁开口,说。
钱多多赶紧顺着他的话发散,询问道:“是吗。那你觉得怎么样?”
陆齐铭回答:“有点儿没看明白。”
“……预告片嘛,一般不会有详细的剧情。”钱多多清清嗓子,笑了下,“就看看画面和人物,也不需要看得太懂。”
“简介上说,这是一部爱情影片,战后重逢主题?”
“对。”钱多多点头,笑着说,“男主角是二战时期的一个西班牙军官,我看了一些影评剧透,这部电影应该类似男主角的回忆录,从他的视角回顾自己和所爱之人的一生。男女主演都是西班牙国宝级演员,他们凭借这部影片,双双提名了戈雅奖。”
“哦……”担心他不知道戈雅奖,钱多多又赶忙解释,“戈雅奖是西班牙本土的一个电影奖项,含金量非常高。”
陆齐铭开着车,认真聆听她讲述。
等年轻姑娘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他极轻地勾了下嘴角,道:“感觉很好。”
钱多多不解,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猜测:“你是说,听了我讲的这些,所以感觉这部电影很好?”
陆齐铭说不是。
他微侧头,乌沉沉的视线就那么落在她化着淡妆的小脸上,“这样跟你正大光明地独处,我感觉很好。”
“……”
钱多多一怔。一丝暖意从心底涌流而出,一点一滴,渗入她掌心,夹杂甘美清甜的甘蔗味。
耳根红了又红。
万分庆幸车厢昏暗,能完美将她的赧态掩埋。
片刻,钱多多清了清嗓子看前方,嘴角止不住往上弯,语气却清浅而随意,道:“好好开你的车吧,不要乱看。”
*
阿莱杭德罗是欧洲文艺电影的中流砥柱,经他手诞生的文艺片,每一部都堪称经典。
这部《被玫瑰遗忘的时光》也不例外。
故事一开篇,男主角出场的形象就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躺在病榻上,满是褶皱的苍老大手翻出一枚尘封已久的玫瑰标本,慢慢陷入回忆,一段消散在时代硝烟中的禁忌之恋也就此拉开序幕。
战争背景下的爱情总是凄美而壮阔。
男女主角历经数次生离死别,最终仍旧天各一方,只能在漫长的回忆中度过余生。
片尾字幕升起时,座位上的钱多多早已泪湿眼眶。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多。
影院所处的商场关灯打烊,楼下的商业步行街也很冷清,小酒馆和奶茶店都门可罗雀,看不见几个人。
只有几片枯叶垂落在北风中,轻悠悠打个旋儿,飘向不知何处。
钱多多不说话,自顾自往前走着,眼帘低垂,还沉浸在电影那虐心结局带来的巨大后劲中。
一旁,陆齐铭身姿笔挺而利落,安安静静跟在她身旁。
看着姑娘因哭泣而红彤彤的小巧鼻尖,他微蹙眉,眼底神色无奈中又混杂着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宠溺。
没吭声,只给她递去一张面巾纸。
“谢谢。”
钱多多接过来,怕弄花妆不敢使劲擦脸,只能小心翼翼地拿纸巾沾眼角。沾完,鼻头还是酸,肩膀不受控制地抽了下。
陆齐铭专注而笔直地注视她片刻,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多多。”他唤她乳名。
“嗯?”钱多多应,声音里都是鼻腔音。
陆齐铭嗓音低柔:“刚才的电影剧情,是假的。”
钱多多闻言,湿漉漉的眼睫毛掀高,有点儿奇怪地望向他:“我知道呀。”
“所以,你不要难过。”
“就算是假的,也真的很感人……男女主相爱不能在一起,一个终身不娶一个终身不嫁,想想都虐心。”
钱多多吸了吸鼻子,稍顿,似觉窘迫,别过脑袋不让他看自己哭成花猫的脸,嗫嚅说,“我这人偶尔就是这么矫情,看了感人的东西就容易情绪失控。你不用理我,我哭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闻声,陆齐铭静默,良久才很轻地叹了口气,道:“可是看你哭,我很心疼。”
第43章
陆齐铭话说完, 钱多多一滞。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清冷,每一声都撞在她滚烫的太阳穴上, 短短零点几秒, 她连耳尖脸颊都泛起珊瑚色。
窘迫之余,钱多多飞快瞄了陆齐铭一眼。
他安静站在她身旁,黑眸低垂注视她, 身形轮廓与整张棱角分明的脸都浸泡在夜色的暗影里。
钱多多拿纸巾擦了下鼻尖。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换成数日之前, 她怎么都不可能相信。
这样一个沉肃, 冷硬, 铁骨铮铮的人, 禁欲铁血的外表下竟会蕴藏如此多温热柔软的裂痕。
“陆齐铭。”钱多多忽然喊了一句。
刚哭过的缘故, 女孩子的嗓音柔而闷,像隔了张塞满棉花的棉被。加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星点泪珠,愈显得无辜可怜, 柔媚楚楚。
陆齐铭看她一眼,心便跟着软。答话的语气也不自觉更低柔:“嗯。”
“我以前是真觉得你挺不一样的。”钱多多朝他轻声嘟囔,“至少,和我之前接触过的相亲对象都不一样。”
陆齐铭视线流转,描过她微红娇媚的颊和泪晶晶的眼, 随口接话:“那些男人是什么样?”
“他们职业各种各样。有的家境殷实,有的是海归精英, 还有白手起家自己开公司的创一代。”钱多多如实回答。
陆齐铭听后,神态很平静:“听上去,都很出色。”
“是都挺出色的。”
钱多多说着,稍顿半秒,又续道:“但优秀的男孩子本来就会吸引优秀的女孩子。就是因为太出色, 他们身边从来不缺女生,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很会说话,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甚至能根据不同女孩子的性格特点,一眼就看出我们的喜好。”
陆齐铭笔直瞧着她,微侧头,黑眸里浮起一丝不露痕迹的兴味:“我不一样在哪里?”
钱多多:“以前觉得,你是个很正很正的人。”
陆齐铭闻声,眉峰细微抬了下:“听这意思,现在你对我有改观?”
“是的。”
钱多多猛一下抬眸望他,神情很严肃:“我现在发现,原来你并不是我想的那么正直。你也会油嘴滑舌、花言巧语。”
陆齐铭静了静,问她:“哪句话是花言巧语?”
“就……就是刚才那句。”钱多多脸色再次泛红,停顿近一秒钟,才嗫嚅着答他,“你说看见我哭,你会心疼这句。”
陆齐铭淡淡地说:“这不是花言巧语,是事实。”
钱多多:“……”
“我喜欢你。所以看见你笑,我会比你更开心,看见你哭,我会比你更难受。想要分享你的快乐,也心疼你的眼泪。”陆齐铭语气很平静,“所以刚才我说那句话,只是客观陈述我的感受。”
钱多多一时竟无言。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能用如此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这么暧昧撩人的情话?
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又来了。
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就面红耳赤,实在有点没出息。
钱多多不想表现得像个幼稚高中生,因此她清了清嗓子,仍是竭力以若无其事的神态,道:“看了心疼,那你就不要总是盯着我看。”
“控制不住。”陆齐铭回了句。
钱多多闻声一愣,整个人再次呆住。
陆齐铭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淡声说:“只要你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的目光就会无意识地跟随你。”
“……”
“之前,我怕给你造成困扰,所以尝试过自控。”陆齐铭接着说,“但是发现控制不住。”
“……”
“你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他弯了弯嘴角,带着一丝无力抗争所以心甘情愿沉沦的自嘲,“我的眼神,我的思想,包括一切的心理感受,都只能被你主导。”
话音落地,周围空间似乎陷入了一阵寂静。
几秒后,还是几个玩轮滑的少年少女从钱多多身旁过去,嬉笑打闹声灌入她耳膜,才将她游离的思绪唤回。
钱多多睁圆了眼睛看陆齐铭。
她鼻头是红的,脸也是红的,被泪水打湿的浓密睫毛几根裹成一绺,有种脆弱又喜感的娇憨。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半晌,钱多多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发声功能,望着他,怔然而由衷地发出了一句感叹:“看来,以前真的是我对你误解太深。”
到底是谁告诉她,军人不会输出情绪价值的?
听听这些张口就来的情话,看看这张冷峻又专注的俊脸。
他嘴巴都要翻出花了!
“今天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二天。”
陆齐铭低垂眼睫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语气却轻而柔和:“来日方长,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也会日益增多。”
解放军同志几秒前的那几段话,声声入耳、字字入心,钱多多整个人还处于有点懵乎的状态。
闻言,她也不知道能会什么,只能稀里糊涂地点头:“嗯,好。”
夜风忽至。
一丝寒意顺着凉风钻进钱多多脖根。她觉得冷,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将整张脸蛋往软乎乎的毛领里埋。
陆齐铭见状,微侧身,眨眼便将姑娘小巧的身体挡自己背后,与此同时也顺手将身上的大衣脱去,披在她纤细的双肩上。
夜深了,风寒霜重,钱多多被凉风吹得鼻子发痒。正拿手背揉鼻子,忽觉肩头一沉又一暖,整个人都是微僵。
转眸看向肩侧,才发现,一件过分宽大的男士外套已将她囫囵包裹住。
大衣是羊绒质地,柔软而厚实,爽利的洗衣液清香糅合男人身上残余的体温,很好闻,并且暖暖的。
胸口一连抢跳好几拍。
钱多多窘迫地发现,她耳朵又不争气地滚烫起来。
“我没有很冷。”她支吾着挤出一句话,“你不用把自己的衣服给我穿。”
说完,她作势就要脱下来还给他。
“你穿上。”陆齐铭说。并非命令,因为他语气如常,看她的目光也那样直白清沉。
“可是现在毕竟是冬天。”钱多多不是矫情,是真心为他身体着想,“寒冬腊月的天气,你身体素质再好,不穿外套也容易着凉。”
陆齐铭:“不会。你穿着。”
难怪小姨经常开玩笑,说铁血三军出犟种。
见这人态度坚持油盐不进,钱多多在心里轻叹出一口气,无法,只好继续穿着这件大衣。
陆齐铭的车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
这个点儿,商场关门,电梯也已经停止运行。好在,解放军同志做事靠谱,早就提前了解了从步行街通往车库的路线。
并肩同行一两分钟,钱多多默不作声,自己低着头想事。
刚才在电影院,她全身心都沉浸在影片主人公凄美的爱情故事中,根本没注意到身边陆齐铭是什么反应。
对于这部电影,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思及此,钱多多不禁清了清嗓子,扭头抬眸,望向男人那张轮廓锋利又漂亮的侧颜。
“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她试探性地问。
“还不错。”陆齐铭道,“故事剧情合理连贯,全员演技,光影构图和色彩美学是一个很大的亮点。”
陆齐铭轻描淡写,是闲谈似的随意口吻,但回答的内容却很认真。不难辨别出,他确实用心观看了整部电影。
这一发现让钱多多生出了点意外的惊喜感。
“看来,你看得也很投入。”钱多多弯起眼睛笑,“这么说,你好像也不是不喜欢文艺片。”
陆齐铭静了静,回答:“兴趣不是很大。”
钱多多诧异,不解地问:“兴趣不大,你还看那么仔细?”
陆齐铭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认真观影,是因为担心观影结束后你和我讨论影片,我无话可说。这样,你会觉得和我看电影没意思。”
闻声,钱多多睫毛轻不可察地颤了下。
过了会儿,她故作淡定地撤回视线,不看他,左腮处樱花色的粉晕却泄露出丝丝悸动:“……我觉得,我们两个年龄都不小了。成年人谈恋爱,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去迎合对方。”
“不是强迫。”陆齐铭说,“是心甘情愿。”
钱多多眸光微动,指尖悄悄蜷缩起来,没出声。
“比起电影本身,事实上,我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体验。”
他眉眼间清定无澜,自然而然地续道,“只要能和你相处,无论做什么,对我来说都很愉快。”
心底的悸动起初只是一弯浅溪,随着这些字句的流入,逐渐翻腾。
钱多多胸口发热,脸颊的温度也蹿升至更高。
张雪兰女士曾经告诉钱多多,一段好的恋情,双方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定是平等的、相互的,不会单纯以某一方为中心,另一方无底线付出。
接纳自己做自己,也接纳他人是他人。
可陆齐铭现在的言行举止,不就是完全以她为中心吗?
钱多多思索着,忍不住看身旁的人一眼:“你别总是想着我,也应该多关注自己的感受才对。”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下,又继续道:“希望我们在这段感情里,都能随心所欲,做最真实的自己。”
陆齐铭闻言,不动声色,不知在想什么。
继续前行几步,一家奶茶店出现在车库入口的左侧。
陆齐铭视线扫过奶茶店的招牌,冷不丁开口,问道:“你想不想喝奶茶?”
钱多多这边刚收到赵静希发来的消息,正准备打字回复。骤然听见男人骨瓷质感的嗓音,一愣,懵懵然地抬起眼帘。
“什么?”
“奶茶。”陆齐铭下巴漫不经心一抬,语气淡淡,“上次你想喝这家店,不是因为人太多,没买上。”
钱多多循着他视线看过去。
回忆须臾,想起来。
上次吃完湘菜,她准备带他买奶茶,结果人太多,他们最后只好去711买椰子水。眼前这个奶茶店,是同品牌的另一家分店。
钱多多眼神里流露出诧异,脱口低呼:“都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那家奶茶店的名字?”
陆齐铭朝她很淡地勾了下嘴角:“这家没什么客人。你想喝的话,我去买。”
钱多多的性子,向来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本来打算说不渴,拒绝这个提议的。
但……
麻烦一下“男朋友”,貌似也还好?
纠结几秒钟后,钱多多漾开一抹笑:“那我要一杯‘草莓乌龙啵啵’,七分糖,温热。谢谢。”
“好。”陆齐铭应道,“你稍等。”
说完,他转身进了奶茶店。
钱多多身上穿一件棉服又披一件大衣,这会儿暖和得很,站在原地,注意力重新回到和赵静希的聊天对话框上。
赵静希:【亲没有!】
钱多多汗颜,默默打字:【没有。】
赵静希秒回过来:【???】
赵静希:【电影院那么好的作案场所,陆齐铭居然忍得住不亲你?】
钱多多:【对啊,他没亲我。】
赵静希:【吻没接成,总有点其他的亲密接触吧?】
钱多多捏着手机,回忆了一下,回复:【没有】
赵静希:【……】
赵静希:【姐妹,你这个男朋友别是外强中干,有点儿什么毛病吧……】
钱多多:【不是】
钱多多:【是因为阿莱杭德罗的这部新片很精彩。看得这么投入。哪还有精力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赵静希发来一个失望叹气的表情包:【害我白激动一晚上】
赵静希:【拜托,赶紧有点进展吧!】
赵静希:【自从知道你俩开始谈,我都快变成你们的CP粉头子了!一天天的急死我】
“……”钱多多忍俊不禁,正准备继续打字,余光里映入一抹素净清冷的蓝调。
她微滞,视线逐渐笔直。
陆齐铭买完奶茶出来了。
印着卡通印花的纸制奶茶杯,在他骨节分明的指掌间显得小巧而又滑稽。他的蓝色毛衣是高领款式,将修长的脖颈遮挡,上沿刚好齐在棱角分明的下颔线。
不好用确切语言来描述,但就是干净爽利的好看。
“这么快。”她惊喜地眨眼睛,伸手将奶茶接过,笑容显出几分促狭:“谢谢你呀。”
咬住吸管吸一口,草莓的酸甜混合乌龙茶的清香,在唇舌间弥漫开。
味道不错。
钱多多满意,边喝奶茶边问:“我们现在是准备回去?”
陆齐铭视线落在女孩裹住吸管的嘴唇上。少许橘子色沾在白色的吸管口,不知是她太渴,还是奶茶太好喝,吸速稍快,一粒浅棕色的液体甚至从吸管口迸出来,溅湿她的嘴角。
被她察觉到,舌尖灵活又俏皮地钻出来,轻轻舐去,又飞快躲回唇齿间。
一闪而逝的浅粉色,湿润绵软,在夜色下泛着浅淡光泽。
陆齐铭轻滚了下喉,呼吸微重,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不去看她的唇。
“嗯。”他答,嗓音听上去略显得沙哑,应完以后稍作停顿,又绅士地补充,“如果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再晚点回。”
钱多多反问回来:“你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陆齐铭面色平静,结着薄茧的粗糙指腹,无意识交叠摩挲了下。
还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怎么会没有。
可是不能说出口。
他心底那些强烈的、原始的、压抑多时不见天日的念头,桩桩件件,随便一个挑出来,都怕玷污圣洁的白色铃兰。
脉搏在血管下失序地冲撞好几下。
陆齐铭摇头,淡声回道:“没有。”
“那我们就回你单位吧,明天大家都还要忙工作。”钱多多并未察觉到这个男人的异常,照旧笑意明媚,“今天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电影,也算完成了一件大事。”
大约是被她秾艳的笑容感染,陆齐铭也莞尔:“好。”
两人步行至地下车库,取回车,驱车返回位于石水区的院子。
和陆齐铭成为情侣恋人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宣告结束。有种既在钱多多意料之中、又有点在她意料之外的顺利。
返程路上,黑色越野疾驰在城市的主干道上,八十码的车速将繁华的霓虹夜景、呼啸风声,全远远抛在后头。
看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钱多多有点儿犯困,发了几秒钟呆后,闭上眼,准备小憩片刻。
不料眼皮子刚合上,耳畔便传来熟悉的磁性嗓音。
陆齐铭忽道:“你这个周末有没有空。”
钱多多原本都要睡了,闻言,唰一下掀开眼帘,一双眼睛努力睁得溜圆。
表面清醒了,意识还模糊着,她含混地回了句:“有吧。”说着顿了顿,转过脸蛋茫茫然地望他,“问这干嘛?”
“你有空的话,”陆齐铭语气如常,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几分,“我想约你出去。”
“可以呀。”钱多多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追问,“去哪里,做什么?”
“这两天比较忙,我暂时还没有详细规划。”陆齐铭道,“具体的游玩安排,我最迟周四晚上跟你说。可以么?”
听完这话,钱多多像是没忍住,嗤的笑出一声。
他侧目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钱多多摇摇头,努力把笑憋回去,然后才道,“就是觉得,你的说话风格很有意思。”
陆齐铭没做声,开着车,安静等她下文。
钱多多眼眸晶亮,面含笑意瞧着他,又道:“我们是情侣,是男女朋友,不是上下级。但是你跟我说话,感觉就像在跟你们司令汇报工作一样。”
话音落地,陆齐铭细微抿了下唇,“抱歉,我尽量改。”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钱多多自言自语嘀咕了句,接着又道,“那周末的时间我就留出来,等着你约我。”
“嗯。”
这番对话结束,两人便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车厢内鸦默雀静,气氛微妙。
回到营区已将近夜里十一点。
升降杆自动抬起,黑色越野车放缓车速,沿车行道缓慢驶入车库。
停好车,陆齐铭熄灭引擎,车厢内的所有光线顷刻消失,只剩下满目没有边际的浓夜。
一镰弯月悬在空中,清辉疏冷,和车库旁的白色路灯遥遥呼应,成了这片区域唯二的光源。
钱多多在距离院子一公里左右的位置就睡着了。直到察觉到车辆停稳,她才睁开惺忪的睡眸。
转眼看看四周,见他们已经回到营区车库,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随手给自己解开安全带。
右手扣住车门把手,正欲推门下车。
驾驶席一侧却忽然伸来一只手,骨节分明修劲有力,很突兀地,一把将她细生生的手腕扣住。
不准她走。
“……”钱多多身形微僵,诧异地转过头去。
车窗外,水泥墙上投落着摇晃的树影。
一窗之隔的内部,男人面容轮廓隐匿在沉冷的暗影中,五官与神情全都看不清,唯有一双黑色的眸笔直不移注视着她,倒映出零星微光。
钱多多心尖猛地一震。
又是这种眼神。
像是荒原上的兽类锁定猎物的眼神,露骨直白,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能将浓沉夜色灼穿一个洞。
男人虎口处的枪茧是粗糙的,在她细嫩的手腕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沉默地盯着她,不发一言,身上冷冽的雾凇气息却已织起天罗地网,将她困缚其中,无处可逃。
口干舌燥,心跳飞快,钱多多感觉到,自己的整颗心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
无声对峙数秒钟,她终于咽了口唾沫,尝试着挤出一个尾音发颤的句子:“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陆齐铭注视着她,片刻才开口,声音沉而微哑:“刚才在电影院,我本来想牵你的手。”
一簇火苗点燃耳廓和两腮。
钱多多在黑暗中红了脸,嗫嚅着轻问:“那怎么又没牵?”
“一是因为你对电影剧情很入迷,我怕打搅。”陆齐铭语气很平静,“二是没有得到你的允许,怕你觉得冒犯。”
钱多多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尽量也学他那样平静,问:“所以你想现在牵手吗?”
“现在,不止是想牵手。”
“……”
钱多多全身的温度越来越烫。
两颊燥燥的,身上也燥燥的,像无数只踩过火堆的小虫在她皮肤上乱爬。
仅仅隔了半米不到,这距离近到人害怕。她像被卸去所有勇气,在这一瞬,无论如何不敢再直视他。
不知怎么回话,钱多多很轻地咬了下唇瓣,头也无意识埋下去。
须臾。
后颈处袭来雾凇般冷冽的气息。
下巴紧了紧,被两根长指轻柔捏住,再抬起来。
视线游移,她心慌意也乱,被动溺进陆齐铭那双幽沉晦暗,又沉如雾霭的眼睛。
“多多。”
男人哑声唤她名字,如此亲昵,小心翼翼,“我可不可以,进一步?”
第44章
车内空间黑暗。
车载香氛不知用的什么品牌, 气味宜人,像是冷调质感的雪松。
短暂的零点几秒间, 钱多多看着陆齐铭沉郁的眸, 心率震荡,不知怎么又想起小姨对小姨父的吐槽。
小姨说,部队出来的男人不仅犟、认死理, 脑子一根筋不懂转弯,还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大男子主义, 最喜欢一意孤行。
受小姨影响, 钱多多心目中的军人形象也一直是冷硬古板的。
可是陆齐铭这个新男友, 似乎和小姨说的不一样。
他甚至, 连想与她有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都如此谨慎小心、耐心克制地征求她意见……
思绪乱糟糟一通神游。
钱多多被强烈野性的男性气息兜头笼罩,呆愣在原位,忘了答话。
那头。
见她未作声, 陆齐铭也不催促,乌沉沉的眼眸注视着她,安静等候。
又过数秒,他像意识到什么,捏住钱多多下巴的手指缓慢松开, 高大身躯同时后撤,重新将自己逾越过的距离拉回至原处。
“对不起。”
他哑声说, 嗓音听上去显得暗沉而隐忍,像在竭力压抑某种汹涌的瘾念般,“当我没有问。”
钱多多脑子还是乱的,听他这么说,糊里糊涂地就应了一句, “没事。”
这句话过后,车厢内再次一静。
钱多多调整坐姿,背脊紧贴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心跳如雷,两边脸蛋烫得快要失去知觉。
陆齐铭则靠坐在一旁,微垂眸,两根手指用力掐摁眉心,眼底情绪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滴答滴答,时间溜过去两秒。
片刻。
陆齐铭右手垂下来,再开口时,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已恢复成往常的波澜不惊,“很晚了,走吧。”
“嗯……”
不知是被他的气场给震住,还是尚未从慌张中平复过来,钱多多脸红红的、耳朵脖子也红红的,下意识点头,再次伸手去推车门。
手指滚烫,金属把手却是冰凉的。刚触上去,她泛红的纤细指尖便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动作顿住。
驾驶室一侧,陆齐铭察觉,视线微转,再次看向她绯红如火的脸蛋。
“怎么了。”他低声问,语带关切。
“……”钱多多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鬼使神差般也转头看向他,问了句,“你想进到哪一步?”
这个疑问句让陆齐铭意外。
他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问我,可不可以更进一步吗?”钱多多说着,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神态看上去不那么慌张,“具体是指什么?”
陆齐铭微抿唇,右手食指不露痕迹地轻蜷一瞬。
目之所及,这姑娘面红耳赤,分明慌得要命,但一双乌黑分明的眸却像吸满了浩瀚银河的繁星,璀璨夺目。
从大范围的漆黑寂静中突围而出,成为一座指明灯。
这种危险又致命的吸引力,是陆齐铭过去三十年人生中从未经历感受过的。
如何抗争?根本无力抗争。
他早就为她着了魔。
哪怕明知是深渊,一脚踏进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也甘之如饴……
看着年轻女孩子秾艳明媚的面容,陆齐铭未作声。
“是指一些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吗?”
见这人不答话,钱多多自顾自猜测,尽量佯装出最镇定自然的语气,“你想跟我牵手,拥抱,还是接吻?”
陆齐铭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须臾,眉峰很轻地一抬。
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这姑娘前一秒还紧张得不敢看他,这一秒,忽然变得大胆起来。
“你别一直这样看着我。”钱多多硬着头皮又说了句,轻皱眉心,嘀咕,“回答我的话。”
又是两秒钟的死静。
而后,沉默良久的陆齐铭才终于开口。他直视着她,道:“我刚才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话音落地,钱多多眸光突地微闪,有点没理解:“……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我亲密行为的程度,完全取决于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陆齐铭目光落在她面容上,语气很平静,嗓音却略显几分哑,“如果把决定权完全交到我手上,对你来说,或许出格。”
这一堆弯弯绕绕,让钱多多晕乎:“听不懂。”
陆齐铭听完,静默几秒,把刚才的言论用直白简单的措辞做了个翻译。
“我想和你睡觉。”
钱多多:“……”
“但是我知道这个进程太快,你不会接受。”陆齐铭眸色沉沉的,表情平静,“所以决定权交给你,能进行到哪一步,在你。”
钱多多僵在原地,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从他口中听见如此一番虎狼之词。
听听他在说什么?
凭空一簇火焰嗖地窜起,直将她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烤到熟透。
“你……”钱多多睁大眼睛瞪身旁的男人,羞恼交织,被窘迫冲昏头脑,直言道,“你说这种话不害臊吗?你居然脸皮这么厚?真是没看出来。”
“对不起。”
陆齐铭看着她,目光坦然而清定,眼见眉梢不见半分被责骂的懊恼和窘态,平静自若道,“我跟你道歉,也接受你的批评。”
“……”钱多多真的无语了。
本来还想怼他两句,可人家道歉道得这么坦率又真诚,竟让她哑口无言。
几分钟前,她忽然问他到底想要怎么样的“进步”,深究心态,其实颇为复杂——带着点儿对男女之事的好奇、调戏正人君子的戏谑好玩,也带着点儿恋爱初始阶段,不愿意被男方牵着鼻子走的好胜心理。
本来就是。
先心动的人是他,先告白的人也是他,现在他们正式开始恋爱,她被他随便两句话就弄得阵脚大乱,多没出息。
所以想顺便戏弄他一下。
可谁能想到,这男人说话做事安全不按常理出牌,脸皮既薄又厚,不仅会严肃克制地说情话,还会冷静沉稳地讲荤话!
钱多多羞愤又郁闷地琢磨着。
一旁。
陆齐铭的视线始终瞬也不离,平静而直接地注视着她。见这姑娘耷拉着脑袋不做声,一副生闷气的姿态,只觉得她娇憨可爱。
“还在生气?”他轻声问。语气平静而温淡,含着一分若有似无的兴味。
钱多多闻言,脑袋往车门方向转过一个角度,不搭腔。
“对不起。”陆齐铭只能再次道歉,语气更低也更柔,温声细语地哄,“是我的错。”
钱多多自幼性格温和,耳根子软心也软,不高兴了也只会生闷气,从来不会与人正面冲突。
这人第一次道歉时,她的态度就已经松动,没隔几秒钟,又听见他不厌其烦道歉第二次,心里的恼意当即消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就这点出息呢?
想跟他闹别扭都闹不起来。
无法,她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的好脾气,终于不情不愿地扭过头,掀睫望向陆齐铭。
“你说你知道错。”钱多多眼睛睁得溜圆,像一对黑葡萄,“那你又说,你错哪里了?”
陆齐铭平静地回答:“错在说想和你睡觉。”
钱多多差点昏过去。才刚退热的脸蛋再次火烧火燎地燃起来,羞斥,“你怎么还提这两个字?”
陆齐铭:“你问到,我才如实说。”
钱多多:“……”
陆齐铭稍作停顿,又道:“而且,之前我也想委婉,是你要听更直白的表述方式。”
好好好,道理全在你这儿!
钱多多涨红着脸,低声:“你说的事太离谱了。翻篇,不要再提,我当你没说过。”
陆齐铭细微抿了抿唇。
一双深邃的眼直勾勾盯着她看,瞳色沉黑如墨,犹如两汪幽深的潭,稍不注意就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钱多多知猜到这人还在惦记“进步”的事。
她咬了咬唇,感到呼吸变得困难,全身皮肤也变得燥痒不已。
很短暂的一两秒,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接着,钱多多忽而伸出双手一把抱住男人的脖子,倾身贴上去。
陆齐铭只觉鼻腔空气被一股暖淡馨甜的香气侵占,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影子闪过,一个薄如蝶翼又柔软轻盈的吻,落在他右边脸颊。
“……”
那一刻,陆齐铭眼神凝固。
女孩的唇柔软而小巧,带着被夜露浸润过的凉,转瞬即逝。
“今晚……就先这样。”钱多多退开来,带离一阵温暖的气流。坐定以后停顿几秒钟,声音轻几分,继续,“也可以当成,上次你陪我去酒吧的谢礼。”
陆齐铭定定盯着她,没吭声。
钱多多也不等他回答,手一抬,车门推开,留下句“再见”便飞也似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开。
夜空中,遮挡月亮的云层被风吹散。
心跳过速的余震还回荡在陆齐铭的胸腔内。
半晌,他微垂眸,手指轻碰了下右脸那抹残留的甜温,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是一只被锁链绞紧的困兽,无数念头病毒般蔓延。
在寂静中急切想要挣脱束缚,暴动不安。
*
周三上午查完房,主治医生便给钱爷爷开了出院通知单。
钱海生昨晚守了整宿的夜,困得不行,强打精神和主治医生沟通过后,双方约定好当天下午给老爷子办理出院手续。
九点半左右,正是上班早高峰,医院大门外的路段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喇叭声、行人尖锐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异常。
张雪兰费了好一番力气挤下地铁,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换丈夫的班。
病床上,钱书华的状态已经比刚入院时好许多,苍老凹陷的面颊也多了几分血色。
张雪兰把保温桶放柜子上,又找出一个碗,笑吟吟地随口说:“爸,昨天你不是说想喝乌鱼汤吗,我天刚亮就去菜市场给你买了。”
说话的同时,张雪兰将保温桶里的汤倒进碗里,一摸碗身,不烫不凉,温度正合适。
她摇起病床床位的升降杆,将老爷子扶起来,亲手喂老人喝汤。
一口喝得有些急,钱书华呛咳了几声。
张雪兰赶紧拿纸巾替老人擦嘴,小心翼翼,神态紧张,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和嫌弃。
片刻,老人缓过来,看向儿媳的目光慈爱而和蔼,温声道:“雪兰,又给你添麻烦了。”
“爸,咱们是一家人,你跟我见外什么。”张雪兰笑着应了句。
就在这时,钱海生拎着热水壶从开水房出来了。进门看见妻子,他疲乏的面容上总算绽开笑色,说:“来了啊。”
“嗯。”张雪兰舀起一勺汤喂给老爷子,顿了下,又道,“乌鱼汤我炖得多,爸一个人喝不完的,待会儿你把剩下的喝了。”
“嗯好。”
夫妇俩照顾老人喝完汤,又辅助老爷子刷牙洗脸,做完这一切,两人走到病方面的走廊上闲聊。
“大嫂那边还是不同意请护工?”钱海生问了句。
张雪兰闻声,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无踪。
钱海生皱起眉,连续守夜几宿,他白头发似乎多出了好几根,配上一副眉头紧缩的表情,整个人愈显得憔悴。
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张雪兰有些心疼,也不好再跟他埋怨什么。只能叹出一口气,反过来宽慰:“大嫂是个什么德行,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吗?但凡要她出钱的事,她躲得比谁都远。”
钱海生:“那大嫂一直不同意,护工咱就不请了?”
“本来我也很气愤,心想,大家都是当晚辈的,你都能把事情做绝,我又有什么不行。”张雪兰语气无奈,“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都不管爸了,那不是和杨美玲成一种人。”
钱海生:“你的意思是……”
“护工还是要请。”张雪兰道,“大嫂他们不想掏钱,那就还是老规矩,我们家先垫着。我们两个每个月的退休金,再加上多多也愿意出钱……问题不大。”
听见这话,钱海生不禁动容,伸手用力握了下妻子的胳膊,“雪兰,有你这么明事理的媳妇,我祖上积大德了。”
“少给我戴高帽。”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高跟鞋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却从不远处传来。
听出这阵脚步声的主人,张雪兰眼中的神色瞬间冷下去。连头都不稀得回,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哟,都在呢。”杨美琳拎着一个高仿大牌手提包,沿着走廊慢悠悠地走过来,“你俩不在里面伺候爸,在这儿外面嘀咕什么呢?”
钱家几代人都是温吞的老好人性子。
对这个刻薄市侩的大嫂,钱海生心中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为了一个大家庭的和睦,他表面上依然和气,不愿把脸撕破。
瞧见杨美琳,钱海生笑了下,客气地招呼了声:“大嫂。”
杨美琳点了下头,描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往侧面一斜,瞟了眼钱海生身边的张雪兰。
钱海生等了会儿,见妻子半天没反应,只能轻扯了下张雪兰的袖子,示意她招呼人。
张雪兰面露不悦,袖子往回一拽,瞪钱海生。
“怎么了啊这是。”杨美玲踏着步子走到张雪兰身前,打量张雪兰一番,轻嗤,“弟妹摆脸色给谁瞧呢?让爸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你……”张雪兰气结。
钱海生赶紧把妻子拦住,笑着对杨美琳道:“大嫂,不是你想的这样。雪兰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一来就跟我说她头疼,身体不舒服,你见谅。”
杨美琳听后便没再说什么,瞟了两人一眼,转身进病房。
张雪兰懊恼:“你对她这么客气干什么?你知道她怎么说咱们、咱么说咱闺女吗?”
“你消消气吧,老爷子还没出院,和大嫂闹什么。”钱海生压低声,劝说,“再说了,狗咬你一口,你难不成还要咬回去?”
张雪兰无言,被钱海生不情不愿地拉回病房。
“来老爷子,我给你买了点橘子,剥一个给你吃呀。”杨美玲脸上笑眯眯的,坐在病床边剥橘子皮,顿了下,又状似不经意地提道,“欸对了爸,你和妈在西三环的那套老房子,现在收的租金是多少钱一个月?”
钱书华:“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杨美玲笑得格外灿烂,“之前有消息说,西三环那边要搞拆迁。你们知道不?”
钱书华摇头,说不知道。
“这事儿好多人都在传。”杨美玲说着,动作稍稍顿了下,试探,“爸,你也知道现在年轻人压力大。那套房子要是真拆了,拆迁款你和妈留一部分,剩下的不然就先分给我们?平平和勇勇还等着……”
“八字还没一撇,说这太早了。”钱书华不冷不热打断。
杨美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下去,剩下的几瓣橘子往嘴里一丢,没再出声。
老人安静了会儿,想到什么,视线又看向忙着收拾东西的二儿媳,笑说:“雪兰。”
张雪兰回头:“怎么了爸?”
“一会儿,给多多打个电话。”钱爷爷说,“让孩子这个礼拜六去我那儿吃饭,就说啊,爷爷奶奶想她了。”
张雪兰满口应下:“好呀。”
*
老人的身体状况,是整个家庭的晴雨表,钱爷爷一出院,一家老小悬着的心都跟着落下。
周五傍晚,钱多多忙完第二场美食竞赛,正在后厨接受记者采访,一通电话打进她手机。
采访结束后,她回到宿舍将厨师服换下,洗了把手,然后才给张雪兰女士回电话。
嘟嘟几声,接通。
“喂妈?怎么啦。”接到妈妈电话,钱多多心情颇好,笑意渗进每个字眼。
“刚才忙着呢?”
“对呀。”
“吃饭没有?”
“吃过了。”
寒暄完,张雪兰女士切入正题,乐呵呵道:“你爷爷说想你了,让你明天过去吃晚饭。”
“明天晚上吗?”钱多多语气迟疑几分。
“嗯。”电话那头的张雪兰顿了下,察觉到什么,“怎么,你没时间吗?”
“……有。”
“那就好。”张雪兰重新绽开笑颜,又禁不住感叹,“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我们都理解,可是再忙也得多抽时间陪陪长辈。爷爷奶奶都那么大岁数了,见一面,少一面。”
“我知道。”钱多多笑着应下,“明天晚上我一定到。”
挂断电话后,她捏着手机眉心轻皱,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步。
星期四时,男朋友同志确定了周末的行程安排,准备约她去近郊的一个湿地公园露营。
针对这次的短途旅行,他甚至还制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计划表,相当用心。
公园离市区不远,早上出发,下午就能返回,倒是不影响她去爷爷家。
不过……就不能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想到这里,钱多多内心泛起一丝失落。须臾,她转身走出房门,准备当面向对方说明这一突发状况。
今天是周五,晚上八点左右的光景,年轻干部们外出见女友的见女友、聚餐的聚餐,整个宿舍楼很安静,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钱多多的小皮靴踩在走廊纤尘不染的白瓷转上,脚步声轻盈而清晰。
见四下无人,她径直来到408室门前。
正要抬手敲敲,却听“吱嘎”一声轻响,原本紧闭的大门竟自己开了。
她一愣,抬高眼帘。
陆齐铭英俊的脸进入视野。五官太立体、轮廓太锋利的缘故,带着很强的闯撞感。
寒冬腊月的天,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拳击裤,浓睫淡垂,眉眼清冷,就那么平静又笔直地看着她。
“……我正准备敲门。”钱多多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朝他笑,眉眼温柔,“你这是要出去吗?”
陆齐铭摇头:“来给你开门。”
钱多多呆了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过来找你?”
“你的脚步声好认。”他说。
这么说,他是提前在屋里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所以特地提前给她开门?
钱多多了然,紧接着便继续说道:“哦,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
“进屋再说。”陆齐铭轻声打断她,“我下午训练那会儿受了点伤。你进来,帮我上药。”
听见“受伤”这个字眼,钱多多心脏瞬间一紧,也没再多问,点点头便动作飞快地进了屋。
前脚刚迈入,后脚便听“咔哒”一声。
房门被男人关紧。
“训练的时候怎么会受伤呢。”钱多多微蹙眉,目光上下打量那道高大身躯,面上尽是担忧的神色,“没有及时去卫生所处理吗?伤在哪里……”
后头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陆齐铭眉眼清冽,往回走几步,两只大手捏住黑T下摆往上一撩,竟直接就把上衣给脱了下来。
钱多多睁大了眼睛。
男人赤裸精壮的上身映入她眼帘——肌肉线条根根分明,每处沟壑都如同刀刻。
强悍,野性,而又充满欲感。
第45章
钱多多目瞪口呆。
前脚刚进门, 后脚就看见这位同志二话不说直接脱衣服,这种视觉冲击力, 语言都难以形容。
其实平心而论, 陆齐铭的身材相当好。
典型的大骨架体格,肩宽腰窄,一双大长腿在整体比例中的存在感极强。
钱多多偶尔也要去健身房的。印象里, 那些男教练的身材也不错,胸肌有, 腹肌有, 但和陆齐铭身上的截然不同。
这男人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条肌理纹路, 不是一天几大杯蛋白粉精心养出。而是出自常年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无数次枪林弹雨真刀真枪的实战。
短T恤一脱, 剥去布料的遮挡, 那副强悍精壮的高大身躯就这样赤条条展现在钱多多眼前。
因他背着身,从她的角度看不见这副身体的正面,只能看见一副线条舒展漂亮的背阔肌, 往下敛出紧窄的后腰,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倒三角。
钱多多来不及害羞,很快便注意到在陆齐铭后腰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条很明显的鲜红色印子。
少部分位置有破皮,大部分淤血积在表皮以下, 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这……”她眉心轻蹙, “这是怎么弄的?”
“下午和一个新兵搞双人绳索配合。”陆齐铭语气如常,“出了点儿状况。”
钱多多往陆齐铭走近几步,定住视线端详他后腰位置的血印,感到担忧又费解:“这种训练是你们的常规项目,按理说, 都很熟练才对。怎么会出意外?”
“那个小孩儿前晚打球拧了胳膊,手上没力气。绳子一溜,刚好在这儿划了一道。”
“……胳膊拧了应该提前说一声的。”
得知事件始末,钱多多不禁生出几分懊恼,嘀咕着说,“你个子这么大,体重又这么重,胳膊没力气怎么可能拉得住你。还害得你受伤。”
“无心之过。”陆齐铭道,“本来也是孩子,二十来岁,考虑事情没那么全面。”
钱多多叹出一口气,低声:“你一口一句小孩儿,搞得自己像长辈一样,事事包容样样理解。明明都是同辈人。”
陆齐铭闻言,嘴角很轻地勾了下,回她道:“我大那些新兵十来岁,也不算同辈。”
钱多多进门以前,陆齐铭本打算自己上药,碘伏药水等物品都已提前摆在书桌上。
她瞧见了,自觉过去拿起医用棉签包,取出一根,蘸取碘伏。
棕色液体眨眼便将柔软的棉花头浸透。
蘸完,钱多多扭头看了陆齐铭一眼。
单身宿舍的内部面积也就二三十平米,家具家电再占据一些,供人活动的范围本就有限。
这人又高又壮,巨大的一只,往屋子正中直愣愣一杵,存在感极强,整个空间似乎都被他衬得更加逼仄。
钱多多心跳变快,捏棉签的右手也湿湿的。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绪,然后才尽量自然地说:“你先坐下。”
陆齐铭:“我站着,你更顺手。”
“……还是坐下吧。”钱多多轻咽了口唾沫,耳朵脸颊都隐约泛热,续道,“你太高了,我不习惯。”
陆齐铭视线落在钱多多脸上。
屋子里开了空调,温度比室外要高许多,不知是气温偏高让她觉得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年轻女孩两颊的颜色白里透粉,妩媚精致的五官也显得更加娇艳,整个人像一颗刚成熟的蜜桃,汁水甜蜜,诱人采撷。
身上没由来窜起一股燥热感。
口干舌干,喉咙发紧。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陆齐铭想抬手扯领口,可胳膊还未抬,才想起自己这会儿打着赤膊。
她赋予他的,是生理上的燥和渴,和来源于原始野性的一种悸动。
但这不为人知的所有感受,他并未暴露分毫。
须臾。
陆齐铭眼神转开了,强迫自己定住心神不看她。同时侧过身,坐到了床沿上。
钱多多略迟疑,定定神,也坐下来。
男人后腰上血印明晃晃的,光看一眼,就能想象粗粝麻绳磨破皮肉的痛感。
她琢磨着,捏棉签的手指轻得不能再轻,缓慢落向那条鲜红可怖的伤痕。
碘伏不是酒精,不会蛰痛伤口。
但药液冰凉,人体温热的表皮温度形成强烈反差。湿润的棉签头触及伤处的第一瞬,陆齐铭眸色骤沉,修劲的腰部肌群小范围地僵硬。
钱多多察觉到男人肌理的震颤,指尖下意识跟着一抖,心也紧起来。
“很痛吗?”她轻声试探着问。
陆齐铭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只能看见一副漂亮的后脑勺。
他摇头,答话的语气轻淡,嗓音却略显几分沙哑:“凉。”
“觉得凉是正常的。”钱多多指尖的动作更加轻,柔声带着安抚意味道,“你这片皮肤好多位置都破了,有渗血。本来火辣辣的,碘伏抹上去就会有点刺激。忍一忍就好。”
“嗯。”他应道。
隔得近,钱多多手上替男人抹着药,眼风却不由自主往上游移,看向他伟岸如铜墙铁壁般的脊背。
陆齐铭的身上有好几处疤痕。
除了钱多多之前见过的、那枚位于后颈下方的弹道伤外,他的后背正中还有几道很浅的旧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现在又多出一道麻绳勒划出来的血印子,旧伤才愈又添新伤。
沉默几秒后,钱多多一边继续给他抹药,一边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其实,我刚才想说的重点不是那个。”
陆齐铭闻声,脸朝肩侧转过一个角度,头顶灯光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问:“什么?”
“我想说的重点不是你比新兵同志大多少、不是你和他们是不是同辈,不是这些表面的这些年龄问题。”
说到这里,钱多多停顿了下,接着才续道,“我是希望你能多心疼自己。”
陆齐铭说:“这种小伤,抹了药休息一晚,第二天就能好得差不多。”
钱多多听得有点无语,忍不住小声回怼他:“之前你为了救我被摩托车划伤,说的话和现在这些基本上没差别。好像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小伤、什么都是小问题?”
陆齐铭淡淡地说:“只要死不了,就不算大事。”
钱多多语塞,拿棉签的手顿了又顿,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轻描淡写,无论神态还是语气都没有丝毫异常,镇静到近乎随意,仿佛“生死”这种事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
沉默了将近三秒钟,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忽然问:“你受这些伤,应该没有跟你父母说过吧?”
陆齐铭静了静,回答:“没有。”
“我猜你也不会告诉他们。”钱多多应了句,顺手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生长因子凝胶。
“这个药也要抹吗?”她低眸看向功效一栏的小字,问。
“嗯。”陆齐铭道。
人体表皮生长因子,功效是促进细胞增殖与组织修复,能加速伤口愈合,修复黏膜损伤。
钱多多读完,扬了扬手里的小盒子:“卫生所的医生给你开的药?”
“对。”
“你都去卫生所了,为什么不让军医顺便帮你把药抹上?”钱多多疑惑地问。
陆齐铭这样回答她:“当时急着去司令部开会,没时间。”
听完,钱多多在心里很轻地叹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动手拆起包装盒,撕拉两下扯去表面的塑料薄膜,取出里面的管状凝胶,眼帘微垂,很自然地继续道:“你不告诉你父母,自己这些年受的伤吃的苦,因为你知道,每个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两个老人要是知道,自己含辛茹苦带大的宝贝,在军营里三天流次血、五天受次伤,不知道会难受成什么样。”
她个性温软,无论何时,说话的语气都是平稳的、舒缓的,像涓涓流淌的细流和吹过清涧的山风。
陆齐铭认真听她说完,随之应道:“其实,我倒觉得自己幸运。”
钱多多挤药的动作稍微一滞,眼帘抬高,看向陆齐铭冷峻的侧脸。
他脸色沉静,字里行间也听不出过多情绪:“我大学在京,参加工作以后,也只在边疆待了几年,之后就常驻南城。南城地处内陆,繁华宜居,比我爸戍边的驻地好太多。和父辈承受的相比,我谈不上苦。”
说到这里,陆齐铭静默几秒钟,又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道:“跟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很没意思?”
“当然不会。”钱多多说。
“我们的每一天,除了工作训练,就是一些政治思想方面的建设。”陆齐铭语气神态尽皆如常,“也许对你来说,枯燥无趣了些。”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呀。”钱多多边挤药,边笑着回他,“你觉得我们自媒体工作者,每天的生活丰富多彩,接触到的新鲜事物也多,但网络环境可比你们这种单纯的工作环境复杂几百倍。”
陆齐铭没有作声,做一个沉默安静的聆听者。
“你们部队这个大环境,人际关系相对单纯,不会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但是地方就不一样了。”钱多多笑了下,续道,“就拿我们公司举例子。我们是南城最大的MCN,像我这样的签约达人有几十个,大家表面上是好同事、好朋友,私底下都是竞争关系。尤其同领域博主之间,竞争更大。”
“再加上网络上那么多是非,流言蜚语,乌烟瘴气,这些根本不是你们能想象的……”说到这里,钱多多似乎有些感伤,神情晦暗几分,“只能说,各行各业各有利弊,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个人,自然也不会有完美职业。”
陆齐铭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在你们营区住了这么长时间,对你们整体的氛围、人际关系,都有一个大概了解。” 钱多多忽然又笑了下,道,“你知道,我觉得你们这儿像什么吗?”
陆齐铭:“像什么?”
她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松弛轻快的随意,“知道《桃花源记》吗?”
他没回头,颔首作为回应。
钱多多笑着道:“你们这里,像一个远离人心纷争的世外桃源。所有人都一条心,干一件事。”
生长因子是透明凝胶质地,挤在棉签上,大部分药物都被棉花吸收,能涂到伤口上的所剩无几。
钱多多尝试几次,无果,只能试探性地询问:“棉签吃药。这个凝胶,我能不能直接用手帮你抹?”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过来之前刚洗过手。”
陆齐铭颔首,没有作声。
背后窸窣轻响,接着便感觉到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似羽毛又如流云,轻轻拂过他伤处……
凉丝丝的痒意从伤口一直侵蚀至心尖。
血液隐有沸腾之势,内心有凶兽在嘶吼着撞击桎梏,想要破戒而出。
陆齐铭沉沉呼吸,眼神深而暗,十根修长有力的指在膝上收拢成拳。仍竭力地隐忍、克制。
忽然意识到,请她帮忙上药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本就备受煎熬。
负责智性思考的神经全都崩成一条条拉满的弓弦,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导致弓弦断裂。
而现在,女孩冰凉的指尖一而再再而三、不断温柔抚摩过他后腰的伤痕,激起阵阵颤栗。
每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上药动作,每一次上下左右地描抹,对陆齐铭而言都是甜蜜的折磨、要命的酷刑。
色字头上一把刀。
只有天晓得,此时此刻,他不得不用尽全部的理智和自控力,才能不让那把利刃落下。
不多时,陆齐铭薄唇微动,试图和她聊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你过来找我。”他语气寻常,带着竭力不显露丝毫破绽的冷静,音色却低得发哑,“是有什么事?”
“哦,你不提我都差点忘记。”经他这么一问,钱多多这才想起来,弯唇浅笑道,“之前我不是跟你说,我爷爷摔倒住院了吗,他做完全身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闻言,陆齐铭微颔首:“嗯。”
“刚才我妈妈给我打电话,说爷爷想我了,让我周六晚上去他家吃晚饭。”说到这里,钱多多停顿了半秒钟,试探,“那,周六等我们从湿地公园回来,我就先去爷爷那儿?”
陆齐铭眉峰微抬,回道:“你一个?”
钱多多一滞,下意识点头:“对呀。”
“钱爷爷住院,我抽不出时间去探望,一直很惭愧。”陆齐铭视线朝后微转一个角度,“周六去爷爷家,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
“……”
钱多多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整个人都一惊。怔忡之间,手上力道没把控好,纤细指尖刮擦过血印中段一块破皮的新肉。
平日里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痛感,在这种境况下却掀起一片异常强烈的浪潮。
像蝴蝶振翅,游走在他理智与欲望的边界处,蝶翼不经意间落下一粒霜花,于是界沿被模糊,微妙的平衡也随之打破。
短短几秒,陆齐铭浑身肌肉紧绷,喉结急剧滚动了一下。
一股汹涌的热流窜上尾椎骨。
那头。
察觉到男人肢体的瞬间微僵,钱多多回过神。她只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窘迫地轻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凝胶将大片血印伤痕浸得发亮。
出于补救心理,她低头往血印子呼出几口气,指尖沿着伤处边缘的皮肤缓慢揉摁,试图帮他减轻痛楚。
啪一声。
陆齐铭脑子里那根名为自控的弓弦,绷断,眼底的最后一丝冷静,彻底粉碎。
药瓶子药管子被呼啦啦扫落一地。
钱多多还沉浸在先前的窘促情绪中,惊觉腕骨一紧,被男人五根有力的长指给禁锢住。
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整个人天旋地转,已经让陆齐铭给一把拽过去,摁到了身下。
熟悉清冷的雪松味道变得浓烈,强大到极点,完全包裹住她。
“……”钱多多心跳如雷,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无措。
头顶上方,男人高大赤条的上半身漂亮得像头野豹,投落下的巨大阴影将她笼罩。
陆齐铭自上而下盯住钱多多,瞳色沉得像一片黑海,直白强烈,深不见底。
完全是狼看猎物的眼神。
“你……”钱多多面红耳赤,慌得尾音都是抖的,嗫嚅着挤出几个字,“你干嘛突然压住我?”
陆齐铭薄润的唇轻抿了下,乌沉沉的眸仍目不转睛地看她,不吱声。
钱多多见他不答话,更慌了,试着扭动手腕挣了挣。
可男人的指掌就像一座五指山,她成了被如来佛祖收服的孙悟空,任凭使尽浑身解数,无法脱身。
“放开。”她又低声说。
吸进来的空气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脑子都快晕乎了,没等几秒又给出第二个解决方案,“你要么放开我,要么就说话,别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
陆齐铭又定定看了她须臾,总算开口:“你想听我说什么。”
钱多多结巴了下,乌黑晶亮的眸瞪得溜圆。
还没答话,陆齐铭又冷不丁扯唇,镇定自若地接出一句:“说完,你又要骂我脸皮厚。”
钱多多瞬间想起上次他那句“想和你睡觉”,短短几秒,连脖子根和一双耳朵都跟着红透。
“委婉了,你听不懂。直白了,你不爱听,最后还得我赔礼道歉哄着认错。”
陆齐铭说着,单手钳住她两只手腕拉高过头顶,腾出只手裹住她下巴,贴她更近:“钱多多,你说,我到底能拿你怎么办?”
“我……”她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手掌那样宽大,掌心指腹都结着薄薄一层茧,裹住她细嫩的颊和下颌,触感粗粝,糙糙的,硬硬的。
温柔地游移、轻缓地碾磨,磨得她整副头皮都在发麻。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迷恋你。”
他嗓音低而哑,紧贴着她滚烫绯红的耳廓响起,滚烫气息灼痛她耳垂,“你知不知道,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是怎样的煎熬。”
“我时刻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忍耐,不能吓到你也不能冒犯你,忍得快成和尚。”陆齐铭说着,忽然自嘲地轻笑出声,“你呢,变着花样地撩拨我,应该是我问你想干什么。”
钱多多两腮已经烫得失去知觉,听他说完,有点迷茫又有点委屈地说:“我做什么了?”
拨撩?好冤!
陆齐铭注视着她:“你总是对我笑。”
“那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爱笑的人。”钱多多都被他说糊涂了,“我对谁都满脸笑容。”
陆齐铭:“你亲了我的脸。”
钱多多脸蛋通红地解释,“那是你先说想亲密接触,我才亲你的。”
“你还用手摸我。”
“……什么时候?”
“刚才。”
“?!”
钱多多着实无奈了,想哭又想笑,“不是你先让我帮你擦药的吗?我还提前问过你,跟你说了棉签不好用才用手的。”
陆齐铭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黑眸灼灼,没有搭腔。
的确。
她说的句句属实。
其实陆齐铭自己清楚,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为自己的色欲熏心找借口。
他早就想要她想到发疯。
走火入魔到,她仅仅只是站在那儿,他都觉得是种无法抗拒的引诱……
陆齐铭没什么表情地思索着,眼神瞬也不离,依旧直勾勾盯着身下的女孩看。
钱多多心惊胆战地等了会儿,摸不准这位同志下一步到底想做什么,只能清清嗓子,试探性地又道:“……你有什么话,先放开我,我们坐下再慢慢说,好吗?”
然而出乎钱多多意料。
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陆齐铭,否决了这一提议。
“不好。”陆齐铭拒绝。
钱多多脸蛋红红的,心跳也急促失序,只能强行镇定地问:“那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我要亲你。”他看着她,说。
“……这个要求会不会太突然了。”钱多多两颊的温度更高,嗫嚅地说。
上次电影院约会,赵静希预言她和陆齐铭当晚就会接吻,她本来已经把心理准备做得差不多,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这怪不了她。
陆齐铭听后,问:“你的意思是不同意?”
钱多多涨红着脸蛋望他,没吱声。
陆齐铭定定端详她几秒钟,细微挑了下眉,道:“不同意没关系。”
“……?”
“因为这次,我不想听你意见。”
话音落地,钱多多眸光惊跳还想说什么,男人的大手却已经抬高她下颔,固定住。
下一秒,他唇倾轧,狂风骤雨火花四溅,失控而躁烈地吻下来。
第46章
这个吻来得突然。
眨眼光景, 钱多多来不及出口的抗议被封堵,心脏狂跳间, 感觉到男人薄润的唇开始碾压她的唇瓣。
男女之间的亲昵, 按理说,他和她是一样的新手,就该一样的青涩生疏。
但男人在情事上似乎生来就有天赋, 无师自通。
陆齐铭的唇一压下来,便吞噬尽她全部呼吸。
钱多多脸色通红, 脑子里像打翻几罐浆糊, 晕乎乎昏沉沉, 只能任凭他清冽滚烫的气息侵占一切感官。
然而没一会儿, 一片更湿润也更柔软的触感袭来, 抵住了她的唇缝。
钱多多懵然地眨了下眼。
等她后知后觉意识到那片湿软是什么,心慌意乱试图躲避时,却发现自己的四肢与下颌全被男人锁得死紧, 根本不得动弹。
停留在嘴唇的浅表试探仅持续了几秒钟。
男人的舌像一把蛇刃,精准又强势地撬开她齿缝,钻进来,一路开疆拓土攻城夺地,瞬间攻陷她口腔内的每一寸领土。
这感觉陌生得让人心尖发颤。
钱多多整个人像过了电般, 全身皮肤都烧起来。
他亲得那样凶,根本不顾她是初次尝试, 直将她吻得头昏脑涨、心乱如麻,生涩的唇舌无力招架这种强度的索取,瑟缩着想逃。
陆齐铭察觉到钱多多的意图,却不给她一点机会。
宽大修长的指与掌坚毅而温柔,藤蔓般缠绕她脖颈脸颊, 舌霸道卷住她东躲西藏的小舌,勾过来,重重地吮。
她像秋季的果,饱满多汁,咬一口就能尝到甜蜜入骨的汁水。
“……”钱多多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短促而轻闷,像是难以承受,也像是无法自已。
迷迷糊糊间,脑子里生出一个有点奇怪的念头:这个男人嘴里的味道,很清爽。
没有小说里常写的“颓懒烟草味”,而是清淡的,冷冽的,纯粹的,类似某种没有甜味的荔枝……
走神不到两秒,钱多多的注意力被强行唤回——
陆齐铭用他锋利的牙齿咬了她一口。
位置在已经被蹂躏到发麻的柔嫩舌尖,力道很轻,带着一丝惩罚意味,又有点像勾惹。
摸不准这一“咬”所传达的具体含义,钱多多浓密的睫轻微扇动两下,望向上方,雾气迷蒙的眼睛同时流露出疑惑和窘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