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理发室内很安静, 一方天地内,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
半天等不来陆齐铭的下一步动作, 钱多多心口紧紧的, 黑色罩衣下,纤细的食指无意识地蜷拢。
有点心慌。
今天在食堂,听宋青峰说陆齐铭会剪头发, 并且技术不错,她想到临别时妈妈提醒自己理发, 脑子一热, 随口便提出了让他帮她修剪刘海的要求。
也是真没预料到, 他会爽快地一口应下来。
分明他前一秒还各种拒绝宋青峰同志的请求……
正胡乱思索着, 谢天谢地, 停顿良久的剪刀开合声终于又再次响起——咔擦。
陆齐铭垂着眸,脸色清冷如水,小指勾过她耳畔的一缕发, 以梳为尺,丈量着修剪下发尾部分。
细碎的发丝掉在他腕骨上,触感凉而软,像被墨色染过的雪粒。
男人执刀的修长手指,不着痕迹地轻绕一下。
下一秒, 他指尖微动,将手腕上的几粒碎发扫落, 眉眼神色平静,依旧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陆齐铭一边继续替她修剪长发,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随意道:“你的发量很多。”
钱多多原本很紧张,听见他开启话题, 注意力被转移,脑子里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几分。连忙绽开一抹笑,答说:“是的。我爸妈的头发都又多又密,我应该是遗传到了他们。”
左侧刘海修剪完。
陆齐铭收剪,侧身两步,作训靴碾碎地砖里的少许尘埃,来到钱多多的右侧方。长指绕起她右侧的一绺耳发,缠在指尖,不动声色地轻柔碾摩。
她的发质很特别。
乌黑,浓密,但是一点不显粗硬,而是柔软的、细腻的、光滑的,好似最上乘的苏绣绢缎。
“咔擦。”
又是一剪,他修去少许分叉的发尾,左手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掬握住她一束黑色长发,轻放至另一侧。
视线描摹过那些妖娆起伏的弯弧,陆齐铭食指掠过去,淡淡地问:“钱老师的卷发,是天生的?”
“不是。”钱多多面上始终挂着一抹温和浅笑,继续回答他,“这是我两个月前去理发店烫的,现在很流行的一款发型,叫‘法式卷’。”
时尚与流行,向来是陆齐铭的知识盲区。
他没听过她口中的“法式卷”。甚至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孩子卷曲的长头发,还能划分出很多种款式与名称。
陆齐铭安静思索着,没有搭腔。
下方,见头顶上方再次沉默,半天不回应,钱多多以为陆齐铭是因为不懂“法式卷”,不知如何接话而陷入了尴尬,急忙补充道:“这些都是女生关心的话题,没几个男生感兴趣,你不了解也很正常。”
“我没有不感兴趣。”陆齐铭说。
钱多多怔住,从镜子里茫茫然望向身旁的男人:“嗯?”
陆齐铭眼帘微抬,漆黑的眸透过镜子跟她目光对视,道:“我们工作生活的环境相对封闭,没有太多渠道能了解到外界。尤其,相较你们互联网从业者而言,我们会更闭塞,也会更落伍。”
“……不会的。”钱多多耳根子发热,犯起窘来,停顿两秒才接着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们落伍,你不要这样想。”
“不过,我学习能力还不错。”
陆齐铭继续说:“通常情况下,只要你愿意跟我说的事,我都可以去接触、去了解、去适应。”
钱多多眨了眨眼睛,被他这番话弄得有点儿懵,思考须臾,方迟迟回道:“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说,你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很高,而且不会有排斥心理,对吗?”
陆齐铭点头。
这张冷峻沉肃的脸,配上一本正经又好好学生的神态,有种神奇又充满趣味的割裂感。
钱多多看得忍俊不禁,忽然就起了点逗他的心思,促狭道:“如果陆队想了解女孩子的卷发发型,我倒是也可以跟你科普。”
陆齐铭注视着她:“你说。”
“女孩子的卷发类型,主要可以根据卷度大小、发型风格、长度来划分。”
钱多多竖起一只手掌,掰着指头耐心讲解,像个教书育人的老师,“首先,按照卷度大小,可以分成大卷、中卷、小卷。小卷里根据发型风格,又有泰迪卷、羊毛卷、拉美卷。中卷里可以分成水波纹、木马卷。”
说到这里,钱多多顿了下,仰起明媚的笑颜望向他,说:“像我烫的这种法式卷发,它就属于大卷发类型的,强调慵懒感和随意感,日常百搭,方便打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更细化的分类。”
姑娘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各种五花八门的“卷”,无数新奇古怪的新名词。
全是陆齐铭此前从未听闻过的。
他垂着眼皮认真记忆,几秒后,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钱多多仰头,后脑勺不经意蹭过陆齐铭作训服的衣角,眨了眨一双晶亮的眼,笑眯眯:“陆队,我刚才跟你说的,只是长发类型里的卷发分类。中长发和短发里的分类,我都没有讲到。你还想听吗?”
陆齐铭:“……”
陆齐铭静默几秒钟,回道:“你想讲,我就可以听。”
这话彻底把钱多多逗乐了。
她垂下脑袋闷闷笑出好几声,然后才摆摆手,促狭道:“算了吧。再跟你科普下去,你估计晚上做噩梦都是一堆顶着各种卷的假人头。”
初冬的午后,日光和煦。
女孩坐在理发椅上,黑色围布包裹住她大半身子,脖颈纤长,线条优美,微微露出的颈部皮肤在阳光下泛出浅淡光泽。不笑时是一幅静止的画,一笑起来,整副画面便都变得生动。
并非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宁静的一流浅溪,柔进骨子里。
陆齐铭被那鲜妍的笑色晃了下神。
所以说,在面对这个叫钱多多的姑娘时,他的心态很容易自相矛盾。
一面忍不住的想触碰,一面又不敢靠太近。
于是他用理智设下一道防线,圈出一片雷区,告诫自己不可逾越。
然而,随着与她的相处日益增多,陆齐铭发现,他的心里凭空生出了一头猛兽,无数次撕咬理智、冲撞防线,试图引爆那片满是炸弹的雷区。
想要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心理层面的,身体层面的。
欲念汹涌时,他甚至难以自已。
这对一个经受过十四年铁血训练的军人来说,何其危险。危险到致命。
可是又能怎么做?
在此之前,他已经被拒绝过两次,再有第三次,他恐怕连“当个朋友”的机会都会失去……
窗外装甲车的引擎轰鸣消失了。
女孩身上清甜的香气,和冷风送来的一丝极淡枪油味,二者在暖气炙烤下被混合,钻进陆齐铭的鼻息。
像混了毒药的甜美果酒,将他心里的那头兽引诱得垂涎三尺,几欲破戒而出。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隐忍的煎熬。
又是一声清脆的剪刀开合。
最后一道碎发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掉在钱多多铺了围布罩衣的膝上。
“好了。”
陆齐铭收起剪刀,侧过身边整理工具,边语气淡淡地说,“你照一下镜子,看看有没有地方需要调整。”
钱多多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正细细端详着,余光一瞥,竟愣怔住。
眼花吗?
明亮的镜子里,年轻的中校侧颜如画,那只干净漂亮的左耳骨,是红的。
但很快,陆齐铭的身影从镜中消失。
钱多多下意识扭头,只见男人一言不发,径自转身进了理发师里间的冲洗区,拧开水龙头,在哗啦水流下冲洗起剪发工具。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面容神态,只看得见一副高挺硬朗的背影。
应该是看错了吧。
钱多多心头暗自嘀咕着,没再多想,收回视线继续照镜子。
宋青峰少校所言非虚,陆齐铭的理发技术确实很好。
钱多多的刘海是空气八字款,这种刘海造型看似简单,实际上手却非常考验理发师的功底。稍不留神,就会翻车。
即使是在外面的专业理发店,她也踩过几次雷,要么被修成厚重的“八字门帘”,要么被修成傻乎乎的狗啃式。
陆齐铭给她修剪得却刚刚好。
长短适宜,轻薄自然,很有当下流行的“少女感”。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钱多多开心地弯了弯唇,发自内心称赞:“谢谢陆队。你头发剪得很好呀。”
这时,陆齐铭刚好洗完工具从里间出来。
他随手将剪刀等物归入收纳袋,低着眸,嘴角随意散漫地勾了下,“钱老师满意就好。”
“看来之后这一个月,我可以把修头发的钱省下来了。”她眉眼都是笑色,边说话,边低头抬手摘围布,“节约下来的钱请陆队喝奶茶。”
“稍等。”陆齐铭忽然说。
钱多多动作一滞,僵住,不明所以地抬眸。
对上一双专注沉郁的视线。
陆齐铭脸色平静,似注意到什么,抬手摘去几根沾在她脖颈上的碎发,微凉的指节从锁骨处摩擦而过。
钱多多察觉到那丝粗粝的触感,眨眼工夫,面红耳赤,浑身都激起一阵隐秘的颤栗。
她连脖颈都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坐定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须臾,碎发清理完。
陆齐铭撤身往后退半步,指尖微动。只听“撕拉”一声轻响,钱多多颈后的围布粘贴带被扯开。
周身的束缚感消失,连同空气里强大的威压气场也淡去些许。
钱多多悄然呼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镜子面前整理衣物。
心跳还有点快,脸也有点热,背部皮肤汗涔涔的。
她暗自平复着思绪,理好衣摆后转眸一瞧,看见身后的男人就跟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副战术手套。
钱多多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说:“你不回宿舍楼睡午觉了吗?”刚才在食堂,她记得听他跟宋青峰说要午休。
陆齐铭将手套一戴,修长的手指随意摆动两下,道:“狙击考核还有二十四分钟开始,时间不够。”
钱多多:“……”
钱多多心一沉,赶紧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看时间。
果然,已经是下午的十三点三十六分。
狙击分队的考核是两点整开始。
糟糕。就因为给她剪头发,他连睡午觉休息的时间都没了……
想到这里,钱多多心头顿时翻起浓烈的愧疚感。她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支吾好几秒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对不起。都怪我,耽误了你午间休息。”
“没什么。”陆齐铭语气随意地说,“我睡眠质量差,入睡困难,中午一般也睡不着。”
闻言,钱多多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邵大夫开的中药,你吃了没有效果吗?”怎么还是睡不着。
陆齐铭静了静,回答:“有效果。”
“什么效果?”
“至少不会再彻夜失眠。”
钱多多:“……”
钱多多眼睛瞪圆,愕然而又担忧:“天。你之前跟我说你睡眠质量不好,我一直以为,就是像我爷爷那样,梦多睡不踏实,半夜容易惊醒。原来你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说到这里,她想到什么,“去医院系统地检查过吗?”
“检查过。”陆齐铭平静地看着她,“不是器质性问题。”
“不是器质性问题,那是神经或者心理方面造成的?”钱多多蹙眉,“你是从小就这样吗?”
陆齐铭:“不是。”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钱多多问。
“毕业第二年。”陆齐铭稍顿半秒,续道,“那年,我在9号边境线执行过一次任务。”
他神态淡淡,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一般自然。
钱多多心头却无端一沉,像被压上来一块巨石。
敬重、惋惜、同情……
看着男人军帽下年轻英俊的容颜,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屋子里很安静,半晌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齐铭才听见姑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轻柔,像一阵吹过麦田旷野的风。
她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他:“陆队,你知道春天来临时,什么地方最美吗?”
陆齐铭只是看着她,没有出声。
“是下过大雪的松林。”她浅笑,“你们的一切经历,都是勋章。”
*
从自助理发室出来后,钱多多和陆齐铭并肩走在路上,两人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不知各自所想。
片刻,钱多多想起什么般,突地开口:“邵医生上次给你开的药,你吃完没有?”
“还有几袋。”陆齐铭回答。
钱多多轻皱眉头:“可是,我记得距离上次你去中医院,已经过去好多天。邵大夫每次开药也就三四副,你怎么吃得了那么久,现在药都还没吃完?”
陆齐铭静默几秒钟,回答:“有时候忙,顾不上吃。”
钱多多正色:“你都不按时按量吃,当然没办法发挥最大功效。中药治病的原理是调气,你一定要坚持才行。”
“好。”陆齐铭应她。
钱多多想了想,又说:“还有,药吃完了要继续挂号去看,内调虽然慢,但是能治根。”
“好。”
“也不要经常熬夜。”
“好。”
“睡前不要喝茶和咖啡,有咖啡因的饮料都尽量不碰。”
“好。”
无论钱多多说什么,陆齐铭都一概应允,态度好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侧目看他:“你就先按时按量服药,然后把我跟你说的这几点全部落实践行,试个一周,看看能不能改善你的睡眠情况。”说着顿须臾,补充,“如果还是不行,我再帮你问问我妈。”
话音落地,陆齐铭眉峰微微挑了下,似有疑惑。
钱多多察觉到,嘴角带着窘意地牵了牵,向他解释:“我妈对南城的中医圈子很熟,哪个名医擅长哪类病,她都了解。”
陆齐铭不禁无声一弯唇:“何德何能,让钱老师这么费心。”
“你帮过我那么多次忙,我为你的身体健康费点心,也是应该的。”钱多多认真地说,“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朋友。”
陆齐铭闻声,眼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语速缓得耐人寻味:“是啊,朋友。”
又往前走了数米。
钱多多抬眸,见不远处就是靶场方向,随口问:“你现在要过去了吗?”
陆齐铭看眼天色,点头。
“那我先回宿舍了。”钱多多朝他礼貌地挥手,“陆队你忙,再见。”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脚下的步子还没迈出,耳畔男人的嗓音却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地唤她:“钱老师。”
钱多多步子停住,重新转眸看他。
“这次考核的枪支、设备,都已经公开过。”陆齐铭道,“地方政府的宣传部门之前联系了军区,要摄制一些特定图像,用于市委新闻网。”
这话听得钱多多有点茫然。
她眨了眨眼,不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场考核不涉及机密内容。”他看着她,目光清定而柔和,“你如果想在外场观看,我可以带你去。”
钱多多眸光突的一跳,只觉惊喜:“我可以去?”
陆齐铭颔首:“嗯。”
真的假的?
能亲眼目睹一场特战部队的狙击考核,千载难逢,一辈子估计也就这一次机会吧。
“只要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当然愿意去现场观摩。”
钱多多绽开笑,应完也不忘跟他作保证,“陆队你放心,我签过保密协议,规矩都懂,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什么麻烦。”
陆齐铭勾嘴角,下巴漫不经心地一抬,“这边。”
*
南城冬季的天气,像少男少女看不透的脸,说变就变,一点多还是晴朗的天,还差五分钟快两点时却骤然暗下。
大片铅云从西南方飘过来,压在人头顶,黑沉沉一片,狂风大作,为整个营区平添几丝肃杀气息。
陆齐铭军靴踩过草叶上的泥浆阔步而至,狙击3分队全员已列队完成。
他视线扫过面前数张青涩的脸庞,问道:“准备好没有?”
狙击兵们神情刚毅,异口同声地大吼:“准备好了!”
“开始。”
“陆队……”担任本场考核观测员的是分队教导员,叫王成义。
他走上前,抬头看眼头顶乌压压的天幕,低声试探着道,“这天说变就变,看这样子要下大暴雨了。目前的突风已经达到8米每秒,湿度也在增加,这个分队都是新兵蛋子,没怎么遇到过这种天气。不然,咱们等这场雨下过了再考?”
陆齐铭看一眼王成义:“难道遇上刮风下雨,就不用打仗。”
王成义犹豫:“陆队,不是这个意思。这些都是特战预备营的兵娃娃,在原单位都是一等一的尖兵。这刚过来咱们这儿,第一次考核,成绩太差可能会打击到他们的积极性啊。”
陆齐铭:“这点挫折都受不了,不适合留下。”
王成义被堵得没了话,不再吭声。
哨响为令,考核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豆大的雨珠也连成了串,从天空砸落下来。不过一转眼的光景,暴雨模糊掉了所有人的视线。
靶场外围区域,钱多多在屋檐下抿了抿唇。
她虽然不懂狙击考核,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
狙击手要在百米外命中目标,意味着子弹出膛要在空中飞行数百米,这个过程中,风速、湿度都会对子弹的飞行轨迹造成影响。
这样的暴雨天,狙击难度巨大。
“张泽,脱靶!”“姚玉虎,脱靶!”“何旭,脱靶!”
……
一阵阵报靶声接连响起,王成义眉头深锁,还未参与考核的狙击兵们的心理压力也达到峰值。
队伍里甚至有人议论起来:“这种天气考核,这不是坑人吗?”
“就是。这种暴雨天,是个人都会脱靶。”
“人人都脱靶,还考个什么劲啊,亏我认真训练半天。一会儿随便打两枪应付应付算了。”
众人窃窃私语,王成义脸上的表情也越发难看,沉声道:“闭嘴!少在这儿说丧气话!全部给我认真打!”
“教导员,不是我们不想认真,你看看这天气!”一名狙击兵嘀咕着怼道,“谁家下大暴雨的时候考打狙啊。”
“天气是差了点,但这不是你们不用心的理由!你们……”
再后来,王成义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外场的钱多多眸光微动。
陆齐铭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一管M2010狙击步枪,往肩上一扛,大踏步走向了考核区,枪管在雨幕中折射出森森冷光。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诧异地睁大眼睛,暗中观望。
须臾。
陆齐铭面无表情地卸下枪,将枪托抵住肩部,挽起的迷彩袖口下,臂肌紧绷成流畅弧线,人与枪皆静默无声,像一座暴雨中的花岗岩雕塑。
远处,800米靶位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忽地,电子靶车开始横向移动。
他眸色极冷也极静,细微眯了下眼。
没有人看清陆齐铭是何时扣动的扳机,也没有人有时间做出反应,随着一声重狙声击穿大雨,报靶器应声亮起光,刺目至极的绿色——
十环。
短短几秒钟,原本还在议论不休的队列鸦雀无声。
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那么强的突风,那么大的湿度,那么多不稳定的气流,十环?
怎么可能?!
远处的钱多多也愕然瞠目,整个人都震惊。
枪口的消焰器还残留着一丝呛鼻白烟。
陆齐铭起身收枪,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地看向队伍,淡淡道:“考核继续。”
钱多多:“……”
她抬起手,隔着衣服摸到突然加快的心跳。
神狙手,好酷。
第32章
队列里的狙击兵都被陆齐铭的十环成绩给震住。
都觉得这样的暴雨天, 打狙是天方夜谭。可现在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谁还找得到理由划水。
数秒死一般的寂静后, 担任观测员的王成义先回过神。
“好了!全体立正!都睁大眼睛看看, 谁说暴雨天没办法打狙?”王成义一双虎目冷扫过全场,沉声命令,“下一个刘海涛, 拿上你的枪,准备!”
“是!”
被喊到名字的狙击兵抬手敬军礼, 而后便背着狙击步枪跨步出列, 径直走向打靶区。
举起枪托抵紧肩, 刘海涛眸光极沉, 视线穿过雨幕死死盯住前方的靶。
心跳速度会影响狙击精度。
要成为一个合格狙击手, 那就要时刻保持住冷静的头脑与止水般的心境,无论周围环境有多恶劣、多艰险。
他们虽然是新兵,但能作为“苍狼特战队”预备营成员走到这里, 身上怎么可能没点真本事?
刚才暴雨突降,影响了心态,所有人对这次考核的态度都变得消极。
导致了接二连三的脱靶、失误。
但几分钟前的那记“十环”,犹如一枚定海神针劈天砸下,击碎了大家的负面情绪, 极大鼓舞了士气。
刘海涛十指紧紧握住枪,凝神、眯眼, 屏住了呼吸。
口哨声刺破天穹,靶车开始移动。
数道目光注视下,狙击兵刘海涛沉心静气,扣下扳机。
子弹飞射而出,他食指却未第一时间拿开, 而是在扳机护圈上多停留了小片刻——
白色硝烟形成微妙的螺旋状,报靶器随之在雨幕中亮起:九环!
“好!”王成义大喜,握着拳头喊出声来。
队列的其他狙击兵见到队友打出九环高分,既是诧异,又由衷替队友高兴,纷纷欢呼着鼓起掌:“涛子牛逼!”
“可以啊刘海涛!深藏不露!”
“看来下一届枪王就是你了啊!”
……
这头,看着自己亲手打出的好成绩,刘海涛还有点儿回不过神。看看手里的狙、又看看不远处的靶车,眼神又惊又喜。
王成义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刘海涛肩膀上,笑说:“你小子,本事大啊!这种天气,换成我都不一定能命中九环!好样的,好样的!真给老子争气!”
“教导员,您别夸我了。”到底是个大男孩,刘海涛被这些赞美弄得不好意思,腼腆地挠头,黝黑脸庞隐隐泛红,“说实话,我刚才就是随手瞎打了一次,不知道怎么就能打中九环。运气好罢了。”
“谦虚了。”
忽地,一道低沉嗓音淡淡在两人背后响起。
王成义和刘海涛都是一愣,转身回过头。
陆齐铭踏着步子走过来,在刘海涛面前站定。他注视着眼前的年轻狙击兵,把人上下打量一圈,语气随意道:“刚才扣完扳机,你手指压了护圈零点三秒才松开。说说理由?”
闻言,刘海涛当即立正站直,高声道:“报告队长!刚才我认真观察了一下你命中十环的那次射击,发现,你的子弹在距离靶标一定距离时,弹道行径出现了折角式微调。而前面几名队友子弹脱靶,都是因为没有察觉到那个位置的上升气流,所以我仿照了一下你的打法。”
话音落地,队伍里又是一阵惊讶议论。
“就是,刚才我子弹打出去,明明看着是直冲靶标,快命中了却发生偏向,最后直接脱靶……原来是有上升气流?”
“涛子这眼力真绝了啊,还能观察到陆队弹道行径的变化,人眼摄像头。”
“这是真让人佩服!不服都不行!”
陆齐铭也缓慢点头,对刘海涛刚才的解释予以肯定:“不错。”说完,他注意到什么,抬手将战士略斜的姓名贴重新调整好,嘴角极淡地勾了下,“刘海涛,很不错。”
能得到队长夸赞誉,刘海涛心里别提多欢喜。但为了给自家队长留下“稳重成熟堪当大任”的好印象,他努力维持着淡定,背脊笔直如松:“队长过奖了,我会继续努力!”
须臾,陆齐铭撤身提步,视线扫过队列中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沉声道:“在现代战争中,狙击手依然是出奇制胜的关键。狙击战术,讲究精准性与隐蔽性结合,其中的精准度,需要你们观察、计算。”
“考核场上,脱靶一次无所谓,你可以总结经验,考第二次。”
“战场上,你只有一次机会。任何失误,都会导致局面扭转,造成极其惨重的损失。明不明白?”
话说完,数名狙击兵立刻高声应答:“明白!”
考核继续。
有了一发十环和一发九环的成绩在前,后面的狙击兵逐渐摸索到了窍门,依次上场考核。
八环、七环……
报靶器上不断跳出醒目成绩,再无一人脱靶。
钱多多所在的位置是靶场外围区域。
一栋小平房,占地面积很大,其中两间是供打靶人员休息、更换衣物用的休息室,其余都是存放枪械弹药类装备的小武器库,铁门上装密码锁,闲人勿入。
钱多多很自觉,乖乖待在休息室门前,一眼不往武器库方向多看。
考核区那边步入正轨,不多时,几个穿便装、挂工作证的地方人员到达现场,还带了相机摄像机等设备。
钱多多扬眉略思忖,反应过来,这些应该就是陆齐铭口中,政府宣传部门的人。
这些人员中,领头的是一道穿白色羽绒服的身影。
距离较远,钱多多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从那头飘逸及肩的长发和清丽脱俗的气质来看,应该是一名年轻女性。
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儿男士打着伞在前面引路,穿白色羽绒服的姑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没一会儿,她径直走到陆齐铭身旁。
那女孩子身形娇小,看陆齐铭需要仰起脖颈。
她不知在说什么。
而他低眸,安静地听。片刻,点头作为回应。
女孩子便转身和同事们交代,几人分工合作,摄制起本次狙击考核的部分画面镜头……
钱多多安静观望了会儿,转身进屋,在一张略微泛旧的黑色沙发上落座。
看眼手机屏,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的两点四十八分。
这个点儿,自然没法再回去午休。
钱多多想了想,打开微信APP,找到了之前建立的炊事班小群。
钱多多:【各位同志,你们现在在后厨吗?】
第一个回复她这条消息的是班长崔育荣。
小崔:【小红花他们已经过去了】
钱多多好奇:【那崔班长你呢?】
小崔:【我蹲坑呢,趁机看两眼手机】
小崔:【捂脸笑.jpg】
钱多多:【哦哦】
钱多多:【宏华他们这么早就去备菜了呀。】
小崔;【对啊,一堆东西等着洗】
钱多多有点诧异地眨眼,打字:【中午那会儿我来后厨,看到晚上的菜都已经洗好了呀。怎么又要洗?】
小崔:【说是政府那边来了人,要拍点东西,老总觉得人家几个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说要留人在食堂吃饭】
小崔:【一般咱们晚饭吃得都比较简单,但这不是来客人了吗,就得加几道菜】
钱多多:【准备加什么菜?】
小崔:【刚好还有一些鸭腿跟五花肉,让一起做了】
钱多多思索片刻,打字:【大宽老师晚上会来吗?】
小崔;【没听大宽老师说。】
小崔:【不过中午就是大宽老师掌的勺,晚上估计他就不来了。上午那会儿听说,他们那个小组下午要开会,讨论周五比赛的菜品】
钱多多试探地敲下一句:【那,今天的晚饭我主厨?】
小崔;【可以呀,没问题!】
小崔:【钱老师准备给大家伙做点啥好吃的?】
钱多多回复:【鸭腿做成香辣鸭腿煲,五花肉就做个粉蒸肉吧】
钱多多:【我的厨艺有限,只会一些家常菜。】
小崔:【家常菜多好啊,家常菜符合大众口味】
小崔:【虽然大宽老师的国宴菜系有档次、食材名贵,但是就我个人的口味而言,我还是觉得钱老师你上次的凉拌手撕鸡更好吃哈哈】
虽然知道崔育荣同志所言,是捧场的场面话,但钱多多还是由衷感激。
钱多多:【谢谢小崔班长】
钱多多:【我这就过来】
回完最后一句,钱多多熄灭屏幕,把手机揣回衣兜口袋,转头朝外看。
暴雨就有这特点,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这会儿雨势比起之前小了很多。
这种程度的小雨,应该不至于把她淋成落汤鸡。
钱多多边琢磨边站起身,准备和陆齐铭打个招呼就走。
也巧,她这边刚踏出休息室大门,一道高大挺拔的迷彩身影便朝这休息室的方向走来。
是陆齐铭。
刚才在大雨下站了好一会儿,他身上的作训服、军靴军帽,全湿了个彻底。嫌帽子淌水不舒服,索性一把摘去。黑色短发随意往后捋,下面是一双被雨冲刷后的湿润的眸。
“陆队?”钱多多笑着打招呼,“你们考核完了吗?”
“嗯。”陆齐铭应了声,随手拧了把湿帽子。
滴答滴答,一帘水串顺着他骨节修长的指缝滴落。
钱多多看眼陆齐铭手里的帽子,紧接着又在他湿透的衣裤上打量一圈,眉头轻皱。再转眸朝靶场方向看,参与考核的狙击分队正列队整齐、小跑着从靶场出口离去。
“大家是还要继续训练吗?”钱多多问。
“淋了雨,我让他们先回宿舍换衣服。”陆齐铭语气随意,“换完再练,不耽误事。”
闻言,钱多多目光落回他身上:“你身上也湿透了,也应该赶紧回宿舍换衣服。”
“我知道。”陆齐铭看着她,说,“但是不能丢下你。”
钱多多刹那怔忡,回过神,朝他挤出个微僵的笑容:“你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就可以的。”
“在下雨,我得去给你找把伞。”陆齐铭道。
“不用……不用这么麻烦。”钱多多婉拒,“雨已经小很多了。而且我是去食堂。食堂离这边不远,跑几步很快就能到。”
两人在屋檐下说着话,就在这时,一道人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语调轻快地唤道:“陆队!”
闻声,钱多多和陆齐铭同时看过去。
对方穿军绿色常服,手里打着一把浅蓝色的雨伞,皮鞋微湿,是之前为政府人员领路的干事。姓金,叫金骆朝。
金骆朝身后还跟着道小巧的白色身影。
钱多多定睛细看,认出,那道身影穿着白色羽绒服,正是政府宣传部门派来大院拍素材的领队女孩。
之前始终隔着段距离,女孩在靶场忙前忙后,钱多多只看见她清丽纤细的身形,未曾一睹庐山真容。
近了才发现,这是个教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略施淡妆,骨相清绝,一头黑色长直发在脑后随意挽个髻。配上清淡色系的衣着和清透的妆感,用现在网上的流行语来说,是个知性风格的韩系美人。
而且,之前觉得这女孩身形小巧,原来仅是因为,和她同框交流的男士都太过高大。
单独来看,这个氧气美人的身高至少都是一米六八。
两人各撑一柄伞,没一会儿便一前一后来到休息室门前。
“陆队,你还没走呢?”金干事笑着寒暄一句,注意到陆齐铭身旁的钱多多,忙又笑盈盈招呼,“钱多多老师好。”
钱多多还以笑容:“你好。”
“你没见过我吧?我金骆朝,跟薛卫一个部门的。钱老师叫我小金就行。”金骆朝说着,不忘介绍身旁的白衣女孩,道,“哦,这是市委宣传部来的领导,安小姐。”
话音落地,白衣女孩不禁失笑,回说:“金干事快别打趣我。什么领导,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螺丝钉。我叫安梦。”
说到这里,安梦停顿了下,对钱多多露出个温和的笑:“钱老师,我可是你的粉丝,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你的视频。你的声控助眠全集我都看完了。”
“谢谢支持。”钱多多一点不拘谨,落落大方又从容礼貌,“安小姐喜欢看,以后我多拍点助眠系列。”
寒暄完,陆齐铭看向安梦,公事公办的语气,客套而疏离:“安小姐,这次考核遇上暴雨,大家的成绩可能不是特别理想。你们不用有负担,如实记录,如实报道。”
安梦莞尔:“其实暴雨天的考核,更加能突显出我军战士坚强的意志力。”说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下雨耽搁了,没能亲眼目睹陆队那一枪十环。让人遗憾。”
陆齐铭语气淡漠:“运气好罢了。”
“好了,快别聊公事了。”
金骆朝出声将两人打断,催促道,“陆队,你身上湿成这样,再不回去换衣服会感冒的。”
陆齐铭:“你去哪儿?”
“我?”金骆朝愣了下,回答,“我和安小姐要去综合楼那边。她们相机里的图像资料我们得先审一遍,完了还得呈给老总过目。”
陆齐铭点头,道:“你的伞借我。”
金骆朝本来想问为什么,可目光一斜瞄到旁边的钱多多,瞬间顿悟。
金骆朝看向钱多多,问:“钱老师这是打算回哪儿?宿舍楼吗?”
“我去食堂。”钱多多回答,“还得过去做大家的晚饭。”
“看来今晚有口福了。”
金骆朝是个大大咧咧的粗线条,没多想,随手把自己的雨伞递给陆齐铭,道:“喏陆队,给。”
四个人,两把伞,分配起来顺理成章。
彼此告别,金骆朝和宣传部来的安梦打着一把伞往综合大楼的方向去。
钱多多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背影。
雨声渐弱,由最初的大珠小珠落玉盘,到淅沥,此刻已润物无声。
须臾,她转头看向陆齐铭,再次劝说:“陆队,你打着伞先回宿舍楼,我淋一点点雨真的没关系。”
男人却像没听见她这番话,自顾自将伞举高。
钱多多轻声支吾:“你先回宿舍楼,我自己再等等。”
看这雨势,或许再等几分钟,雨就完全停了。就不用再麻烦他专程绕路一趟送她去食堂。
陆齐铭却平静地说:“我不想等,现在走。”
再等,雨就真停了。
*
让一个刚淋完暴雨、浑身湿透的人,送一个衣衫洁净干爽的人,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从靶场去往食堂的路上,钱多多心里颇不自在。
低着头,垂着眸,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金干事的伞虽然是把双人伞,但陆齐铭体格高大、肩膀也宽,一个人就会占据伞面投影下的大部分区域,为了不淋湿身旁的人,他特意将伞面倾斜出一个角度。
钱多多走着走着,隐约察觉到什么,侧眸一瞧,见男人半副身体都暴露在雨中,惊得低呼出声:“伞拿斜了。你的肩膀和手臂都在淋雨……”
“反正都湿透了。”陆齐铭走着路,全然不当回事,“没事。”
钱多多轻轻咬了下唇瓣。
余光来回偷瞄他被雨水染成深色的衣物,片刻,她忍不住开口,带着试探意味地道:“谢谢你。”
陆齐铭侧目,看向她:“怎么忽然谢我?”
“谢谢你的关照……”钱多多沉吟两秒,又由衷感叹似的道,“你对我真挺好的。”
陆齐铭嘴角勾了下,接话的语气多出几分随性:“你不是说过,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
“可是,”钱多多迟疑,“我没怎么帮过你呀。”
陆齐铭朝她轻抬了下右手,道:“帮过。”
钱多多不懂他这个举动想表达什么,脸色茫茫然:“嗯?”
她懵然的神态娇憨可爱,引得陆齐铭勾了下嘴角,淡声说:“我手背被后视镜划伤那次,你带我去了医院,打了破伤风。”
“哦……”钱多多记忆被唤醒,窘迫地干笑两声,“那是我应该做的。不足挂齿。”
“你帮我捡回了军刀。”
“刚好掉在我车上,我顺手而已。”
“你给我介绍老中医,治疗睡眠障碍。”
“那只是想到了,顺口跟你提一句而已……”钱多多嗫嚅着回答,意识到再这么盘下去会没完没了,赶紧干咳一声清清嗓子,毫无技巧地将话题转移开,“我刚才看到你打狙击枪,打中十环。”
陆齐铭闻言,点点头:“嗯。”
“很厉害呀。”她眼眸晶亮,言辞诚恳,每句话都出自内心,“暴雨里打出800米十环,感觉是我在好莱坞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剧情。”
陆齐铭不咸不淡地应:“艺术总是源于生活。”
一来一回几番对话后,钱多多忽然又不知能说什么,摸摸鼻子,沉默。
不多时,军营食堂的建筑轮廓出现在不远处。
钱多多手伸到伞沿外,明显感觉到雨丝已经细如头发丝,当即转头朝陆齐铭一笑,说:“好了陆队,你就把我送到这里,剩下几步路,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陆齐铭薄唇微动,还想说什么。
未他回神,身旁的小姑娘却已径自小跑出去,一双细长的腿轻快迈步,眨眼光景便行出十余米。
陆齐铭注视着那道纤美的倩影。
女孩跑了会儿,忽地又顿步,像半路想起什么般回转身来望他。连雨丝都待她温柔,在她眼前织起一张薄薄的网,她半抬双手挡住眼帘,眼睛微眯起,浓密额的睫毛扇啊扇。
像只逃跑到半路又停下的食草动物,睫毛扇得他心里发痒。
“晚餐我要做粉蒸肉和香辣鸭腿煲。”她朝他清浅地笑,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促狭,“提前跟你透露一下,记得早点来排队。”
陆齐铭笑,轻声应她:“好。”
得到满意答复,钱多多脸上的笑色更加明媚,这回一扭头,一溜烟冲进食堂后厨,消失了踪影。
陆齐铭撑着伞站在原地,静默数秒钟,转身朝办公楼的方向走。
来到门口处。
收伞,全身红外线扫描,将私人手机放入保密柜。
陆齐铭一路脸色冷沉地前行,直到走进电梯,和一个高级工程师同事迎面遇上。
同事一眼瞧见他此时的状貌,大惊失色,说:“陆队,你刚干什么去了?怎么湿成这样。”
陆齐铭唇微抿,抬手轻摁了下眉心,没什么语气地回同事话:“淋了雨。”
而后走出电梯,取出保密柜里的手机往作训裤的裤兜里一揣,无视俩安检小战士怪异又微妙的注目礼,大步离去。
走出数步远,陆齐铭终于忍不住,摇头嗤地笑出一声。
笑自己淫虫上脑。
满脑子想着那张脸、那抹笑,神魂颠倒,鬼迷心窍。连换衣服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第33章
钱多多到食堂后厨时, 正巧遇上一个穿作训服的小战士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个洗菜用的不锈钢大盆。
认出是肖宏华, 她热情地挥手打招呼:“宏华同志。”
“欸, 钱老师!”肖宏华回钱多多一个阳光灿烂大笑脸,露出满口整齐漂亮的白牙,语气轻松, “刚崔班长在跟我们说,今晚你要跟大家伙露一手, 大家伙都翘首以盼呢。”
“就做两道家常小菜而已, 你们快别给我脸上贴金。”钱多多开玩笑似的回话, 又问, “你这干什么去?”
“你不是要做香辣鸭腿煲么, 班长让我提前把冰柜里的鸭腿拿出来解冻。”肖宏华回答,“厨房这边水龙头有点问题,放个水半天挤不出来两滴, 我打算把盆子拿到洗衣区那边接水。”
钱多多点头,笑意柔和:“那辛苦你了。”
“行。钱老师你先进去吧,我先忙去。”
聊完两句,肖宏华抱着一盆子鸭腿大步往洗衣区走,钱多多则转身踏进后厨门。
进厨房一瞧, 几道穿军装的干练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烧水的烧水, 切菜的切菜,菜刀敲击案板发出的“哒哒”声明快而规律。
钱多多挽起袖子走上前,在灶台前观望:“崔班长,五花肉解冻了吗?”
“五花肉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得很。”崔育荣抄起一大坨肥瘦相间的三线肉, 递钱多多眼皮底下展示,“瞧,这花纹多漂亮,拿来做钱老师你说的粉蒸肉,合适。”
钱多多点头,又问:“蒸肉米粉有吗?”
“有。”文浩边接话,边拎起一个蓝色包装袋放上来,说,“上次采购的时候买得多,还剩一大袋没用。钱老师你看够不够,不够我立刻让人再送。”
钱多多看一眼米粉包装袋上的克数:“应该差不多。”
过了几分钟,五花肉冲洗干净。
崔育荣把肉“当”一声撂上案板,问钱多多:“钱老师,是不是切厚片?”
“我来吧。”钱多多主动抄起切肉刀,拿磨刀片一裹,熟练地拉磨两下,弯弯唇,“你们做其他菜。粉蒸肉和香辣鸭腿煲都交给我。”
崔育荣笑容满面,爽朗地应了声“成”,又扭头招呼边儿上的其他人,说:“赶紧,把咱们给钱老师准备的行头拿出来。”
闻言,钱多多心生好奇:“什么行头?”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崔育荣卖起关子。
不多时,穿作训服的年轻战士从后厨的储物间走出。钱多多认真一瞧,见对方手上多出一套崭新的厨师服,纯白上衣,深蓝色围裙,腰间还搭配了一条纯黑色的皮腰带,款式时髦。
钱多多:“这是……”
“是陆队的意思。”崔育荣笑眯眯,接过厨师服递给钱多多,“陆队说,你和大宽老师都很辛苦,厨房里油烟重,得给你们配套专门下厨的厨师服,免得把你们自个儿的衣服弄脏。”
“不止。”
接完水的肖宏华走进来,接话说,“陆队还说,油烟对人的头发皮肤有损伤,定了这套厨师服之后,他还亲自给你和大宽老师选了防油烟的帽子跟面罩。”
钱多多闻声,略微怔愣了下。
没等她反应过来,文浩又从储物间里拿了个面罩和帽子出来,展示给她:“喏,就这个。”
钱多多把几样东西接过来,抱在怀里。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厨师帽纯白柔软的帽檐,和那个透明的全脸式面罩。
确实惊讶。
陆齐铭……比她以为的还要细致入微。
钱多多有点晃神。
几秒后,是崔育荣磁性的大嗓门儿重新唤回她思绪:“钱老师,别发呆呀。大宽老师的衣服我们都给他送过去了,他穿着尺码刚好。你也快套上试试,看怎么样?”
“嗯好。”钱多多回神,笑着应下。
随后转动脑袋左右转,寻找起什么。
崔育荣见状,反应过来。人一个小姑娘,当着一屋子老爷们儿套衣服,成何体统?于是伸手指了指一扇半掩着的房门,建议道:“钱老师,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那间屋子换。里头我们每天都打扫,干净。”
“好的。”钱多多朝崔育荣投去感激的眼神,浅笑了下,抱着厨师服走进储物间。
军营后厨的这间储物间,平时作堆放各味干货用。
制式铁架上,柴米油盐,木耳香菇,均摆放得整整齐齐。
地面,墙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玻璃明亮,几乎能当镜子用。
钱多多在一个货架旁脱掉外套,穿上厨师服,惊奇发现上衣的里料蓬松柔软。看眼吊牌上的材质,填充物那一栏写着:冰岛鹅绒。
身上暖暖的,心里似乎也跟着暖起来。
钱多多嘴角不自觉勾起一道弧,又将浓密卷发挽到头顶,全塞进厨师帽。系上腰带、戴好面罩,反光的窗户映出一道纤细人影,还真像那么回事。
有星级酒店大厨的风范。
对着玻璃窗照了几秒,钱多多走出储物间。
炊事班的战士们听见脚步声,举目望来,全都眼前一亮。
“钱老师觉得这衣服怎么样?”崔育荣关心询问,“尺码合适吗?不合适可以找商家换。”
“嗯。”
见围裙下摆起了点褶,钱多多弯腰抚平。想起什么,又抬起脑袋看几人,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崔班长,你们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码?”
“衣服是陆队亲自挑的,码数也是他在跟商家那边沟通。”崔育荣回答。答完似乎也有点儿疑惑,“陆队之前问没过你吗?”
钱多多闻声,诧异地眨眨眼,一句“没有”滚到唇齿边,又咽回。
片刻,她小声,掩饰心虚般:“好像问过。”
小组里另一名叫张大千的战士随之开口,笑着对钱多多道:“钱老师,咱们陆队可是大忙人,手上一堆核心任务数都数不过来。平时他大部分精力都在实战那边,经常半夜三更还泡在办公楼加班,这次亲自给你和大宽老师选厨师服,可见对你们的拥军活动相当重视。”
“知道陆队的行为诠释了什么吗?”崔育荣不愧是炊事班的班长,思想觉悟颇高,抑扬顿挫道,“完美诠释了‘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亲,军地共奏和谐曲’。”
这番话把所有人都给逗乐,哈哈笑起来。
钱多多找了个干净袋子装换下的外套,洗干净手,走到案板前。
粉蒸肉的做法并不难。
先将洗净的五花肉切成厚片,加入生抽、老抽、腐乳汁、白糖、姜蒜水、五香粉抓匀腌制。腌三十来分钟,再少量水裹米粉,最后把切成块的土豆往碗底一铺,水开上锅,蒸一个半小时就大功告成。
钱多多刀法很娴熟。
眼瞧着一张张肉片在姑娘刀下诞生,每片厚度均在半公分左右,崔育荣等人不禁瞪直了眼。
都没想到,这个小博主年纪轻轻又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样子,竟然有这种刀功?
同组的炊事兵王飞忍不住出声,惊道:“钱老师,你这刀法比我们好多了啊。”
“我从初中开始就对做饭感兴趣,经常自己在厨房里倒腾。熟能生巧。”钱多多腼腆地回了句,手上动作也没闲着。
刷刷几下切完肉,她顺手把切肉刀洗净,插回刀架。
“腌肉我们来吧。”王飞主动过来帮忙。
“这两道菜很简单,我不用帮手。”
粉蒸肉这道菜,钱多多平时经常做,操作起来熟练。
没一会儿,所有肉片裹上米粉。
蒸锅里的水还没动静,她弯腰坐在小马扎上,边等水烧开,边从兜里拿出手机。
思索片刻,钱多多轻咬唇瓣,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
钱多多:【陆队,厨师服我拿到了,很合身也很漂亮,谢谢】
发完这句话,她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捻着空气绕过几个小圈,又落回对话框。
钱多多:【可是……】
钱多多:【你没有问过我的身高体重,为什么会知道我穿衣尺码?】
消息发出去,等待片刻,没收到回复。
钱多多这才想起,陆齐铭说过,他白天工作时不能使用私人手机。
估计要晚饭时间才能收到回复。
想到这里,钱多多心中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将手机收起。
*
傍晚六点整,军营食堂准点开饭。
白天的训练与工作告一段落,各部门的官兵向食堂方向集结,有人在教导员的带领下列队前进,也有人三五成群独立行动,秩序井然。
军队就是这样,连吃个饭都有数不清的条例与规定。
忙活完,钱多多随手摘下帽子和面罩,一头浓密乌黑的卷发倾泻如瀑,被她用抓夹随意固定在脑后。
等了会儿,仍未见到陆齐铭人影。
钱多多心里生出几分奇怪,正准备发个消息询问对方,余光一瞥,瞧见两道身影从超市方向过来。
男人身位稍靠前,白天湿透的作训服换回了冬常服,肩骨凌厉,在军装下画出的线条犹如起伏山峦,眉眼平静,冷硬俊朗。
女孩走在他身侧,黑长发白皮肤,气质清冷出尘。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
不知说到什么,女孩忽地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变得鲜亮生动。
二者身影和谐,竟有种天造地设似的般配感,像一幅画。
钱多多眸光轻闪,认出和陆齐铭同行而来的女孩,自己白天时在靶场见过。她叫安梦。
正悄悄观望着,耳畔传来几道压低了的人声。
“陆队旁边的那是谁?”有人问同伴。
“地方宣传部的,过来拍一些军营素材。”同伴语气随意,“估计在和陆队谈新闻稿的内容吧。”
又有人接话:“天真了吧。哪儿这么简单。”
“哟?听你这意思,还有内情不成。”
“这女孩儿叫安梦,父母都是京城军区的,跟肖老总私下都认识。”知情人大方透露,“我刚听参谋办的杨谦说,下午老总专程把陆队和这姑娘单独叫去了办公室,估计是想给他俩做媒。”
“肖司令也真是的。成天就盯着我们陆队,就跟生怕陆队娶不到老婆一样。”
“谁让司令是个热心肠。再说,陆队年纪也确实不小了,南城军区唯一一个没结过婚的单身中校,身上功勋奖项一大堆,能不惹眼吗?”
听着耳畔传来的交谈声,钱多多这才后知后觉回过味。
原来安梦是陆齐铭的相亲对象,父母和肖老总还是故交。
难怪,司令要专程留宣传部的人在营区吃饭。
这是要牵红线、制造机会,多给陆齐铭和安梦小姐一些相处时间呢……
钱多多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思绪飞转。片刻,远处的一对璧人已经走到食堂门口。
暮色如轻纱漫过,察觉到两人走近,钱多多打消掉出声招呼陆齐铭的念头,识趣回转身,准备独自刷卡用餐。
谁知,身形旋移的刹那,余光和一道视线撞到一起。
陆齐铭看见了她。
周围人影闪错,男人目光精准无误落在她身上,沉郁深邃,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直,不知已经注意到她多久。
没由来的,胸腔内的心脏猛撞一下。
钱多多心尖发颤,这一瞬慌张到手指尖都轻轻蜷起。
又是这种眼神。
那种野兽看见猎物的眼神,充满征伐和掠夺意象的侵略感,总是让她无法控制的心慌意乱。
“……”深吸一口气轻吐出,钱多多缓半秒,定下心神,接着便迫使自己忽略那道目光困缚,继续往食堂大厅走。
可没想到,下一秒陆齐铭竟直接出声叫住她。从容不迫的语气,彬彬有礼的称谓:“钱老师。”
话音落地,钱多多身形顿住。
周围人被这声呼喊吸引注意力,不由朝钱多多的方向看来两眼。陆齐铭身旁的安梦也是一怔,脖子转向,看向钱多多。
被直接点了名,再想遁走是不可能了。
钱多多鼓起腮帮又做了一次深呼吸,若无其事地转眸、弯唇,朝款款而来的两人露出一抹浅笑,招呼道:“陆队,安小姐。”
这笑容温和有礼落落大方,看不出丝毫有违常态的拘谨。
安梦对这个年轻有为的漂亮博主本就有好感,也漾开笑容说:“钱老师,好巧。你也在食堂吃饭?”
钱多多点头。
“刚才我都听说了,这段时间都是你在军营食堂做主厨,同志们对你的厨艺高度认可,赞不绝口。”
“才刚开始,还没做几顿呢。”钱多多道,“大家太捧场。”
“既然都遇上了……”安梦说到这里,语气里缱出一丝试探,看眼身旁的英俊中校,“不如,让钱老师跟我们一起吃?”
“不用不用。”钱多多想也不想,摆手拒绝,“你们吃吧,我要去找我们炊事班的组员,还得商量点事情……”
话还没说完,被一个声音突兀打断。
“吃饭的时候还要商量事?”陆齐铭脸色平静,冷不丁冒出一句。
“是的。主要是讨论一下……”钱多多发窘,胡诌的话底气不足,声音也愈发小,“星期五比赛的菜品。”
“一顿饭的工夫,耽误不了什么。”
“可是……”
“愿赌服输。”他低眸注视着她,说,“一周的饭,除去早餐,钱老师还欠我十三顿。”
钱多多被生生一堵,白皙双颊涨通红,眼睛睁圆,后面的话语被迫吞回肚子里。
忽然提起那场赌局,难道以为她想趁机赖账?
心头一急,钱多多红着脸支吾:“我记得我还欠你十几顿饭,不会耍赖的。我不是这种人。”
陆齐铭神色淡淡,将姑娘绯红的耳尖和脸蛋收入眼底,嘴角细微一勾,“嗯。我信得过钱老师为人。”
钱多多很轻地抿了抿唇。
本来不想在相亲局里当电灯泡,可现在男主角本人硬要她当,她无计可施。
“那就一起。”钱多多无奈地应下,“只要你们不介意。”
安梦是个聪明人,隐约察觉出陆齐铭和这个漂亮博主之间的微妙气息,心中瞬间生出一个猜测。
半秒后,安梦眼底透出几分了然的光,微微一笑:“当然不介意。”
*
食堂用餐都要先刷卡,再排队取餐。
安梦先找座位去了。
钱多多排在队伍最前面,本想刷三次卡,顺便替安梦也把饭买下的,可就餐卡刚刷完两次,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便从后面伸出,将她拿卡的手给轻挡开。
钱多多眸光一跳,扭头看身后,低声道:“你干嘛?”
陆齐铭没说话,自顾自刷了下自己的卡。
钱多多见状,轻皱眉心:“我卡上余额多得用不完,而且刷一顿饭就几块钱,我帮安小姐刷不就好了。”
“司令有交代,安梦的晚餐由我负责。”陆齐铭脸色冷静,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只是在工作。”
钱多多一呆,没怎么听明白:“所以呢。我都能帮你刷卡,为什么不能帮安小姐刷?”
陆齐铭回答:“两码事。”
钱多多不好再多说,默默收起就餐卡,端起自己的那份餐食。
刚才在门口耽搁了会儿,三人进食堂时,大厅里的座位已经坐得七七八八。安梦找的位置就在取餐区旁边,几步远。
取完餐,钱多多和陆齐铭来到餐桌旁。
“谢谢你们。”安梦笑意随和,拿干净纸巾擦拭一遍桌面,说,“陆队,钱老师,请坐。”
餐桌是四人位,钱多多很自然地在安梦身旁落座,将女主角对面的位置空出,留给男主角。
哪料到,男主角不按常理出牌。
钱多多坐下后,陆齐铭直接餐盘一放、腰一弯,坐在钱多多对面。
钱多多:“……”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微僵。
相较而言,两个主角的神色倒显得稀松平常。陆齐铭垂着眼皮自顾自吃饭,安梦则转眸看向钱多多,笑着询问:“钱老师,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粉蒸肉和鸭腿煲是我做的。”钱多多也冲安梦笑,回答,“其他都是炊事班的其他同志做的。”
安梦低头,轻轻嗅了嗅,而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鸭腿,咬一口。
“嗯,很好吃。”她如实评价,“色香味俱全。”
“是吗。”钱多多笑眯眯,说,“那安小姐一定要多吃点。”
“放心,不跟你们客气。”
整个用餐过程,钱多多和安梦两个年轻女孩边吃饭,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陆齐铭全程不参与,沉默进食,安静无声。
吃到最后,钱多多甚至生出一种凌乱的错觉,仿佛对面的解放军同志只是个置身事外地局外人,她才是安梦小姐的相亲对象。
夜幕乌泱泱垂落。
晚餐结束,钱多多趁着陆齐铭收拾餐盘的工夫,和安梦打了个招呼便悄然离席,回后厨帮忙。
正和小崔班长一道清理着剩菜,肖宏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唤:“钱老师?”
钱多多抬头:“嗯?”
肖宏华怀里端着一个只剩菜汤的方铁盘,笑得天真无邪:“陆队在到处找你呢,估计有什么急事。”
闻言,钱多多眼底瞬间跳出几丝诧异,很快又恢复如常,点点头:“哦好,我知道了。”
*
日光被黑暗吞噬,几只飞鸟徐徐振翅,划过远方的城市天际线。
钱多多洗了个手走出食堂,一抬眸,陆齐铭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
站姿很随意,左手虚拢在军裤口袋边缘,一双黑眸睫毛微垂,笔直注视着她,情绪莫测。
不知怎么的,钱多多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虚。
想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被人发现。
清清嗓子,她挪动步子走过去,冲军装笔挺的男人弯起眼睛笑,招呼:“陆队找我吗?”
陆齐铭直勾勾看了她片刻,平静地说:“下午我很忙,才看到你发的微信消息。”
钱多多回忆半秒,反应过来。
应该是那条问他为什么知道她穿衣尺码的信息。
“所以……”钱多多仰着脖颈望他,脑袋微侧,询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尺码?”
“我看人,眼睛就是尺。”他目光瞬也不移定在她身上,“通常不会出错。”
钱多多被这个答案惊了瞬,眨眨眼睛,缓慢颔首:“我明白了。”
话音落地,四周静了静,空气似都凝固。
“还有。”
陆齐铭忽然又开口,说,“我跟安梦,没有除工作对接以外的任何关系。”
这句话的诞生,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奏,直听得钱多多有点懵然。
她怔了怔,旋即迷茫地问:“陆队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陆齐铭低眸注视她:“因为这件事很重要。钱多多,我不想你误会。”
第34章
看着陆齐铭郑重而冷静的神色, 钱多多忽而一弯唇,不大自在地笑了下:“刚才听别人说, 肖司令想给你和安梦小姐做媒, 所以我才不想打扰你们。”
“司令是有这个打算。”陆齐铭语气平缓,“但是我已明确拒绝。”
钱多多:“安小姐在市委工作,个人能力出众, 干练漂亮,而且, 听说她家里父母和你还是同行。”
陆齐铭只道:“别人如何, 跟我没有关系。”
“吃饭那会儿, 我看安梦小姐一直想跟你聊天。”钱多多又说, “对于肖老总的想法, 她应该不排斥。”
陆齐铭说:“这也与我无关。我只想跟你解释清楚。”
钱多多不知说什么了。
须臾,她笑意依旧温和,点点头:“陆队说的我都记下了, 以后不会再误会你和安小姐的关系。”言及此处,稍稍一顿,又续道,“你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陆齐铭薄唇微抿,笔直瞧着她, 目光沉沉,好几秒都没吭声。
钱多多等了会儿, 见这人半天不言语,不禁疑惑,试探地询问:“陆队长?你还有没有其他事要跟我说。”
晚风忽起,寒意侵袭,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 拂过男人军装常服上的肩章。
陆齐铭侧头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旋即合了下眼又睁开,这才摇头,平静地答她:“没有。”
“那……”钱多多翘起细白的食指,隔着空气一戳,低声,“我就先回后厨?”
小崔班长他们都还在忙,她和他站这儿大眼瞪小眼,有偷懒之嫌。
陆齐铭应道:“嗯。”
“再见。”礼貌地道完别,钱多多转身离去。
陆齐铭安静地目送。
年轻女孩轻盈的脚步声小跑着远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也像踏在他心间。
这一刻心里的感受着实复杂,郁闷和低落交织。
几分钟前跟这姑娘交谈时,他正色解释自己和安梦的关系,忐忑不安,生怕她对此有丁点的误会,怕她不高兴,怕她生他气。
可她呢。
笑靥如花,应对自如,平和淡然得就像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所谓的不高兴、生气,全部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妄想。
也是。
在钱多多心里,只把他当个无关紧要的劳什子“朋友”。她为什么会不高兴?凭什么要不高兴?怎么可能不高兴?
想到这里,陆齐铭不禁哑然失笑。
在自作多情什么?
*
与陆齐铭分开,钱多多神色怔忡而茫然,好一会儿才甩甩脑袋收拾好心情,回后厨帮忙清洗锅碗瓢盆。
心里其实有点乱。
今天,看见陆齐铭和安梦并肩行来,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人对一幕场景最直观的第一印象,来源于视觉。安梦清冷妍丽,陆齐铭英俊无俦,两人外形般配,画面赏心悦目。
可她欣赏不起来,怎么看那两个人,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一时间,钱多多思潮翻涌。琢磨数秒没结果,她不愿再为难自己,决定埋头干活,不想其他。
经常和锅灶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做饭这件事,后续的“清扫厨房战场”比前期烹饪更累。
进了门,她把两只袖子高高挽起,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主动跑到水龙头底下刷大铁盆。
崔育荣看见这一幕,忙忙过来阻拦,口中道:“钱老师,刚才你都忙半天了,洗碗的活哪儿能再交给你干?快放下我们来。”
“没事,就几个菜盆子而已,我两三下就洗完了。”钱多多回答着,手上动作一刻不闲。
“这使不得啊!”崔育荣眉头紧蹙,“拥军活动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地方博主是过来做菜的,没写你们要洗碗干活。”
这话把钱多多惹得轻笑两声。她转头看崔育荣,眉眼间笑意盈盈:“小崔班长,文件可没写不许我们洗碗。”
崔育荣:“……”
好吧,文件确实没写不许。
姑娘打定主意要干活,小崔班长见自己一说说不动,二劝劝不听,彻底没辙,只好由着钱多多去。
众人拾柴火焰高,炊事员们分工协作有条不紊,没一会儿,狼狈的后厨空间便焕然一新。
所有制式餐具重新摆放整齐,灶台洁净不染纤尘,连炒菜时飞溅到墙壁上的油污都被彻底清除。
打扫完,钱多多看着这一劳动成果弯了弯唇,成就感满满。
放下袖子揉了揉微酸的腰,她安静了会儿,转眸看向自己小组的成员们:“大家一会儿有什么事没?”
“没事。”肖宏华和文浩回答。
“一会儿我准备去超市买点吃的。”王飞应了声,顺便问其他人,“你们要什么不?我帮你们带回来。”
“我要两包香辣鸡翅。”
“帮我带个咖啡,要香草拿铁味的!”
“浩子,你大晚上喝咖啡,准备大半夜去地里拔草啊?”
“去你的。我喝咖啡又不会失眠,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忙碌完一天,炊事员们心情放松,说着说着就七嘴八舌开起玩笑。
崔育荣目光含笑,依次从一张张年轻脸庞上掠过,提步走到钱多多身边,爽利道:“钱老师,大家伙晚上都没什么事。你有什么安排,只管说。”
钱多多面上绽开一丝腼腆的笑,对众人道:“那就占用大家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开个小短会,商量一下周五比赛要做的菜?”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响应:“没问题!”
离开后厨区域,钱多多和炊事员们在食堂里找了个空位坐下,讨论起正事。
作为团队领头人,钱多多先是给出了数个预选菜品:软兜长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油焖大虾、什锦汤、白切鸡、东坡肘子、清蒸武昌鱼等。
并坦然地说:“大宽老师是专业大厨,各大菜系都很擅长,而我平时做家常菜居多,没有必要以己之短搏人之长。所以,这次的比赛,我还是想从比较常见、做法也相对简单的菜品入手。”
这番话得到了组员们的肯定。
崔育荣等人点点头。
大家伙各抒己见踊跃发言,不多时,钱多多小组的参赛菜品便初步敲定。这周五,他们准备做的菜品组是软兜长鱼、麻婆豆腐、油焖大虾和什锦汤。
确定好菜品,钱多多笑着道:“那就这么定了。”说完,她停顿半秒,视线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崔育荣,“小崔班长,食材方面咱们这边有采购的途径吗?”
崔育荣回答:“各类食材都有固定的供应商。”
“那就好。”钱多多说,“那我晚点把这道菜品需要用到的所有材料清单发给你。”
“行。”
钱多多开会向来不说废话,正事说完就散场,一分钟时间也不耽误。
散了会,文浩和肖宏华去超市买东西,崔育荣和另外两个组员前往篮球馆方向,钱多多独自一人往宿舍楼走。
夜幕扣在军营上方,像一匹浸透墨汁的绸缎,探照灯的光芒划破浓重的黑,与路灯灯光遥相呼应,在铁丝网上反射出浅银色的涟漪。
岗亭旁,白杨树沙沙摇晃,天上,星空辽阔而疏朗。
办公楼安静矗立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庄严雄伟,好些办公室的窗户都还亮着光,不知又是谁要加班到深夜。
钱多多从楼前的大路经过,被那些灯光吸引,下意识抬头多看两眼。
一个疑问无端端从脑海中升起。
忽然有点好奇。不知道陆齐铭的办公室在哪一层、哪一间?
又想起傍晚时他在食堂门口时说的话,和那双深邃沉静的眼……
钱多多思索着,脚下步子也不知不觉放缓。
就在这时,嗡嗡一怔震动声从兜里传来,将她思绪打断。
掏出手机扫一眼来电显示,钱多多顿都没顿一下便滑开接听键,“喂妈,怎么了?”她语气里透出丝丝紧张,“是不是爷爷那边有什么情况?”
“没什么,别担心。”张雪兰听出女儿的焦灼,轻言细语安抚她,“我打个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爷爷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有哪些问题?”
“之前主治医生担心你爷爷头晕摔倒,是肿瘤复发转移到了脑补,所以特地让检查了脑袋。现在这个可能性已经基本排除。”张雪兰说。
听见这话,钱多多悬着的心落回半颗进肚子,紧接着又追问:“那爷爷凌晨的时候为什么会头晕?”
张雪兰说:“就是眩晕症。很多老年人都有这个毛病,医生说是很常见的老年病。”
钱多多蹙眉追问:“那要怎么治疗?”
“我听医生那意思,好像是说眩晕症不好根治。”张雪兰轻叹了口气,续道,“这病不严重,也要不了命。但每次发作都会导致头晕……总之,医生说你爷爷身边以后24小时不能离人,不然,万一在大街上晕一次再发生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啊……”钱多多思忖着,道,“奶奶现在年纪也大了,她自己都需要照顾。不然,我们给爷爷请个护工?”
“我跟你爸也是这样想。”张雪兰回道,“就看你大伯和大伯妈那边怎么说,这事儿咱们一家也决定不了,还是得跟他们商量。”
“嗯。每个月请护工的费用,我来出。省得大伯妈跟你和爸爸计较。”钱多多提议。
闻言,电话那头的钱妈立刻不乐意:“人家现在就是吃准了你心软,好欺负。你爷爷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长辈,他们怎么可能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先说好,这次你爷爷要是真请护工,所有费用你一概不许管。”
钱多多被堵得须臾无言,安静一会儿才柔声问:“大伯和大伯妈他们还在医院吗?”
张雪兰气恼,说:“你前脚刚出医院门,你堂哥和大伯妈就溜了,都说有事忙得很。谁知道又上哪儿逍遥自在。”
“你和爸还陪着爷爷奶奶?”
“对呀。”
“真是辛苦你们了。”钱多多挂心爷爷奶奶,也心疼父母,缓声问,“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你爸去医院食堂给我们买的盒饭。”
“那就好……”
母女两人拉着家常闲聊了会儿,挂断电话。
钱多多独自走回宿舍楼,在406室前站定,低头在包里翻钥匙。
正摸索着,余光不自觉扫过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底部的门缝里没透出一丝光,黑漆漆的。
没人。
难道又在加班吗?
本来就在吃中药,长期高强度工作不仅影响药效,还伤神伤身……
想到这里,钱多多眉心很细微地皱了下。
开门进屋,换鞋挂包,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犹豫几秒钟后,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
很好心地输入一行提醒语:【陆队,你记得吃中药】
消息发送过去,没有任何意外地无人回复。
钱多多也没傻等,猜到人解放军同志这会儿根本没时间看私人手机,很快切出对话框。
进入手机游戏APP,准备打两局游戏来消磨时间。
今晚钱多多运气不佳。
第一局游戏就遇到报复社会的挂机怪。
她和三个队友拼命刷兵守塔攒经济,挂机怪像樽入了定的佛,站在温泉里不动如山。
四打五的局,胜算几近于无,十几分钟后,有队友发起了投降。
钱多多见大势已去,无奈地点了同意。
首战告败,扣了将近三十的经验分。看着战绩表,钱多多肩膀一塌,蔫蔫地点下“再开一局”选项。
等组队的时候,滴一声,一条微信新消息弹出来。
钱多多以为是陆齐铭回的,眼睛亮了亮,第一时间点开。
【我亲爱的姐妹,你在干嘛?】——赵静希发的。
一丝极淡的失望从钱多多眼中飞快掠过,转瞬即逝。
她敲键盘回复:【打游戏】
赵静希:【感受到你住在军营的生活有多无趣了】
赵静希:【除了打游戏,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别的娱乐方式?】
钱多多:【这里有健身房,可我懒得不想动。】
钱多多顿了下,难得地冒出一句颜色玩笑:【你呢,又在和民谣弟弟深入交流?】
赵静希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赵静希:【弟弟今天换了个酒吧驻唱,我过来玩,顺便给他捧个场】
这条消息过后,对面还发来一张现场拍摄的照片:昏暗灯光,蓝色酒液,画面主角是前方舞台正中一个穿皮夹克的男歌手。
他坐在一个黑色高脚凳上,抱吉他、染银发,舞台昏昧的光影描摹出一副英俊立体的侧轮廓,鼻骨丰隆挺直,唇薄而眼深,充满厌世感的长相。
赵静希:【怎么样,我眼光可以吧?】
钱多多很中肯地予以点评:【颓痞型帅哥】
赵静希:【和那个十一号比,哪个更正?】
这个问题有点无厘头。钱多多指尖动作微顿,回想了一下陆齐铭那张充满攻击性的俊颜,回复:【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赵静希:【最近和十一号有什么进展没?】
钱多多沉默。就说怎么忽然提陆齐铭。绕了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钱多多:【就正常相处,没有特别的进展】
赵静希:【还是对人家没感觉?】
看着这行文字,钱多多指尖动作迟疑了下,回复:【没有吧】
赵静希敏锐嗅到一丝异常:【吧?】
钱多多:【今天我路过他们的办公楼,这个点儿了,灯火通明,几乎所有人都还在加班】
赵静希:【敬业!】【大拇指.jpg】
赵静希:【所以呢,钱老师有什么感慨?】
钱多多:【就觉得能接受一个军人对象的人,不是伟人都是勇士】
赵静希:【……】
东拉西扯瞎掰了会儿,赵静希以要听民谣弟弟的天籁歌声为理由,结束了对话。
钱多多收起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东西准备洗澡。
就在这时,隔着一扇门板,楼道有脚步声传来。步速平稳沉缓,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钱多多听见了,眸光轻闪了下,身形顿住。
莫名想起小时候,她和父母还住在老小区的步梯楼,每次爸爸下班回家,妈妈听脚步声就能把人认出来。
用张雪兰女士的话说,就是当你对一个人熟悉到极点时,甚至能听出他的脚步声。
可是为什么。
她对陆齐铭并不熟悉,却还是能听出,这会儿楼道传来的脚步声就是他的?
钱多多抱着睡衣站在原地,有些走神。
窗外依稀传来意义不明的号角声,将夜色下的一池寂静打碎。她同时回魂,把睡衣放进浴室的置物架,花洒拿手里,拧开水龙头,调试起水流温度。
水声哗啦轻响,近在耳畔,她注意力却不受控制,集中关注外头。
听见那阵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来,由模糊至清晰。
稍停顿半秒,一阵人声交谈,最后停在了很近的门前。
再然后,十分顺理成章又突兀异常,一阵敲门声响起:“砰砰。”
“……”钱多多始料未及,心一慌,手也跟着一滑。
金属花洒砸向地面,失控的水柱犹如银蛇飞窜,劈头盖脸浇向她。
短短一两秒工夫,钱多多长发湿透,身上轻薄的浅色针织也被水浸得半透明状,蚕茧一般黏住她白皙的皮肤。
冷不防变成落汤鸡,钱多多又窘又恼,两颊以摧枯拉朽之势涨成石榴色。
匆匆将水龙头反向一转,关紧,轻抬音量问:“谁?”
一门之隔。
陆齐铭细微拧了下眉。
女孩的声音传出,慌张又故作镇定,尾音轻飘飘钻进他的耳,像黏在骨瓷边沿将坠未坠的水滴,娇弱得不可思议。
结合刚才那阵金属撞击瓷砖的哐啷声,陆齐铭隐约猜到,她可能遇上了点麻烦。
“是我。”他音色清冷如常,略快的语速却暴露出关切,“钱老师是不是摔倒了?”
门外的人是陆齐铭,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的答案。
钱多多只觉更加窘迫,红着脸语无伦次地回:“不是摔倒,是花洒里有水喷出来……”讲着讲着,反应过来这些完全没必要告诉他,于是咬唇强自镇定,深呼吸,询问,“陆队有什么事?”
“有一些东西给你。”门外的男人回答。
“那……麻烦你稍等我几分钟。可以吗?”
“嗯。你不着急。”
话音落下,钱多多暗自松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将花洒放回原处,拖地是没时间了。她手忙脚乱将身上湿透的打底衫褪下,套上睡裙,最后拎起棉服外套往身上一裹,过去开门。
宿舍走廊装的是声控灯,一片寂静中,四下漆黑。
门锁弹开的刹那,亮眼的白光刺破黑暗。
陆齐铭半靠门框等着,闻声,抬起眼帘,和光线同时袭来,一朵奶白色的云絮闯入他视野。
姑娘湿漉漉出现在房门口,造型滑稽可爱,轻薄睡裙外罩一件棉服,纤细长腿裹在牛仔裤里。
外套来不及系扣子,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和锁骨皮肤,长发湿透,黏在颈间,发梢位置还有点淌水。
忽地,一粒水滴吻过她脖颈曲线滑下来,眨眼没入睡裙领口……
陆齐铭喉结猛地滚动一瞬,仓促移开眼,不去看她,颈侧青筋却突起,耳骨也泛起红潮。
门外光线稍暗,钱多多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异状。
她自顾自沉浸在窘促心境中,面红耳赤,低着头柔声致歉:“让陆队久等了。刚才你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放水,手一抖,花洒就掉在地上了,所以弄得有点狼狈……”
“不好意思。”
陆齐铭开口,声线低而哑,像暴风雨前的闷雷积压在云层深处,“不知道你在洗澡。”
空气微妙地静了两秒。
须臾,钱多多抬眸望向他,唇角习惯性挤出礼貌微笑,“你说有东西给我,是什么?”
陆齐铭左手指节无意识摩挲过军服袖扣,暗自呼出一口气,将手里一个白色塑料袋递她跟前。
钱多多见状,眨了眨眼:“这是……”
“同事从老家带的特产。”陆齐铭淡淡地说,“水果。”
钱多多打开袋子往里一瞧,只见里面装着四五个大果子,每个都色泽鲜艳,圆润饱满。
“是橙子?”她语带惊喜。
“嗯。”陆齐铭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脐橙,赣南一带产这个。”
“我知道,赣南脐橙很出名的。”钱多多仰头看向他,乌黑分明的眸亮晶晶,“之前有当地果农给我们公司寄过样品,酸甜可口水分足,很好吃。”
陆齐铭还是没有和她对视。
他目光锁在墙面斑驳的一角,话音出口,语气听上去与往日无异:“你喜欢就好。”
“你同事给了你很多吗?”
“都在这。”
“那你自己留着吃呀。”钱多多诧异低呼,“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陆齐铭静默半秒,说:“你是女孩子,多吃水果可以补充各种维生素,增强心脑血管健康,改善代谢。对身体有益处。”
钱多多被这说法逗得噗嗤一声,眼睛睁得更圆:“女孩子要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那你们男孩子呢?难道就不需要?”
陆齐铭语气很平静:“男的,活着就行。”
钱多多:“……”
“不打扰钱老师了。再见。”说完,陆齐铭转身就准备回自己屋。
天知道,他这会儿浑身血液如暗河奔涌,亟需一桶冷水降温。
让自己冷静。
步子迈出没两步,背后女孩的嗓音又将他叫住,尾音轻柔绵软,云纱般缠住他四肢百骸、心肝肺腑。
“陆齐铭。”那样动听的声音,喊的是他名字。
陆齐铭站定,回头看向门口的年轻姑娘。
“谢谢你的橙子。”她举起塑料袋朝他轻轻一挥,巧笑嫣然,“另外,记得看我给你发的微信。”
微信?陆齐铭轻蹙眉。
晚上他一直在做事,手机没从保密柜里取出过。好不容易忙完手上的活,又急着把脐橙趁新鲜带给她,压根忘记查阅未读消息。
“我晚上太忙……”他问,“你发的什么?”
钱多多笑眯眯:“放心,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提醒你吃中药。”
话音落地,空荡荡的过道悄然一静。
陆齐铭未作声,只是低眸取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两下。
下一秒,钱多多的手机就震起来——收到一条新消息,是串由11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电话号码。
她不解:“这是……”
“我的军机号码。”
陆齐铭目光一落在钱多多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他看着她,嗓音都不自觉柔几分:“以后想找我,可以打这个电话,我工作时间也能接到。”
“这样,你就不用再长时间等回复。”
第35章
几分钟后, 那十一个阿拉伯数字,在钱多多的通讯录里有了名字。
她给号码的备注是“陆队工作号”。
拿着陆齐铭给的脐橙回到房间, 钱多多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快步走进浴室,脱衣服、洗热水澡。
钱多多的皮肤不太耐热,平时洗澡, 她喜欢把水温控制在40度左右。
但今天夜间的温度又降了些,40度的水温冲着有些凉, 她沾水后轻轻打了个颤栗, 旋转开关, 将水温得更高。
一个热水澡冲完, 钱多多全身皮肤都泛起深粉色的柔晕, 双颊也红,娇艳欲滴。
困困的,有点儿乏。
她懒得不想动, 随手把一头湿发裹进干发帽,趴床上玩手机。
余光扫过桌上的塑料袋,钱多多撑身坐起,从袋子里挑出一个最小的。
钱多多小时候很喜欢橙子类的水果。但在那段时光里,家里的购物大权由父母掌控, 妈妈嫌橙子皮不好剥,每次从超市菜市回来, 都是用橘子充数打发她。
那时候,小小的钱多多求橙若渴,无数次握紧小拳头发誓,等自己长大后赚了钱,一定要斥重金买上几百斤橙子, 一次性吃个撑吃个够。
可随着年龄增长,童年时的伟大心愿消没在时间长河里。
她自己买了几次橙子,才发现橙子皮不能用手剥,只能用刀削。小时候的她爱吃的橙子,是父母每次去完皮、用刀切分好后放在盘子里的橙子……
思绪飞转间,钱多多目光落回手里那枚赣南脐橙。
掐一把。
皮还算薄。但是比橘子皮硬很多,徒手大概率无法剥开。
这个发现再次将钱多多吃橙子的热情扑灭。
掂着橙子思索片刻,她眨了眨眼,随手取出厚外套将身体裹住,拎着一带脐橙开门出去。
夜深人静,拖鞋在瓷砖地上踏出清脆的哒哒声。
行至408室门前,钱多多站定,迟疑两秒后,抬手将这扇紧闭的房门敲响:咚咚。
夜晚的营区静悄悄。
敲门声在楼道内荡出空灵回声,像山雀的鸣叫散落在风里。
安静等待片刻,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和她脚上轻快随意的拖鞋声不同,那阵脚步踏出的音色沉稳而从容,是制式皮鞋特有的质感。
屋内人开了门,室内光线倾洒而出,明晃晃白莹莹。
照亮女孩因热水澡而氤氲绯色的脸。
她颊色明艳,一头湿润长发还裹在卡通干发帽里,就这样俏生生地出现在房门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陆齐铭对此显然意外,目光触及她时略微一怔,半秒才开口:“怎么了?”
钱多多脸上漾开一抹柔笑,手里的塑料袋举高几分:“这个还你。”
没等陆齐铭询问理由,她便又笑着解释起来:“我那儿没有水果刀,吃橙子不太方便。陆队你留着自己吃。”
陆齐铭微蹙眉。
心里不想把送出的水果收回,可怕袋子太沉、提环太细,会勒得她手疼,只好又主动接过来。
陆齐铭试着开口:“你……”
“别再说‘男的活着就行’了。”钱多多轻笑着打断他。想起这人刚才一本正经的言论,她嘴角的弧扬得更高,眼睛里都是忍不住的笑意,“男孩子多吃水果也有很多好处,可以帮助你们提升运动表现,也有助于肠道蠕动。”
说完,没等陆齐铭给出回应,钱多多已径自转身回了406。
还了水果,她弯腰坐回床沿,准备玩会儿手机再去吹头发。
打开小红书随便一滑,刚好刷到一个美妆博主更新的妆教视频。
封面图上,博主老师的妆容底妆清透、眼妆部分色彩明艳又极富创意。钱多多被吸引,移动指尖点开。
津津有味看到一半时,今晚她的房门第二次被人敲响——砰砰。
钱多多熄灭手机屏,清清嗓子开口:“请问是谁?”
“是我。”门外传入一道男性嗓音,清冷而磁性,于钱多多而言已相当熟悉。
她听出声音的主人,眼中顿时闪出一丝惊疑,过去把门打开。
陆齐铭站门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拿个制式中号铁碗,碗里装着的是……
几块切好的脐橙?
钱多多讶然,浓密的睫扇动几下,抬起脑袋望对面,“陆队您这是……”
“我有刀。”
陆齐铭神色平静,说完便将手里装了月牙橙的碗递她跟前,左手腕骨处的旧疤藏在阴影里,“帮你切开削好了。”
钱多多愣住,目光掠过男人腕上狰狞的疤痕,再次看向制式碗。
只见橙肉被切成均匀的月牙,整齐码在碗中,每瓣果肉上还沾着晶莹的汁水。
甚至连橙子瓣上的白络都处理过,被剔得干干净净。
“你吃。”陆齐铭又说了句。
两个字的句式,却不是命令,因为他的语气温和而轻缓。
钱多多这才回神似的,迟疑地将碗接过来,嗫嚅着轻声挤出几个字:“谢谢你。”
“怕你吃不完,我只切了两个。”陆齐铭垂眸注视着她,淡淡地说,“剩下的脐橙也暂存在我那儿,你想吃的时候说一声,我再帮你处理。”
钱多多微抿唇。
心跳有点快,耳尖有点热,掌心里的制式铁碗分明冰凉冷硬,却烫得她指尖发紧。
对面。
陆齐铭见钱多多半天不吭声,以为她对自己的说法有异议,又轻声询问:“行么?”
“哦好。可以。”钱多多还处于有点懵神的状态里,糊里糊涂点头应下。
“你早点休息。”陆齐铭清挺的影投在对面的墙上,说,“晚安。”
“早点休息。晚安。”她像个九宫鸟,窘窘重复他的话。
陆齐铭走了。
钱多多一手端着制式碗,一手重新关上门。
窗外起风了,冷空气撕扯着训练场周围的铁丝网,吱嘎乱晃,啪啦作响,像极了她此时混乱失序的心跳。
呆站了足足三秒钟,钱多多眼帘垂下,再次定睛看向碗里的橙。
长大以后,连爸妈都没有再为她的橙子削过皮、剔过白络。
端着橙子走回书桌旁,钱多多弯腰坐下,迟疑须臾,伸出两根细白的指,捏起一牙脐橙。
送到唇边,轻轻咬一口。
橙汁丰润充沛,酸甜的口感在舌尖炸开,眨眼便令钱多多神游的思绪彻底归位。
吃完一牙,她紧接着又吃了第二牙。
橙子清冽的香气弥漫在鼻息间,钱多多连呼吸都沁满甜味。
一连吃掉四牙脐橙,她抽出纸巾擦拭嘴角,而后思考了下,拿出手机,对准碗里剩下的脐橙拍了张照。
*
一墙之隔的408室。
浴室里水声淅沥,军刀在男人指尖翻出冷银色的光。
清洗完切过脐橙的刀,陆齐铭又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简单冲了个澡。
黑色短发湿漉漉淌着水,他浑然无所觉,干毛巾随便扒拉两下就丢一边,躺回窗下的单人床上。
窗帘没拉严,半开着一道缝隙,任由微光流入。
浓云厚重,所以微光不是月色,而是宿舍楼外那盏六米高的路灯。
寒风猎猎地吹,白日里不甚明显的异响,在夜晚被无穷尽放大。训练场那边的铁丝网在风中呼号,忽地“哐当”一声,有重物被拉扯着砸落在地。
陆齐铭知道,那是一块写着“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标语牌。
在石水这个院子待了这些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闭上眼睛都能清点得毫厘不差。
标语牌坏了,明天安排后勤部门的人修缮就好。
可是。
那块铁皮牌是不是太重,砸在地上的响动,会不会又过于大声?
“……”不知想到什么,陆齐铭细微拧了下眉,随手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
点亮屏幕,他点进微信APP。
那个卡通头像,在对话框的置顶位置,不必翻找,一眼看见。
陆齐铭神色平静地打出一行字,点下“发送”键。
*
一墙之隔的406室。
钱多多刚编辑完朋友圈的文案,掌心忽然一震,提示收到新的微信消息。
她切出去。
纯黑夜空头像跳入对话框上端,右下角多出一个小小的红色“1”,让它在一堆五花八门的头像里突围而出,第一时间映入钱多多眼帘。
她单手托腮,眨了眨眼,戳开。
陆齐铭:【训练场的标语牌掉了】
钱多多有点迷茫,想了想,回复一个:【嗯】
陆齐铭:【刚才动静有点大,跟你解释一下。你不要害怕】
“……”手机这一端,钱多多愣怔了瞬,旋即忍俊不禁。
钱多多:【我没有害怕】
钱多多打字的指尖停顿半秒,忍不住好奇:【陆队这么说,是觉得我看起来胆子非常小吗?】
一旁的408室。
看着姑娘发来的最新消息,陆齐铭捏着手机微蹙眉,长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陆齐铭打字:【我没这意思】
陆齐铭继续打字:【只是怕你已经睡下了又被惊醒】
这条消息发出去,数秒都未收到回复。
“……”陆齐铭眉心的结拧得更紧。
为什么不回消息。
睡着了?
还是他说错话,把她惹生气了?
一时间,陆齐铭脑中涌出许多猜测,种种思绪纷扰复杂,直令人不安。
就在他已经把“对不起”三个字打进对话框,准备道歉的前一秒,对面的骑猪崽小女孩头像“嗖”的弹出,发过来新回复。
钱多多:【我刚发了一条朋友圈,现在才准备刷牙睡觉】
钱多多:【陆队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读完,陆齐铭眉眼间拘谨之色缓慢归于平静,输入一行字:【晚安】
退出聊天界面后,手指便像有自主意识,点开姑娘的头像,视线也紧迫跟上,像生怕遗漏一点迟到一步,去查阅她提到的“最新朋友圈”。
钱多多:[开心]赣南脐橙好吃,去过皮切好的更好吃。人间大事,吃喝二字。人生苦短,再来一碗①
配图是制式碗里还剩几瓣的脐橙,用美食滤镜调过色,看上去颇有食欲。
“……”陆齐铭眸色柔几分。
这是第一次,那个女孩的生活轨迹里,有了一丁点关于他的痕迹。
尽管只是一份由他亲手切好的脐橙。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张图片,陆齐铭指尖移转,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熄灭屏幕,宿舍空间再次归于黑暗与寂静。
他仰面躺倒,直视着天花板上那盏朴素干净的灯罩,忽的一勾嘴角,很轻地笑了下。
好像也不算是全无进展。
至少,那些他亲手切好的脐橙,都讨得了她喜欢。
*
次日早上,晨雾尚未散尽,训练场方向整齐的口号声响彻天际。
新兵在泥潭里匍匐前进,泥浆糊了满头满脸,作训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样,一帮子年轻战士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只顾咬紧牙关前进。
陆齐铭站在外周,目光掠过训练场上的数张面孔,面上神色冷沉,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一枚制式军哨,看不出多余情绪。
不多时,军靴敲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传来,节奏稳健从容。
是后勤管理科的科政委孙肃。
他走到陆齐铭身旁站定,客气招呼了声:“陆队。”
陆齐铭视线未移转分毫,看着训练场方向,语气平静:“什么事?”
孙肃神态间显出几分不甚明显的紧张,低声道:“刚接到一封紧急通报,是边防三连发来的。”
陆齐铭闻声,指尖动作骤然一顿。
孙肃说:“司令让你去一趟,就现在。”
数分钟后,司令部。
办公室的金属门框被扣响:“报告。”
“进。”肖司令的声音听上去较往日稍沉,像一把老式的铜镇纸,沉甸甸压住光影下的满室浮沉。
暴雨过后,今天的南城又是个好天气,晨光穿过百叶窗,在实木办公桌上画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陆齐铭跨步入内,视线有意无意一扫,注意到司令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牛皮文件袋。文件右上角印有军字“绝密”字样,封口处的暗红色火漆印章静静躺在阳光下,窗外树叶摇晃,印章上的光斑随树影摇曳而变幻着形态。
须臾,老将军从沙盘模型前直起身,陆齐铭目光冷静,注意到司令军装常服的袖口沾着零星两滴墨。
“刚接到边防三连的通报。”肖司令说着,拿钢笔的手随意点了下文件袋方向,而后略弯腰,布满老茧的指压着文件袋推过去,牛皮纸摩擦桌面,沙沙作响,“可能需要你们去一趟。”
陆齐铭没有说话,径自伸手取过文件袋,拆封,阅览。
“机密等级是红色。”肖司令语气很随意,说话的同时转过身,目光望向墙上布满标记的西南边境地图,淡淡续道,“天气预报说那边午后就会暴雪封山,直升机已经在后山停机坪待命,你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做准备。”
陆齐铭眼神坚毅如冰,睫毛都未颤动分毫:“请组织放心,全员保证完成任务。”
闻言,肖司令转头看了身后年轻的特战队长一眼,嘴角勾了勾,笑:“早去早回,这个礼拜天,让炊事班给你们整顿庆功宴。”
陆齐铭也弯了下唇:“谢谢司令。”
肖司令注视着陆齐铭,忽地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拧了把,“老规矩,一个都不少地回来。”
“明白。”
*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7楼骨科9号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渗透每个角落。
查房的医生团队前脚刚走,一阵刻意压低的尖锐女声便从微掩的门板内传出,字里行间都是讥诮。
“为什么要请护工?你和海生现在都退休了,大把时间大把精力,你们照顾老爷子不就行。而且妈不是还在么。现在的护工都是按天计费的,一个月几大千,谁负担得起啊。”杨美玲冷哼着道。
话音落地,张雪兰脸色顿时一变,气急反驳的话已经冲到唇齿边,又在余光瞥见老爷子枯瘦的睡颜时生生咽下。
她闭眼做了个深呼吸,竭力克制着内心怒火,低声说:“嫂子,爸在睡觉,请护工的事咱们出去商量。”
杨美玲闻声,眼风瞄了眼病床方向,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撇了下,没再说话,手包一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出去了。
张雪兰放轻脚步跟上,出门后顺便反手一带,将病房门掩住。
一对妯娌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面对面站定。
安静两秒后,张雪兰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嫂子,上次医生说得很清楚,爸有眩晕症,身边24小时都不能离人。我和海生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但也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再说妈。妈也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了,她倒是想照顾爸,但是她精力有限,身体条件也比不上年轻人。”
“我和海生商量了半天,都觉得请个护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张雪兰耐着性子,跟杨美玲摆事实讲道理,“一来,护工可以帮着老人们做做家务跑跑腿,他们也不用太累,二来两个老人出什么事,专业护工也能第一时间妥善处置。”
杨美玲听后,哈地怪笑一声:“说得好轻巧。你们多多果然是大网红,有钱人啊,一个月几大千的费用一点儿不心疼。”
张雪兰:“我都问过了,老爷子这种情况很好护理,专业护工陪护照看再加日常做点家务,咱们找熟人,一个月的费用打完折是七千来块钱。”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下,做出一定让步,“我也知道勇勇这儿刚开店,你们手头紧张。这样吧,护工费我们多承担一些,我们家一个月拿四千,你们出三千。”
谁知此言一出,杨美玲的情绪却忽然激动起来,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张雪兰鼻尖:“你们多多现在随便接个广告,抵得上我们大半年的工资,要名气有名气要粉丝有粉丝,多风光多能耐。你们居然还想让我们掏钱?真是掉钱眼子里去了!”
张雪兰气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颤抖:“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之前多多隔三差五就给她爷奶拿钱,上回爸做手术,大头也全是多多在出,总不能一直让孩子承担吧?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那以前都是她出钱,现在怎么不行?”杨美玲理直气壮,“一个月七千块,对我们来说得勒裤腰,对你闺女来说算什么呀?”
张雪兰沉声:“爸妈生病我们做儿女的才最应该尽孝!这是责任,我和海生不能推,你和大哥也推不掉,你们不能什么都指着我们家,更不能什么都指着多多。”
“啪”一声,杨美玲直接把手往防火门上重重一砸。
“你什么意思啊张雪兰,你是说爸妈生病咱们家没出力是吧?我们怎么没出力了,上回老爷子做手术我才给买了几百块钱的蛋白粉,全忘光了是吧?”杨美玲像被踩中了痛脚似的,嗓门儿越拔越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而且老爷子最疼的不就是他孙女。你们多多不是有出息吗,不是能赚钱吗?护工费她不出谁出!”
“嫂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勇勇开火锅店还问爸借了钱的。现在老爷子要请护工要花钱了,你们这样推脱是想……”
“你少拿我儿子说事!我们是找爸妈拿了钱,那又怎么了?我家勇勇做的是正经生意赚的是辛苦钱!”杨美玲越说越激动,耳朵上的水钻耳环也跟着左右甩,“哪像你女儿,随便卖个笑就挣个几千几万!”
这字眼尖锐难听,不堪入耳,一句话彻底点燃张雪兰压抑已久的怒气。
她忍无可忍:“你说什么?什么卖笑?谁卖笑?你今天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多多说得好听是网红,说难听了不就是给那些有钱人提供乐子……”
就在这时,哐哐一阵敲门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转头。
原来是钱奶奶长听见楼梯口这边的动静,蹙眉道:“这是医院,你俩在这儿大呼小叫什么,当我跟你们爸都不存在?”
杨美玲抬手捋了下头发,悻悻别过头。
张雪兰窝了满肚子火无处宣泄,又不好在钱奶奶面前表现出来,抬手抹了把脸,埋头回了病房。
片刻,兜里传出手机铃声,杨美玲接起来,立刻换成一副慈母嘴脸:“喂勇勇。嗯,在医院里呢。没什么。”她语气凉下去,添满讥诮,“你二伯妈想给你爷爷请个护工,她请就请吧,居然还想让咱们家一起出钱。你那妹妹真不是个好鸟,越有钱越计较,居然还想压榨咱们家……”
*
城市另一端,市中心零度酒吧某包间。
挂断电话,钱勇勇缓慢放下手机,试探性地看身旁,一双眼睛里惧意和犹豫交织。
背光的沙发上,一个男人像是刚酒醒,转动脖子活动了下筋骨。抬指勾两下,底下人立刻弯腰俯身,替他点燃一根烟。
钱勇勇清了下嗓子,出声:“陈总,你交代的事我可都办妥了。”
“放心,有你的好处。”陈宇抽着烟吐了口烟圈。
钱勇勇眼珠子转两圈,像是仍有几分迟疑,又道:“您之前说过,只是和我妹妹喝顿酒交个朋友,不会对她怎么样。这事儿您得说话算话。”
“那当然了。”
不多时,陈宇一根烟抽完,随手把烟头戳熄在烟灰缸里。随口问身边人:“新请的那个小歌手,昨天第一晚登台,反响如何?”
“反响很好。”旁边的跟班回答,“那小子长得帅个子高,唱的歌还都是自己写的,有才!昨晚好多富婆姐姐点歌下单捧他的场。”
又有人哈哈大笑,道:“宇哥,要不是为了小网红,你也不会专程请她闺蜜的男朋友来驻唱。看来这小网红挺旺你啊。”
陈宇手摸下巴,满意地笑起来,“嗯,还不错。”
*
石水区某特战旅,营区。
清晨刚过,晨露像融化的蜂蜜酱漫过围墙。
钱多多在食堂里忙活了会儿,独自来到军营超市,准备给炊事班的同志们买点零食吃。
不多时,一款黄桃罐头映入她视线。
之前小崔班长跟她提过,说军营超市的黄桃罐头很好吃,钱多多每次来买都是缺货状态。
她眼睛亮了亮,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铁皮盖子特有的金属凉感,手背处却忽然蹭到一丝温热。
钱多多略怔,一道低沉嗓音随之便擦着耳畔落下:“抱歉。”
她下意识转头,竟是陆齐铭。
他站在货架投下的阴影中,身上的军装笔挺如刀裁,眼帘微垂,神色平静,骨节分明的右手已经收回去。
“陆队?好巧。”钱多多漾开笑容“你也想要这个罐头吗?那我忍痛割爱,让给你啦。”
“我刚才去食堂后厨找你,他们说你在这。”陆齐铭看着她说。
钱多多闻声,眸光轻微闪了闪:“你找我有什么事?”
“临时下来个任务,得出去一趟。这几天钱老师不用再刷卡请我吃饭。”陆齐铭语气很淡,说话的同时,随手把货架上歪斜的几瓶饮料摆正,“过来跟你说一声。”
他出任务是常事,钱多多没怎么在意,笑吟吟地随口问:“什么时候回来?”
陆齐铭:“不出意外的话,周末。”
“还会有意外吗?”钱多多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