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并未粗粝他的皮肤,反而雕琢出一种学者式的温润,衣冠楚楚,随和儒雅。
“Ming,你给我推荐的这位博主小姐,我对她非常满意。”
纳迪尔·哈桑看着办公桌后方的年轻中校,笑着道,“她身上有一种沉静温和的气质,平易近人,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同时,她有想法、功课做得也到位,见面之初就给我的纪录片提出了很多建设性意见。”
陆齐铭静默几秒钟,勾了勾嘴角:“她当然很好。”
“这部纪录片前后筹备快两年,能找到这么合适的人选,多亏你,我亲爱的老朋友。”纳迪尔感叹,“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这些事,我不想她知道。”
“哦……”
纳迪尔纳闷儿地摸了摸胡子,须臾,恍然大悟,笑眯眯道:“放心吧,我一定帮你保守秘密。”
*
从餐厅出来后,钱多多下意识在训练场外围的空地上环顾四周,寻找那些稚嫩小小的身影。
难民儿童们不知被安顿在哪里,她环视周围,没见到人。
正出着神地想事情,忽而肩膀一沉,被人从后面自然地勾揽住。
钱多多愣了下,转头,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映入视野。是尤娜。
“今天没有录制安排,要不要去市区转一转?”尤娜语气格外雀跃,“你们来的时间点刚好。马上就是星陨节,很热闹的。”
“可以呀。”钱多多弯起唇,说着稍顿一瞬,又迟疑,“只是,陪我们游玩……不会耽误你们的工作吗?”
“当然不会。”法鲁克接话,“你们可是最尊贵的客人,你们能在扎曼度过一段美好时光,我们才算完成任务。”
钱多多点头:“那就好。”
全球各国的年轻人都差不多,青春洋溢,玩心也大,聚在一起,很快便打成一片,气氛和谐又融洽。
商量好去市区后,钱多多便返回宿舍楼取包包等物品,尤娜和李小茜等人则先行上车等候。
在强紫外线地区进行户外活动,墨镜口罩防晒服,每样都是必备品。
片刻,全副武装的姑娘背着挎包,离开女子宿舍楼。
刚走到宿舍外的空地上,一阵汽车喇叭声忽然在她身后响起——滴。
钱多多转过头。
只见后方几米远外,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通体以荒漠迷彩纹做装饰,刚毅凌厉,四面车窗玻璃都是特殊防弹材质,人从外面看过去,黑咕隆咚一片。
她一头雾水。
摸不准这辆车为什么对自己按喇叭,钱多多只能试探着,走到驾驶室一侧的旁边,小心又好奇地张望。
就在这时,驾驶室车窗落下,男人俊美硬朗的侧颜呈现在阳光下,轮廓线锋利又清晰,被光线勾勒出一道薄金色的边。
她瞬间错愕。
钱多多目瞪口呆的同时,车里的男人目光沉静,正淡淡打量着她。
从陆齐铭的视角看,太阳高悬,年轻姑娘又是防晒服又是大墨镜,巴掌大的小脸被防晒面罩挡得格外严实,浑身上下,裹得像只端午节的小粽子,透出种难以言说的可爱和喜感。
两秒后,陆齐铭薄唇微启,说了两个字:“上车。”
“我、我……”不知是心慌还是心虚,她跟他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小声磕巴着问,“我为什么要上你的车?”
“昨天我说得很清楚。”
“什么?”
“你们团队的安保工作,由我全权负责,请钱小姐理解并配合。”陆齐铭语气冷静,“只要你踏出营区,就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钱多多汗颜了。
怎么办。
他给出的理由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她完全没有丁点反驳质疑的空间。
转念又想:这是他的任务,纪录片团队的任何一个人发生意外,上级都会追究他的责任。
她根本赖不掉的。
在这里忸怩磨蹭,没意义。
纠结来纠结去,无法,钱多多只能硬着头皮挪动步子,坐进军用越野的副驾驶席。
默默低下头,给自己系安全带。
刚扣好,耳畔又响起一道嗓音,轻声说道:“对不起。”
“……”钱多多手上动作微滞。
她睫毛扇动两下,转头抬眸,看向驾驶室里的男人。
陆齐铭注视着挡风玻璃外,冷峻面容不见任何表情,又道:“昨晚我喝多了。冒犯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闻声,钱多多不禁面露疑惑,呆呆地回他:“可是,当时我完全没闻到你身上有酒味啊。”
“不重要。”
她更加茫然:“?”
“你就当我是喝多,”陆齐铭平静地说,“或者半夜发疯。都行。”
钱多多:“……”
第66章
钱多多不知道说什么了, 沉默。
营区内部,就连行车速度都有严格要求。
军用越野匀缓行驶。
从女子宿舍楼到营区大门, 平时看着很短的一段路, 此时不知为什么,像是变长了几千倍。
钱多多坐在副驾驶室,摘下墨镜和面罩, 目光透出车窗,假装欣赏车道两旁的绿植与建筑。背脊笔直, 如坐针毡, 没勇气再看身边的男人一眼。
这种场景实在是太熟悉。
曾几何时, 他们也经常像现在这样同乘一辆车。
陆齐铭这个野男人很喜欢在车上跟她亲近。
拥抱, 接吻, 甚至更亲密的事。
偶尔,她会不好意思地拒绝掉,但多数时候都是紧张到手指发颤, 红着脸害羞又热情地迎合……
钱多多脑子里乱糟糟,神游天外。
想着想着,就回忆起很多热辣又出格的画面。
嘴巴干干的,心跳加速,身体也莫名有点发热。
这些超乎思维意识的、完全出于生理本能的诸多反应, 让钱多多感到一丝羞耻和懊丧。
一年了。
她以为她清风拂山岗。
虽不可能完全释然,但至少, 对他的喜欢已经变淡一大……一大半有点吹牛。
那,至少变淡个三分之一吧?
可是当陆齐铭重新出现,站在她面前,钱多多才发现,她不仅盲目乐观, 还高估了自己。
她没有忘,她什么都还记得。
不仅是思想还牢牢记得他,就连身体,都还记得被他狠狠疼爱时要死要活的感觉……
钱多多脸发烫,头埋得低低的。
只觉无语。
随后甩了甩脑袋,一面强行中断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回忆,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跟陆齐铭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这男人的沉稳内敛自律严谨,她一点没学会。
他不为人知的浪荡,反而被她一滴不落捡了个全。
净学坏的了。
正胡七八糟地琢磨着,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又再次开口,说道:“钱爷爷和钱奶奶,近来身体怎么样?”
听见这个问句,钱多多回神,尽量神色自若地回答他:“身体都不错。前段时间我爸开着车,还带他们去泰安玩了一趟。”
“看样子,叔叔阿姨也一切安好。”
“嗯,挺好的。”
说到这里,钱多多眼风下意识往陆齐铭偷瞄两眼,安静数秒,声音轻几分:“你呢?”
陆齐铭闻言,沉黑的眸微凝一瞬。
钱多多暗自深呼吸,不敢看他,只能转过头,故作淡定地看窗外:“我听马里达尔当地的同事说,你们这一批次的维和人员,已经过来了一年多。陆队……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话音落地,车厢内陷入了一阵安静。
男人半晌都未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钱多多在这片死寂中,呼吸都快感到困难的前一秒,她才终于听见陆齐铭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语气很淡,轻描淡写:“钱小姐觉得呢。”
钱多多表情略僵。
“你想听什么答案。”
陆齐铭开着车,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情绪外泄,整个人平和,沉静,淡漠。仿佛一口永远不会有波澜的井,“希望我回答你‘好’,还是‘不好’。”
钱多多被问住了,呆愣数秒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
她稳住快要发颤的声线,由衷对他说:“我……我当然希望你过得好。我希望你,很好很好。”
陆齐铭:“那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
“我不好。”
他说这话时,侧头看向她,黑色的眼睛沉郁幽深,像氤氲着深冬时节的暮霭,“跟你分开后的每一天,我都不好。夜不能寝,食不知味,非常糟。”
岂止是不好,岂止是非常糟。
如果当初她不是去了欧洲,而他要赶赴赫拉特、执行任务抽不开身,他或许会在冲动之下头脑发热,做出很多不可挽回的事。
在赫拉特的一年多,他没有一分钟不在想她。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深夜,于他而言都是刀山地狱般的煎熬。
并非因为战乱地区的硝烟。
特战旅的男人,枪林弹雨冲锋陷阵,都是家常便饭,大不了就是个死,他心如止水,没有一丝的惧意和迟疑。
让陆齐铭感到煎熬的根源,是他和钱多多已经正式分手的事实。
他们分开了。
意味着,她又恢复成单身状态,可以正大光明、顺理成章去开启新的恋情,去接触其他人。
她那样明媚的耀眼的女孩子,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
陆齐铭很清楚,当初自己能得到她的青睐,原因只有两个,一是他有点运气身上,二是他足够放得开,也足够不要脸。
否则,他这么一个不懂潮流不懂网络,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女孩欢心的土老帽,她能看得上他?
理论上来说,一对情侣分手了,双方应该彼此祝福。
他知道自己应该打心底里祝福她,祝她前程似锦,祝她健康平安,祝她早日找到另一个比他更爱她的男人。
道理陆齐铭都懂。
前两项他由衷希冀,至于最后一条,祝不了一点。
什么比他更爱她的男人。
在哪儿?有吗?
绝无可能。
陆齐铭无比确信,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爱她的男人,超脱血缘和利益之外,爱她超越生命。所以把她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不……
哪里是不放心。
这个说法显得太冠冕堂皇,也太具有迷惑性,完全是在美化他内心的龌龊和阴暗。
他是嫉妒,是愤怒,是要发疯。
只要一想到,他的姑娘有可能会被其他男人染指,可能会有其他男人能见到她的风情和媚态,陆齐铭便浑身血液逆流,整颗心脏都快爆裂开。
她太招人。
不单是秾艳妖娆的外表。
任何人,无论男女,只要跟钱多多接触过,都会被她身上的气质和魅力吸引。这一点,没有人比陆齐铭更清楚。
那是一种比冬日阳光更和煦的暖,和比三月春风更轻和的柔。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陆齐铭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理可以自私阴暗到这个地步。
他完全无法接受她和其他任何男人在一起。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渴求她能回心转意。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愿意做出最大限度的努力……
一旁。
听完身旁男人口中的话,钱多多抿了抿唇,内心深处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生出一种尖锐的隐痛。
都说心疼男人是悲剧的开始。
可心是一团软肉做的。
人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保持距离不再靠近,可内心的想法要怎么控制?她要怎么狠下心、怎么无动于衷呢?
她本来就还喜欢陆齐铭。
“为什么会这样……”钱多多声音透出丝沙哑,支吾着道,“是因为工作太繁重吗?”
吃早餐的时候,伊莎贝拉和她聊过。
那位来自丹麦的维和女军官告诉钱多多一行,虽然马里达尔不受战火叨扰,是一片繁华富庶的净土,但整个格赫拉特地区,有近百分之六十的地方都处于乱局中。
小国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割据地盘,军阀武装力量频繁制造冲突,导致人道主义局势持续恶化,平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国际社会的各方力量开始介入,给予各类紧急支援。
伊莎贝拉也透露,就在他们团队一行落地扎曼的72个钟头前,陆齐铭还在阿卡什加索。
那座小城曾经住着二十余万阿夫拉人,而如今,在连续数月的炮火轰炸下,阿卡什加索已经变成了一座彻底的死城。
满地废墟,哀鸿遍野。
是赫拉特地区最残酷的“绞肉机”战场之一。
来扎曼接手纪录片团队的安保任务前,陆齐铭连续八天没有系统地休息过,指挥统筹,四处搜救,成功救出了数百名幸存的平民,并将他们成功转移至安全区。
哪副血肉之躯经得住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他是真的很累。或许已疲惫不堪。
陆齐铭回答她:“不是。”
钱多多一愣,感到困惑:“那是为什么?”
陆齐铭目光注视着她,平静如常地说:“因为我很想你。”
钱多多:“……”
两颊耳根腾地燃起火,短短零点几秒,钱多多面红耳赤。她嘴唇开合翕动好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本来想义正言辞提醒一下这位队长同志:她和他已经分手。
前任之间,讲这种话有点不合适。
想想还是算了。
可就在钱多多暗自深呼吸,好不容易重新将心情调整回平和状态的下一秒,边儿上的男人又出声了
“想你,所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陆齐铭说着,语气格外的轻淡,“每天做梦都会梦见你。”
钱多多这次是真的听不下去了。
她两腮温度更烫,整张脸红得像石榴,睁大眼睛说:“陆齐铭同志,我们已经不是情侣了。”
陆齐铭看着她:“你问我,我才回答你。”
钱多多结巴了下,嗫嚅地说:“就算是我先问的你……但我们现在,只算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或者朋友,不是情侣。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
陆齐铭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变:“不是情侣,就不能讲实话?”
“……”
钱多多两只耳朵尖都快烧起来了,窘迫地压低声:“你这是讲实话吗,你像在勾搭我一样。”
陆齐铭:“我每句都是肺腑之言。你硬要给我扣个帽子,我没什么可辩解。”
钱多多转头看向车窗外,红着脸,闷声不语。
直到这时候,龟速前进的军用越野才终于驶出营区大门。
透过窗户,她看见了昨天乘坐过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距离警戒线大约十米远的路边。
看见开过来的越野车,李小茜赶紧降下车窗,坐在商务车里挥手,笑着高声招呼:“钱老师,陆队长!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等你们好久啦!”
“刚才在宿舍取东西,所以耽误了点时间。”钱多多笑回。
说完,她顺手将副驾驶席一侧的车窗升起来,紧接着便扣住门把手轻轻一推,打开了车门。
陆齐铭手扶着方向盘,视线往左侧落,直勾勾盯着身旁的漂亮女孩。
只见小姑娘手持墨镜和面罩,动作飞快,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地就给重新戴回脸上。
眨眼工夫,小巧红艳的脸蛋便被挡严实。
连黑莹莹的眼珠都藏到墨镜之后。
“我、我和同事们还要聊工作上的事,坐一辆车更方便。”钱多多故作镇定地推了推墨镜,温和道,“陆队您就跟我们后面吧。”
陆齐铭看着她,眉峰极细微地挑了下,没吭声。
随后,钱多多便推门下了车,直朝黑色商务车走去。
不能老是跟这男人单独相处。
他对她的吸引力不容忽视,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钱多多是真的很害怕。
她怕自己一个头脑发热,就又稀里糊涂地跟他搞到一块儿去。
惹不起,躲总躲得起吧?
心中琢磨着,钱多多不由地加快脚步。走到商务车旁边,握住门把手往后一拉。
车门开启,数双眼睛直溜溜看过来。
钱多多弯腰低头,正要踩着踏板上车,余光随意环视一周,竟发现,这辆商务车上除了尤娜、法鲁克,以及她的三位团队同事外,还有一个身形高大、西装挺刮的中年人。
对方坐在中间靠里侧的座位上,气质儒雅,风度翩翩,正面含笑容、和善又亲切地看着她。
钱多多一愣,飞快在记忆中翻找。
两秒后,她脑子里灵光闪现——想起来了。
这位儒雅温和的中年先生,昨天跟她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叫纳迪尔·哈桑,是本次美食纪录片的总导演,同时也是马里达尔国家电视台的高层之一。
“纳迪尔先生?”钱多多睁大眼,惊喜地英语招呼,“您也跟我们一起去玩吗。”
“你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孩子,我一个四十几岁的糟老头跟着,多扫你们的兴。”纳迪尔哈桑笑着摆手,“等下尤娜先送我回电视台,你们去玩。”
钱多多了然地点头。
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席的法鲁克微蹙眉心,压低声对钱多多道:“钱小姐,车上的座位……您如果还要搭乘我们这辆车,可能会稍显拥挤。”
虽然这是一辆七座商务,但六人以下,乘坐状态才能较为舒适。
而且……
本来后面就还有一辆很空的车。
钱多多无奈,肩膀细微一塌,转身折返。
军用越野车这边。
驾驶室里,陆齐铭坐姿随意,后脑勺漫不经心枕着座椅靠背。眼帘微垂着,视线从始至终跟着一道纤细身影移动。
看见粽子小姑娘从他这儿逃走之后,跑向黑色商务车。
过了不到三分钟,又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挪回来。
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开启。
又听轻微一声“砰”,被关紧。
陆齐铭眼神瞬也不移,笔直看着重新回车上的女孩。
钱多多摘下墨镜,正低头系安全带,忽而察觉到什么,动作微顿,脑袋嗖一下抬起来,望向身旁。
四目相对。
目光触碰的刹那,男人不动声色移开眼,直视向前方。一丝浅淡笑色从黑眸深处晕开。
钱多多察觉到,眉心轻皱:“你在笑我吗?”
陆齐铭摇头:“没有。”
“……我本来以为能坐下的。”钱多多小声嘀咕着,又对他说,“没想到,纳迪尔导演也来了。我硬坐进去,会很挤,所以我才又回你这边。”
听见这话,陆齐铭侧眸看她一眼:“跟我说这做什么。”
钱多多眨了眨眼睛,下意识便老实回答:“我怕你误会,怀疑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陆齐铭视线收回去,边淡声答话,边发动引擎:“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不要解释。”
她不解:“为什么?”
陆齐铭:“你不解释,我能多高兴会儿。”
“……”钱多多呛咳一声,白皙的两腮瞬间通红。
只能悄悄庆幸,遮住整张脸的面罩还没摘,那些翻涌的赧意和悸动,他看不见。
*
扎曼市的市中心有一个地标建筑物,叫哈维曼塔。
哈维曼塔有整整489米高,是整片赫拉特地区最高的建筑物,玻璃幕墙映照出大片的金色沙海,充满现代建筑的几何美感与光影美感。
尤娜和法鲁克是两位尽心又热心的东道主,他们准备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带钱多多团队游览整个扎曼市,带这几位来自遥远东方的客人,充分感受马里达尔的古老与富庶。
今天的“市区一日游”,第一站便是哈维曼塔观景台。
登上观景台,城市全景尽收眼底。
日光灿烂,沙风在耳畔呼啸。
“瞧!”
忽地,尤娜抬手指向远方,灿烂微笑在阳光下格外生动。
钱多多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很遥远的城市边缘线处,沙丘与绿化带形成强烈的色彩差,边界感分明,蔚为壮观。
“马里达尔是盛开在漫漫荒漠中的一朵玫瑰。”眺望扎曼市全景,尤娜眼中浮现出强烈的自豪感,“自然与城市,在我们这里和谐共处。”
正在拍景色的钱多多弯起唇,由衷称赞:“很美。”
“钱老师!快来快来!”
李小茜找到一个绝佳的拍照机位,招呼着大家伙一起合影,“你脸最小,你站最前面挡一挡我们。”
“哦好。”钱多多点头,赶紧站过去。
几个年轻人站好队形摆好pose,露出大笑脸。然后就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眼底不约而同流露出一丝茫然。
“哎呀。”周硕拍了拍大腿,“我们都站这儿了,谁给我们拍?”
“是啊,谁给我们拍。”
“不然自拍吧?”
“我们这么多人,自拍根本拍不到后面的景。”
钱多多正苦恼着,一旁的尤娜忽然拽了拽她袖口,下巴朝某个方向一台,眼神暗示。
钱多多怔了怔,扭头望去。
只见观景台的角落处,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简单的体能短袖搭配深色长裤,在他身上显得干练而利落。他手里拿着一瓶纯净水,盖子拧开了,三不五时喝一口,面容很平静,眼神却极其的冷沉而锋利,扫视人群,警惕一切可疑的动向。
钱多多轻咬唇瓣,迟疑两秒钟后,定定神,提步走过去。
“陆队。”她试探着唤道。
陆齐铭看向她:“嗯?”
“我们准备在这儿拍个合影。”钱多多轻声嗫嚅地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白纸一样纯净的女孩子,所有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我帮你。”
陆齐铭重新拧好瓶盖,淡声问,“拿谁的手机?”
钱多多心下一喜,朝他弯起眼睛笑,紧接着便双手捏着手机递给他,“就用我的。”
陆齐铭伸手接过。
“来,你站这边。”
身为一个博主,拍照是钱多多的强项。她指挥陆齐铭站近几步,而后靠过去,就着他的手调试手机相机的各项参数,认真叮嘱,“人物放到三分线上,嗯,曝光太强了,可以适当拉暗点。我看看?对现在就好很多。然后注意后面有栏杆,你拍的时候借一下位,挡住……”
甜软的嗓音轻而柔,像裹了蜂蜜的丝絮,从耳膜席卷大脑。
眨眼之间,糖水便浸透陆齐铭每根神经。
他眼帘微垂,定定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看着她浓密扑扇的睫,精致微挑的眼线,小巧耳垂下悬挂的蓝耳环,还有那张一开一合的、不停发出动听曲调的、粉润珠润的嘴唇。
一丝清透的甘果香钻进鼻腔。
这种甜丝丝的香味,陆齐铭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身上皮肤自然散发的。
平时隔着衣物,淡得几不可闻,但是衣服一脱,那股香味便会从她每寸肌理逸出。
她越热,越动情,味道就越浓。
每次,他听着她软媚甜腻的哭吟,闻着她身上诱人的甜香,总是亢奋到无以复加。
整副身体和灵魂,都为她臣服。
某些细节浮现在脑海中。陆齐铭顿感喉咙发紧,腹部和尾椎骨同时窜升起燥意。
“陆队?陆齐铭?”
这时,小姑娘好像发现他走神,眉心轻皱,接连唤他好几声,问:“我刚才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吗?”
她说了些什么?
一个字没听进去。
陆齐铭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平静地回她:“嗯。”
“那麻烦你了。谢谢!”钱多多朝他笑,随后便小跑开,站到了同事们身旁。
陆齐铭举起手机。
咔擦咔擦,摁下快门键。
*
距离哈维曼塔两公里处,是扎曼市最繁华的商业区,有水族馆,艺术展区,高端的购物中心,和一条古老神秘的香料巷。
大街上车水马龙,售价高昂的豪车也不少。
一辆迈巴赫停在商场前的喷泉池旁,后座车门打开,穿白袍的富豪抽着雪茄下了车。
就在富豪身后数米远处,一个推货架的中年人打着赤膊佝偻着脊背,缓缓走过去。
钱多多目光不自觉跟着那道身影移动。直到中年人推着货架转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不见。
“那是劳工。”法鲁克叹了口气,道,“他们大部分是逃亡到这里的难民,薪资很低,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钱多多微蹙眉。
马里达尔并未发生战乱,尚且随处可见战争的缩影与阴霾。
那么真正的战场,到底是片怎样的景象?
在扎曼市最大的商场里闲逛了一圈,尤娜提议众人去香料巷。她告诉来自中国的朋友们,因为星陨节的到来,香料巷里近日涌入了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占星师,很有意思。
这个提议得到了钱多多等人的赞许。
数分钟后,几人走进一条狭窄幽长的街道。
刚到香料巷大门口,便看见一个打扮奇异的中年妇人,和一个巨型大火盆。
妇人身着清凉古老的部落式服饰,裸露在外的皮肤涂满黑色和紫色彩绘,花纹繁复,像是用阿拉伯语书写的某种咒文。
她在火盆旁边动作着,手脚同时晃动,像跳舞,但舞姿又实在算不上优美,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许多民众簇拥在妇人周围,低着头,双手合在胸前。
火光在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上跳跃,所有人的神色都极为虔诚。
这阵仗神秘又怪诞,看得钱多多和李小茜有点发怵。
她们寸步不离,紧跟在尤娜身后,手指牢牢攥着尤娜的衣摆。
就在这时,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爷爷忽然走上前。
钱多多被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吓了一跳,惊慌间,却见老人眼睛一亮,脸上洋溢起惊喜笑容,竟直接跟走在最后的陆齐铭闲聊起来。
陆齐铭神色平和,用阿拉伯语同老人交谈。
钱多多惊呆了。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她小声问尤娜。
“当然。”尤娜语气轻松而随意,“这个老人得到过这位长官的帮助,正在表示感谢呢。”
钱多多听后,若有所思,望着不远处男人英秀的侧影,愣愣地出神。
不多时,老人离去,继续在人群中祈福。
陆齐铭收回目光,不经意间,一个回眸,刚好捕捉到空气中那道小鹿般的视线。
他眼神凝固住,直勾勾地回视她。
“……”偷看人被抓个现行,钱多多回神后,霎时大囧。
她干咳两声,抬手捋了捋耳发,转头看天看地看大火盆,掩饰尴尬。
李小茜的注意力还在围着火盆跳舞的中年女人身上。
她好奇地问尤娜:“那是什么人?她在干什么?”
“是祭司,在跳祝火舞。”尤娜笑眯眯地说,“这是星陨节的一个重要仪式,祈福驱邪。她会在这里连续跳二十九个白天加晚上。”
“原来是这样。”
一行人围观了会儿女祭司,正准备继续香料巷的更深处走,人群里却忽然爆出一阵骚动。
“抓小偷!有小偷偷面包!”
“哪来的小毛贼,居然在祭祀仪式上偷东西!”
“抓住他!”
“小子,看你往哪里跑!”
钱多多听不懂周围的阿拉伯语,踮起脚张望一番,只见一个现烤面包铺门前围满了人。
人群中心,中年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大骂。
小男孩也就六七岁的年纪,左眼蒙着纱布,身形瘦弱,灰头土脸。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分辨不出颜色的短裤,整体着装又脏又破,到处都糊着某种不知名的暗褐色污渍,看上去,就像在垃圾堆里泡了整整一周。
此时,面对满脸怒火的面包铺老板,小男孩头埋得很低,全是脏泥的小手将手里的面包捏出几道黑印子,却仍倔强地不肯松开。
“这么小就出来偷东西!”老板使劲晃了晃手里的小男孩,“你父母呢?!”
小男孩实在太瘦了。
全身就一层皮包骨头,让老板的大掌一晃,仿佛骨架都会散开。
钱多多有点不忍心,转头问尤娜:“发生什么事了?”
“是个偷东西的小贼。”尤娜用英语进行实况翻译,“看这老板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估计要遭殃。”
“说话啊,说话。你父母呢混小子?”老板继续质问,“这么小的年纪就当贼,该不会没爹妈吧!”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小男孩。
他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了下,仍旧没有抬头,但是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小得像几天没进食过的蚊子:“我可以去捡瓶子。我会付你钱。请你把面包给我,我妹妹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我真的非常需要……”
“我让你找父母过来!像你这种装乞丐的小毛贼,我见多了!”老板气结,扬手就要打下去。
手掌挥到半空,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拦截。
中年老板愣了下,转头。
一张立体英秀的东方面孔出现在眼前,眼神很沉,没有任何表情。
“……”老板被这个亚洲人充满侵略性的冷峻气场给震慑住,一时间竟忘记做出反应。
须臾。
陆齐铭松开对中年男人的钳制,取出几枚银色硬币,放在烤摊的空置铁盘上,用阿拉伯语道:“钱付了。人,我要带走。”
老板捡起硬币,嘀咕着说了句什么,放开了小男孩。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看了,议论着逐渐散去。
小男孩头埋得更低,身体抖个不停。
他想逃走,但又觉得,眼前的男人实在太高大,腿也那样长,估计没等他跑出三步,就会被对方揪着领子抓回来,打断双腿!
小男孩脸色惨白,攥紧脏脏的面包,越想越感到恐惧惊惶。
就在这时,眼前人影一晃,帮他买面包的高个子男人,半蹲了下来。
“你从哪里来。”男人看着他,表情平静而温和,说的阿拉伯语。
小男孩沉默了良久,挤出几个颤抖的发音:“阿卡什加索。”
*
后来钱多多才从陆齐铭口中知道,小男孩名叫塔米,来自阿夫拉的阿卡什加索市。
塔米虽然看上去只有六七岁,但实际上,这个孩子已经九岁三个月。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让他的身体出了些问题,导致他的个头和体格发育较同龄人缓慢。
塔米还有个妹妹,莱拉,今年只有三岁。
自从阿夫拉发生战乱后,两个孩子便与父母亲人失散。他们拖着稚嫩的身躯,一路跟着逃亡的难民队伍行进,于半个月前,进入马里达尔境内。
塔米告诉陆齐铭,自己和妹妹曾被马里达尔的官方难民营收留。
但妹妹年纪实在太小,总是没日没夜地啼哭,想要妈妈。
吵闹的小莱拉引起了难民营其他孩子的不满。
常年笼罩在战争阴影下,难民营的许多少年,心理或多或少都有隐疾。
他们厌恶总是嚷着要妈妈的莱拉,开始拉帮结派,排挤欺负这对兄妹。
塔米也曾向难民营的工作人员求助。
但难民营人数众多,工作量大得惊人,“集体妈妈”出面调节过几次,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年幼的塔米只能带上更加年幼的妹妹,离开难民营,踏上寻找父母的征程。
返回维和大队扎曼营区后,两个孩子被暂时安顿下来。
当晚,钱多多陪着塔米和莱拉直到半夜。
经历过战争阴影的孩子都有睡眠障碍。尤其莱拉,一丁点风声都会让她应激,哇哇大哭。
钱多多眼眶湿润,寸步不离守在床畔,柔声用中文给小姑娘唱《虫儿飞》。
后来,回到宿舍楼,她听着沙漠深处猎猎的寒风,又一次彻夜未眠。
次日一大早,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大袋亲手做的雪花酥,纠结迟疑、迟疑纠结好半晌,最终还是打开了微信界面。
点开那个,已经沉寂几百个日夜的夜空头像。
钱多多:【你起床了吗?】
意外好像又不意外,对面秒回。
陆齐铭:【嗯】
钱多多咬了咬唇瓣,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敲字:【你昨天带回来的两个小朋友,我想去看看他们】
陆齐铭:【嗯】
钱多多:【我们语言不通。能不能麻烦你陪我一起过去,在旁边……当一下翻译?】
陆齐铭那头静默几秒,回她一个字:【好】
得到肯定答复,钱多多心里感激,嘴角弯起来,回复:【谢谢】
陆齐铭:【怎么谢?】
“……”钱多多被噎了下,抿抿唇,打字:【送你一袋小鱼干,最多,再加五颗牛肉粒。】
*
男子宿舍区营房。
陆齐铭端起杯子喝了点水,看着对话框了刷出的新回复,不禁莞尔。
一年前,姑娘态度拒绝,坚持要跟他分手。
最初的痛苦褪去后,陆齐铭冷静下来,就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和钱多多的这段关系。
他十八岁入伍,从高考结束进入军校之后,就一直待在部队。
生活环境很单调,思想观念封闭,接触的人群也只有单位上的同事、一起执行任务的战友。
他想,自己确实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钱多多不止一次跟他撒娇,说他太忙,也不止一次地随口抱怨,说不知道他隔山差五就奔走在全国各地、世界各地,到底在忙些什么。
所有的语言和文字,都是苍白而空洞的。他说再多,解释再多,实际意义不大。
所以陆齐铭需要一个机会。
他需要一个机会。真正地带她走一次,走进他所处的世界。
也许一段好的感情,并非简单的互相凝望,双方眼底只能望见彼此。
而是,他能透过她的眼睛,看见斑斓绚丽的繁华,她也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繁华盛世之外的世界。
他的责任和使命,过于抽象虚幻,他就真切展现在她眼前,让她看见。
杯子里的水不知不觉已经喝完。
陆齐铭抬眸,望向远处沙尘涌动的天空。
他要最后为自己争取一次。
挖心掏肺,步步为营。
包括维和结束回国后,向上级提交已经写好的情况说明,适度调整工作强度。
此举并非取舍,更非逃避责任。而是在国与家、集体与个人,使命信念与生活情感之间,努力寻求一个三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万千小家集成国之大家,这两者,原本就相依而生,密不可分。
陆齐铭心意已决,要把自己能给的全给完,能做的做到极致。
之后,是生是死,他心甘情愿等她宣判。
第67章
除塔米和莱拉以外, 扎曼营区还有七八个难民儿童。
为了方便军队医生每天对他们进行身体检查、心理疏导,孩子们被安顿在一个单独的白色小平房, 和医疗分队的医生护士们住在一起。
头天夜里刚住进营区, 周围完全军事化的环境、和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让塔米和莱拉的精神高度紧张。
两兄妹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蜷在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直至天快亮时,才彼此依偎着, 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 一个穿护士服的黑人护士敲响了两个孩子的房门。
跟维和军人们一样, 医疗分队的医生护士也来自世界各国。大家日常都是用英语交流, 只有极少数人懂阿拉伯语。
黑人护士正好是其中之一。
她叫安吉莉, 法国籍,有二分之一的也扎德血统,是去年年底才来的赫拉特。
“塔米, 莱拉?”胖胖的安吉莉嗓音轻柔,隔着门板对里面说,“天亮了宝贝们,是时候吃早餐了。”
话音落地,过了大约半分钟, 房门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营区有现成的热水。
昨晚被陆齐铭和钱多多等人带回营区后, 塔米痛快地给自己和妹妹洗了个热水澡,随后又换上了维和大队给姐弟俩准备的干净衣物。
此时的小男孩,肤色黝黑,卷发蓬松,覆盖左眼的纱布也更换过, 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爽,也较昨日更精神了些。
只是,长期颠沛流离的难民生活,让塔米的内心始终处于恐惧和戒备状态。
看着眼前笑意温柔的护士,塔米并没有感到安全或放松。
他将门板打开一道缝,灰蓝色的右眼透过门缝看着安吉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小刺猬。
“怎么了宝贝?”察觉到男孩的警觉,安吉莉扩大笑容的弧度,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友善,“是还没有睡够,想继续赖床吗?”
片刻。
大概是发现这个护士确实没有恶意,塔米嘴唇蠕动了两下,挤出几个字音:“早饭……早饭在哪里领。”
“不需要领取,这里有餐厅。”安吉莉温声道,“带上你的妹妹,跟在我后面,我带你们去餐厅吃。”
塔米似乎惊讶:“你要我和我妹妹……去餐厅?”
“对呀。”安吉莉点头。
塔米沉默。
自从打仗以后,他和莱拉就再也没有进过餐厅,再也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饱饭。即使在条件较好的官方难民营,他们每天也只能领到几块面包干、一枚鸡蛋,和一瓶水。
就这些只够勉强饱腹的食物,还经常被难民营的大孩子抢夺走。
片刻的安静后,塔米转头,看了眼房间里还在安睡的妹妹。
莱拉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干净的床铺上,单薄、瘦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一张纸片。浓密的长睫毛湿漉漉的,眼角泪痕斑驳。
“可是……”塔米迟疑地说,“莱拉害怕人多的环境,害怕嘈杂的声音。餐厅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啊,确实。”安吉莉犯起难。
但很快,善良的安吉莉便再次绽开笑颜,向塔米提出解决方案:“那这样吧。我去餐厅,帮你和你妹妹拿点食物。今天这里的早餐有鹰嘴豆泥、口袋饼,还有茄子泥跟沙拉,你们想吃什么呢?”
对于一个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的孩童来说,这些丰富而美味的食物,光是听名字就让塔米的唾液腺分泌。
他轻轻吞了口口水,支吾着说:“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只要能吃饱,什么饼子茄子泥沙拉,都随便吧。
“好的,那你稍等我片刻。”说完,安吉莉转身离开。
黑人护士前脚刚离开,塔米便一秒钟不再耽搁,飞快将打开的房间门给关上。
屋子里,挡光帘拉得密不透光。
回归到黑暗而封闭的环境,塔米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他松了口气,挪蹭着回到床铺旁边,俯身弯腰,替妹妹盖好被蹬开的被子。
就在这时,门外再度传来敲门声。
塔米皱起眉。
其实刚才他对护士说了谎。并不是只有妹妹害怕人群、害怕声音,他也同样对人潮与声音感到恐惧。
恐惧到,甚至是厌恶。
塔米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交谈,这种普通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行为,于他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只有天神知道,即便是不说话,只是和那些陌生人目光接触,他都会由内而外的惊惶,害怕得忍不住发抖。
塔米不想开门,但,他没有忘记自己当下的处境。
他在维和部队的营区。
昨天那个高大伟岸、冷沉得像座庞大沙丘的中国籍军官,在集市上救下了他和妹妹,从这个行为来看,他可以暂且判定对方是好人。
是那个军官把他和妹妹带进这个营区,让他们暂时有了安身之所。
塔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拒绝那个军官,也没有资格拒绝军官身边的其他大人。
询问,交谈,甚至是强迫他走出门去晒太阳什么的……都不能拒绝。
想到这里,塔米内心的不安和烦躁更加强烈了。
别跟他说晒太阳对身体好。
也千万别来跟他说教,讲什么“你们的家园虽然被摧毁了,但是你们要坚强,要相信自己依然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塔米烦透了这些被包装得金灿灿的大道理。
未来在哪里?
他的国家已经快灭亡了,阿夫拉人被杀得还剩多少?跟一个国破家亡的人跟说“未来”,还不如多给他几块烤得酥脆流油的面包……
须臾,塔米抬手拍了拍有点僵硬的脸皮,重新走回门边,将房门打开。
屋外站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是个男人。他拥有一副强壮且精悍的体格,双臂双腿都很修长,不再是昨天见面时的短袖长裤打扮。而是换上了成套的军服。
老实说,塔米现在看穿军装的人就惊恐。
哪怕这套军服印着联合国标志,象征着和平与守护。
更何况这个男人长得还那么高大,五官立体深邃,眼神沉郁有力。没什么表情地看过来时,真是让人止不住胆寒。
“……”塔米不敢多看这个军官,很快便又调转视线,看向那道矮一些的人影。
对比起穿军装的冷脸男人,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映入塔米眼中,观感舒适万倍。
她头发是松果的颜色,蓬松柔软,像轻飘飘的云朵,穿件米白色的短袖T恤衫,看起来休闲而随意。
东方面孔有纯天然的基因优势,比西方人婉约,比中东人精致,加上她眼型圆而大,眼神始终清澈柔静,这种没有任何伪造模拟、完全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暖意,竟让塔米有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妈妈。
有多久没见到过妈妈了呢?三个月?四个月?
战争毁掉了他还没长大的小小世界,让一切停摆,让时间混沌。
很莫名其妙、又仿佛自然而然的,塔米想吃妈妈做的库纳法了。
塔米用唯一的灰蓝色右眼,看着钱多多,一时间发起呆。
“早上好呀小朋友。”
对上孩子迷惘的眼神,钱多多鼻子发酸,心里不是滋味。但她依然扬起嘴角,朝塔米绽开一抹柔煦的笑颜:“昨晚睡得怎么样?”
塔米茫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钱多多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袖子,低声提醒:“你不是会阿拉伯语吗。帮我翻译给他。”
陆齐铭便微动身,屈起一只膝盖半蹲下来,看着塔米,将钱多多的话用阿拉伯语复述了一遍。
塔米瘦弱的身子缩在门板后面,好几秒,闷闷挤出一句当地话。
钱多多听完,也蹲下来,一双晶亮明媚的眸子定定望向陆齐铭,认真专注,等翻译官发言。
女孩眼神直勾勾的,无遮无拦投过来,竟像带着热度。
不知是今天白天气温太高、太阳晒得人身体发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那短暂的刹那光景里,陆齐铭喉咙竟有些发干。
他耳骨泛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红,静默半秒后,说道:“他说他没睡着,妹妹哭了一晚上。”
得到这个回答,钱多多心口揪了下,眉心也随之轻蹙。
昨晚她给两个小朋友唱儿歌,唱到了两点多,当时,莱拉的情绪已经平稳很多,一副疲惫到快要睡着的样子。
怎么又会哭了一晚上?
钱多多:“昨天我陪着莱拉给她唱歌,她看上去状态还比较平稳,后面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受到了刺激吗?”
陆齐铭用阿拉伯语说了一遍。
塔米右眼的眼睫垂低几分,小声回答:“莱拉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最喜欢听妈妈唱歌。你昨天唱歌,安抚了她,所以她平稳。后面你一走,她被外面的风声一吓,就又哭起来。”
听完陆齐铭的复述,钱多多眉心瞬间拧得更紧。
她直起身,轻手轻脚,往门缝里张望一眼。
只见房间里光线昏暗,小女孩侧躺在单人床上,孱弱身体缩成一团小小的虾米形状,怀里紧紧抱着个枕头。就连在睡梦中都无意识皱着眉、泪迹斑斑。
钱多多无声注视了莱拉一会儿,而后侧目,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让你妹妹再睡会儿吧。”
塔米点头。
钱多多又看向小男孩,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关心地问:“你吃早餐了吗?”
这回,陆齐铭面容平静,直接回答她道:“刚才来的路上,安吉莉给我打过电话。安吉莉说,这孩子的妹妹害怕人群和声音,没办法去食堂。她会将食物带过来。”
昨晚送塔米和莱拉过来的时候,钱多多和安吉莉见过面。
听完陆齐铭的话,她旋即便想起那是一位法国籍的护士姑娘,胳膊圆乎乎的,肤色黝黑牙齿雪白,十分的友善热情。
钱多多又柔声问塔米:“肚子饿了吗?”
塔米条件反射地摇头。过了一两秒,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说不饿是假的。
昨天来营区后,这个中国军官给了他和妹妹很多食物,但是他当时又紧张又害怕,食欲不振,只胡乱往肚子里塞了几块烤肉和几口饼。
此刻一夜过去,精神状态稍微放松,饥饿的感觉就变得格外明显。
见小朋友别扭又可爱地承认了,钱多多弯了弯眼睛,低头在食品袋里一阵摸索,取出来几个雪花酥。
她把这些糕点递过去。
塔米知道这个年轻女孩是好人。但潜意识里的防备心,不会在短短两面中就消失。
他低着头,没有伸手接。
但是又带着孩童骨子里的好奇,掀睫偷看,仔细盯着年轻女孩手上的那些东西瞧。
奶白色的块状物,分装在印有小碎花图案的透明袋子里。
每个小袋子都密封着,闻不到什么气味。
但是……
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这是什么?他从来没见过。
“这是雪花酥,是我们中国的一种传统糕点。”钱多多看出孩子眼底的疑惑,笑容清浅,“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和你妹妹吃。”
塔米灰蓝色的右眼眨了一下,等待片刻,没听见下一步的声音,下意识转过脑袋仰起脖子,看向女孩旁边的高个子男人。
虽然……这个中国军官确实长得威严冷峻,让自己不敢直视。
但,他不是来当翻译的吗?
他想知道她在说什么。
对上小男孩胆怯又隐隐期待的眼神,陆齐铭细微挑了下眉,用阿拉伯语道:“这是她亲手做的一种传统糕点。叫雪花饼干。”
像雪花一样的饼干?
自己在沙漠里长大,还从来没见过雪呢。塔米不由生出一丝好奇。
他盯着那些雪花酥看,却还是没有伸手接。
钱多多见状,索性直接“刺啦”一声,替他把包装袋撕开。
好闻的奶香味飘散出来,每一丝都甜滋滋的,蛊惑一个九岁孩子的味蕾。
不多时,塔米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终于试探地、极缓慢地伸出手,从钱多多手里接过了这枚雪花酥。
轻咬一口。
霎时间,小少年灰蒙蒙的右眼亮起一丝光——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实在太好吃了!
对面,钱多多半弯着腰,笑眯眯端详小男孩的表情,问他:“好吃吗?”
塔米轻轻点头。
此时,小男孩的肢体虽依然有些拘谨、面部表情也还是稍显不自然,但明显放松了些。
吃着手里的中国糕点,塔米忽然感觉到一阵破天荒的愉悦。
这个中国女孩做的雪花饼干,是甜的,这种甜蜜奶酥的口感,居然真的和妈妈做的库纳法有几分类似。
所以他可以暂时假装……
妈妈就在身边吧。
*
这天早上,塔米一口气吃掉三个雪花酥。
在他还想吃第四个的时候,一阵奶声奶气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
莱拉醒了过来。
这个年仅三岁的宝宝对所谓的战争、死亡,还没有多少概念。她和世界上所有的小幼童一样,清晨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
听见妹妹的哭声,塔米瞬间顾不上吃东西。
他急匆匆冲回房间,把床上的妹妹抱进了怀里,一手抱紧妹妹,一手在妹妹的后背上轻拍,嘴里还轻轻哼着家乡的童谣。
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兄妹,钱多多眼眶有些泛红。
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塔米努力模仿着妈妈和爸爸的样子,照顾年幼的妹妹。
可是,这个孩子本身也才九岁啊。
就在这时,安吉莉端着两个装满食物的餐盘返回。
看见陆齐铭和钱多多,黑人姑娘愣了下,跟两人打招呼。
和安吉莉寒暄两句后,钱多多目光扫过桌上的餐盘,旋即便动身走到床边,柔声对塔米道:“你先吃早饭吧。”
塔米摇摇头:“我妹妹还在哭。”
“我会唱很多儿歌。”钱多多说,“让我试试。”
塔米了解完她的意图,迟疑两秒,缓缓抬起眼帘。
年轻女孩的身影沐浴在窗外的阳光里,长发柔顺,眸光温和,整个人有一种春风暖日般的光辉。
半晌,纠结再三后,他把怀里的啼哭不止的妹妹抱过去。
莱拉妹妹哭得像只小花猫,眼泪鼻涕都糊成一团。
看见钱多多,她先是很抗拒地挣扎了下,但听见一阵轻柔舒缓的歌声从钱多多嘴巴里发出,又逐渐安静下来。
奇怪的发音,听不懂的词句,但曲调和歌声柔得不可思议。
小莱拉眨巴了下哭红的大眼睛,眼神逐渐从惊慌转变为好奇,咬着手指,望着钱多多。
钱多多唱的是儿歌是《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下的娃娃想妈妈。”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沙漠的风轻缓吹拂,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下来。
只有年轻女孩的歌声,被风吹卷着飞上天空,飞到遥不可及的远方。
陆齐铭背靠墙,注视着不远处怀抱孩子、低声喃喃吟唱的姑娘,神色平静,眼底目光极深。
半晌。
一首歌唱完,小莱拉总算安静下来,张开小嘴,乖乖吃哥哥喂过来的沙拉和烤饼。
钱多多坐在桌子旁边,看这对小小的兄妹吃东西,两手托腮,目不转睛。
她人长得漂亮,五官尤为明艳,很快便将小少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塔米吃烤饼的动作顿了下,小心翼翼地瞄她一眼:“你……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话说完,年轻女孩子面露迷茫。
塔米沉默。
下一秒,小男孩和姑娘便同时回过头,巴巴看向背后军装笔挺的男人。
陆齐铭的站姿透着点儿漫不经心。
对上两道视线,他说:“他问你,干嘛一直看着他和妹妹。”
“哦,我就是怕他们没吃饱。”
钱多多嘴角勾了勾,对陆齐铭道,“你再帮我问问他们,吃好了吗?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东西。”
陆齐铭依言提问。
塔米埋低脑袋沉吟好几秒,挤出句话。
钱多多:“塔米说什么?”
“他想吃库纳法。”
陆齐铭神态很淡,黑眸中却沉着一池晦黯,静默半秒钟,才续道,“他说,以前妈妈经常做给他吃。”
*
塔米和莱拉刚入住营区,医疗队准备对两个孩子进行一次系统且全面的身体检查。
早餐时间结束后,钱多多本来还想陪孩子们聊聊天,尤娜和法鲁克却找了过来。
两人告诉她,纪录片即将开机,他们今天要开个会议,敲定内容方面的部分细节。
钱多多只好先行离去,跟随尤娜跟法鲁克前往电视台演播大厦。
之后连续一个多星期,钱多多白天忙着纪录片的开机工作,晚上回到扎曼营区,就是去哄小莱拉睡觉。
小丫头很喜欢钱多多的歌声。
有时听着儿歌沉入梦乡前,还会对钱多多笑一下。
孩子珍贵罕见的笑容,总是让钱多多格外受触动。
钱多多来到马里达尔的第十二天,出外勤数日的心理医生终于归队。
当天,钱多多晚上拍完纪录片的街道外景,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她的前男友发微信。
钱多多:【陆队,请问你现在忙吗?】
仅过了半分钟不到,对面的回复便弹出来:【不忙】
钱多多眨了眨眼睛,直接开门见山,问重点:【这段时间你们陆续在给塔米和莱拉做各项身体检查,情况怎么样?他们身体还好吗?】
陆齐铭:【报告都出来了】
陆齐铭:【你很关心,可以亲自过目】
钱多多连忙回复:【那些报告现在在哪里?医疗队那边吗?我应该找谁,是不是要联系安吉莉护士?】
陆齐铭:【报告在我手上】
手机这端,钱多多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她细微抿了抿唇,犹豫须臾,打字:【陆队长现在在哪里,方便的话,我来取】
陆齐铭:【不用】
陆齐铭:【我马上到】
*
收到男人的最后两条消息,钱多多没再回复,起身上了个洗手间。
刚洗完手,砰砰一阵敲门声便响起。
钱多多愣了下,心中惊疑不定,走到门边试探地问:“谁?”
“是我。”一道低沉嗓音从门外传入。
玉瓷似的音色质感,止水般的口吻,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钱多多瞬间错愕——他说马上到,她以为至少也要过个十几二十分钟……怎么这么快?
这男人是会飞吗?
心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钱多多伸出手,打开了房门。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正值昏晓交接,夜幕低垂下来,沙风隐隐呼号,整座扎曼营区都浸泡在一片深蓝色的暮霭中。
陆齐铭出现在门外。
大约是走廊灯太暗,天色也昏沉的缘故,他身上的荒漠迷彩服显得很暗,几乎让人看不清上面冷硬的纹路。
“……你。”
钱多多清了清嗓子,在对上那双清冷黑眸的前一秒,移开了视线,尽量用最平和的语调,说,“来得这么快,是刚才就在女子宿舍附近吗?”
陆齐铭:“不是。”
陆齐铭又道:“跑过来的。”
钱多多眼睫颤动了下,随即由衷对他说:“白天录外景,你们跟着纪录片团队满城跑,已经很辛苦了……不算多着急的事,你不用这样赶时间。”
他平静地注视着她,说:“因为不想让你再等。”
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很寻常,但仔细剖析,又似乎带着某种潜在含义。
钱多多心口紧了紧,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只能将目光往下扫,去看他捏在手里的一摞白色纸张。
“这些就是这段时间的所有检查报告?”她问。
陆齐铭颔首,将报告单递给她。
钱多多伸手接过,低眸正要浏览,想起什么,又顿了下。接着便抬眸看他一眼,支吾着说:“报告我看完就还你,你进来等吧。”
她可没忘记,李小茜就住在隔壁。
那妮子八卦得很。要是等下一开门,发现这位杵在她门前,事后肯定会缠着她问东问西。
钱多多不想费工夫去跟人解释,索性一横心,直接把大佛请进房间。
“哒”,房门被关上。
钱多多手握着门把,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绪。
回头一瞧,陆齐铭肩宽腰窄一大只,进屋以后也不知道自己找地方坐,就那么直杠杠地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她。
他这身量和气场,压人也压空间。
一年的战场硝烟为他增添了几分杀伐气,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侵略感也强得人心惊。
白天录外景,周围一大堆钱多多的同事,加上特勤组除陆齐铭以外,还有伊莎贝拉等人,她专注工作,没觉得有多不自在。
可是,像这会儿这样近距离面对面,钱多多竟觉耳根泛热,掌心汗湿,心里也生出几分慌乱。
只能故作镇定地捋了下头发,对陆齐铭说:“你随便坐。”
男人闻声,听话地弯腰坐下。
见这人虽然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但眉眼清沉、神色冷静,看上去还算乖的样子,钱多多内心的紧张情绪稍缓下来点。
随后,便强迫自己不再关注他,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检查报告上。
报告是纯英文,看起来没有中文直观,而且还有很多医学方面的专业术语。
钱多多的英语水平,只能跟外国人日常交流。
医学方面,一窍不通。
“这……”钱多多抬起脑袋,有些无措地望向陆齐铭,“这写的什么?陆队,我看不懂。”
从钱多多开门到现在,陆齐铭的视线一直游移在她身上。
因此,他也是第一瞬便注意到,那张白皙小脸上飞起的红霞。
窘迫让姑娘两腮涨得通红。两片红晕吻住她脸上的皮肤,像被火烧过的云朵,妩媚而娇憨。
陆齐铭看着她,满腔怜爱和柔情无处宣泄。
只能在心里叹气。
看不懂英文检查报告,所以不好意思了。
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红着脸、巴巴地朝他望过来,眼眸写满无措,习惯性地向他求助。
这样毫无不设防的撒娇和依赖,简直掐在他的命门上,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片刻,陆齐铭伸手把检查报告接过来,耐心轻声地对她说:“两个孩子有点贫血和营养不良,除此之外,没有器质性的大问题。”
钱多多认真听着,敏锐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关键词,眉心轻皱:“你专门提了器质性问题。意思是说,塔米和莱拉有心理病?”
陆齐铭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而后,略颔首,“主要是塔米。”
众所周知,心理疏导一直是难民救援任务中的重要环节。
就在今天白天,医疗队的专业心理师,对两个孩子进行了一场姗姗来迟的面诊。
陆齐铭告诉钱多多,最初与心理医生接触的时候,塔米表现得十分排斥,可以说是极度不愿配合。
还是心理医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小少年的情绪稳定下来,进入诊疗环节。
面诊评估结束后,心理师反馈给陆齐铭一个很残酷的真相:这个九岁男孩的的内心世界,已经是一片灰色废墟。
塔米不喜欢阳光。他说,炫目刺眼的日光,像大兵投过来的闪光弹。
塔米也不喜欢白天。原因是在惨白混着沙砾的白昼时段,大兵们总能毫不费劲地找到躲在废墟里的幸存者,然后,予以精准的机枪扫射。
塔米的外祖父、塔米一位叫吉卡的邻居叔叔,还有好几个跟塔米年龄相近的小伙伴……都是以那样的方式,在塔米眼前死去。
同时,塔米也非常害怕人群、厌恶人群。
因为大量人体聚集在一起的画面,总是让塔米想起,以前他家附近的那个“人坑“。
人坑是后来才被大家取的名字。事实上,那个地方曾经只是一个小工地,经常有挖掘机和吊车施工作业,当当作响。听说是马里达尔的富商想搞投资,准备修成一个小商场。
开战以后,大家充满希望的日子到了头,工地也停工了。
阿卡什加索每天都有大量人死去。
随便一颗炮弹砸下来,就留下满地的断壁残垣、断臂残肢。
渐渐的,没有人再去处理那些堆积成山的尸体。
大兵们索性开着挖掘机,铲子一起一落,将那些尸体都堆到了废弃工地。
军人、平民,老人、小孩,男性、女性。
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打地基留下的大坑,几乎要被各种人填满。
所以它有了“人坑”这个新名字……
沙海的风声中,男人垂着眸,一句一句,平静而低缓。
小少年塔米那片只剩废墟的内心世界,便随之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展现在钱多多的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所剩无几的白昼彻底被暗夜吞噬,只留下枯萎绝望、死寂萧条的黑。
陆齐铭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宿舍内便彻底静下来。
年轻姑娘看着窗外的夜色,始终没有作声。
背对的角度,陆齐铭看不见女孩脸上的表情,也猜不到她此刻在想什么。
好半晌。
“库纳法。”女孩忽然低声开口,嗓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
陆齐铭微怔:“你说什么?”
“那天塔米说的库纳法。”钱多多说话的同时,脸转向他,若有所思,“是什么东西?”
陆齐铭回答:“是阿卡什加索当地的一种甜品。”
“你知道做法吗?”她问。
陆齐铭:“只知道要用哪些原料。具体做法,不清楚。”
钱多多眼帘低垂下去,沉吟几秒后,道:“这个好解决,现在网络发达,一查就知道。”
陆齐铭看着她,隐约猜到什么:“你想给那个孩子,做他家乡的甜食?”
“嗯。”
钱多多应完,抬眼迎视他,眸光竟亮得像一片缀满星光的湖面,“这是我的长处。只要知道做法,我相信自己可以完美复刻。”
听见这话,陆齐铭嘴角很轻地勾起一道弧,语气温和地道:“对你来说,这当然不是难题。”
“今晚我先在网上搜一下,然后去购买原材料。”钱多多计划着,已然在心中做出一个决定,“未来一段时间,我要借用你们的餐厅厨房。”
陆齐铭感到一丝困惑:“除了库纳法,你还想做什么?”
“不知道。”
姑娘摇摇头,笑着回望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我还想做更多,也还能做更多。”
糖果和甜食,是全世界每一个小朋友都喜欢的。
经历过战争重创的孩子们,已经那么那么苦。
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命,比任何人都需要多一点甜。
无论是味蕾、身体上,还是精神、灵魂上。
也是在这短暂的几秒时间里,钱多多鬼使神差般,想起了赵静希给她发过的那段文字。
【这个世界有很多面。生活的圈子太小,容易一叶障目,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们能见到更多,从而思考到更多,收获更多。】
如今,她窥见了这个世界冰山一角的另一面。
忽然就发现,自己时尚亮丽、看似丰富多彩,被周围人艳羡的生活,确实光鲜,却也稍显得单薄。
她可以做更多。
顷刻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内心深处涌动出来,漫向她的四肢,她的骸骨,她的每根神经。
她是有自信的。
相信,凭自己的才华、能力,以及在国际互联网上的影响力,可以做成很多很多事。
可以建起一座高耸入云的塔,可以汇集一条奔流不息的江……
无数念头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喷泉,激荡在钱多多的大脑中。每一汩每一流,冒着泡,此起彼伏,撞得她甚至有点晕乎。
钱多多感到一阵隐隐的兴奋与雀跃。
神游见外之间,耳畔响起一道嗓音,促使她从自我意识中抽离,回归到现实。
“多多。”那个声音轻唤。
“……”闻声刹那,钱多多几乎愣住。
甚至以为是错觉。
重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温声细语,亲昵而又缱绻。
手掌心沁出层薄汗,钱多多心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十指轻蜷。
她暗自深呼吸,努力用最自然的口吻回道:“嗯?”
陆齐铭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眸,问她:“什么事,让你想得这么入神?”
“……没有。”她笑了下,有种被撞破心思的腼腆,双颊隐约泛红,“只是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
“都是一些雏形,不具体也不成熟,还需要深思熟虑。”钱多多清了清嗓子,支吾着糊弄过去,又说,“总之,明天先把食堂后厨借给我。“
“好。”
“我等下如果要出去买各种原料。”她顿了下,小声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
她记得他说过,这段时间,只要她离开扎曼营区,就必须和他形影不离。
陆齐铭回答:“是。”
“那你就一起吧。”钱多多抿唇,嘀咕着回了句,“顺便帮我拎东西。”
陆齐铭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好。”
二十分钟后,一辆军用越野车平缓驶入营区大门。
维和大队营区附近一公里处就有一个生活超市。
但钱多多想让除塔米以外的其他孩子,也吃到自己做的库纳法。怕小超市的备货量不足,提出去更大的商场。
陆齐铭便驱车,带着她前往哈维曼塔下的购物中心。
抵达目的地,钱多多一秒钟没闲逛,直奔食品区。
小麦面粉、糖浆、奶酪、各式坚果……不多时,她就将需要的各色物品全部放进购物车。
结完账走出商场,远处沙漠上空的天际黑压压一片。
又要起沙暴了。
车上,钱多多坐在副驾驶席,遥望着夜幕下依稀起伏的沙丘轮廓,只觉沙暴下的沙漠平地起沙浪,铺天盖地滚滚呼啸,像是末日电影里的镜头。
“陆齐铭。”
她脑袋趴在车窗上,冷不丁,轻声开口,“你见过很多真正的战场。像塔米和莱拉这样的小朋友,是不是多得数不清?”
陆齐铭沉默好一阵子,才回她:“嗯。”
事实上,在陆齐铭见过的、救助过的难民儿童中,塔米和莱拉已经算是幸运的那部分。
“战争真的太残酷。”她沉沉叹息,“战争都源于人祸,都是人心的贪婪和恶念所致。如果世界上没有战士,是不是就不会有战争?”
“不是。”
“……”钱多多眸光微动,转过头,看向夜色下,年轻中校坚毅英俊的侧颜。
“绝大多数战士的存在,并不是天生为了打仗、战斗。是为了守卫和平。”
陆齐铭的声音平静而沉缓,“每一片和平的土地,都曾经历战乱和牺牲,战力和国力,才是和平的基石。”
钱多多单手托腮瞧着他,微挑眉:“所以你才像陀螺吗。”
话音落地,陆齐铭薄唇很细微地抿了下。
随后,他开口,字里行间透着不加掩饰的耐心与温柔,低声,近似哄慰地道:“有些事是比较难办,但不是完全不能办。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复杂。明白吗宝宝?”
“……先暂停一下。”
他说话总是绕来绕去,她一个字都没听懂,重点偏移了,两颊便唰的红透:“同事之间,你在这里乱喊什么?”
陆齐铭静了静,态度依旧良好:“抱歉。”
“一时口快,没忍住。”
第68章
听完男人的话, 钱多多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收回视线, 面红耳赤地看向车窗外。
对不起、抱歉。
这人永远都是这样, 道歉道得比谁都快,每次的态度也端正良好,典型的“我知道错了, 但我不改”。
脸皮厚到没法说。
望着沙漠方向翻涌的风沙,钱多多脸是红的, 心是乱的, 半晌都没再出声。
陆齐铭察觉, 语气不由便更柔也更低, 说:“还在生气?”
她听完, 眼帘垂低几分,继续看着自己的指甲发呆。几秒后,闷闷地挤出一句话:“我没有生气。”
陆齐铭平视着前方的街道, 继续开自己的车。
须臾静默后,他忽而又开口,淡声对身旁的女孩说:“方便的话,我们能不能聊几句。”
话音落下,没由来的, 钱多多心脏骤然一阵紧缩。
来马里达尔已经将近两个礼拜,这段时间, 因为要负责纪录片团队的安保工作,每个白天,陆齐铭都和他们待在一起。
纳迪尔导演个人是个中国迷,对钱多多这个中国来的美食博主,也相当的友好且重视。
整个纪录片, 全是从钱多多这个外来人的视角来展现。
没有剧本,没有演员,只做最真实的记录。
十几天的时间,钱多多几乎走遍扎曼市的大街小巷,也接触到了很多本地人。
这个大沙漠上的绿洲小国,让她感受到了瑰丽神秘的异域文化,同时,也引起了她的一些思考。
马里达尔是战火纷飞中的一片净土。
也许就如同很多当地人引以为傲的那样,这里是被诸神眷顾的土地,所以它成了一个幸运儿,在贫困中置身事外地富饶,在战乱中置身事外地和平。
钱多多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包括自己身边的许多人,都像极了赫拉特地区的马里达尔。
因为并未遭受过创伤,没有经历过动乱,所以始终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外界。
战争与和平,是一项太过宏大且复杂的课题。
很难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真正理解。
但如今,蒙住眼睛的纱帘被撕开了很多裂口,铺天盖地的信息涌入钱多多的大脑,应接不暇,几乎将她淹没。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镜头,能让人身临其境般,展现出战后地区的实况。
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敢真正直视难民儿童的眼睛。
十几天的时间,并不长,但钱多多亲耳听到了很多,也亲眼见到了很多,随之便陷入深思。
人类是最理智也最感性的灵长类动物。
有时,一个灵感的诞生,一个愿景的迸发,只在弹指瞬间。
就在今晚,就在数十分钟前,钱多多从陆齐铭口中,间接了解到了小少年塔米的故事。
于是这数十日积攒的诸多念头,偶然又必然地汇成了江海。
中国有和谐富强的社会环境、无可撼动的国际地位,这样的太平盛世,滋养出了娱乐经济新模式。
娱乐圈的明星艺人、和像她一样的网红博主,都是娱乐经济的最大受益者。
而现在,她收获了这么多的财富与名利,又是不是,应该为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做些什么?
一个体量庞大的互联网工作者,有足够的影响力。
她想帮助更多的难民儿童,她想帮助更多遭受了战乱的人。
同时,她也想让无数无数、像她一样活在澄净天空下的人,看到繁华安定之外的世界。
这项算不上伟大、但让自己澎湃而激动的心愿,也令钱多多重新审视起了身旁的这个男人。
夜色已经很深。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投落进来,陆齐铭俊美的脸庞半边在明处、半边在暗处,仿佛在无声昭示着什么。
他的生命好像也始终如此。
光明和黑暗同在。
他和所有来赫拉特的维和军人一样,在漫天战火之中,力所能及地庇护遭受灾难的人民。也和无数在国内工作生活的军人一样,在安定的国土之上,坚守岗位、尽忠职守,维护更多人平凡幸福的生活,守卫更多孩子快乐无虑的童年。
以前那些抽象的无形战线,那些无法理解的信仰和使命,在这一刻统统具象化。
她并不是作为一个曾经交往过的对象,理解了这位前任。
陆齐铭只是万千迷彩轮廓的一个缩影。
在这一刻,钱多多是作为一个享受到安定生活的普通人,对以陆齐铭为代表的整个群体,感到敬重。
片刻。
钱多多暗自吸了一口气,回答他道:“我知道你想聊什么。”
“是吗。”陆齐铭说话的口吻无波无澜,像幼发拉底河蜿蜒的支流,“那你说,我想聊什么?”
“反正……我就是知道。”
她眼帘开合一瞬,静了静,声音愈发轻,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现在有了很多想法,但是这些想法还很混乱。我需要认真梳理,考虑清楚很多事。所以,现在还不是谈的时候。”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在陆齐铭意料之外。
发起会谈遭拒绝,他眉眼依旧清冽而平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食指指尖很轻地敲了下方向盘,继而便续道:“好。什么时候能谈了,你说一声。我等你通知。”
钱多多咬了咬唇瓣,嗫嚅地回了三个字:“……可以吧。”
说完,她停顿几秒钟,忽又后知后觉般,想起男人不久前那段弯弯绕绕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的话。
“你刚才说的什么事情难办,但不是完全不能办。”钱多多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是指什么?”
姑娘话说完,陆齐铭细微抿了抿唇,随即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方向盘一打,靠边停车。
夜晚的扎曼市街道,人烟寥寥。
不知为什么,见他将车停下,钱多多掌心的汗珠霎时分泌得更多,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一旁,陆齐铭转眸看向她,目光深沉,道:“前两年我接手了一个重大项目,导致出差频繁,陪你太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全是我不好。”
闻言,钱多多眼底突地一闪。
未等她反应过来,又听男人续道:“这些事,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远处狂风凛冽,沙暴开始往城市的边缘地带逼近。
夜浓如墨。飞卷的黄沙遮天蔽日,整片天空都笼罩一层阴影中,甚至看不见一片云彩。
车厢内陷入一阵静默。
钱多多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
当初她选择分开,确实是因为他太忙碌,长时间的聚少离多,让她活在漫长到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思念和等待里。
加上那段时间家里的各种烦心事,自己高烧生病……诸多外界因素叠加下,她彷徨、无助、消极,认为继续和他走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决定当断则断。
但是,她心里是真的怪他吗?
其实并没有。
以前她尚且不会责怪他,在已经深切了解到他所经历、所承担的现在,她更不会。
一切都是职责所在,他没有错。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钱多多嘴角很淡地弯起一道弧,回陆齐铭道,“虽然我以前,总是开玩笑说你欠我很多,但是我并没有真的怪过你。毕竟这不是你能左右的。”
话又说回来。
看看他现在所处的环境,看看他过的生活。
谁不想每天在大都市里待着,谁不想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谁不想每天吹空调喝咖啡吃大餐?
难道有人是天生的受虐狂,喜欢待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与世隔绝当个苦行僧?
陆齐铭自己根本没得选。
再看看他每次和她独处时的饥渴劲,狼凶虎猛的。
这个男人恐怕巴不得,一天掰成十天用,24小时1440分钟,分分秒秒都和她黏在一起。
钱多多有点感伤、又有点唏嘘地思索着。
就在这时,驾驶室里的男人再度开口,说道:“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上一阶段交往的时期,我陪伴你太少,这是客观事实。我有很大问题。这一点必须承认,也必须认错。”
钱多多抬手捏了下眉心。
这男人犟起来完全就是一根筋,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给他拉不回来。
何况争论他到底有没有错、需不需要道歉,意义不大。
她于是回话:“好吧,你非要说自己做错了事,那就算你错吧。”
陆齐铭直勾勾盯着她,语气依然平静而郑重:“所以,我从上一阶段的失败中汲取了经验,也总结了教训,力争改进。”
闻言,钱多多不由被呛了下。
这些措辞适合用在正常的“恋爱分手”事件上吗?怎么像是在讨论行军打仗,战略布局。
她坐在副驾驶席里,十指不由自主收紧,抓住了身前的安全带。
不多时,钱多多听见自己的声音再度响起,试探性地轻声问:“你打算怎么改进?”
男人静默须臾,答道:“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情况说明,等回国之后,就往上递。”
“什么情况说明?”钱多多怔愣住。
僵滞两秒后,她脑子嗡一下反应过来,瞬间皱起眉,急得下意识伸出手,抓住男人的衣袖,“你、你该不会,以后都不出任务了吧?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姑娘小巧的脸蛋上神色担忧,不止一连抛出几个问题,情急之下,居然还习惯性跟他拉拉扯扯起来。
陆齐铭眼帘垂低几分,视线扫过她揪紧自己衣服的细白手指。而后,眉峰很轻地一挑。
钱多多见男人不搭腔,狐疑之间,也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
眨眼光景,她耳尖撩起几片薄红,窘迫慌乱地松开手、收回来。
“不好意思。”钱多多支吾着说了句。
陆齐铭将女孩两颊的绯色收入眼底,嘴角细微牵了牵,而后便道:“不可能完全不执行任务,但是可以降低频率,缩减每次的任务期。”
钱多多神色微凝。
的确,一个军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出任务呢。
任何职业任何任何工种,都会隔三差五地出差,她这次也一来中东就要待两个月。
可是……降低频率,缩减任务期?真的可以吗?
钱多多持怀疑态度:“你说的这个,能行吗?”
陆齐铭看着她,嗓音更轻:“我们是一支现代化、人性化的队伍,钢铁洪流,严肃活泼,军风开明。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近人情。”
钱多多瞳孔里的光微闪。
“在军队,一切耗时长的艰巨任务,都会优先派给单身干部。”陆齐铭说,“因为已婚干部有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是丈夫也是父亲,是一个家庭的支撑。这个群体有效忠组织的义务,也有对家庭尽责的义务。这些都是上级着重考虑的点。”
“可是……”钱多多困顿,“我小姨父跟你是同行。他退役之前,和我小姨每年只有几十天的时间在一起。”
“小姨父单位驻地在哪儿。”
“西藏。”
“小姨定居在哪个城市。”
“南城啊。”
“两地分居,只有年假和探亲假能和妻子家人见面。”陆齐铭淡淡地说,“我跟你,本来就在一个地方。”
“……”好像还真是。
听到这里,钱多多琢磨了半天,顿觉醍醐灌顶。
她脱口而出:“那你这么忙,除了因为你个人能力出众、上级老是给你派任务以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你是个单身汉?”
陆齐铭闻言,眉眼间的神色逐渐微妙几分。
调兵遣将,其中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不全是她理解的这样。
陆齐铭在军校期间就一直表现突出,再难再苦的任务,落到他手上,他都能交出一份成绩醒目的答卷。
日积月累之下,他越来越受器重,接手的任务也就越来越多。
然而事实上,能进特战旅的干部士兵,个个百里挑一,头脑身手,全是一流中的一流。
队里年轻的将士都渴望建立功勋。
然而,陆齐铭这个队长光芒太强,就像一座永远不可翻越的大山,挡在大家的前方。
钱多多不知道的是,那份即将上呈的情况说明,是陆齐铭的一个机会,也是无数新人虎将的机会。
但是此时此刻,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将重点完全放在了“未婚”和“已婚”的区别。
这……
不失为件好事。
于是陆齐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得到这个答案,钱多多眼珠子一下睁圆,觉得自己恍然大悟。
啊,难怪了!
当时在石水军区那一个月,她和炊事班的战士们经常聊天,大家都说,整个特战队里,就陆齐铭最忙。
她当时还觉得很困惑来着——就拿宋青峰举例子,他也是核心骨干,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年龄还比陆齐铭小。
相较之下,宋青峰平时出差的频率就低很多,就算执行任务,也经常是一两周就能回南城。
原来,导致他们出差频率差距的核心原因,是宋青峰已婚,而陆齐铭没结婚?
想到这里,钱多多不禁扶额,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农场剔羊毛都知道今天剔这只,明天剔那只,不会逮着一只羊使劲薅。
陆齐铭这个大龄剩男真的好惨,好可怜。
任务那么多,没时间找老婆,没时间找老婆,任务就更多。
他、他简直都快被薅秃了!
“那,你只要把情况说明递上去,你以后出任务的频率真的就能降低吗?”
钱多多很认真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确定?”
陆齐铭思考两秒钟,回答说:“应该问题不大。不过,稳妥起见,最好是再加一份结婚申请报告。”
钱多多:“……”
两腮蓦地袭来热意,直蔓延到耳朵根,钱多多心慌意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复这句话。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跟男人平静沉郁的黑眸对视好一会儿,才咬咬唇,嘟囔着憋出一句话:“这些事,之前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陆齐铭看着她,嗓音轻淡:“怎么说。”
钱多多被他问得有点懵,想当然地回他:“比、比如就直接告诉我,只要结了婚,你就可以减少出任务的频率,不会再动不动一走几个月找不到人,可以多很多时间留在南城、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复杂的。”
陆齐铭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道:“上个阶段,我们还没开始谈婚论嫁,你就打定主意要分开。先斩后奏去欧洲,只留下几条微信。”
“那是因为……我发现你真的很忙很忙啊,谁知道你们这行还有这种规矩。”
钱多多说着,顿了下,又小声咕哝地补充,“而且,你应该相亲的时候就告诉我,你们只要结了婚,就能少出任务。”
“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跟你说这些,你会怎么想?”
陆齐铭拿这宝贝没一点办法,语气微沉,“你只会认为,我是带着目的跟你接触,是为了摆脱‘单身干部’这个身份,是为了逃避身为军人的责任,是为了随便找个人结婚。”
话音入耳,钱多多眨了眨眼睛,倏地呆住。
好像确实是他说的这样。
如果刚认识不久,他就告诉她这些,她肯定会当他是个骗婚的,有多远躲多远。
“再说回上次你提分手。”
陆齐铭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态度坚决。如果我在那种情况下,跟你说结婚,你会同意吗?”
钱多多微僵,而后,诚实地摇摇头。
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即使他说了,她也极有可能当成他的缓兵之计。
而且,当时的她思想不够成熟,处理工作、生活中的各类事务,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并没有准备好要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跟他在一起也只是抱着谈谈恋爱、享受甜蜜的心态。
两人的对话进行到此处,车厢内又是一阵安静。
陆齐铭目光游移,仔细描摹过她娇妍灵动的五官,再开口时,神色和语气都柔下来,又道:“而且,当时我已经接到要来赫拉特的任务。”
闻言,钱多多睫毛轻颤了下,没有出声。
陆齐铭注视着她,嗓音出口,竟透出几分低哑:“四百天的时间太长。让你一个人孤单地等待一年多,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听到这里,钱多多内心忽然酸涩得厉害,掀起浓密的睫,望向他:“幸好你没有那个时候就告诉我,你要维和一年。否则……否则,以我那个时候崩掉的心态,我说不定会气到,把你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
“拉黑没关系。”
陆齐铭淡淡地说,“我会找到你,不管多少次。”
钱多多偏了下脑袋。
这男人日常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遇事只思考解决方案,不急不躁,情绪稳定,坚毅犹如青山。
她被激起了一点逆反心,忍不住小声怼道:“如果不是纳迪尔导演看到了我的视频,如果不是他刚好欣赏我,邀请我拍摄他的纪录片,我根本没有机会来马里达尔,也根本就不会再跟你见面。”
陆齐铭微抬眉,倾身往她贴近几分,语气散漫里缱出一丝耐人寻味:“钱小姐就没有想过,国际上有名气的中国美食博主,不止你一个,纳迪尔·哈桑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周围路灯的光本就昏暗。
男人身形高大,靠过来,眨眼之间,所有落在钱多多身上的光源都被遮挡完。
熟悉好闻的雪松气息凌厉而浓烈,也同时袭来,将她的感官悉数侵占。
她心一慌,面红耳赤,条件反射般缩着脖子往旁边躲。
强行同他拉开一段距离。
“为、为什么?”钱多多嗫嚅地问了句。
陆齐铭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须臾,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因为你业务出色,美丽可爱。”
钱多多:“……”
这么近的距离,钱多多耳朵和锁骨都是烫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在轻颤。
但她表面上依然努力镇定,用最自然也最有礼貌的口吻说:“要聊天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先坐好,不要离我这么近。”
陆齐铭:“不能。”
“……”
这个男人脸皮厚起来,子弹都打不穿。
钱多多没办法了,又不敢直接上手推他,只能僵着身子维持现状。
她沉吟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眼帘垂低下去,声音淡而轻:“如果我这次没有来马里达尔,你这些话,岂不是永远没机会说了。”
陆齐铭:“你会来的。”
钱多多怔了怔,重新掀起眼帘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也会在未来。”陆齐铭说,“因为你足够优秀且强大,会站得越来越高,也会看得越来越远。世界的很多面,你都会看见。”
钱多多倏然微怔。
陆齐铭直视着她,继续说:“而且,即使你这次没来,等我回国,也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山高水远。绝不纠缠。”钱多多抿了抿唇,道,“你来找我,用什么理由?”
陆齐铭:“反悔不需要理由。”
“……”
钱多多一双眼睛愕然地睁圆,整个人都惊呆——难以想象。这位人前光风霁月的解放军同志,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随后,男人又从容温和地继续说:“如果非要一个理由,也有。”
钱多多一头雾水:“是什么?”
“我的工资卡。”陆齐铭道。
听见“工资卡”三个字,钱多多先是一愣,茫然三秒,反应过来什么,顿觉凭空一只大棒敲下来,敲得她眼冒金星大脑发懵。
陆齐铭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那张卡,不是一直在你那里吗。”
钱多多:“……”
她想起来了。
一年多以前,早在陆齐铭和她交往之初,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卡给了她。当时她不好意思拿着他的工资和积蓄,再三拒绝,最后还是被硬塞了过来。
这个年代,国内支付都是用手机扫码,很少人会把银行卡钱包什么的带身上。
因此,她拿到陆齐铭的银行卡后,先是给他买了些理财产品,接着便将卡随手放在了书桌抽屉里。
再然后就直接给忘到九霄云外。
现在,那张卡估计都长草了。
导致现在两人已经分手一年,她居然还攥着这个男人全部的钱……
好多地方都隐隐不对劲。
加上这人之前说的什么制造偶遇、故意丢军刀……
钱多多白皙的脸上写满迷茫。
看着这个眉眼如画、气质清沉、俨然一个端方正人君子似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直白。
少倾。
“陆齐铭同志。”钱多多动唇,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人依旧面如平湖,温和地轻应她:“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诚实稳重,是个想法很单纯的人……”她斟词酌句,在脑海中搜寻着合适词汇,随之,迟疑地续道,“可是,是我一直对你有误解吗?还是说是我的错觉。怎么你好像心思挺多的?”
“我的想法一直很简单。”
陆齐铭乌沉沉的眸锁住她,低声说道:“钱多多,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爱你,很爱很爱。”
“……”
霎时间,一阵热意从钱多多的心口涌出,烫得她两颊更红,指节无意识揪紧衣摆。
陆齐铭:“我想跟你和好。”
心脏蓦地加快好几拍,钱多多全身滚烫,睫羽颤动,连呼吸都快停止。
她眼睛回望着他,听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没有说话。
“我今晚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立刻答复我,只是在你做出某些决定之前,向你表明我的态度。”
陆齐铭注视着她,轻抚她一缕耳发,修长有力的手指若有似无,刮过她娇红细嫩的耳垂,循循善诱,“我希望你知道,你曾经的顾虑,并不是不可解决的难题。”
数百个日夜的战地经历,使男人指腹上的薄茧变得更深,触感也更加的硬而粗糙。
摩挲过女孩耳垂上的软肉,像是裹着粗沙砾的纸,瞬间激起她一阵不可自控的战栗。
车外狂风凛凛,黄沙漫天。
密闭的车内空间里却异常安静,静到,只能听见两道呼吸。
耳朵上男人的手指,在钱多多耳廓和耳垂上来回轻扫,时不时还要捻两下。
那些细密的薄茧摩擦着如水的皮肤,很痒。
渗进骨缝的那种痒。
心跳如雷,呼吸也乱了。
红晕一路从钱多多的脸颊,弥漫到眼尾,耳根,锁骨心口。她全身都滚烫一片。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
和陆齐铭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给的都是最好的。
一汩汩热烈如火的蜜浆,不要命地浇灌,她完全是在他的疼爱娇宠下开出的花。
这种感觉,这些甜蜜到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钱多多很熟悉。
那只大手沿着她的耳垂,从侧面轻抚上来,下一瞬,男人捏住她的下巴,托起她小小的脸庞。
陆齐铭垂着眼皮,自上而下,端详掌心里这张娇艳欲滴的小脸。
姑娘和他对视,齿尖轻咬住下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水雾洇开,眼神懵懂楚楚中夹杂一丝羞涩无措,格外的惹人心怜。
有时觉得,她美到失真。
像个一不留神就会消失的幻象。
让人恐惧遗落,恐惧失去,恨不得,把她生吞进肚子里。
血液在陆齐铭的血管里逆流奔腾,在这目光相触的刹那间,一股强烈的饥渴和冲动席卷他每寸骨血、每根神经。
濒临失控的渴望在放肆叫嚣,驱使他去撞击,去侵占,去征伐。
然而这一次,陆齐铭没有放任自己。
失而复得的喜悦不能只主导他。延迟满足才能获得最佳体验,掌控欲望是最后也最关键的一步。
“我很想你。”
他目光落低几分,停在她粉润润的嘴唇上,嗓音轻柔而慵懒,“哪里都很想,想你的一切。”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他拇指轻压上她的唇,以最温柔的力道,左右碾磨。
钱多多在他指掌之间,无法逃离,眸子里的水汽愈发浓。
她的呼吸在颤抖。手指,纤细的肩线,整副身体的每一处,都止不住地抖。
迷蒙不清的视野里,看见男人冷峻俊美的面容往她贴近,近到他唇齿间清爽洁净的气息,都快跟她的交缠在一起。
“你也想我。”他黑眸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温言轻语,像是来自魔魅的蛊惑,“对吗。”
钱多多意识已经快迷乱了。
想他吗?
他是她第一个喜欢的男人,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带她体验了最甜蜜也最热烈的爱情。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在被炽烈狂热的爱火焚烧。
曾经以为的不可调节的矛盾,原来并不是不可调节。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你看见一片漆黑死静的潭水,以为里面有毒蛇怪兽,于是你惊慌、恐惧、提心吊胆,甚至是绝望。
但最后真的拿了网去捞,却发现里面的怪兽只是个布偶。
果然一切困难都是纸老虎。
不过……
钱多多瞳孔沉定地聚焦。
这场阴差阳错的分别,也并非毫无益处。
她走进了他的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的世界。
透过这个男人的眼睛,她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见到了繁华之外的众生,也见到了真正的自己。
至于到底想不想他……
回忆这一年多的心酸和思念,钱多多不知怎么,忽然就有点难受,眼眶也变得湿润起来。
眨了眨眼睫。
看着咫尺距离处,男人看似冷静克制、实则暗潮汹涌的眸,她迟疑几秒钟,终于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一下抱住他颈项。
然而他定定凝视她,固执地要一个答案:“你还没有回答。”
她全身都燥燥的。脸色更红,没吱声,只是壮着胆子往他靠更近,试探着轻轻地,用嘴唇贴了贴他的。
“可是,我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赖在他怀里嘟囔,软声撒娇,“陆齐铭,我只想你亲亲我。”
第69章
钱多多的掌心后背全是汗, 浓密的睫颤动不停,只觉心跳都快从喉咙眼蹦出。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见他沉沉注视自己, 仍无进一步反应,便动了动唇准备再说点什么。
然而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下巴先被固定住。
钱多多眸光微动。
下一秒, 男人的唇狠狠吞噬她,堪称疾风雷霆。
车窗外是被吹到半空的沙砾, 滚滚黄沙将整座沙漠之城包裹, 整个世界朦胧不清, 像蒙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厚纱。
月亮不见踪迹, 星河被沙云遮蔽。
每寸空间, 每颗粒子,都折射出一丝神秘而诡魅的光。
这个吻暌违太久。
将近四百个日夜的等待和蛰伏,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如此柔软, 如此甘美,如此诱人。
陆齐铭胸口涌动起强烈的悸动和躁动,扣紧怀里女孩的腰身,力道之大、过于猛烈的挤压,几乎将她深嵌入自己的血肉骨骼。
他像历经了数年大旱的一片土地, 在濒死的皲裂和绝望中,迎来了拯救灵魂的甘霖。
彻底不再伪装, 不再克制。
撕碎所有的耐心,露出锋利的爪牙,贪婪地索取,蛮横地侵略。
蜻蜓点水的亲吻,不足以慰藉干渴的身与灵。
陆齐铭仿佛原始森林里年轻雄健的狮王, 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于是抖动油亮茂盛的鬃毛,咆哮着、嘶吼着,兴奋而狂躁,开始享用他最珍贵最挚爱的猎物。
他把钱多多揽过来,锁死在自己的大腿上。
舌尖撬开女孩粉软饱满的唇缝,抵住雪色的齿。
他的宝贝好乖。
没有一丝推拒抵抗,懵懂羞怯而又热情地分开两排牙齿,甚至小心翼翼,主动将他的舌含入。
粉绵柔软的小舌像一条调皮的鱼,游过来,像是拨撩又像是好玩,轻轻勾了他一下。
陆齐铭呼吸骤乱,喉咙里溢出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喘。
压抑了三百多个日夜的火被激起来了。他全身每根神经、每块肌肉都变得紧绷,躁动失控,情潮肆虐,只想狂烈澎湃地驰骋。
迷乱的几秒间,他卷住那那条粉软甜蜜的小舌,不由分说拽进嘴里,狠狠地吸吮。
太过激狂而热烈的吻,让钱多多的脑子感到晕眩。
她的呼吸,津液,甚至是舌头,都被男人吃得一干二净。
快要喘不上气,缺氧让她的两腮愈发绯红,快要滴出血来一般,整个人几乎融化进男人滚烫的胸膛。
晶亮的眼眸失去焦点,漫开层层水雾,湿漉漉的,恍惚而迷离。
神思抽离大脑的光景之中,钱多多觉得自己像春季林间的一汪泉,又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垂柳絮,柔润而飘摇。
她脸红心跳地抱紧陆齐铭,以全副热情与爱意去迎合,去回应。
唇舌相亲,灵欲融合。
纠缠得密不可分。
他问她想不想他,似乎非要听一个答案。
钱多多不给出正面回答,是因为她潜意识觉得,这个男人根本是在明知故问。
人类的身体很诚实。
爱不爱,爱有几分,爱到多深,生理层面的反应最为直观。
虽然羞于启齿,但钱多多很清楚,她对陆齐铭的触碰,气息,甚至只是他的眼神,都没有任何抵抗力。
他说这一年中,他每天都在思念她,想她想到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她的样子。
她其实也没好多少。
表面上风轻云淡,对家人朋友们说着“还好没事,都过去了”,生活工作也全都回归正轨,事业变得越来越好。
只有钱多多自己知道,她几乎夜夜梦见他。
独处时半夜醒来,甚至会感到迷惘,会想:人和人之间的羁绊、那些抽象化的情思爱欲,何以如此难解。
迷惘之后,就是苦闷和沮丧。
钱多多是真的很想知道,她和陆齐铭认识的日子不算长,在一起也不过几个月,为什么自己会对他这么的念念不忘。
为此,钱多多还去问答论坛上匿名提问。
网友们给出的答案里,提到最多的就是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句话出自明代戏曲家汤显祖写的《牡丹亭》,讲述了一个跨越生死、充满浪漫奇幻色彩的爱情故事,核心主题是“情至深处,超越生死”。
爱情一直是人类最复杂、最神秘的情感之一。跨越文化、哲学、生物、心理等诸多领域,时至今日,古往今来的各种哲学家、生物学家、心理学家,苦心钻研,做遍各种研究和实验,也仍旧没有得出一个统一的定义。
钱多多查了半天问了半天,得不到答案。
但是看见诸多名家大师都无法给这种情感做出诠释,对之束手无策,她也就懒得纠结了。
喜欢就是喜欢,没必要去追究深层的原因和理由。
爱一个人,或许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她闭上双眼,更用力地抱紧陆齐铭,也更热烈地回吻他。
以前他们在一起,也经常接吻,但都停留在身体的悸动与欢愉。
但这一回,透过唇舌亲密的交缠,钱多多的灵魂在震颤。
她知道,她触摸到了这个男人内心的最深处。
那些震颤,是两个灵魂的共振。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钱多多已经彻底迷糊,几乎要因为长时间的大脑缺氧而昏昏欲睡时,陆齐铭的唇终于从她嘴巴上离开。
她脱力了,疲乏而又晕乎,身体软绵绵趴在他腿上,绯红滚烫的脸蛋也深埋进他胸口。
男人亲了亲她蓬松柔软的发,往下轻柔流连。眉梢,鼻尖,耳垂,最后在她湿润嫣红的眼尾处啄吻。
缓了将近一分钟,钱多多才勉强有了点力气。
她抬起脑袋,雾滢滢的眸望向他,语气透出种说不出的委屈,可怜巴巴的:“以后我再也不要分手了。分手真的让人好难过,元气大伤,我感觉自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怪我。”陆齐铭亲了亲她的脸颊,语气低柔,“我十恶不赦,我罪该万死。”
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上有点新生的胡茬,她皮肤又嫩,让他磨来磨去的,刮得脸蛋痒,身上痒,心里也像有小虫子在爬。
钱多多呼吸更烫了。
她微侧头,往旁边躲了一下,停顿几秒钟,才又轻声嗫嚅地说:“其实,我现在仔细想想,当时跟你提分手,我确实也有不妥。我应该跟你把话说清楚的,也应该多听听你的想法。”
陆齐铭眸色沉黯,注视着她,道:“之前我们会分开,责任全部在我。”
“不是的。”
钱多多表情平静,正色,“一年前你这么跟我说,或许我会认可你、我会感动,我还会觉得你特别好,遇到事情只会从自身找原因,简直完美对象。但是现在,我只觉得你盲目溺爱,你根本不是真心希望我成长。”
姑娘一股脑说了好些话,陆齐铭听后,神色微凝。
“其实当时我跟你提分手,有几个原因,一是我生病了,半夜发烧,被爸爸妈妈送去医院。再加上那段时间老房子拆迁,家里突然凭空多出一大笔钱,导致我一个亲戚找上门闹事……”
钱多多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续道,“当时我觉得自己很无助,我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话音落地,陆齐铭眉心骤然拧起一个结。
“半夜发烧?”他问,“检查结果是什么?”
“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感冒,早就好完了。”钱多多随口回了句。
“谁去爷爷家闹事。”
“我大伯妈。”
“我堂兄欠了高利贷,我大伯妈想分拆迁款的钱,闹得很难看。后面我大伯父跟她离了。”
钱多多语气很淡:“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在意。”
说完,她扭了一下身子,在他怀里调整成更为舒适的坐姿,脑袋往他颈窝里一贴,温声再次开口。
“这些事,我因为不想打扰到你工作,选择了隐瞒。可是我现在回头去看,又觉得,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家庭矛盾,你可以给我建议,我生病了挂针,你也可以陪我说话聊天解闷。我什么都不说,然后自己郁闷悲伤纠结难过,一声不响做完所有决定,这本身就是种很不成熟的行为。”
陆齐铭听后,手臂无意识收拢,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
半晌。
他嗓音微哑,心疼得不行:“不是你不成熟,归根结底,是我不够好。”
如果他再好一点,再完美一点,她就会有足够的安全感。
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他。
“不是你不好。而是有很多原因。”钱多多嘴角轻扬,“不过,我们之前都是第一次谈恋爱,做得不完美也正常。就像你说的,我们都需要总结教训,加以改进。”
“嗯。”他啄了下她的唇。
她脸更红几分,眨眨眼,抱着他继续说:“我认为一切的核心原因,其实是我们沟通太少,缺乏心灵上的交流。”
是真的很少很少。
在钱多多的印象里,上一阶段的恋爱,她和陆齐铭静下心来聊天的次数,寥寥无几。
安静下来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不是在接吻,就是在做那种事。
这种恋爱模式,让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契合,心和灵魂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今时今日,也算因祸得福。
“嗯。”
陆齐铭深吻她的眉心,轻声道,“以后我们每天都聊天,说很多话。”
“还要每天都抱抱。”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从他颈窝里仰起眸,羞怯又大胆地偷瞄他,“每天都亲亲。”
陆齐铭莞尔,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红润的鼻头,低声细语地回她:“这是必须。”
车窗外的风逐渐停了,沙尘消散,扎曼市的街道、建筑,以及路边找不大主人的破旧三轮货车,都变得清晰起来。
压在心底一年多的话,全都说了出来,钱多多的心情瞬间变得轻盈而愉悦。
阴云消散。
钱多多望着车窗外,隐约生出种预感。
预感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可以看到期待已久的沙漠星河。
车厢内,两道身影亲昵依偎在一起。
须臾,钱多多冷不丁又再次开口,唤他:“宝宝。”
陆齐铭轻应一声。
她眉眼灵动,语气显出几分促狭的神秘:“你想不想知道,我的那些想法是关于什么?”
陆齐铭手指轻抚过她的发,眉峰轻抬:“你愿意告诉我?”
钱多多两手勾住他脖颈:“你先猜一下。”
说这话时,她身体有意无意往男人贴更紧,眼尾妖红,媚态横生,细白的指尖也轻描过对方修长的后颈线。
陆齐铭瞬时紧绷。
沙漠地区的白天气温炎热,女孩在车上脱下了厚外套,里面只剩一件奶黄色的连衣裙。布料轻薄透气,像纱又像纸,包裹着一副妖娆曼妙的曲线。
贴得那样紧,两团沉甸甸的水嫩直往他的胸前压。
陆齐铭呼吸微沉,察觉她的小心思,大掌收拢,掐住她纤软的腰,不许她动。
他盯着她,眼神黯得危险,嗓音沙哑,透着强烈的威慑性:“钱多多。维和任务期,禁色禁欲。”
她这样点火,是在扰乱军心。
“我知道呀,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着。”女孩的笑容更加明媚,带着几分天真的娇憨,“所以我才觉得好玩。”
陆齐铭:“……”
“你猜一猜。”她眼眸亮得像缀满天上星辰,“我们交流聊天。”
这个节骨眼上,温香软玉在怀,陆齐铭被她一扭一蹭,勾得邪火滕腾窜,全身肌肉崩得快要炸开,根本没办法静下心跟她聊天,跟她进行所谓的“交流”。
满脑子都是等任务结束,等回国,立马休年假。
跟她去看山,看雪,看海,弥补一年多肝肠寸断的分离。
然后,跟她睡觉。
做到她浑身红晕目光迷离,一边粉绵绵地哭,一边娇声浪语地求饶。
陆齐铭盯着钱多多,须臾,微合眸,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来:“你想给那些难民儿童提供帮助。”
姑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猜对了一半。”
陆齐铭:“还有一半是什么。”
“具体没想好。”钱多多琢磨着,说,“总之,有了一个新的方向。”
陆齐铭闻声,点了点头,随即问她:“你还有没有其他想交流的话题。”
“……暂时没有了。”她认真想了想,而后好奇,“你问这做什么?”
陆齐铭垂睫看眼手表,很平静地说:“现在是九点十五钟,如果要在十点之前回营区的话,还有四十五分钟。我们得抓紧时间。”
钱多多呆住了,红着脸蛋懵懵然:“抓紧时间……做什么?”
任务期,不是要禁色禁欲吗?
“不能睡觉,亲嘴可以。”
“……”
第70章
制作甜品, 对钱多多来说信手拈来。
她做的库纳法,甜而不腻, 口感绵滑, 一经问世就受到了孩子们的喜爱。
不止是塔米和莱拉,还包括住在营区的其他难民儿童。
钱多多很开心。
她白天跟团队一起摄制纪录片,晚上回到营区后, 便撸起袖子走进后厨,给小朋友们制作各类中东地区的特色甜品。
不到两周, 便有许多孩子放下了戒心, 开始发自内心, 喜欢上了这个来自东方国家的漂亮大姐姐。
钱多多为难民儿童制作甜食的事, 很快传到了纪录片导演的耳朵里。
纳迪尔·哈桑对此颇为惊讶。
诧异过后, 这位睿智的传媒高层思考良久,便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找到钱多多,表示想将她在扎曼营区, 为难民儿童制作甜食的画面镜头,也拍进这部纪录片。
纳迪尔·哈桑认为,钱多多制作的甜食不仅喂养了难民儿童小小的身体,也在很大程度上,喂养了这些孤独而残破的灵魂。
他想, 等纪录片问世,这些镜头能让更多人了解到赫拉特地区的现状。
这个提议正好跟钱多多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欣喜不已, 对纳迪尔道:“我太同意了。其实,我之前就想向您建议,在纪录片里加入一些孩子们的镜头,又担心您觉得不合适……您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真的非常开心。”
纳迪尔显得若有所思。
他充满智慧的目光在年轻的东方姑娘身上端详一遭, 随后,笑着道:“钱小姐,看来这次的马里达尔之旅,给了你一些触动。”
“是的。”钱多多感慨万千,真诚道,“我很受触动……虽然我的力量微弱,并不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什么,但是,我想试试。”
纳迪尔闻言,沉吟良久,随之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名片,递给钱多多。
钱多多双手接过。
名片上映着一个英文名:索菲娜·史密斯,以及邮箱地址、电话号码等联系方式。
钱多多抬起眼帘,感到疑惑:“请问您这是?”
“史密斯女士,她是NGO国际难民理事会的会长。”纳迪尔回答道,“钱小姐,你的想法,可以跟这位女士聊一聊。”
*
星月低垂,扎曼营区办公楼笼罩在暮色中,矮而稀疏的树木,在地面投落下斑驳阴影。
这时,一阵军靴踩踏地面的脚步声传来,而后停下。
伊莎贝拉抬了抬眸。
办公楼的廊檐下站着一道军装笔挺的背影。男人两只手都插在迷彩军裤的裤兜里,望着不远处,黑色的眼眸中,眼神温和而专注,好像从此世间再无他物。
伊莎贝拉心下诧异,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餐厅外的空地上,美丽的东方女孩儿正带着几个难民儿童做游戏。她扮演大灰狼,孩子们扮演小羊羔,一大几小数道身影在暮色中追逐打闹,欢声笑语,每个儿童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看着这一幕,伊莎贝拉不由很轻地挑了下眉,诚恳地感叹:“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子。”
陆齐铭视线清定不移,没有接话。
“钱多多小姐来营区不过一个多月,却收获了许多难民儿童的喜爱和信任。在我过往的维和经历中,从未见过。”
伊莎贝拉遥望着那道沐浴着暮光的身影,弯了弯唇,续道,“难民儿童是最难对外界敞开心扉的群体,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陆齐铭淡声道:“在心理学上,有一种人格划分,叫‘治愈型人格’。在这类人身上有一些特质,亲和力强大、敏感度高、热爱自然、内在丰盈,同时还具备深度共情能力与情绪感知力。”
伊莎贝拉听后,略思索,恍然大悟,自言自语地嘀咕:“怪不得之前,我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钱多多小姐,总觉得她温柔阳光。原来,她真的有一种治愈能力。”
“治疗队的约翰之前找我聊过,说看到孩子们的这些变化,他作为专业心理医生也感到惊奇,欣慰。”
陆齐铭说这些话时,眸光悠远中隐藏着一丝含蓄而发自内心的自豪,“约翰还说,在心理学和灵性学上,这类人被称为‘天然疗愈师’。”
“温柔又有治愈力的女孩子。”伊莎贝拉发出满是喜爱的赞美,“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会疯狂追求她,争取把她娶回家。”
话音落地,陆齐铭微挑眉,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伊莎贝拉也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当,当即清清嗓子,恢复成往日的平淡神情。
陆齐铭注意力重新回到远处的“大灰狼姑娘”身上,问身旁的同事:“找我什么事。”
伊莎贝拉这才想起正事,公事公办道:“哦,是这样。明天晚上就是星陨节庆典,纳迪尔导演那边说,这场庆典是纪录片的重点之一,钱多多团队四人均会到场。”
“知道了。”
*
在马里达尔的这段时间,钱多多又要拍纪录片,又要给孩子们做好吃的、陪他们做游戏、哄小莱拉睡觉,可以说是每天都过得格外充实。
这天晚上,陪孩子们玩完老狼游戏后,钱多多回宿舍洗了个澡。
之后便给远在国内的妈妈,打去了一通视频电话。
时差的缘故,此时的南城还是大白天,阳光正好。
“妈,今天跟爸做了些什么呀?”钱多多柔声笑问。
镜头里,张雪兰正戴着老花镜织毛线,闻言随口回:“你爸那辆车开很多年了,各种出故障,今天陪他去4S店转了几圈。准备跟你商量一下,重新买一辆。”
“看的哪几款?”
“你也知道,你爸就喜欢大奔。”张雪兰顿了下,抬起眼帘看镜头里的闺女,“我想着反正我们存款也花不完。该给你留的都留了,剩下的,随你爸造去,省得他成天说我亏待他。”
钱多多睁大眼:“我收入这么高,哪需要你们给我留什么。赶紧使劲给你们自己花,辛苦大半辈子,正是该享受的时候。”
张雪兰笑容欣慰,又道:“最近在那边怎么样?”
钱多多静默几秒钟,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语气试探:“妈妈,有件事情,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张雪兰:“什么事?”
钱多多暗自做了个深呼吸,而后,正色说道:“我想加入NGO国际难民理事会。”
张雪兰一听,人都愣了,满头雾水地皱起眉:“什么什么会?”
“难民理事会。”钱多多耐心跟妈妈解释,“就是一个国际组织,专门帮助受到过战争伤害的人。”
张雪兰皱眉反应了好一阵,明白过来:“哦。”
钱多多继续道:“这段时间,我在这边接触到了很多小朋友,他们都是难民儿童。给了我很深的感触……我想要做点什么。”
张雪兰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你看新闻里那些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多可怜。是很需要帮助。你要加入这个会,那是好事呀。”
“可是……”钱多多面露难色,犹豫,“那样我可能会比较忙,万一以后,我不能经常陪在你们身边,我又担心……”
“你担心什么?”张雪兰狐疑,“我跟你爸才五十多,没病没痛,硬朗得很,什么事都能互相照应。”
钱多多还是苦恼:“那万一你们同时生病呢?”
“呸呸呸。”
张雪兰说,“这种事情概率多低。你别觉得妈说话糙,生活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都可以用钱解决。生病就去找医生,身边缺人就去请个专业护工,你看吴阿姨,把你爷爷奶奶照顾得多好。我跟你爸缺钱吗?”
钱多多认真想了想,摇头。
张雪兰又问:“你缺钱吗?”
钱多多接着摇头。
看着手机视频里的小脸,张雪兰静默半晌,又轻叹出一口气,道:“闺女,这么多年了,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前两年,我催着你相亲,让你早结婚,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很莫名其妙?”
钱多多表情微滞,顿了下,低声回答:“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
张雪兰低声,“今天妈跟你说明白,当初我老催你,有两个原因。一是你爷爷得过癌症,说不准哪天就会复发,老爷子最心疼最喜欢的就是你,他最大的心愿是看见你成家,我不想给你爷爷留遗憾。”
“第二个原因,是我怕你一直单着,等以后我跟你爸变成两掊土,剩你一个孤家寡人的老姑娘,你日子不好过。”
钱多多眸光突的一闪,没有出声。
张雪兰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笑了下,续道:“不过,那都是以前的想法。现在看你爷爷一切稳定,你也越来越有出息,在国际上都有名气了,我也就没什么话说。”
“我跟你爸最爱的就是你。”
张雪兰语气坚定,“你想永远守在我们身边,当我们的开心果,我们支持。你想飞去更广阔的天空,去追寻自己的理想,我们更支持。”
听完妈妈的话,钱多多眼眶隐约泛红,带着哭腔撒娇:“您再说,我就要哭了。”
“傻丫头。”张雪兰抹了把脸,眼底也闪烁起一点泪光,续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多多,你真的长大了。现在的你想去帮助更多的人,也有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妈妈不会阻拦你,只会为你感到骄傲。”
钱多多内心一阵动容,半晌,由衷道:“妈,谢谢你。”
*
星陨节的沙海庆典是在晚上。
结束一天的摄制工作后,钱多多和团队的同事先是回了趟营区宿舍,简单休整了一番。
晚上七点左右,一行人出发前往庆典现场。
钱多多照旧和陆齐铭乘坐一辆车。
马里达尔的星陨节来源于这个国家的神话古籍《沙之卷》,古老、浪漫,充满了奇幻色彩。
钱多多对这个异域节庆感兴趣,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
路上,她低着头浏览手机上的各类图片、文字信息,忍不住开口,赞叹道:“星陨节,连名字都好美。”
陆齐铭闻声,淡淡地回道:“这是中文译名。用阿拉伯语直译,其实是‘沙与星辰的时节’。”
钱多多抬起眼帘看向他,瞳孔莹亮:“你对这个节日有了解?”
陆齐铭回答:“知道一点。”
她好奇:“上次在香料巷,我见过祭司跳祝火舞。那今晚的庆典呢,会有哪些仪式项目?”
“沙画占星,勇士角斗,骆驼赛跑……星陨节在马里达尔,等同于中国的春节,很盛大,群众们玩的项目也丰富。”
陆齐铭说到这里,稍顿,嘴角很轻地牵起一道弧,“还会从民众中选出一位‘神女’,为大家赐福。”
“神女?”钱多多惊异地眨了眨眼睛,“是在现场随便选吗。”
“听说以前是随机,祭司泼洒圣水,洒中哪个女孩子,她就是当晚的神女。”陆齐铭开着车,语气轻淡而随意,“不过这几年都是内定。”
钱多多想了想,缓慢点头,小声吐槽似的接了句:“没想到,马里达尔这边也兴关系户。”
话音落地,开车的男人倏然莞尔。
她察觉到他的微表情,眼睫疑惑地扇动两下:“你笑什么?”
“只是有点期待。”陆齐铭说。
“期待什么?”
“今晚的神女。”他眼底的神色漫不经心,缱出几分慵懒意味,“肯定相当漂亮。”
“我也期待。我想看沙海星空,还想看骆驼赛跑。”钱多多两手握紧手机,满眼憧憬,“今晚一定会很难忘。”
陆齐铭很轻地笑了下,没有再说话。
*
钱多多一行总体来说很幸运。虽然来马里达尔的这一个月,他们几乎每个晚上都会遇到扬沙天气,但星陨节庆典这日,风力只有1-2级。
沙丘之上,清冷月色蔓延千里,星光将整片夜空点亮。
因是国内最盛大的节庆,每一年的星陨节庆典,都会有官方媒体对现场进行报道。
钱多多和陆齐铭抵达现场时,整片庆典区热闹非凡。
祭司念念有词手舞足蹈,占星师们正在沙子上作画,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中年人牵着驼队缓缓走来,驼铃声一阵接一阵,在这片无边黄沙中显得清脆而空灵。
四处都是身着传统服饰的人群。他们有的在虔诚祈福,有的在拿着手机相机拍照直播,有的在参与娱乐项目。
占星师们明码标价,号称可以通过沙画星象来预测未来。
景象奇异,光怪陆离。
钱多多这头正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忽然,听见背后有人高声喊:“钱老师!钱老师!”
钱多多回转身。
人潮的另一端出现几张熟悉脸孔,是李小茜、尤娜,连同录制团队的其他工作人员。
钱多多绽开笑容,挥挥手。
大家伙拨开拥堵的人流,于祈福台前集合。
“钱小姐,你们的车开得很快,我们差点没跟上。”尤娜笑着寒暄了句,接着目光扫过钱多多全身,诧异地睁大眼睛,“哦天,钱小姐,你怎么还没有换衣服,没有工作人员来联系你吗?”
钱多多纳闷儿地皱眉:“换什么衣服?”
“到现在都没人告诉你吗。”尤娜笑出声,“你是这场庆典的‘神女’啊。”
钱多多目瞪口呆:“……啊?”
“我马上联系造型师和化妆师,她们已经等很久了。”尤娜自言自语地说着,走到边上,掏出手机打电话。
趁着这阵工夫,钱多多转眸看向身旁的高个男人,用眼神质问。
陆齐铭回视过来,眉峰懒洋洋地一抬,眸中笑意清浅。
钱多多:“?!”
他果然早就知道,是故意瞒她的!
钱多多又扭头看向李小茜几人,问:“你们也知道吗?”
“对呀,大家都知道。”李小茜满脸笑色,“是纳迪尔导演内推的你。大家都悄悄的,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
钱多多又窘又慌地说着,这时,已经打完电话的尤娜却打断了她。
尤娜挽住她的胳膊,笑说:“走吧钱,带你去换衣服。”
*
庆典区域在沙漠和城市的交界处,周围没有建筑物,一切隐私活动都在数个搭起的巨型帐篷内进行。
钱多多被尤娜带进一个缀满小星灯的帐篷。
等候在此的化妆老师站起身,主动跟两人打招呼。
简单交流,确定完中国姑娘的妆容喜好后,她们动手褪去了钱多多身上的卫衣牛仔裤,用乳香熏过她的发梢,替她换上了一条银丝长裙。
这个过程里,化妆师告诉钱多多,每年星陨节的神女服饰都有变化。
钱多多身上这条裙子,出自马里达尔最著名的服装设计师之手。
罩袍以七层亚麻布料叠织,缀满宝石和银色丝线,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轻晃的风铃。
做完全部造型,钱多多整理了一下头发,边从尤娜处了解着待会儿的赐福流程,边缓慢地走出帐篷。
听见脚步声,在门口静候多时的男人转过头。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沙风如丝,银河倒扣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之上,像神明失手打翻的水银。
身着银色长裙的姑娘,映入陆齐铭比浓夜更沉的瞳仁。
他微怔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静止。
星河流转,一眼万年。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女孩条件反射看过来。
四目交接,对上那道直白灼热的眼神,钱多多两颊倏地微红,怕被周围人看出异样,又抿抿唇,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陆齐铭被深深吸引,再也移不开眼。
她从身旁经过,发丝轻拂,风铃叮叮,又宛如电影里才有的慢镜头。
他目光下意识追随,一阵清淡的奶香味从她身上飘出来,一丝一缕,蛊惑他的呼吸与感官。
整个晚上,陆齐铭就那样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安静看着那个让他深爱入骨的姑娘。
看着她走上祈福台,看着她被异国民众们簇拥,看着她伸手蘸取透明清澈的圣水,指尖温柔轻缓,点在每一个孩童和大人的额头。
沙海星辰洒落,在她周身织起一层浅淡的光晕,她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圣洁而又神性。
犹如笼罩在光华万丈中。
在某个瞬间,陆齐铭甚至生出一种荒诞而又奇妙的猜想:或许,她真的是一位神女。
带着天宫的使命而来,来到这片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的土地,注定会改变些什么。
而他,是她永恒而虔诚的信徒。
*
祈福仪式结束后,好些民众都围了过来,想要跟钱多多合影。
东方面孔在中东地区本就罕见,更何况,这个靓丽的中国姑娘是那样美丽温柔而圣洁,就像真正从神话里走入现实的神女。
钱多多欣然配合。
今晚这种场合,人流量巨大,除马里达尔本地人外还有不少游客,对安保工作是项考验。
因此陆齐铭寸步不离,始终守在钱多多身边。
这场隆重盛大的庆典一直持续到了夜里的十点多。
沙漠的夜空里,星光愈发亮。
“今晚的庆典因为有你而格外成功,钱小姐。”
说话的帅哥身形高大,眼窝深邃,看上去像是欧洲与中东地区的混血儿。他含笑看着钱多多,眼底满是爱慕,殷切道,“希望今后我们还能见面。”
“一定有机会的。”钱多多笑回。
混血帅哥转身离去。
跟对方添加完联系方式,钱多多肩膀微塌,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软的胳膊,又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坐到远离人群的小椅子上休息。
就在这时,一瓶纯净水递到她眼前。
钱多多眨了眨眼,转头一瞧,陆齐铭正直勾勾地瞧着她,眸色不明。
“谢谢。”她礼貌道谢,接过水。
本准备费些力气拧瓶盖,可腕骨一旋,竟轻易而举便松脱。显然有人提前帮她拧开。
这个男人的细心和温柔,从来没变过。
钱多多心里漫开一丝温暖的甜,弯唇很轻地笑了下,低头喝水。
随后,一件纯黑色的男士外套披在她肩头。
钱多多愣住,转眸看陆齐铭,眼睛担忧地睁圆:“你把衣服给我了,你穿什么?”
陆齐铭弯下腰,径自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淡淡的:“我不冷。”
钱多多焦灼:“现在只有十几度,你想感冒吗?”
他漫不经心地回:“如果感冒,不出意外的话你会照顾我。也不错。”
钱多多:“……”
钱多多急得脸蛋都红了,嗓音压低:“陆齐铭。”
男人侧目看过来,很轻地弯了弯唇:“开玩笑的。我不冷,你裙子很薄,我只是怕你受凉。”
沙漠地区夜间的温度确实低,但化妆老师很贴心,提前给钱多多准备了足够的发热贴。
她前胸后背用了好几张,加上人始终处于新奇而愉悦的状态,并没有感觉到寒冷。
……算了。
看他又高又壮一身腱子肉,跟头大狮子似的,估计也没那么容易生病,他不穿就不穿吧。
心知自己犟不过这人,多说无益,钱多多也不跟他争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漫天星光取景拍照。
就在这时,耳旁冷不丁又响起男人的嗓音,状似颇不经意地问了句:“刚才那男的是谁?”
钱多多反应了半秒钟,回神:“哦,是一个Ins上的博主。他的视频都是反战方面的内容,想跟我进一步合作,所以我们互留了邮箱地址。”
陆齐铭听后,沉默地喝了一口纯净水,没出声。
钱多多定睛盯着他看,睫毛扇动两下,倾身靠近他:“怎么了?你又不高兴了吗?”
陆齐铭:“不是不高兴。”
钱多多:“?”
陆齐铭侧目,视线落在她娇娆秾艳的面容上:“是后怕。”
钱多多眼底流露出惊诧。
“钱多多,有时我觉得,你璀璨明媚得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注视着她,黑眸平静却又执拗,每个字都很沉,“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星河洒下清幽微蓝的光,映照着男人英秀硬朗的面容,钱多多看着他,短暂的数秒惊愕后,恍然。
她意识到,陆齐铭是真的一直在后怕。
心有余悸的后怕。怕到即使他们已经重归于好,他依然处在随时恐惧失去的状态里,担心她又会离开。
这个男人,分明如朝阳一般耀眼,如青山雪峰一般坚韧,强大到无所不能。
在面对她时,却总是谨小慎微,患得患失。
这一发现令钱多多的心口猝然收缩。
她深深看着陆齐铭,半晌,忽而柔声道:“陆齐铭,我有没有跟你过,我真的超级喜欢你呀?”
男人蓦地一怔。
“我对你的仰慕、敬重,还有爱意,一点不比你对我的少。”钱多多说,“我认定了你,就会赖你一辈子。往后余生,我会坚定握紧你的手,跟你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姑娘神色真诚,嗓音很软也很轻,像层层绵软如丝的纱。将陆齐铭的心脏轻轻包裹住,缠绕住。
他目光描摹过她五官的每一寸,伸出手,轻抚过她鬓角的发,“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钱多多眼角倏然湿润,手指握住他的,“我也是。”
陆齐铭低头,在漫天星光中啄吻她的唇。
她害羞得红了脸,推他一下,左右环顾,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个角落,这才稍微放下心,大着胆子挽住他的胳膊,脑袋枕上他的肩。
男人的肩膀宽阔而有力,让钱多多安心。
她仰望着漫天星河,须臾,又轻声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好像终于知道了。”
女孩声音太低,陆齐铭没有听清,眸微垂:“什么?”
“一段好的爱情,不是互相凝视,而是我们能透过对方的双眼,见世界,见万物。见众生,也见自己。”
钱多多仰起脸,笑盈盈地回望他,“是我们两个的眼睛,看向同一片远方。”
陆齐铭被她的笑容感染,轻轻挑了下眉,问:“你已经决定好了?”
“嗯!入会手续已经在办理过程中,我很快就能正式成为NGO国际难民理事会的一员。我的全网账号,未来也会逐步完成转型,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尝试。”
钱多多眼瞳晶亮,“你相信我能做到吗?”
男人凝视着她,轻淡一弯唇,一如当年初见。
“当然。”他嗓音温和,语气却格外坚定,“我可爱优秀的钱多多小姐,有一天会改变世界。”
钱多多哑然失笑,脑袋埋进他胸怀,望向天上的熠熠繁星,轻声道:“我的心愿很小的。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样,她最爱的人,肩上的担子也能更轻一点,再轻一点。
“陆齐铭同志,未来很长,我们两个一起努力,好不好?”钱多多问。
陆齐铭望向她,深邃的黑眸中蓄满万千柔情:“能与你并肩同行,我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