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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陆齐铭稍顿,转眸看向她,领章星徽在白炽灯的映射下反光,细碎微光在那张英秀冷峻的侧颜上跳跃。

“说不清楚。”他回答,轻描淡写又冷静如常。

不知为什么,这短短四个字,却令钱多多的心一阵抽紧,指尖也像浸入了寒冬腊月的井水般。

余光无意识扫过男人腕骨上的疤痕,她动了动唇想说话,喉咙里却犹如塞了团棉花,噎得人心里发慌。

好片刻,钱多多才调整好心情,朝他仰起脸笑:“祝你们顺利平安。”

“承钱老师吉言。”

话说完,陆齐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朝她细微牵了下嘴角:“上头催得急,得先走了。钱老师再见。”

男人转身准备离去。

“那个……”背后姑娘忽然出声。

陆齐铭步子倏然一顿,停住,回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最近上了一部新电影,我打算周末晚上去看。”钱多多笑容清而浅,柔若晚风,“到时候如果方便,我请陆队一起呀。”

风中飘来炊事班熬大骨汤的香气,混合野山茶甜涩的淡香。

阳光染透陆齐铭立体的眉骨,在他眼底凝成两团浓墨似的影。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瞬,声音出口,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

他只是应她:“好。”

第36章

回到后厨, 钱多多整个人有点心神不宁。

淘米的时候,她甚至不小心把锅里的水洒在了地上, 还是崔育荣眼疾手快帮她扶一把, 才避免锅翻米扬的悲剧。

“不好意思。”钱多多两颊瞬间因羞愧而涨红,嗫嚅道,“我刚才走了下神, 差点把米打翻,多亏你了小崔班长。”

“没事。这锅本来就沉, 你一个女孩子不好洗。放着我来吧。”崔育荣口中说着, 大手一挥就把两边袖子都捋起来, 作势洗米。

钱多多不好再说什么, 站到一边。

炊事班的主要工作是做饭, 但这群战士们日常也要训练,跳台攀岩过泥地,一样都不落下。

别看崔育荣看上去瘦高瘦高, 手肘子一露出来,臂肌紧硕,满身都是充满力量的疙瘩肉,可有劲儿。

眼瞧着小崔班长轻轻松松将铁锅举高,钱多多观望了会儿, 想起什么似的说:“小崔班长,那天我给你列的食材清单, 请问都采购好了吗?”

“都发过去了,预计今天中午就能给咱们送过来。”崔育荣笑着回了句。

闻言,钱多多点头,转身走到案板前去帮张大千切菜。

几人正忙活着,一阵脚步声从食堂方向传来。

钱多多听见动静, 微抬眼帘看过去,见来人一身军装常服文质彬彬,是有几天没见的干事薛卫。

“哟,薛干事。”崔育荣扬声招呼了句,笑容满面,“又来咱们炊事班视察工作啦?”

“小崔班长又拿我开涮。”薛卫视线随意转两圈,也乐呵呵的,“什么视察工作,我是来跟咱钱老师汇报工作的。”

钱多多被这句风趣的台词逗笑,忍俊不禁,原本因陆齐铭出任务而微紧的心脏也跟着放松几分。

她看着薛卫,柔声笑问:“薛干事找我吗?”

“对。”薛卫踏着步子走到钱多多跟前,看眼她手里捏着的大菜刀,又看眼案板上切了一半的白萝卜,微皱眉,“哟,钱老师忙着呢,看来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啊。”

“没有。”钱多多放下手里的刀,“薛干事,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是这样的钱老师。”薛卫道,“现在咱们炊事班队伍壮大,除原班人马以外,还多了你、大宽老师,和两个从其他部门调过来的同事,这一顿饭,确实也要不了这么多人手一起做,你觉得呢?”

钱多多听后,点点头,表示赞同,“是的。昨天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两个组的同志都挤在厨房里,你干你的我做我的,人太多,效率反而更低。”

“是啊。”薛卫道,“所以我目前有个想法,要不从明天开始,你和大宽老师就轮流带队,一个团队做午饭,另一个就操持晚餐。反正几场正式比赛也是午饭晚饭打分制,咱们干脆平时也这么操作,提高大家伙做事的效率。你意下如何?”

钱多多眸光亮一分,笑道:“薛干事的建议很好,我没意见。”说到这里,她稍停顿半秒,又问,“大宽老师那边怎么说?”

“我先来找的你,跟着就要去找大宽老师。”薛卫笑意不减,“我的拥军活动补充方案书都写好了,就等你们两个主心骨点头。你们都认可,我就好呈件给上头过目。”

钱多多随意问了句:“给肖司令吗?”

“理论上得先给陆队看。”说到这里,薛卫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自顾自嘀咕道,“不过陆队出任务去了,就只能拿给韩副队过目,最后再呈给老总。”

钱多多轻声试探:“听陆队说,他周末就能回来?”

“这应该是最理想的情况。”薛卫随口回她一句,“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什么突发状况延误。说不清的。”

“嗯,我明白了。”钱多多眼睫垂低,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那钱老师你忙,我就先找大宽老师去了。”

“好的,薛干事再见。”

炊事班的战士们在灶前忙碌,薛卫边迈着长腿往外走,边琢磨自己补充方案书的措辞,钱多多稍显低迷的情绪被她悄然掩藏,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昨天是大宽小组做的午饭,今天的午饭自然由钱多多小组负责。

钱多多带着几名年轻小战士分工协作、忙而不乱,中午十一点多,几道香喷喷又热腾腾的菜肴便准时出锅。

一道盐焗鸡腿,一道糖醋里脊,一道炝炒包菜,再配一碗萝卜丝煎蛋汤。菜品摆上取餐台,百米飘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官兵们吃得开心,身上心里都暖暖的,就连肖司令都连声不住地夸,说地方派来的博主小同志厨艺精湛。

换成平时,自己做的食物被那么多人喜欢,钱多多必定心情极佳,甚至还会发个朋友圈来嘚瑟一下,夸自己。

可今天她提不起劲。

收拾好厨房已经是下午一点。

钱多多穿着厨师服回到宿舍,摘帽子,取围裙,一件一件将身上沾了油烟气的装束脱下,拿衣架挂起来。

然后“啪”一声,打开排气扇开关,除味儿。

机器运作发出嗡嗡声,绑在出风口上的红绳被冷风吹得东倒西歪。

站得有点累,钱多多身子靠在门框上,脑袋后仰,呆呆望着衣架上的厨师服走神。

明显感觉到自己低落。

为什么呢?

因为陆齐铭突然说走就走,去出那个“紧急任务”?

一个军人,本来就应该为国效力。她明明一早就知道他的工作异常忙碌。

这不过是他日常的一部分,是他十几年来最普通的常态。

可是道理都明白,还是忍不住“低落”。

又或许,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低落”,更确切来说,应该是……担忧?

钱多多脑子里乱糟糟,像打翻了一口染料缸,各种颜色的思潮翻涌成浪将她吞没,沉郁的蓝,惊诧的黄,窘迫的红,交缠融合,混乱而又鲜艳,最后全部被吸进两汪浓墨似的黑——

是一双锐利冷静犹如鹰隼般的眼眸。

陆齐铭英俊的脸冷不防闯入脑海,钱多多心尖一颤,心跳的频率都跟着错漏几拍。

噗通。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脸发热,耳朵也烫。

钱多多抿唇,抬手摸了摸心口,安静几秒后缓过神,这才拿出手机给赵静希发消息。

钱多多:【静希,我需要你。】

过了大概三分钟,赵静希的回复跳出来:【怎么啦?】

钱多多:【你现在在哪里,方便聊一聊吗?】

赵静希:【今天约了一个编剧谈本子,这会儿对方还没来呢。】

赵静希:【你是想跟我打电话吗?】

钱多多:【发消息也可以。】

赵静希:【OK,你说我听着】

钱多多轻咬了下唇瓣,抓耳挠腮,有点不知怎么开口。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又框框打字:【那个……今天陆齐铭出任务去了】

赵静希:【哦。然后呢】

钱多多:【虽然我不知道他去执行什么任务,在哪里执行,但是感觉有危险……】

赵静希:【你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电影里那些执行任务的军人不都是上战场,什么解救人质,去战乱地区维和。拜托,战场欸,子弹又不长眼睛,枪林弹雨怎么可能不危险】

看见赵静希发的“枪林弹雨”四个字,钱多多微蹙眉,一下又想起陆齐铭背上那枚弹道伤痕。

也是。

看他身上这个伤那个伤的,估计每次任务都没少吃苦头。

想到这里,钱多多心头那种不安的情绪莫名更浓。

这时赵静希的下一条回复又刷新出来:【你这么着急找我,就是跟我说这个?】

钱多多回复:【对啊】

钱多多又继续打字:【其实也不单纯是他出任务这件事】

钱多多:【主要是知道他这个任务有危险之后,我心里就很郁闷。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赵静希:【这……】

赵静希:【不太懂。你郁闷什么?】

赵静希:【军人出任务不是很正常】

钱多多:【我知道很正常。可是我感觉……】

手机屏幕这端,钱多多斟词酌句地打出一行字:【我感觉自己好像很担心陆齐铭,很怕他受伤,或者他发生什么别的意外】

这条消息过后,赵静希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文字,而是发了个斜眼坏笑的熊猫头表情包过来。

看着对话框里的熊猫头,钱多多微皱眉:【你干嘛呀?】

赵静希:【我感觉吧】

赵静希:【你这状态十有八九是喜欢上十一号了】

钱多多:【……】

钱多多:【我觉得你的结论稍显草率】

钱多多:【就是有没有可能,我对他出任务的担心,和对你喝醉酒的担心是一个性质?】

赵静希:【切】

赵静希:【你跟我认识了多少年?你跟十一号才认识多久?】

赵静希:【别给自己找理由】

赵静希:【你就是住进军营后跟人兵哥哥朝夕相对,相处时间太长,处出感情了】

406宿舍内,钱多多举手机的手垂下去,抬起头,氤氲红霞的脸庞写满迷茫和惊异。

片刻,勉强消化吸收掉这一信息,她低眸继续敲字:【好吧……】

钱多多:【可能我最近对他,确实好感度直升】

钱多多:【那现在怎么办?】

赵静希:【什么怎么办,有好感就谈啊】

赵静希:【这种根正苗红又高冷禁欲款的帅哥,洁身自好,不怕有病。睡了他你又不吃亏,试试床品尺寸技术,腻了再说】

钱多多被呛了一下,默默打字:【好的,我考虑看看】

结束和赵静希的对话,钱多多熄灭手机屏,仰面躺倒在窗畔的制式单人床上。

瞪着天花板木然发呆。

难怪最近和陆齐铭见面,她心口总是突突的,脸上身上也总无端发烫。

原来喜欢是这种感觉吗?

怕他受伤,担心他有意外,希望他平安归来。

为一个人心思百转,坐立难安。

*

军营里的生活相对单一,永远不会有太大变化。

陆齐铭出任务的这几天里,钱多多白天忙着兼职炊事员,晚上忙着和赵静希开黑打游戏,过得也算充实。

周五的美食比赛,钱多多小组抽到的是“晚餐”。

比起中午时大宽小组制作的山珍海味国宴菜,淳朴的官兵将士们似乎更偏爱家常系列,做法简单,色香味美,带着些许记忆深处的味道。

最终的比赛结果,是由钱多多率队的炊事小组以“1”分之差险胜。

作为拥军活动的重头戏项目,这场比赛全程都有市委和军委的宣传员从旁记录,拍照的拍照,摄像的摄像,还有新闻台记者采访官兵们菜品口感,以及大家伙对这次拥军活动的感受。

毫无疑问,得到的都是真心实意的正面反馈。

司令员对第一场比赛的赛程结果相当满意,不仅当众赞扬了全体炊事人员,还特意找到钱多多和大宽,表达对两人辛勤付出的认可。

赛后,宣传员们拉着全体官兵大合影。

司令员站中间,左右分别是钱多多和大宽,还有一众平日里很难走入大众视野、永远默默无闻奋战在军营后厨的炊事员。

拍照纪念后,宣传员们整理素材去了。

肖司令还得忙工作,带着几个核心骨干回了司令部开会。

眼见人群散去,钱多多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众组员,笑吟吟道:“恭喜大家拿下开门红呀。”

“都是钱老师率队有方!”

“我当兵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刚才合影的时候,司令员就在我旁边的旁边,我的妈呀。你们是不知道,我这小心肝儿紧张得都要跳出来了!”

“王飞,肖司令站你旁边,你紧张什么呀?做贼心虚吗,犯什么错误了怕被发现?”

“去你的。”

战士们哈哈大笑,充满朝气的爽朗笑声犹如雷鸣,震飞几只训练场那边的鸟雀。

钱多多被这种氛围感染,眼底盈满笑色。

忽地,小崔班长凑过来,小声说:“钱老师,下周咱们做什么菜啊?争取一鼓作气,给另一个组直接干趴下!”

军人好胜心都强,钱多多被崔育荣的言论逗笑,噗嗤一声,道:“刚忙完第一场,这个周末大家先好好休息,下个礼拜一我们再来讨论下场比赛的事。”

“好嘞。”

跟大家笑闹了会儿,钱多多主动自掏腰包,提出要请全组的炊事员吃零食喝饮料。

小崔班长等人拒绝再三,架不住钱多多盛情难却,最后只能乖乖跟着她去超市,选吃的。

在军营正式开展拥军活动的第一周,就这样结束。

独自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钱多多吹着晚风踏着月影,突发奇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一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

钱多多:【陆队在忙吗?】

钱多多:【第一场美食比赛我们小组赢啦,大家都很开心】

然而两条消息发送出去,却像石沉大海,直至钱多多回到宿舍睡下,也没有收到回音。

*

凌晨十二点多,市中心“零度”酒吧。

光线昏暗,气氛暧昧。

暗红色的光影中,做旧款马丁靴在舞台上轻踏着节拍,褪色的木吉他横在男人膝头。

他脸垂得很低,虎口压住震颤的琴弦,荡出的余音在鸡尾酒冰块的碰撞声里破碎。

距离舞台最近的卡座内,赵静希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眼神定定凝视着舞台上的男人,一瞬也不舍得移开。

追光灯第三次扫过。

男人在光下微合双眸,汗湿的银发黏在断眉的尾端,眼角一颗泪痣若隐若现,像天边遥远又神秘的星。

“接下来这首歌,同样是我的原创作品,叫《风鸽》。”男人对着立麦哑声说,细微电流声融进他独特的烟嗓,性感得不可思议,“送给此刻正坐在台下的Z小姐。”

话音落地,底下瞬间爆发出一阵起哄似的口哨声。

赵静希慵懒地挑了下眉。

男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与她四目交缠,而后薄唇微启,极轻地吟唱起来:“我养过一只迷路的信鸽,她像风中散落的云朵,在我的世界悄悄降落……”

赵静希调整坐姿,两条裹在牛仔裤里的纤细美腿交叠在一起,妖娆又美艳,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几分钟后。

随着最后一声泛音消散,舞台灯光全灭,男人鬼魅般隐匿进黑暗。

短短几秒,台下掌声噼里啪啦,惊春暴雨似的响起。

换了场,衣着清凉的女DJ上台打碟。

酒吧里光线暗昧,赵静希一眨眼就没再看见男人的影,转动脑袋左右张望。然而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捏住,一个混合着威士忌和烟草味的吻袭向她。

男人吻得太凶,几乎令赵静希无法招架,整个人都被他压进柔软的黑色沙发里。

仅数米之隔的另一个卡座,陈宇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瞧那对纠缠成一绺的重叠人影,掸掸烟灰呼出烟圈,不知在想什么。

周围觥筹交错,酒瓶酒杯撞得叮当响。

这纸醉金迷又混乱缭绕的夜,才刚拉开序幕。

过了会儿,陈宇抬手招来底下人,在对方耳畔吩咐了些什么。

底下人听后脸色微变,蹙着眉头迟疑:“陈总,别的都好说,你是没跟这个赵静希接触过,这妞耿直讲义气,性子泼辣得很,绝对不会帮咱们。”

“你蠢啊。”陈宇一巴掌扇人脑袋上,低骂,“这妞捧她小男友的场,每晚都来,你倒是往这儿琢磨琢磨。”

*

周天转眼就到。

一大早,钱多多就跟薛干事那边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望尚未出院的爷爷。吃过午饭打道回府,想着睡个午觉,却不知是不是近来都没休息好的缘故,一觉睡醒,暮色已然四合。

周末两天,除去加班和特殊情况外,已婚的干部都可以回家。

路灯晕开鹅黄色的光斑,整个军区大院安静异常,只能听见几声不甚真切的犬吠声。

钱多多睡得迷糊,揉揉模糊的睡眸,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已经是晚上的九点钟。

看着“21:09”这一电子数字,她倏地愣住。

陆齐铭临行前说过,不出意外的话,他周末就能完成任务回南城。

现在已经是周末晚上的九点多,他回来了吗?

钱多多抿唇,顾不上思索太多,当即用最快的速度穿好鞋袜套上外套,冲出门,径直来到隔壁的408室前。

猫着腰细看底下的门缝,黑漆漆一片,和前几天没差别。

没有灯光,没有人。

“……”意识到屋主仍未归来,钱多多心中泛起阵阵失落。

须臾,收拾好心情,她转身下楼,准备去军营超市买点辣条吃。

院子里种了山茶花和腊梅,十一月份,腊梅还没开,只有山茶花的暗香浮动在空气中。

钱多多裹紧棉服走在路上,中途还遇上了两名刚跑完步的年轻战士,穿春秋体能服,衣着单薄,满头满脸却汗涔涔的。

看着两个身体素质相当过硬的大男孩,钱多多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将羊毛围巾又多缠两圈。

同时莫名想起不久前,某位队长同志也是这身打扮走在寒冬的冷风里,亲自送她到食堂开会……

军人的体魄,都很强悍的样子。

正思绪乱飞间,远处传来一阵重型卡车的轰鸣声。

钱多多被那声响吸引,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一辆军用卡车不知何时驶进的院子,驾驶室里的汽车兵在空地上掉了个头,踩下制动器。

军用卡车停下,车厢门打开,数名身着作训服的高大身影依次从车上下来,一张张面孔或严肃冷峻,或阳光俊朗,都十分眼生。

钱多多呼吸一凝,心跳加快好几拍。

无端端,好像期待起什么。

终于,最后一道人影纵身从车厢跃下,作训服上的肩章将路灯的光带切割开,光影交错的瞬间,男人立体的五官映入钱多多视野。

陆齐铭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和身边的队友说着什么,下一秒似察觉到什么,他侧过脸,视线也随之转来。

两道目光就这样撞在一起,突兀又顺理成章。

钱多多垂在身侧的十指无意识收拢,双腿像被灌了铅,再挪动不了一步,任凭军用卡车驶离的轰鸣将她剧烈的心跳声掩盖。

目之所及,男人和队友们打完招呼,随后便迈开长腿向她的方向走来。

行至近处,似乎嫌慢,他甚至跑动了几步。

终于近在咫尺。

“你……”钱多多两颊热热的,喉咙也干干的,声音出口,带着一丝难言的窘迫意味,“回来了?”

“嗯。”陆齐铭点头。

钱多多嘴唇蠕动两下,又问:“受伤没有?”

陆齐铭黑眸笔直注视着她,沉默一秒后,诚实道:“一点小伤,石头划的。”

“伤口处理过了吗?”她问。

“已经消过毒。”他嘴角很轻地勾了下,“就是太匆忙,还没来得及打破伤风。”

钱多多:“……”

钱多多听出这话是在揶揄她之前硬拉他去医院打破伤风的事,脸蛋的红晕更浓几分,也弯起唇,忍俊不禁。

笑着笑着,鼻腔却袭来一丝不甚明显的涩意,眼睛也无端泛潮。

小孩子才有莫名其妙想哭的权利。钱多多心里百味陈杂,说不清为什么心酸,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想哭,只觉窘迫。

怕被对面的人发现异状,她浓密眼睫悄然垂下去,声音出口低低的,像卷过落叶的清风,柔而平缓:“肖司令之前交代过,给你们留了手工水饺。去吃吧。”

陆齐铭仍只看着她,眸色深沉,没做声。

姑娘静默几秒钟,而后温言软语,更轻地补充一句:“你可以多吃白菜猪肉饺。这种馅儿,是我亲手包的。”

第37章

夜浓如墨。风从靶场方向吹来, 捎带的硝烟味被沿途的山茶花香消散,送到陆齐铭鼻息间时只剩一丝清雅的甜。

陆齐铭低眸注视着钱多多, 黑色的眼清定而柔和:“今天包的?”

“不是。”钱多多摇头, “饺子是我们昨天包的,因为只听说你们今天回,不知道具体时间, 想着万一是早上或者中午……你们回来就能第一时间吃顿热乎的。”

“那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上午去了趟医院看爷爷,回来之后说睡个午觉的。”她说着, 两只耳朵尖因羞赧而蒙上层粉雾, 声音也越发低, “结果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晚上九点钟……”

陆齐铭闻声, 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拧, “你是不是这几天晚上都没休息好?”

钱多多两只手无意识地对绞两下。

难怪她总有点怕他。

好像世界上任何事都瞒不过这双眼睛。

沉默一秒,钱多多朝男人不甚自在地弯了弯唇,解释道:“其实也是能睡着的。就是梦多, 睡不太踏实。”

陆齐铭看着她,又问:“所以你没有吃晚饭?”

钱多多:“嗯。”

得到这个回答,陆齐铭道:“走吧。”

钱多多问:“去哪里?”

“食堂。”

她愣了下,视线在男人身上扫一圈,询问道:“你不用先回宿舍换衣服吗?”

陆齐铭说:“本来打算先换的。”

在几千米的高原雪域摸爬滚打好几天, 他这身作训服又是雪又是泥,血渍混汗渍, 脏得快要包浆,穿在身上的滋味自然不好受。

钱多多闻言,愈发不解:“那你就应该先回去换衣服。我看你那些队友都往宿舍走了。”

“可你还没吃晚饭。”陆齐铭自然而然回了句。

钱多多眸光轻颤了下,怔住。

“我回去换衣服,算上来回路程, 你就还得等至少十五分钟才能吃上东西。”陆齐铭说,“饿太久会伤胃。”

听完这番话,钱多多脸色微红,心头悄然涌起一流暖意。她嘴唇开合好几下,忍不住小声咕哝:“你不是也在饿肚子吗,明明大家都一样。”

陆齐铭:“不一样。”

钱多多略狐疑,抬起眼帘望他:“哪里不一样?”

“我一年跑好几回无人区,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早习惯了。”陆齐铭注视着她,神色和语气都再寻常不过,“你是姑娘家,要记得对自己好。”

*

同钱多多猜测的无异,核心小队的队员们回到院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回宿舍洗澡换衣。

雪域作战环境艰苦,生活条件也十分有限,四五千米的海拔上,住的是军用帐篷,吃的是压缩饼干,每天晚上,间隔两个钟头就要换人轮班放哨。

他们一去四五天,别说热水澡,连把热水脸都没洗过。

刺骨雪风里待了这么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他们有多想念热水冲洗身体的感觉。

因此,钱多多和陆齐铭走进食堂大厅时,里面空空如也,一个特战队员的身影都瞧不见。

倒是后面的厨房灯光通亮,依稀传来交谈的人声。

“你动作快点儿啊,陆队他们都回来了,估计这会儿都在宿舍换衣服洗澡。赶紧把水烧开,别一会儿人全来了,还在这儿等咱煮饺子。”崔育荣压低嗓音催促。

之后是肖宏华同志的声音,听着悲催兮兮,跟个受气包小鹌鹑似的:“班长,不是我不想快。这么大一锅冷水,要烧开得时间啊。你催我有什么用,你催这炉子啊,让它加大火力使劲烧。”

崔育荣被这话气得笑出声:“炉子要听得懂人话,还要咱干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拌嘴。

钱多多很喜欢炊事班日常相处的氛围,温馨,融洽,就像真正的一家人。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她轻轻弯了下嘴角,说:“看来饺子还没煮好。陆队,你先坐下稍等一会儿,我进去帮忙。”

说完,钱多多自顾自提步走进后厨。

打眼一瞧,灶上架着一口黑色大铁锅,装满清水。水处于将开未开的状态,一串串透明小水珠排成队从锅底往上窜,就像从小鱼嘴巴里吐出来的泡泡。

“小崔班长,宏华同志,你们准备煮饺子了吗?”说话间,钱多多随手将衣袖捋高。

听见这声音,崔育荣和肖宏华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见是钱多多,两人笑盈盈招呼:“钱老师。”

崔育荣接着回答道:“对啊,那些饺子本来就是给陆队他们准备的,在冰柜里冻了一天一夜,再不吃就不新鲜了。幸好他们回来得及时。”

两人说话间,锅里的水终于咕嘟嘟冒起泡。

肖宏华拎起一大袋冻饺子站锅前,犯难地看向崔育荣:“班长,这人都还没来呢。我们要不等人到了再煮?”

“先煮一些吧。”钱多多小声给建议,“陆队已经过来了。”

崔育荣和肖宏华瞬间瞪大了眼珠:“啊?”

话音刚落,一阵军靴踏地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地传来。

厨房里的三人转头看,只见身着作训服的年轻中校走了进来。他随手解开战术背心最上端的贴扣,挽起袖口,语气淡淡:“还有什么活要干。”

崔育荣看见自家队长,下意识立正站好背脊挺笔直,高声回答:“报告陆队,炊事班一切正常,没有需要你干的活。”

“客气什么。”

陆齐铭眼神扫视一圈,径直走到开水翻滚的铁锅边,把那袋冰冻饺子从肖宏华手里接过。顿了下,转眸看不远处的女孩子:“这些是一起下锅煮,还是分批次?”

钱多多没听见般,目光怔然落在男人作战服的右襟。

刚才在室外,光线昏暗看不清,这会儿厨房的白炽灯明晃晃的。她才注意到,那片布料染着一小片暗褐色印记。

像血凝结太久后干涸,在灯火照映下泛起金属质地的冷光……

一旁。

见钱多多半天没搭队长的话,肖宏华微皱眉,拿胳膊肘轻撞了下她的手臂,凑近几分低声道:“钱老师,陆队问你呢,饺子是一起煮还是分批煮?”

她这才回魂,清清嗓子,掩饰什么似的别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淡定:“先煮一人份吧。剩下的都其他人都来了再一起下锅。”

陆齐铭拿起一把冻水饺。

有覆在表面的冰渣掉下来,类似高原洁白的雪粒。

“哪些是白菜猪肉饺?”他忽然淡淡问了句。

“啊?哦。”崔育荣是个直心眼儿,没多想,翻开袋子随手一指,“白菜猪肉馅儿都是钱老师包的,她的手法比我们细。陆队你看哪些饺子小巧可爱圆嘟嘟,一般就是白菜猪肉馅儿,哪些饺子个头大又破皮,就不是。好认得很。”

钱多多低下头,掩饰什么般捋了下耳发。耳朵脸颊,没由来地隐隐发烫。

陆齐铭没再回话,余光不动声色,看向几步之遥的纤细身影。

后厨是个密闭空间,寒风进不来,灶上还在烧火,温度比外面要高出许多。她低着头不知在看哪里,眼帘低垂,大约是离翻滚的开水锅太近,蒸腾热气在两扇浓密的睫毛上凝成透明的银珠。

她眨一下眼,银珠便消失。

隔着缭绕白雾望过去,人胜画卷,美得虚幻缥缈,宛如抓不住的梦境。

短短几秒,陆齐铭有些晃神。

作训服下,胸腔那片有一个地方窜起痒意。

不在皮肉表面,而是比骨肉血流更深的某处,像有虫子在钻他心。

风中飘来熟悉不过的号角声。

陆齐铭收回视线,将袋子里形状较为小巧圆润的冻水饺挑拣出来,丢锅里。

饺子熟得很快,没一会儿,一大盘热腾腾的白菜猪肉饺便出锅。

崔育荣找来一个大瓷盘,将几十个饺子一股脑全捞起来,端进食堂大厅,笑呵呵地招呼:“陆队,你先吃。其他人来了我再给他们煮。”

说完,小崔班长自顾自回了后厨。

等人的时间没事干,崔育荣索性搬来凳子一屁股坐下,跟肖宏华吹牛聊天,说起自己当新兵的那段岁月。

钱多多靠门框上听了会儿,想起什么,转身走进大厅。

本想问问陆齐铭,饺子味道如何,谁知走出去一看,桌上的大盘饺子纹丝不动,还是刚端出去的造型。

“这个天气,饺子几分钟就凉透了。”钱多多微惊,抬起眼帘望他,“你怎么不吃?。”

陆齐铭说:“等你。”

钱多多错愕:“等我做什么?”

“一起吃。”陆齐铭神色自若。

说完,他进厨房又取出一个小瓷盘和一双筷子,将大盘里的水饺分出几个,眼也不抬地道:“你先吃,吃不完的再给我。”

随后这人也不等她回话,抄起小盘里的一个饺子就放嘴里,自顾自吃起来。

钱多多瞬间发窘。

心想,就算是分成两份,那也应该是她吃小盘,他吃大盘才对——这些饺子全都皮薄馅厚用料扎实,就是再给她三个胃,她也吃不下这么多呀。

而且两个人分一盘饺子吃,会不会不妥?显得有点暧昧。

但是没办法。

这位同志已经开吃,钱多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也拿起筷子,默默进食。

空间安静无声。

饺子的食物香气里掺杂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钱多多嗅觉灵敏,很快便捕捉到。

捏制式铁筷的指节略微泛白,她咽下嘴里的饺皮,迟疑半秒,终于声音很轻地问:“你……你们任务顺利吗?”

“嗯。”陆齐铭点了下头,没有多提半个字。

钱多多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不再深入这一话题。她视线下移,看向男人前襟处的暗褐色血迹,又道:“你说被石头划伤的地方,是在胸口?”

陆齐铭动作稍顿半秒,回她话,语气仍旧平和而轻淡:“那个地区这几天天气不好,所以出了点意外。小问题,不碍事。”

钱多多猜测:“天气不好。是遇到下雪了吗?”

“差不多。”陆齐铭吃着饺子眉毛都没动一下,“暴风雪。”

“……”

钱多多嗓子发紧,卡了半枚苦橙似的,心情也变得复杂。

钱多多喜欢露营,相关常识她都具备。

自然知道,荒野地带遭遇暴风雪,稍有不慎就会要人命。在这人口中竟轻描淡写,成了“天气不好遇到的小问题”。

他穿上戎装后的这十几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身侧的陆齐铭神色端然,照旧安静吃他的饭。

看着那张冷峻漂亮的侧颜,钱多多却怔怔神出,思索着,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

一线大都市,总是越夜越美丽。

市中心零度酒吧。

舞台上,聚光灯打亮男歌手修长高大的身影,他垂着眸扫着弦,仅一副棱角分明的轮廓便足以令场下的女客人尖叫。

台下,舞池内的男男女女在酒精作用下放肆起舞,身躯扭动如蛇,暧昧昏暗的镭射灯鬼眼似的扫过全场。

赵静希上完洗手间出来,正对着洗手台的镜子补口红,一个声音却在耳畔突兀响起,笑着唤她:“赵小姐?”

赵静希动作一滞,困惑地转过头。

一张笑眯眯的脸映入视野,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男人,中等身材,其貌不扬,走大街上她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就是一头红毛蛮吸睛。

“你认识我?”赵静希漫不经心回了句,别过头,随手把口红放回手包。

“当然了。”红毛男笑回,“自从梁原老师来这里驻唱,您场场都来,大家都知道赵小姐您是梁老师的女朋友。大家私下经常说,梁老师有福气,女朋友又漂亮又能干,还特别支持他的事业。”

听见这话,赵静希眼神微动,来了几分兴趣:“你是零度的人?”

“没错。”红毛男回,“赵小姐,相遇就是缘分,我们的老总今天也在,他想请你过去小酌几杯,不知道赵小姐肯不肯赏脸?”

赵静希皮笑肉不笑:“替我谢谢你们老总的好意,我要专心听我男朋友唱歌,酒就不喝了。再见。”

说完,赵静希绕开这人便准备离去。

“赵小姐,实不相瞒,我们老总非常欣赏梁原老师的才华,而且也正巧。”背后那人不紧不慢,笃悠悠地说,“老总的表弟在南城的星光传媒当总监。”

话音落地,赵静希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

她极缓慢地回过头。

“赵小姐也是圈里人,应该听过星光传媒吧?旗下一线歌手无数,星光想捧谁,谁就能红。”

“……”赵静希蹙眉,面色犹豫。

对方又续道:“我们老总请你过去,是要商量帮梁老师出个人单曲的事。机会只有一次,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

石水,军区大院。

吃完饺子,钱多多和陆齐铭离开食堂。

身为队长,任务结束后当然要向最高指挥官汇报工作。因此钱多多只能自己回宿舍,目送那道冷肃清挺的背影走向夜色下的司令部办公楼。

回到406室,她脑子里想着事情乱糟糟,索性洗了个澡敷了个面膜,坐到床沿上刷短视频。

她总共要在营区待一个月,也就是说,足有四周多的时间无法录制视频。

流量为王的网络时代,一个视频账号断更一个月,无疑会流失大批粉丝。好在钱多多之前的存货素材多,剪辑师按照一周两更的速度,足够支撑。

钱多多的博主号一直是团队在打理,她平时上网都是用小号,关注的也都是一些吃播和沙雕视频搬运号。

看完几个给动物配音的搞笑视频,她闷闷笑出声,连带着混乱的心情也被安抚。

细白指尖往下滑,正准备继续看下一条,一个电话打进来。

来电显示:赵静希。

看见这个备注名,钱多多顿都没顿便滑开接听键,对着听筒笑吟吟唤:“怎么啦静希?”

然而出乎钱多多意料,下一秒,听筒对面传来一道极其陌生的嗓音,听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女生。

“喂,是钱多多吗?”对面的人问,语气隐含焦灼。

“我是。”钱多多一下紧张起来,眉心微蹙,“请问你是谁?为什么会拿着我朋友的手机?”

“我们这儿是零度酒吧,赵静希喝醉了,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一声。”女孩说到这里,似乎还在推搡身边某个人,低声提醒,“赵小姐?赵小姐?你朋友的电话打通了,你快来跟她说。赵小姐?”

一连喊了好几声,毫无回音,显然那位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钱多多:“赵小姐的男朋友呢?”

“没见到人。”对面说。

钱多多扶额,在心里无奈吐槽了一句“男人果然不如朋友靠得住”后便回道:“好的。零度酒吧是吧?我这就过来。”

挂断电话,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物穿上鞋袜,开门冲出去。

谁知踏出房门,钱多多前脚才把冻得通红的耳垂藏进厚实大围巾,后脚便撞进一片带着雪松气息的阴影。

她怔住,唰的抬起脑袋。

陆齐铭拎着一个白色食品袋站在过道里,身上沾了血迹雪碴的作训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米白色的冬季卫衣。

短发清爽,黑眸干净,整个人看上去清冷而利落,乍一瞧,像个刚跑完一千米的男大学生。

“陆队?”钱多多诧异地低呼,“你这是……”

“回程路上买了点当地特产,风干牦牛肉。”陆齐铭说着,把手里的白色袋子递给她,“给你。”

“哦好的,谢谢,谢谢。”钱多多连声道谢,这个节骨眼儿上没时间跟他拉扯推拒,只好一把接过袋子丢回屋里的书桌上,反手将门关紧。

陆齐铭视线上下端详她一秒,微拧眉:“这么晚了,你要出门?”

“嗯。”钱多多长话短说,语速也稍快,“我好朋友在酒吧喝多了,我得去接她。”

“是你朋友亲自打的电话?”陆齐铭问。

“不是。”钱多多摇头,忧心忡忡,“是其他人用她手机给我打的,估计是喝太多,已经没办法自己打电话。”

陆齐铭盯着她,觉得不对劲:“这么晚了把你叫出去,你确定没问题?”

“应该没事。”钱多多想了想,续道,“以前也有类似的事。她喝多了,都是我去接她。”

得到这个回答,陆齐铭没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道:“好。我陪你去。”

钱多多被呛住,连忙摆手:“这么晚了,怎么好麻烦你?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让我陪你。”

陆齐铭神色冷静,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沉,“否则我不放心。”

*

晚间的风更加冷。

黑色越野在马路上疾驰,车窗之外,霓虹飞逝。

数分钟后,陆齐铭和钱多多在零度酒吧门口站定。

这栋造型风格独特的建筑物矗立在夜色中,门内依稀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透出的彩色流光迷幻而诡谲,像魔女美杜莎勾人心魄的瞳。

里头的重鼓点的金属乐一声接一声,光影流转,灯红酒绿。

钱多多进门,举目四顾,到处都光线昏暗人影憧憧,所有人的脸孔都是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她抿唇,拿出手机给赵静希打电话。

无人接听。

听着听筒内传出的盲音,钱多多心头的担忧更浓几分,只能尝试穿越舞池正中那片水浪般荡漾扭动的人海,往更里面的卡座区寻找。

陆齐铭寸步不离跟在钱多多身后。

然而就在两人踏进舞池的第一瞬,周围人潮翻浪。

陆齐铭凛目,伸手去捉她的手臂,却已来不及。

身形小巧的钱多多踉跄半步,被人潮推搡着移动几米,等她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再回头看时,背后已不见那道熟悉的伟岸身影。

两人被冲散了。

钱多多一会儿被左边人撞一下,一会儿被右边人推一把,东倒西歪好几秒,终于挤出这口群魔乱舞的盘丝洞。

站在几个卡座中间缓了几口气后,她拿出手机,准备先找到陆齐铭跟他会和。

谁知就在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哟,我没眼花吧,这是咱们的大网红钱多多小姐?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这个声音……

钱多多蹙眉,转身回头。

卡座沙发上懒洋洋坐了一个人,暗金色衬衣搭配蛇纹皮鞋,品味不好评价,但一身行头实打实将近六位数。

几秒钟后,钱多多辨认出这人是陈宇。

她之前的一位相亲对象。

周围音响声巨大,声浪像半干的泥黏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钱多多一门心思寻找赵静希和陆齐铭,甚至没空和陈宇寒暄。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准备离开。

没成想,下一秒面前便多出一个彪形壮汉,挡住她去路。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钱多多心一沉,转头朝沙发上的人露出个笑容,语气却冰凉:“陈总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陈宇摇晃着手里的洋酒杯,笃悠悠站起身来,“就是想跟你喝几杯。”

钱多多无言,不想和这种人多费口舌,换另一个方向走。

又一名壮汉挡过来。

钱多多轻咬了下唇瓣,正要开口,一道嗓音却传来,沉声没有任何语气地道:“让开。”

钱多多愣住,回首抬眸。

陈宇和在场的几名打手也是一愣,也不约而同地回头。

陆齐铭面无表情站在流光飞掠的暗影中。凌厉,冷峻,像雪域高原上覆满冰凌的一株白杨。

陈宇被这人的气场给震住,僵滞好几秒才干咳一声回过神来,不爽地皱眉:“你谁啊?有资格在这儿多管闲事。”

陆齐铭:“我是钱多多的男朋友。”

第38章

零度酒吧内, 射灯转成蓝紫色,刀刃般剖开翻涌的烟瘴, 无数玻璃杯的杯沿在灯下反光, 投射出数个抽象迷幻的世界。

恰好在这时,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消失,被舒缓的音乐取代。

一个穿长裙的女歌手登上舞台, 弹唱起了《乌兰巴托的夜》。

这边。

陆齐铭话说完,钱多多晶亮的眸瞬间睁大, 只觉惊愕。

陈宇等人也是一愣, 旋即又回过神来。

“男朋友?”陈宇缓声重复, 不怀好意的目光将眼前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遭, 又转头看看身旁的钱多多, 皱起眉。

“钱多多有男朋友?”他抬手唤来底下人,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懊恼不解, “钱勇勇之前跟你们说过没?”

手下摇摇头,也纳闷儿地小声回:“没听他说啊。”

陈宇见状,朝手下投去一记嫌弃眼神,摆摆手,把人挥退到边上, 视线重新看向陆齐铭。

陈宇眯了下眼睛。

只见这人身形硬朗高大而又清挺,刀削般的轮廓线隐匿在光影中, 上衣袖口半挽,一条蜿蜒狰狞的疤痕蜈蚣般乖顺,伏在紧实的腕骨肌理上。平添几分血腥气。

对方亦直视着他。

与陈宇打量审度充满警惕性的眼神不同,这人的眼神静得像一片潭,冷而沉, 笔直盯着陈宇双眼,教人心头发虚,不寒而栗。

陈宇不知道这人哪条来路,但光从这身气度便能得出结论,不是个简单的角儿。

今天他使这出小计灌醉赵静希,借机将钱多多骗来,说到底,还是对这个小网红数日前的拒绝耿耿于怀。

这里是他的地盘。

想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落入他掌心,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还不是只能任凭他想干什么干什么?

陈宇家境殷实,虽算不上顶级豪门,但在南城也能排上名号。家中父母在商界混得开,各个圈子都有点儿人脉。如果今天来的只是钱多多,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小网红乖乖就范。

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朋友”,着实不像个善茬。

现在怎么办?

陈宇眉头越皱越紧,举高杯子喝了口酒,心头琢磨着。

就在这时,背后一个染红毛的小混混动了歹念。趁着陆齐铭和陈宇无声对峙的空隙里,他眼珠子贼溜溜转了两圈,边挪着步子上前,边悄悄伸手,摸向别在腰带后侧的弹簧刀……

陆齐铭察觉,余光扫过去,小混混便身形骤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定在原地。

那眼神根本不像人类,而是像某种掠食者,带着金属的冰冷和嗜杀的暴戾。

风轻云淡的一个侧目,足够令人胆寒。

小混混被震慑住,又灰溜溜地退后几步,站到了陈宇身后。

空间内有无形的暗流在涌动。

气氛紧绷。

又过了大约三秒钟,陈宇终于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踏着步子朝陆齐铭走近两步,说:“原来是钱小姐的男朋友啊。这位老哥,怎么称呼?”

“我姓陆。”陆齐铭淡淡地说。

陈宇闻声,挑了下眉:“陆先生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和钱小姐之前是故交,关系好得不得了,这不,有段日子没见面了,在这儿遇上,我就想做东请钱小姐喝两杯而已。可别误会老弟的一番好意啊。”

陆齐铭语气冰凉:“我女朋友不喜欢喝酒。”

见这人油盐不进套不了近乎,陈宇心头恼火,但仍强压着不显露在脸上。

生意场上虚与委蛇是常态,陈宇的笑容信手拈来,仿佛之前和钱多多的过节只是一场梦,真把她当做至交好友似的。

“对对对,我的我的。女孩子嘛,不喜欢喝酒也正常。”陈宇边说边踱步走回卡座,随手倒满一杯威士忌,折返回来,“那就请陆哥赏脸,替你娇滴滴的小宝贝儿喝一个,怎么样?”

陆齐铭面无表情看着陈宇,没有任何动作。

这一幕落在钱多多眼中,直令她心惊肉跳,整颗心都悬上半空。

她和陈宇有过接触,知道这人是什么德性,家境好的二世祖,仗着家里有点小钱,爹妈也溺爱,喜欢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待人,对女孩子更是没有半分尊重。

陈宇刚才说,只是偶遇到她想请她喝杯酒?钱多多一个字都不信。

真是偶遇的话,刚才会那样拦她吗?

如果不是陆齐铭及时出现,陈宇手里那杯威士忌,这会儿估计不知道会以什么手段灌进她嘴里……

想到这里,钱多多不由更加焦急,眼帘颤动,眼珠子定定盯着陆齐铭垂在身侧的右手。

千万不能接。

说不定酒里下了毒药。

那头。

陈宇手举酒杯,直勾勾瞧着陆齐铭,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破绽——比如他的镇定和冷静只是伪装,其实心里也跟自己一样发怵。

然而仅仅一秒,陈宇便懊恼地发现,这人是真的没有任何情绪。

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甚至没有任何刻意的恫吓,而是平静的,淡漠的,就仿佛,他甚至还不够格让这人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

“……”这个认知跳进脑海,瞬间让陈宇鬼火直冒。

他暗自咬了下牙,捏玻璃杯的手指也收紧几分,骨节摩擦,咯吱咯吱地响。

又过须臾,陈宇彻底绷不住了。

他皱着眉极不耐烦地道:“怎么了啊陆哥?喝不喝你倒是给句话,是不是嫌老弟的酒次了?”

陈宇说这番话的音量已然抬高,甚至盖过了空气里的摇滚乐。

一帮子手下全都听出自家老板的怒气,全都一改之前的懒散劲,慢慢站直了身子,目露凶光。

见此情景,钱多多心提到嗓子眼儿,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这个酒吧是陈宇的,在这里和他正面冲突,他们无疑吃亏。而且静希也还不知道在哪儿……

就在钱多多心急如焚一筹莫展之际,陆齐铭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接过陈宇手里装满威士忌的酒杯。

“好!”陈宇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恶劣又狰狞的笑意,顺手把自己的酒杯也端起来,“喝了这杯酒,从今以后,陆哥就是我陈宇的朋友。”

说完,清脆一声“叮”。

陈宇手里的水晶杯撞过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陆齐铭拿着杯子却不往唇边送。安静半秒后,腕骨漫不经心一翻,杯子里的酒液便哗啦啦倾洒下去。

深金色的酒液被地面衬得暗黑,像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沿镜面地砖爬向陈宇的鞋尖。

价格不菲的蛇纹皮鞋被浸湿。

“操。”陈宇下意识跳了下脚往后挪步,再抬头时,装不下去了,直接瞪着陆齐铭怒道,“你他妈耍我呢?”

陆齐铭随手把杯子扔一边,平静地说:“不好意思,手滑。”

陈宇:“……”

陈宇气得七窍生烟,攥紧拳头想揍人,可一瞧这位的体格,和对方臂肌上若隐若现的紧绷线条,又有点儿不敢。

可毕竟当着这么多手下人,吃瘪碰了一脸土,还是在自己地盘里。真要传出去,他在圈子里还能混?

纠结再三,陈宇愈发恼怒,索性直接拽过红毛混混的领子把人揪过来,沉声命令:“妈的,躲那么远干什么,没看老子让人玩儿了?给我揍死他!”

说完,陈宇手一搡,红毛混混直接被赶鸭子上架,推到陆齐铭跟前。

“……”

红毛混混在小姑娘面前还能充“壮汉”。但实际上他个子只有一米七几,人也细条,往陆齐铭眼皮子底下一杵,跟个毛都没长齐屁孩儿的。

仰头瞟一眼上面,男人垂着眼皮冷淡瞧着他,像在看猴。

刚才他想暗中偷袭,让这位一个眼风便震得动弹不得,已经留下心理阴影。这会儿老板自己害怕不敢上,就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当他大傻蛋!

红毛混混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又不想让兄弟们觉得自己怕,只好深呼吸,一咬牙,豁出去似的拔出弹簧刀,直直朝陆齐铭刺去。

“小心!”钱多多吓得惊呼出声。

眼前寒光闪过,陆齐铭眼皮都没动一下,一个利落侧身,闪避开。并不下狠手,只是顺势攥住红毛的手腕轻轻一拧,卸下那把利器。

“哐当”一声,弹簧刀应声落地。

红毛甩着手腕发出杀猪似的嚎叫,哭爹喊娘溜回同伴中。

短短几秒钟,在场其余打手都看得双腿打颤,心想:这行云流水的身手,一看就是练家子,再上去,那不等于送死?

“都愣着干什么……”陈宇怄火得脸都发绿,一脚踹在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屁股上,斥道,“老子平时好吃好喝供着你们,关键时刻一个都不敢上?养你们吃干饭啊!”

怒骂完,数名手下仍是埋着头,一声不吭。

陈宇眼前一黑,简直要气昏过去。

就在他被怒火冲昏头脑,准备捋起袖子亲自干一场时,陆齐铭终于开口,眉眼冷静地说了一句话。

他淡声道:“劝你别再挑衅。”

“哈?”陈宇怒极反笑,“老子挑衅你又怎么了?你当我真不敢和你打架?”

陆齐铭没有任何情绪地说:“比起打架,我更擅长的是绞杀。”

陈宇:“……”

钱多多:“……”

所有酒吧打手:“……”

趁着众人愣神的当口,钱多多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而后便沉声道:“陈宇,我是接到我朋友的电话才来的你这儿。我想,整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最清楚吧。”

话音落地,在场打手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有种被猜中真相后的心虚。

陈宇倒还算淡定。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说:“几个意思?钱小姐是怀疑我绑架了你朋友?我提醒你,咱们是法制社会,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要讲证据,不然我可要告你诽谤。”

钱多多没想到这人如此无耻,气结:“这明显就是你设的一个局,静希在外面喝酒从来不会不省人事,这明显就是你……”

“我再跟你说一遍。”陈宇打断,阴恻恻地扯起唇角,“我这个酒吧开了好几年,工作日晚上少说也有八九百个客人,周末直接翻三倍。男男女女那么多,我哪儿知道哪个是你朋友?怎么,你的朋友自己在我的酒吧喝多,也要赖到我头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模糊不清晰,融进女歌手沙哑柔缓的歌声中。

钱多多察觉,转过头。

脚步声源于一个身形修长而高挑的男人。他染银发,五官立体,轮廓清晰,穿一件慵懒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往下的三颗扣子都没系,锁骨处依稀可见一团火焰形状的刺青,每走一步,便有一片霓虹的影在他脚下被碾碎。

银发美男子并非只身一人。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美人——睫毛浓密,双颊酡红,艳丽夺目如四月桃花,渐变紫裙摆垂在男人腿侧,布料似乎浸过酒渍,颜色略深。

舞池上方悬挂的镜面球映出两人的身影,被切割成了支离破碎的好几片,两人穿过人潮走来,画面有种危险又堕落的美感。

“静希!”钱多多眼睛一亮,惊喜地呼喊出声。

看见这一幕,陈宇的脸色却倏地黑成锅底。他暴躁又不解,气得一巴掌扇红毛混混脑门子上,压低声音啐:“用完这妞的手机之后,我不是让梁原把她带走了吗?怎么这两个人还在这儿!”

红毛男被打得眼冒金星,揉着脑门儿哭丧脸:“我也不知道啊陈总,我看着他俩走的。谁能想到还能半道折回来……”

见到赵静希人,钱多多崩成直线的神经总算松缓几分。

她小跑过去,站定了,在赵静希安静的睡颜上仔细端详,轻声道:“我接到电话说静希喝多了。”说到这里,稍稍一顿,抬高眼帘看向好友的小男友,“到底怎么回事?”

赵静希的小男友长得十分精致。

钱多多之前看过赵静希发的他在舞台上的照片,颓痞暗黑。却没想到,此刻见到真人,小男友冲她礼貌地浅浅一笑,笑容竟如春风般沁人心脾。

“是这样的。”小男友回答,“我在这个酒吧驻唱,静希每晚都会过来给我捧场,点歌什么的。今天陈总把静希叫过去,说认识人,可以帮我出个人专辑,想和静希聊一聊。”

听完小男友的话,钱多多心头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转头瞪陈宇一眼,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静希就喝醉了。”小男友说着,微皱眉,似乎很是自责,“都怪我当时正在台上演出,没有注意到静希喝了多少,没有照看好她……”

“是谁给我打的电话?”钱多多追问。

“打电话?”小男友面露惑色,“不知道。陈总把静希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周围空气突地陷入凝固。

“好的,我知道了。你先照顾静希。”

钱多多说完,转头气冲冲看向陈宇,拳头一握,愤然道:“陈总还敢说这不是你搞的鬼?你找理由灌醉我朋友,把我骗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陈宇见东窗事发,已经彻底慌了,干咳几声用力清嗓子,厚着脸皮道:“我本来就准备给你朋友的男朋友出专辑,这也没骗她啊,她自己酒量不行喝多了,关我什么事?拿她手机打电话给你,骗你什么了?她本来就醉得起不来。”

“你!”钱多多愤怒到浑身发抖。

忽地,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道:“气大伤身。为这种人,不值。”

也是。

生气会长乳腺结节,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思索着,钱多多闭上眼别过头,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来,竭力调节自身情绪。

“对了,陈总。”小男友忽然又出声。

众人目光看过去。

“谢谢你对我才华的欣赏。不过还是要遗憾地通知你,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小男友笑容温柔,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似的讥诮,“另外,刚才我回来的路上看到有警车,好像就是潮咱们酒吧这方向来的。”

此言一出,陈宇等人的脸色当即大变。

“谁他妈报的警!”陈宇火冒三丈,眼神恶狠狠扫视全场一圈,“谁!”

“是我。”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地回。

“……”陈宇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怒目瞪着陆齐铭,气急败坏,“我他妈什么都没来得及干!你报什么警?!”

陆齐铭充耳不闻,只是侧眸看向身旁的姑娘,目光像冰川上倒映的星群,道:“确认你朋友安全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嗯。” 钱多多朝他弯起眼睛笑,随即又招呼抱着好友的美男子,“我们开了车,一起,先送你和静希回家。”

四人无视周遭的各异注目礼,大大方方离去。

陈宇想着要应付即将到来的条子,也没工夫顾这头了,慌乱不已地吩咐手下,道:“快!把仓库里的‘奶油弹’全藏起来!让那些刚买完的也别磕了!这玩意儿虽然不是毒品,真被查到也够咱喝一大壶!快去!”

“好好,我们这就去!”

一眨眼的工夫,整个酒吧乱成一锅粥。

陈宇点燃一根烟,抽两口又丢地上,拿鞋尖发狠地碾灭——小网红没搞到手,还要赔波大的,真是点儿背!

*

深夜,黑色越野行驶在路上,两侧街道人烟寥寥。

陆齐铭安静开着车,钱多多坐在副驾驶,后座则是赵静希和她的民谣歌手男友。

赵静希和小男友处于热恋期,平时和钱多多聊天,她十句话里三句都与小男友有关。

第一次打照面,钱多多想着要帮闺蜜把关,视线透过车厢前部的中央后视镜,悄然在年轻男人身上观察。

观察没一会儿,她清清嗓子开口,道:“回去之后,你给她泡一杯蜂蜜水。她喝了这么多,晚上估计胃里会不舒服,最好让她保持侧躺睡姿,提前把垃圾桶放在床旁边。”

“嗯,我知道。”

“这几天给她做饭的时候,麻烦你多做一些清淡的菜。”钱多多认真叮嘱,生怕小男友照顾不好她的静希,“辣椒和醋对胃刺激性大,少给她吃。”

“好的。”

“另外,你,你……”

“我叫梁原。”小男友温文尔雅,介绍起自己,“梁山的梁,平原的原。钱老师叫我名字或者小梁都可以。”

“哦,梁原。”钱多多顿了下,真诚地道,“今天晚上估计会有点辛苦,麻烦你了。”

梁原闻声一笑,“静希是我的女朋友,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梁老师和静希是怎么认识的呢?”钱多多忽然又好奇地问。

梁原似乎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面上笑意更加柔和清浅,回答:“在另一个酒吧。那天晚上她坐在那里,像幅清冷又淡漠的画,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后来我鼓起勇气走过去,过去给她唱了首歌,问她能不能请我喝杯酒。”

听到这里,钱多多禁不住睁大眼睛,感叹:“你们的相遇好浪漫。”

梁原莞尔,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驾驶室方向,“钱老师和陆先生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钱多多心一紧,知道梁原误会了自己和陆齐铭的关系,又不好多说,只能轻声挤出两个字:“相亲。”

“相亲?”梁原失笑,“还真是没想到。”

驱车往赵静希住处的路上,钱多多和梁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大部分都是围绕赵静希。

一番接触下来,钱多多对小男友的印象还算不错。

把小情侣们送到小区门口,黑色越野在空无一人的路口掉了个头,朝石水区方向驶出。

车上只剩钱多多和陆齐铭两个人。

车窗外街景飞闪,车厢内寂寂无声,只有暖气出风口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没人讲话,气氛微妙。

过了大约三分钟。

“你……”“你……”

男人低沉的声线和姑娘细软的嗓音同时响起,重叠缠绕在一起。

“你先说。”陆齐铭绅士地礼让。

“你……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来的路上。”

原来是这样。

这句问答结束,钱多多轻咬唇瓣沉吟好几秒,才像是鼓起莫大勇气般,续道:“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我男朋友?”

陆齐铭顿了下,回答:“当时只想着要维护你。”

钱多多一怔。

又听他继续道,“给自己个名分,好像更有底气。”

钱多多眼帘垂下去,睫毛在瓷白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耳尖泛红,像胭脂初融的颜色:“当时那么多人,没准就有看过我视频的。万一传出去,被我家里人知道了,我都想不到该怎么解释。”

这番话仔细听,隐隐含着几分委屈,像月色下悬在青草枝叶上的露,柔弱得教人心怜。

只一息,陆齐铭心神骤乱。

她轻言细语的几句话,竟比剜除子弹时的阵痛更让他无措。

他想自己是着了魔。

道歉的话语分明已卡在喉间,出口时却面目全非,变成一句:“那你能不能,让我做你真正的男朋友?”

“……”

副驾席的车窗玻璃映出钱多多侧脸的剪影:眼眸微微睁圆,唇角的弧度也僵住,素净白皙的颊泛起薄红,娇艳如樱花初绽。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钱多多,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对你很有好感。”陆齐铭语气平静,瞳孔深处却浮动着胶片般的噪点,只有用力握住方向盘,才能不暴露指尖的轻颤,“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喜欢你。”

这场告白很突然,直令钱多多无所适从,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旁的男人说完那番话后,静默两秒,轻问:“吓到你了?”

钱多多大脑宕机,面红耳赤,木呆呆地摇了下头。

“我倒觉得轻松。”

陆齐铭平静地说,“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演练了不知道几万次,终于说出口。”

第39章

汽车挡风玻璃外, 路灯灯光隔得远,光影模糊, 被深沉夜色晕开几团毛茸茸的金色光圈。

热风凝成的雾气在车窗上形成一层透明的膜。

须臾的死寂。

几秒后, 钱多多回过神,心跳瞬间快了好几拍。

陆齐铭之前对她有好感,她当然知道。只是, 面对他初识时的示好,她态度坚决, 一连拒绝他好几次……

心口噗通噗通。

钱多多两颊的温度越来越高, 手掌心沁出细密汗珠, 心头诸多情绪蛛网似的交织, 只觉心慌意乱。

她慌得不敢再看他, 眼神很快便错开,望向车窗外,故作镇定, 思考着要如何回话。

霓虹灯飞速闪退,光带拖出流星般的轨迹。

驾驶室内,陆齐铭沉默不发一语,安静地等待。

心思微转间,竟生出种诡异的错觉, 仿佛他正在军事法庭上等待一个决定命运的宣判。

她轻易一句话,甚至都不需要说话, 仅仅一个眼神便能左右他人生,定夺他生死。

陆齐铭极轻地抿了下唇。

看似心如止水,握住方向盘的修长指节却依稀泛白,棱角分明的下巴太显眼,完美掩盖住脖颈上的喉结。

没有人看见陆齐铭喉结上下起伏的幅度, 没有人洞悉他内心竭力掩藏的忐忑,和惊涛骇浪般疯狂汹涌的悸动。

又过了大约十秒钟。

钱多多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清清嗓子,终于尝试着开口。是一个轻而柔缓的问句。

她问他:“你们军人都是这样吗?”

闻言,陆齐铭眉眼间的神色细微一凝,侧眸看向她。街灯光影在女孩素净的侧脸上流转,她脸颊嫣红,唇瓣轻咬,乌黑的发丝也泛起光泽,像散落在无边沙漠的星。

“什么?”陆齐铭低问,嗓音出口略带一丝哑。他不太懂她这个问句的含义。

“是不是所有军人都像你这样,执着坚持,”女孩顿了下,又声音轻柔地继续,“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放弃?”

陆齐铭眸色沉几分,没有接话。

一旁,钱多多闭眼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般,调转视线望回他:“世界上好女孩多到数不清。我之前拒绝了你那么多次,换成其他男生,应该早就放弃了。你为什么要继续喜欢我?”

陆齐铭静了静,下一秒,竟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

钱多多捕捉到男人的淡笑,轻皱眉心,感到不解:“我这么认真地在问你,你笑什么?”

陆齐铭还是不说话。

他把着方向盘又将车往前开出数米,一脚刹车,靠边停下。

钱多多下意识转动脑袋,四下张望了一番。

这条路她以前没走过,周围街景陌生,马路沿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加上这会儿实在太晚,连路边的商铺都全部打烊,只有两只流浪的野猫慢悠悠走在老居民区的围墙上,忽而纵身轻跃,跳进小区,喵喵几声消失踪影。

夜晚容易催剧人类的各种情绪。

本来,钱多多只是有点窘迫心慌,这会儿陆齐铭忽然把车停在这么个地方,她慌乱的情绪瞬间便被无穷尽放大。

车厢内寂静无声。

她心脏狂跳,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一阵阵,速度之快,频率之高,几乎跟古时两国交战前击的战鼓有一拼。

咕咚。

钱多多悄然咽了口唾沫。

就在她紧张到手指都快发颤时,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出声。

“你问的这个问题,”陆齐铭看着她,嘴角的浅弧缱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味,语气淡淡,“其实我也想知道答案。”

钱多多眸光突的一闪,愣住。

“在你之前,我没有喜欢其他人的经验,和你有关的所有,具象的抽象的,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陆齐铭沉黑的眸注视着她,“因为你的出现,我开始接触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你身上的活力与新奇让我向往。同样的,你,也让我向往。”

话音落地,车厢里又是一阵静。

钱多多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点头,回道:“能……能给你传达到这些,让你的生活发生一些正向的变化,我很为你感到开心。”

陆齐铭又平静地说:“也是因为你,我才知道人的情感彩色多元。”

钱多多不太理解,顿了下,问他:“什么意思?”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趣,念书那会儿就没什么爱好,后来考上军校参加工作,环境跟性格双方面作用,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单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不是在搞项目,就是在出任务,偶尔闲下来,也只能靠运动打发时间。”陆齐铭说,“无趣到,连情绪都不会有太大的起伏和变化。”

钱多多端详着陆齐铭的面色,察觉什么,连忙换上副安慰的口吻,道:“这应该也跟你们的职业有关系。”

陆齐铭:“是吗。”

“对呀。”钱多多回答,“之前炊事班的同志跟我说过,狙击手握枪的时候,连心跳频率都会影响最终射击的精度,你情绪没有变化,可能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不是因为你本身无趣。”

陆齐铭视线笔直落在钱多多脸上。

她说话的语速很平缓,一双眸清澈晶亮,闪动着银河点点,这副煞有其事、连自己都深信不疑的态度,颇有说服力。

他唇畔再次勾起一道弧,问她:“钱老师说这些,是想安慰我?”

被一语道破心事,钱多多瞬间有点窘。

她尬住,旋即又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笑着强调:“不是。我是真的觉得,你挺好的。”

“那要不要试试看?”

“……”

陆齐铭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面色平静,左手食指却不动声色地微蜷,“和我交往。”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语气如常,随出风口的暖气一起灌入钱多多耳朵,让她耳朵尖都烧起来。

车厢形成密闭环境,两人距离不远,钱多多能闻到陆齐铭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不是浓郁的花香,而是类似杉木或雪松。

一丝又一缕,钻进她鼻息,在这一分这一秒,被晕染出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钱多多再次低下头,纤细十指无意识捏紧束缚身体的安全带。

怎么办?

要答应他吗,尝试着与他交往?

虽然她确实也对他抱有一些好感,但……

想到这个男人的工作性质,钱多多倍感烦恼。她纠结而又彷徨,不知该如何选择,不禁轻合双眸,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赵静希不久前才劝过她,说和陆齐铭交往,她不吃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睡完分手,没什么大不了。

可钱多多如果和赵静希持相同感情观,她不会单身到现在。

城市与夜都无比静谧,车内气氛为妙。

突地。

“陆齐铭。”钱多多轻声唤了句。

以往,她总是习惯于称呼他为“陆队”或者“陆先生”,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喊。

陆齐铭应她:“你说,我在听。”

“我对待感情的态度很认真,在这一点上,我相信我们是一样的人。”没敢直视他双眼,钱多多睫羽垂得低低的,眼神慌张乱扫,不经意便落在他腕骨上的疤痕上,声音不自觉更低,“我们如果就这样在一起,坦白说,有点欠缺考量。因为万一之后我们……”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突兀而又自然地,陆齐铭轻声将她打断。

钱多多懵然地抬起眼帘,望向他:“什么?”

“用我们军事术语来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野外军演的临时搭档。”

路灯的光掠过陆齐铭眉骨,在深邃的眼窝处留下一片浅淡的影。

他看着她,语速不紧不慢,目光沉郁莫测,“哪天你找到真正的营地,你就勇敢地大步向前,我会负责替你断后。”

钱多多呆住了,一时未作声。

她发懵的样子很有意思,糊涂可爱,有种钝感而天真的娇憨。

陆齐铭被她此刻表情惹得笑,语气散漫:“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人只是尝试交往,成为情侣。在这期间,你如果遇到自己真正心仪的对象,我愿意无条件地随时退出。”

这些话音量不大,每个字音却无比清晰,敲在钱多多的心口。

她怔怔瞧着陆齐铭,像是完全没料到会从他嘴里听见这样一番话。

手指无意识蜷缩,精致的方圆美甲并不尖锐,钝钝硌住掌心那片细嫩的软肉。

一旁。

陆齐铭也安静注视着钱多多,不催促也不出声,等待她的判决结果。

很短暂的数秒钟,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片刻。

“你……”钱多多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惊碎一池静默,轻柔尾音甚至在发颤,“你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陆齐铭听完,挑了下眉,眼底神色耐人寻味。

“明天。”她暗自一横心,做出许诺,“明天我告诉你考虑的结果。”

“好。”陆齐铭说,“我等你答复。”

*

约定好明天给答复后,两人便默契地收声,不再延续这一话题。

陆齐铭重新发动汽车引擎。

震颤感顺着座椅靠背爬满椎骨,钱多多悄然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什么,竟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

之后的十来分钟,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黑色越野在夜色中急速穿行。

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钱多多有点儿乏,脑袋随意往车窗上一靠,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猛想起什么,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对了!”她转头看向驾驶席。

仪表盘的冷光向上投。陆齐铭的睫毛长而浓密,在他脸颊上形成的阴影像两个小栅栏。

“我刚才跟你道谢了吗?”钱多多眨了眨眼睛,问。

陆齐铭听后,似乎认真回想了下,答道:“没有。”

“我就说,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钱多多嘀咕着,稍顿,随后便看着他很认真地道,“今天晚上幸好有你陪我。要不是你在,刚才在陈宇那个酒吧,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恶劣的事……”

“我只是报了个警,举手之劳。”

“也不是吧。”钱多多支吾,“当时那种情况,我其实也想报警的,奈何没机会。要不是你警惕性强,提前跟警方联络,今晚的结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地,陆齐铭开着车,回她:“这次准备请我吃什么。”

钱多多没听懂,微蹙眉:“什么吃什么?”

“之前每次我帮你忙,你都是请我吃饭,或者请我喝奶茶、饮料。”陆齐铭侧目看了她一眼,“这次准备请我什么?”

“……”钱多多卡壳,默默发窘。

是真没想到,这位解放军同志不仅有一身正气,还会阴阳怪气。

他这话,可不就是在拐弯抹角,取笑她想不出更有新意的答谢方式吗?

“谁说我这次准备请你吃东西。”她心虚又窘迫,低声咕哝着反驳,“至于,具体怎么谢你,你等我回去好好想一下。”

陆齐铭忍俊不禁,眉眼间常年萦绕的霜色也淡去不少。他安静了会儿,想起她口中提到的“陈宇”一名,眸色瞬时微冷:“那个陈宇,之前跟你认识?”

“嗯,他是我之前的一个相亲对象。”

想起这茬钱多多就来气。她握紧拳头用力锤了下大腿,气鼓鼓道:“当时相亲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给我的感觉不舒服,眼神到处乱看,说话也不着调,没聊两句就直接问我身高体重三围。很不尊重人。”

陆齐铭眉头拧起一个结,问她:“有没有对你不规矩?”

“你是说肢体接触?”钱多多摇头,“这倒没有。毕竟当时在餐厅,周围又是工作人员又是食客,他要真动手动脚,我马上大喊非礼,大家都会站出来帮我。他没那个胆子。”

陆齐铭眼底阴晴不定,没有接话。

钱多多打量着他面色,好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陆齐铭淡淡地说:“刚才我碍于身份,不便动手。”

“嗯,理解。”

“很后悔。”

“……”

钱多多被口水给呛了下,“也没什么,不用因为没揍陈宇一顿而惋惜。最后警察都过去了,他做那么多坏事,肯定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陆齐铭没再说话,侧颜轮廓隐匿在飞逝的灯影中,不知在想什么。

钱多多本就犯困犯得厉害,见身边的解放军同志不说话,索性脑袋后仰靠上椅背,从衣兜里拿出手机。

看眼右上角,竟然已经凌晨一点半。

“这么晚了呀。”

钱多多微惊,自言自语念叨了句。拿余光偷偷瞄一眼身边,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陆队,我们这么晚才回去,会不会挨批?”

“事出有因,不会。”陆齐铭道。

“那就好。”

钱多多放松下来。她停顿几秒钟,想到什么,眉毛又打起一个结,“可是明天是周一,你们工作日那么早就要起床……是我耽误你休息了。对不起。”

陆齐铭静半秒,侧眸看她:“你跟你其他朋友也这么客气?”

钱多多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差不多,我习惯了。”

陆齐铭说:“跟朋友可以客气,跟男朋友不用。”

钱多多一滞。红潮如蔓延的丝藤,再次爬上雪白小巧的脸。

她轻咬住唇瓣,定定望着挡风玻璃外的夜景,没做声。

陆齐铭视线收回来,道:“希望我有荣幸,成为你的例外。”

*

出门前就已经洗漱完,但冬季的夜实在太冷,出去一趟,冻得手脚耳朵冰冰凉。

回到干部宿舍楼的406室,钱多多三下五除二脱掉衣物,直奔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热水澡。

完事灯一关,拖鞋一踢,“嗖”地钻进被窝。

盖上被子睡大觉。

然而一分钟过去,没睡着。

五分钟过去,没睡着。

……

整整十五分钟过去,还是没睡着。

被窝里的一团发出声悲鸣,终于认命般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

回来的路上还困得要命,真躺在床上,所有的瞌睡虫又都跑得精光。

钱多多捂住脸,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脑神经此刻竟无比活跃,兴奋得可以原地跳一套广播体操。

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失眠呢?

……还能是什么原因。

钱多多下意识拉高被子捂住脸。

几秒钟后,意识到再这么纠结下去不是办法,她揪了揪头发,一把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识别到人脸,屏幕自动亮起。

钱多多打开微信APP,找到和赵静希的对话框。

刚发过去一行【静希我又来求助了】就动作卡顿,抬胳膊,懊恼地一敲脑袋——今晚才去零度酒吧接了人呢!

静希军师现在还醉得不知东南西北,根本没办法给她出谋划策。

这可怎么办?

钱多多抿了抿唇,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没一会儿,灵光闪现,她有了主意。

进入国内某知名匿名论坛,钱多多登录账号,很快便在新帖主楼中输入了一串内容。

【求助:今天忽然被告白了,答应了对方明天给答复,现在非常纠结,请论坛的友友们帮帮忙,给一点建议。感激不尽!】

【主楼补充:对方身高一米九几,身材长相都非常出众,工作也挺好的,我对他其实也有点好感……但是他工作很忙,一年可能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外地,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经常异地恋的状态。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再补充:对方告白的时候还说,这只是尝试交往,如果交往期间我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他就立刻退出,绝对不给我造成困扰。】

敲完字,钱多多通读一遍修正了几个错别字,点击“发送”。

这个论坛流量很大,活跃用户数常年高居榜首。

钱多多这条帖子放出去,没几秒就收到了热心网友们的回复。

【一楼:?什么?世界上还有这种男的?我不信】

【二楼:疑似绿帖,鉴定完毕】

【三楼:啊这……如果按照楼主的说法,这个告白的又高又帅什么都好,还愿意给楼主当备胎当舔狗,那楼主为什么还要纠结?凡尔赛啊?】

【四楼:三楼没认真看帖吗,楼主说了这个人工作很忙,她不想一年几个月的时间都在异地恋啊】

【五楼:有什么好纠结的,听楼主这个描述,这个男的不是挺好的吗,告白而已又不是跟你求婚,这个年代了,恋爱不都随便谈,答应了呗】

【六楼:回五楼,任何年代都有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人谢谢,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人生如戏游戏人间的谢谢】

【七楼:这男孩子不错欸!楼主其实不用这么纠结啦,喜欢是一种感觉,你喜欢他就接受,不喜欢他就拒绝,人生短短三万天,不是有句电影台词吗,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八楼:看一圈下来就七楼在认真给建议。】

【九楼:连愿意遇到喜欢的人随时退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这个男的根本不喜欢楼主,只是想和楼主玩玩,要么就是爱惨了楼主,加上心里有点自卑预感到楼主总有一天会离开他,所以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

……

几分钟工夫,这条帖子就收到了几十条回复。

钱多多上完洗手间回来,抱着手机依次浏览网友们的留言内容。

半晌。

回了条“感谢大家的建议,我知道怎么做啦”,她退出论坛,熄灭手机屏。

室内空间再次回归黑暗。

她躺回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发了几分钟呆,而后便转个身,闭眼睡去。

*

翌日,晨间。

晨雾刚散去,一粒飘落在战士脸上的霜花被体温融化。训练场方向传来口号声,只听扑啦啦几声,栖在树上打盹的麻雀们被惊醒,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

陆齐铭从司令部办公楼出来,军靴踩在凝霜的地面上,发出冰晶碎裂般的轻响。

正朝训练场方向走,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嗓音,仿佛甘泉撞碎冰面,钻进他耳膜。

“陆齐铭!”

“……”陆齐铭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转身回眸。

背后几步远外,年轻女孩俏生生地站在晨光下,奶油色的羊绒大衣很抬肤色,将她五官衬得愈发秾艳,艳若桃李。

姑娘径直走过来。

陆齐铭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下意识收拢了瞬,指腹上的薄茧相互碾磨。

想说点什么,跟她寒暄,又怕隔得远她听不清,只好安静等待。

终于终于,等到她走近,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身前。

陆齐铭垂眸直视着钱多多,轻滚了下喉,声音微哑:“早上好。”

“你也早上好。”钱多多笑着回。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她脸是红的,手掌心是湿的,但表面上仍是副轻松神态,唇角的笑弧明媚而温婉。

干站半秒,想到这人工作繁忙,不好耽搁他时间,钱多多暗自做了个深呼吸,转动脑袋左右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用最稀松平常的口吻,朝他浅笑道:“你昨天晚上说的话,我已经考虑好了。”

话音落地的一息,陆齐铭面容平静,心口却收紧,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钳住。

接着,一枚裹着甜蜜糖衣的子弹便凌空射出,精准无误,击中那颗从来因她而狂跳的心脏。

“可以先试一试。”钱多多说。

“以后,人前我们还是工作伙伴,你叫我钱老师,我喊你陆队。”

说到这里,她似不敢看他眼睛,侧过头,两腮颜色胜过榴花,低声温和地说,“人后,我们就先尝试确定关系,当男女朋友。”

第40章

女孩最后几个字音落地的瞬间, 陆齐铭呼吸微滞,心中仿佛有一道春雷乍响。

昨夜她说要考虑一晚, 他应下来。

表面上淡然镇定, 实际上,只有陆齐铭知道昨夜的数个钟头里,他究竟有多忐忑、多不安。

辗转反侧整宿未眠。

好不容易捱到浓夜将尽, 他起床洗漱穿衣,满心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问钱多多思考后的答案。

那会儿还不到六点钟。

走廊漆黑寂静, 每扇房门都闭得紧紧的, 除去陆齐铭居住的408室外, 整层楼没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换好鞋走出房门, 陆齐铭稳步行至406室前, 正要敲门又想起什么,动作顿住。

他想起钱多多说过,她以往一直有睡懒觉的习惯。

入住营区后, 每天的军歌、起床号已经够打扰她睡眠,他这么早过来敲她门,岂不是雪上加霜,让她更睡不好?

想到这里,陆齐铭眉心细微拧起一个结。

准备敲门的手臂垂下来, 他沉吟两秒,转身回了自己屋。

陆齐铭听力很好, 406室和他住的408只隔一面墙,每次,钱多多在洗手间刷牙洗脸的咕噜声,甚至是她化妆时,化妆刷敲击粉饼盒而发出的砰砰轻响, 他都能一丝不落地收入耳。

独自坐回书桌前,他看着电视机漆黑的屏幕发呆,静默片刻后,余光扫见手边的运动饮料,拿起就喝。

陆齐铭热爱运动,常规状态下,他每天都要进行一到两个小时的体能锻炼。

这瓶饮料是什么时候买的?不记得了。

但大概率超过两天以前。

科普视频里说,开了封的饮品保质期极短,隔夜就会滋生细菌,不能再喝。可这会儿的陆齐铭,哪有闲心思计较这个。

他手掌心是湿的,背脊是僵硬笔直的,连吞咽饮料时喉结滚动的幅度,与往常相比都不自然。

内心其实很矛盾。

一面迫不及待想知道最后的答案,一面又无法控制地隐隐惶惑,心神不宁……

就这样,陆齐铭把自己困入了这个复杂又怪异的情绪牢笼,直至窗外的东方天际泛起青灰白,广播里传出数年如一的军歌声。

夜晚告一段落,光明即将降临。

整栋宿舍楼都从消寂中鲜活。渐渐的,各色声响都明朗起来。

今天是礼拜一,营区的全体官兵都得出早操。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陆齐铭抿了抿唇。

军营里就是这样,集体生活,前一秒还鸦默雀静的宿舍楼,这会儿已经到处都是人影,走廊,楼梯口,人头攒动。

还有几个相熟的小年轻抻长脖子招呼同伴,大嗓门儿拔得老高:“江超,你磨蹭什么!上回你就差点迟到,动作快!别磨磨唧唧赶鸭子了!”

“……”陆齐铭合眸,蹙眉,指骨发力掐了下眉心。

难怪她每次都被吵醒。

这帮混小子。

这下再想去敲门问结果也没机会了。

陆齐铭琢磨着,一时间,心头那种焦躁的不安更浓几分。两秒钟后,他随手把喝完的饮料瓶子扔进垃圾桶,起身出门跑操。

本来准备等中午的。

按照他们之前的赌约,钱多多和他还有好几天都要一起在食堂吃饭。他打算吃午饭的时候见了面,再试探询问她结果。

陆齐铭没想到这个“果”会提前而至。

她风轻云淡几句话,就轻而易举摧毁掉他提前做了一整夜的心理建设。

晨光下的营区庄严沉静。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就这样相对而立,隔着几步远距离。

耳畔只有依稀的口号声,和鸟雀清脆的鸣啼声。

又过了大约五秒钟。

这头。

见对面的男人只是一声不吭盯着自己看,乌沉沉的眼眸深邃而专注,跟吸满了昨夜星辰似的,钱多多只觉愈发紧张,头微垂,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心口噗通狂跳,频次混乱,已经达到人类心率的极限。

又等须臾,对面还是没动静。

钱多多不由轻蹙眉,鼓足勇气偷瞄他一眼,声音出口,听上去飘飘的,音调透出慌张的不稳:“你……你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吗?”

“听清楚了。”陆齐铭回答。

钱多多:“那你怎么不回话?”

陆齐铭闻声,静了半秒,说:“我还在组织语言。”

这话令钱多多一呆,迷茫地脱口而出:“组织语言?组织什么语言?”

“昨晚你说你要考虑,我回去之后,预想下多种结果。”陆齐铭看着她,眼神清而沉,嗓音却略带一丝意味不明的沙哑,“我预想你同意、拒绝、或者表示要再考虑一段时间,并且都针对性想好了对应的回应。”

钱多多闻言,更加懵懵然:“既然你都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场景,都在脑子里模拟过一遍了,还需要组织什么语言?不都是现成的吗。”

“你拒绝,或者要再考虑,我都可以立刻做出回复。”陆齐铭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秒,接着才又继续,冷峻眉眼间淌出一丝极不明显的拘谨,“唯独你直接同意,让我有点无措。”

惊异漫上钱多多的眸。

她呆住了。

陆齐铭浓黑的睫稍掩下来,半挡住那副沉郁的眸光,道:“因为在我的分析中,你直接同意的可能性最小,所以我做的准备不充分。”

“你只是准备不充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这番严肃正经又局促可爱的言论,引得钱多多想发笑。她忍俊不禁,又强压住嘴角的弧度,柔声问他,“如果我同意,你之前是怎么打算怎么答我呢?”

陆齐铭:“就说‘好’。”

话音落地,一丝清新的甜意爬上钱多多心尖。犹如春雨浸过的笋,在潮湿竹林中破土而出。

“可以呀。”她眼角弯弯,“你就这样回答我。”

陆齐铭笔直注视着她,道:“就这一个字,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认真?”

钱多多摇头,继续朝他柔和明媚地笑:“不会。”

心想:怎么会觉得你不认真呢。

你从眉眼神态到细微的肢体语言,分明都在对我说,你郑重其事,认真无比。

*

这之后,陆齐铭还得赶回训练场忙事情,和钱多多会宿舍楼的方向不顺路。两人并肩同行一段距离,在人工湖畔的小凉亭处停步,准备各走各。

一路上不知什么原因,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这会儿快分别,钱多多才悄然鼓起腮帮呼出一口气,定定神,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个……”她支吾了下,眼神飞快瞟他一眼又移开,故作镇定道,“陆队今天工作忙吗?”

陆齐铭回答:“有几个会要开。”

几个会?看来是非常忙。

钱多多听明白了,心头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低低回道:“好吧。”

陆齐铭看着她柔美的侧颜,轻问:“怎么了?”

“没什么。”钱多多察觉自己失态,迅速管理好面部表情,冲他弯弯嘴角,“上次你出任务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最近上了一部我感兴趣的电影吗,本来想着昨晚你要是回来得早,我就请你去看。”

陆齐铭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瞬也不移,问:“昨晚没看成电影,所以你想约我今天去?”

心思被说中,钱多多莫名有点儿不好意思,迟疑须臾,缓慢地点点头。

短短零点几秒,陆齐铭的脉搏抢跳半拍。

“今天我手上的事比较多,可能确实走不开。”他面色如平湖,风平浪静,稍顿半秒钟来思考,而后便又轻声向她提议,“明晚?”

钱多多闻言,微愣了下,条件反射地掀起眼睫,看他。

陆齐铭低眸注视她,瞳孔深处沉淀着黑曜石般的光泽感。大概是没得到她回音,又再问一次:“我们暂定明晚一起看电影,可以吗?”

“我这边当然可以。”钱多多支吾应了句,稍顿,又忍不住表露疑虑,“但你这么忙,万一明天晚上也有工作呢。”

陆齐铭:“所以是暂定。”

钱多多反应过来,不禁“噗嗤”一声轻笑,用半揶揄的口吻打趣他:“用词真严谨。你要是不跟我强调一遍,我都注意不到。”

陆齐铭被她鲜活的笑色感染,也勾了下唇,淡淡地说:“我们这一行,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有突发状况、紧急任务,所以我没办法把话说死。明天晚上,我会尽量腾出时间。”

“陆队不用解释这么多。”钱多多语气轻松而随意,笑着,“你们的工作性质,我一早就了解。”

日光不刺眼,在她眼尾长睫上轻盈跳跃,睫毛浓长却不那么翘,于面颊处投落一圈温柔浅影。

陆齐铭目光无意识追逐那道光影,有刹那的晃神。

“网友们经常开玩笑说,你们都已经上交给国家了。”钱多多被阳光晒得眯起眼,抬起手略遮挡一下,转眸望他,微眯的眼眸笑意晶亮,“国家大事比看场电影重要太多了,我明白的。”

“谢谢你的理解。”陆齐铭平静地注视着她,道。

“不客气。”

说完这一句,迎面正好遇上一道穿便装的身影迎面走来。对方一米八左右的个头,短发利落身形魁梧,五官长得颇为出众,浓眉大眼,鼻骨挺直。就是浑身气质凶了点,眉心到鼻骨位置有一条很淡的疤痕,乍一瞧,跟香港电影里的“大哥”似的。

钱多多余光瞧见这人,怔了怔,有点儿害怕,下意识悄悄往陆齐铭在的方向挪动两步。

正困惑军营里怎么会有“大哥”出没。

没料到,“大哥”一眼瞧见她身旁那位,竟一咧嘴角展开个灿烂笑颜,朗声招呼:“陆队!”

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的凶痞气影子。

钱多多:“……”

“高煜!”陆齐铭也笑,阔步上前握住魁梧大汉的肩,视线将其上下打量一遭,道,“好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见到久违的队长,高煜心中百感交集,再开口时声音也哑得厉害,跟快哭了似的,“陆哥,你是不知道,这次我一去就是两年,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乱说什么,你这不活蹦乱跳的。”陆齐铭蹙眉,在高煜肩上拧了把。

这一拧,力道颇重,像是责备高煜胡说八道,更多的确是战友之间最寻常贴己的玩笑。

两人寒暄两句。

这时,高煜眼风一转注意到陆齐铭身旁的钱多多,愣了下,茫然询问:“陆队,这位是……”

不等陆齐铭开口,钱多多便一弯嘴角温和笑起来,回答:“你好,我叫钱多多,是来营区参加拥军活动的美食博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摊开右手礼貌地往陆齐铭身前一比划,落落大方,“我刚才正在向陆队长咨询事情呢。”

“哦……”高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出右手,“博主老师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幸会幸会。”钱多多笑着和高煜握手。

打完招呼,高煜的视线重新回到陆齐铭身上,笑呵呵地说:“你这是往哪儿去?”

陆齐铭道:“去训练场那边。”

“哦,我去司令部,得去跟肖老总汇报工作。”高煜表情感慨,“在外头一待七百天,刚才进了院子大门,我连路都差点忘记怎么走……好了陆队,博主老师,我不耽误你们了,回头见。”

“再见。”

待高煜渐行渐远,钱多多左右挥动的右手垂下来。她扭头看向身侧。

陆齐铭目送着那道背影,眉眼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见周围没有第三人,钱多多一双清亮的眸眨了眨,略迟疑,而后便壮着胆子屈起手臂,拿胳膊肘撞了下他左臂,低声:“欸。”

陆齐铭注意力被唤回。

撞击他手臂的力道,轻而柔,无形中,仿佛一只洁白羽毛滑过他心脏。

陆齐铭侧目,沉黑的眸看向旁边的女孩。

“陆队。”钱多多音量不大,神色雀跃着一丝好奇,“刚才那个是谁呀?也是你同事吗?”

“嗯。”陆齐铭淡淡地说,“高煜是单位的骨干之一,两年前被上头抽调参与了一项任务,今天才正式归队。”

钱多多闻言,睁圆了眼睛:“两年?这么久?”

陆齐铭点点头。

“天。”钱多多一副大为震惊的神色,讷讷道,“我以为你们出任务的时常,最多也就是几个月了。居然还会以‘年’为单位吗?”

陆齐铭听出姑娘潜台词里的顾虑,心头无端生出一分慌。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朝她勾了下嘴角,温声细语,带着安抚的味道:“这种情况是极少数。通常不会。”

听他这么说,钱多多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些许:“好吧……”

说完,随手掏出兜里的手机看时间。

居然已经快九点钟!

“呀!”钱多多暗道一声糟糕,窘迫道,“不好意思,我话太多,一聊起来就会忘记时间。陆队你快忙去吧,我也先走了。拜拜。”

说完,她一秒钟不敢再耽误,转身就走。

可步子还没迈出去,背后的人却再次将她叫住,唤的是:“多多。”

钱多多身形微僵,眸光也跟着轻闪一下。

从小到大,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身边亲近的朋友,都习惯称呼她“多多”这个小名。

但没记错的话,陆齐铭用他那副清冷又低缓的嗓音这样喊她,还是正经八百的第一次。

她缓慢回过头。

陆齐铭端立在晨光中,军帽帽檐半挡住眉宇,投落的阴影处,是他清正如水朝她望来的目光。

钱多多怔然地与之对视。

“刚才你说,人前我们要隐瞒关系,你称呼我‘陆队’,我称呼你‘钱老师’。”陆齐铭语气平静而轻淡,“但是没有说,私下我们怎么称呼对方。”

钱多多两颊隐隐发烫,尝试着清了清嗓子,回道:“嗯,我是没有说。”

“我听钱爷爷他们叫你‘多多’。” 陆齐铭看着她,继续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钱多多努力克制心底的波澜,点点头。

“以后只有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你对我也可以换个称呼。”

钱多多认真想了下:“那我怎么称呼你?”

“直接叫名字,或者别的什么,都行。”陆齐铭说。

“直接叫名字好像也挺生疏的……”钱多多沉吟两秒钟,无果,于是说,“你等我回去想一想。”

“嗯。”

*

之前钱多多团队和大宽团队已经完成分工,日常三餐中,早餐由炊事班正常制作,中餐由大宽团队烹制,至于钱多多团队则主要负责营区官兵们的晚餐。

中午食堂有大宽老师坐镇,人手众多,钱多多去了不仅占地方,反而还有喧宾夺主之嫌。因此她并不准备露面,而是准备回宿舍楼休息。

与陆齐铭分别后,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

走着走着,依稀听见靶场方向传来重狙的枪声,闷而沉,敲击人耳膜,威慑感重若千斤,直将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钱多多抬手摸了摸脸颊。

还好,温度已经降下来,不再烫手。

生活果然处处都充满变数。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义正言辞表态,自己绝对不会和军人谈恋爱。

谁能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她居然真的和陆齐铭确定关系,成为了男女朋友?

思及此,钱多多不禁摇头失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地回到宿舍楼。鞋子一脱,外套一挂,她没骨头似的趴回床上玩手机。

忽然想起什么,钱多多眼神一凝,匆忙翻出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敲下拨号键。

第一次打,嘟嘟嘟一阵盲音,无人接听。

钱多多蹙眉挂断。心想:已经过去一整个晚上,喝得再醉的人,这会儿也应该恢复了几分意识……

思索着,她继续拨打了第二次。

终于,数声空洞的“嘟”音之后,那头的人接起了电话。

“喂……”赵静希的声音听上去沙哑又疲惫,蔫耷耷的,有气无力,和被霜打过的茄子没两样。

钱多多总算长舒一口气,说道:“你终于接电话了,我都快怀疑你那个小男友人面兽心把你卖了呢。”

这话把赵静希逗笑了。

她噗嗤一声,懒洋洋地说:“别瞎说,我小男友可太靠谱了。昨晚回来我就吐一地,人家又是给我擦脸,又是给我清理身上,最后还把地都拖了。明明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钱多多笑:“那还差不多。”

赵静希像是还困得厉害,打了个哈欠:“你打电话给我要说什么呀?”

钱多多闻声,面上的笑容凝固一刹,声音也低几分,愧疚不已:“主要是给你道歉。对不起。”

赵静希茫茫然:“道什么歉?你把和我的聊天记录发网上了?”

钱多多:“……”

钱多多汗颜,道:“不是。是因为昨天晚上。”

“昨晚?”

“嗯。零度酒吧的老板陈宇,哦,就是昨晚说可以帮你男朋友出专辑,灌你酒的那个人渣……”钱多多轻咬了下唇瓣,真诚道,“他是我之前的一个相亲对象。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你是我朋友,所以才设了这个局。是我连累你,对不起。”

“嗐,我以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呢。”赵静希轻笑了一声,丝毫不以为意,“这事儿昨天晚上我就听梁原说了。那狗东西别落我手上,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他。而且你跟我道什么歉?”

“毕竟是因为我,陈宇才……”钱多多声音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赵静希啐她,顿了下,忽而话锋一转,换上副八卦兮兮的口吻,“欸,不过我听梁原说,你那个十一号正点得很。你要知道,我们梁原一般可不夸人的,他都盖章认证是帅哥,肯定极品。”

钱多多顿了下,客观回答:“他是长得可以。”

“欸。”提起这茬,赵静希兴致一下就来了,连瞌睡虫都跑个没影,“你上次不是说,你对十一号有点儿感觉了吗?昨天人家又陪着你勇闯虎穴冲锋陷阵,有了这份深情厚谊做基础,你俩这关系不得升华一下?”

闻言,钱多多耳根子蓦地一热,思量再三后,平心静气回赵静希道:“已经升华了。”

电话那头的好友没反应过来:“嗯?”

钱多多:“他昨天晚上跟我告白了,我今天早上同意的。”

“咳……”

大约是此消息过于劲爆,赵静希震惊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惊呼:“你是说,你们在一起了?”

“是。”钱多多斟词酌句,尽量还原事实,“我们约定好,先交往试试看。”

赵静希不解:“试试看?什么意思。”

“之前我拒绝了陆齐铭好几次,他昨天就跟我说,先尝试交往,在这个过程里如果我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他随时退出。”钱多多道。

“噗。”赵静希喷笑一声,“他觉悟还挺强的。”

“不过也要恭喜你呀,结束单身,迎来人生中的第一段恋情。”

“谢谢。”

两个姑娘闲聊了会儿。

忽地,钱多多想起关于情侣间称呼的事,思考几秒钟,问电话那头的赵静希:“对了。你平时和梁原,私下都怎么称呼对方?”

“叫宝宝啊。”赵静希很自然地回答。

钱多多听完,表情瞬间变得微妙几分,质疑道:“叫宝宝……不会太肉麻了吗?”

“拜托,谈恋爱!二人世界的时候都不肉麻,还谈什么?男人很闷骚的,表面上一本正经,私底下最喜欢腻歪。”赵静希轻描淡写地回答。完了又有点儿奇怪,“你问这干嘛?”

钱多多干咳:“没什么,随口问一下而已。”

*

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一辆军用越野车缓慢驶出营区大门。

后座区域,军装如画的年轻中校端坐在右侧,正微垂眼眸、眉眼平静,在手机微信上编辑文字消息。

陆齐铭:【临时有公事,要外出一趟,中午你不用等我吃饭】

点下“发送”键后,他沉吟须臾,又补了一句:【天黑之前应该能回来】

消息发完,陆齐铭并未熄灭手机屏,而是看着对面那个骑猪崽小女孩的头像,安静等待。

今天派给陆齐铭的驾驶员是张晓海。

晓海同志心情很不错,开车的同时还乐悠悠哼着小曲儿,不知遇上了什么开心事。

在张晓海优哉游哉的曲调中,陆齐铭似乎也被感染,只觉心脏轻盈,仿佛被一层柔软温甜的轻纱笼罩。

过了大约十秒钟,滴一声,姑娘的两条回复弹出来。

钱多多:【好的】

钱多多:【办事顺利哦,宝宝^_^】

陆齐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