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转学
大清早,崔真真刚冲完澡就收到消息。
全素儿:【五分钟后下楼集合@崔真真】
五分钟后,一辆极度吸睛的粉色敞篷跑车咆哮登场。
全大小姐手握方向盘,得意地一扬头发:“没想到吧,我也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副驾驶座上李允熙眼睛亮亮:“好久不见啦真真!”
崔真真:“早。”
拉开车门,她坐后排。
视线在后视镜里转了两个来回,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全素儿不禁无语:“怎么搞的你们俩,寒假做苦力了?一个两个瘦成这幅鬼样,凭什么只有我胖了!”
诶?李允熙歪头:“我一直在帮奶奶照顾果园,素儿你不是在调研吗?”
“是啊,然后就过劳肥了。”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那些外国人的嘴脸,哇,超丑恶的,完全看不起亚洲人。白天我跑画廊艺术馆,想着多认识几个有名气的艺术家,方便以后搞联名嘛。”
“晚上又要到处逛商场、买化妆品、偷师……啊呸,多多参考其他店装修风格和陈列,出设计图,累死我了,一累就想吃东西,一开吃完全停不下来。”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现在一顿能吃两碗大米饭!”
全素儿说得绝望,李允熙一脸赞扬:“那很好呀,我奶奶说,能吃是福。”
崔真真:“嗯。”
“我只是举个例子!!精致碳水才不碰呢!……完全不在意身材的家伙和有氧狂魔,拉倒,我跟你俩说那个干嘛。”
全素儿翻个大大白眼,大拇指指向后座:“反正要买,顺便给你们带了些。粉袋子干性皮肤,李允熙你最好是记得用面膜;蓝袋里针对敏感皮肤,你拿着吧崔真真。”
“嘿嘿*V*。”李允熙掏出两个木礼盒:“我和奶奶做了很多果干,还有我妈妈昨晚烤的芋泥饼干……”
“呀,太寒碜了吧。”
全素儿瞟了一眼,“我说你这分量,难道不知道我最喜欢吃甜点吗?居然用这么小的盒子装,小气鬼。”
“嘿嘿。”李允熙又笑,“是我妈妈怕你们不喜欢啦,所以没有一次做太多。要是觉得好吃,随时可以再有好多。”
“那还差不多,我记住了,到时候别赖账。崔真真你呢?”
三人说好开学互换礼物,崔真真递出手上的礼品袋。给李允熙买了一个电子阅读器,护眼,符合她喜欢每天凌晨躲被窝里背书的奇特习惯。
全素儿有钱,什么都不缺,只能送上一套据说为设计师研发的最新款绘画平板与触控笔。
“一看就是临时买的。”
全素儿心动但嘴硬道。
“会不会很贵呀?”
李允熙本来不肯收,可买都买了,崔真真撒谎运气好抽一等奖打五折,与全素儿一唱一和,话术满分。她最终还是收下了,舍不得拆包装,这会儿正认认真真读着外包装盒上的简单文字说明。
傻兮兮的。
全素儿转开视线:“我们来的路上瞧见裴某人了。”
昨晚被下最后通牒,裴野很早收拾好东西出门。
她没说的是,撞见人时对方神色空洞精神委顿,手里提一小包东西,眼下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满身没人要的怨气浓郁得几乎可以化为实质。
另一位当事人闻言毫无反应,身体力行地表现什么叫漠不关心、无动于衷。
也不晓得两人间发生了什么。
“假期出了挺多事的,对吧?”
全素儿意味深长地感慨,只有李允熙听不懂含义,一本正经地应答:“你出国学习,我和家人去乡下探望爷爷奶奶。真真也参加了市绘画比赛和社区半马拉松……虽然有点遗憾没有拿到一等奖……”
崔真真望向窗外,难得接了一句:“是好事就行了。”
没错,n4算什么,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想想短暂的寒假,崔真真履历添光,李允熙合家欢乐,她则如愿当上了名正言顺、合乎法律定义的全家大小姐,可谓所有人梦想成真。
“真不错啊。就当起了一个好头吧。”她挑起眉,冲镜子说:“说不准从今天起,我们身上就只有好事、没有坏事发生。”
话音刚落。
“唔……车子挂破了算坏事吗?”
李允熙笑声提醒:“素儿你要慢点开,刚刚好像刮到电线杆了。”
成功引起一声高亢心痛的尖叫。
*
车一路开进学校,停在停车场。
许是听闻全素儿家最近不知怎的竟然跟YK搭上关系、荣升为YK在南明家电业唯一的授权代理商;或发觉n4短短几月分崩离析、多数没落,与崔真真逃不开干系,她深不可测。
同学们纷纷热情打招呼,更甚者直接挑中最好说话的李允熙,上前挽住胳膊,摆出一副亲密姿态企图打探消息:“呀,允熙啊,你知道全素儿家什么情况吗?怎么忽然不是私生女了?和yk有关系吗?该不会和裴野……”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早上碰见裴学长啦。”
李允熙倒不傻,顶着一张人畜无害脸笑眯眯扯开话题:“他好像不打算来上学了,一定是因为学费太贵吧。所以我们更要好好珍惜能够学习的机会,认真读书,努力向上!”
“……也就是说与裴野无关?那高镇浩又是怎么回事??”
“你也想看我新收到的礼物吗?是真真买给我的哦,阅读器!听说可以下载很多学习资料进去,超方便的对不对!”
“宋迟然……”
“真真!该去礼堂啦!”
“。”
某同学无功而返。
开学日,全体师生到大礼堂集合听训堪称每学期一次的经典环节。
教导主任一阵慷慨激昂假大空的演讲后,惯例该轮到成绩优异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过去两年皆由雷打不动的天才生周淮宇担任。
可惜上学期他因家庭变故成绩有所下滑,新一任优胜者不出意外也是贫困生,戴着厚厚的无框眼镜,眼神呆滞,一脸痘。
嫌他形象太差,校长临时取消该流程,改让学生会会长上台代替所有同学发表自己新学年的美好愿景。
崔真真于掌声中登台。
发言稿经过闵老师团队再三修改,昨晚练习背诵。上台前,李允熙、全素儿替她整理仪容仪表。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她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下讲话,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为一点灯光注视便紧张到失控忘词的崔真真。
今日的她,健康,富有,美丽。
通过长期蛰伏与不动声色地诱捕,几乎扳倒了所有敌人,从他人手中抢到了自己所热切渴盼、理应拥有的一切。因而她表现完美,从头到脚无可挑剔。
热烈的鼓掌声再一次响起,众人身后,沉重华丽的雕花大门却乍然推开。
一线金光自门缝间臌胀出来,仿若一面镜子,掩盖住来人的面目,只将炫目的光点汇聚反射,刺入成百数千双吃惊疑惑的瞳孔之中。
“谁啊,弄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好像是个女生?”有人双手挡脸道。
鞋跟落地脆响,很快,越来越多人识别出她的身份。
“呀,是时书雅吧?就那个时书雅!”
“谁?”
“把海岛拿来让我们秋令营的那个!裴野的未婚妻!”
“她怎么在这?她哥已经搞定京代了?”
“找崔真真或者尹海娜麻烦吧,你们仔细看脸,好像真的毁容留疤了呢。”
“据说前段时间一直在某圈里高调活动,主动找了一个海外富豪联姻,大学毕业就结婚,双方签了协议为此拿到公司不少股份。大发。某种程度而言也算一个狠人,不愧是京代出来的孩子。”
“所以她来干嘛?”
时书雅在议论声前进,神情傲然,气场逼人。
没有理睬任何闲言碎语,她径直向着讲台,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光滑锃亮的鞋面晕开一圈钻光,好似走进自家院子般的悠然,随手拂了拂头发,令脸侧那块丑陋的疮疤显露得更明显。
“不介意我说几句吧?”
没人说得准她在问谁。毕竟赶在校长、副校长、以及善于察言观色的教导主任接连出声应答不介意前,她便已经施施然迈开步伐,自顾自走到话筒前。
“我是时书雅。”
“新来的转学生。”
根本无需关照,就不必说请多关照。
好比猎鹰俯视着鸡群,她的起点太高,如今爬上来的位置更高,面对一堆愚昧低贱的人自然意兴阑珊,随口丢出一句:“很期待接下来的生活。”
敷衍意味十足。
“那么,大家一起鼓掌,欢迎书雅同学的到来。”
副校长接过话筒,肉眼可见地敬畏谄媚态度使台下老师们稀稀拉拉地拍手,没能止住学生间交头接耳的声响。
发言完毕,按理说开学典礼可以到此为止。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果不其然,崔真真神色平静的和校长、教导主任站成一列。
经过她时,时书雅停下脚步。
“感觉怎么样?爽吗?”时书雅漫不经心道:“是我向校长提议,让你上台发言的。”
正如离岛前的最后一夜,她特意安排崔真真代替自己主持晚宴,只为让她亲身体验到普通平民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待遇,得到再失去,最容易叫人生出不该有的贪念,继而感到痛苦。
“谢谢你,书雅同学。”
崔真真低着眼回:“可是校长没有建议你吗?不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太大意,容易摔跤。”
时书雅笑了:“不是我的地盘,难道是你的?”
对方不语。
校长、副校长暗暗擦汗,拿不准插嘴的时机,只好保持沉默。
见她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垂死挣扎罢了。时书雅眸光暗沉,声音低了下去:“恭喜你,上次成绩进步不少,考了……段三十多名?不过崔真真,你该不会从没拿过第一吧?”
“真可怜。中等人只配过中等的人生。”
“什么叫真正的金字塔顶端,我最近有空,就展示给你看看吧。”
字里行间骄慢的自信,时书雅带着光来,而崔真真立的位置不好,处在排光灯下,以至于满堂亮彩此刻没有一丝一毫能落及她的身上,面目之上唯有灯的阴影。
像见不得人的低劣品一样。
晦气。
时书雅抬起下巴,扬长而去,
*
既然放了狠话,时书雅说到做到。
她前脚入学,一个名黄东玄的富家子弟连同另外几名女生后脚也办理转学手续来到圣格兰。
天然的身世显赫,外加钱权交易,她以极度强势的方式迅速建立起自己的校园人脉,无论走到哪儿俨然一副被簇拥爱戴的国王形象,丝毫不顾及校规。
大家上课,她们不以为然地从教室旁走过。
想用体育场,必须等高贵的书雅小姐先打完网球。
食堂、音乐室、图书馆等公共设施同理。
对于这类行为,校方集体噤声装死,短短半月,时书雅以一己之力霸占全部论坛话题,只除没上顶楼,其余行为张扬度比起n4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外,从前十分在意形象、至少不肯在大众面前公然掉价的她,似乎格外纵容自己的跟班们为难特招生。
撕课本,剃眉毛,随心所欲地将人推进植物园、锁在昏暗的器材室里。
有传闻说时书雅自打家人去世、毁容双重打击后便性情大变;也有人说,她是借此羞辱崔真真,顺便警告所有人远离崔真真,否则下场不外如是。
众说纷纭,吴智恩着实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只是和往常一样,利用午休时间跑步提神,用符合科学原理的方法提高下午学习效率而已。那人一个眼神,她就像一只落单的羊羔被狼群围猎。
她们的影子筑成牢笼,她的发绳被剪断。头发烧灼散发出刺鼻的焦糊臭味。
为什么?
“我只是跑步而已!”
“我……我没有招惹你们,为什么要……”
一记撕扯截断控诉,脖颈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好多张脸,嘻嘻哈哈地:“拜托,吴智恩,谁说要惹我们才能霸凌你啦!”
“好老土的想法哦!”
“你是崔真真的同班同学对吧?借过她笔记?今天中午一起吃饭了?那么为什么不问问我们伟大的学生会长,干嘛要连累你受欺负呢?”
“就是说,都怪她啊。”
男生吐出一口烟雾,零星的火光悬在受害者被大力扒开的眼皮前,活像一颗流星映入湖泊。
他边苦口婆心地说道,边抖落烟灰:“区区一个贫困生,成绩又不好,凭什么抢占学生会长的位置?是我就乖乖地让给书雅了,可那丫头怎么一点都看不懂眼色呢,非要装聋作哑到底。真是叫人火大啊,这才需要你帮忙传一下话。”
“识相的话就交出来吧,最好主动退学,不然只会害到更多人,变成人人嫌弃的扫把星。臭虫。垃圾堆,就这样说吧,懂了吗?”
男生踩灭烟头,双手插进兜里。
“去啊。”有人恶狠狠地踹了她一下,吴智恩身体踉跄,幸亏及时扶住栏杆。
眼睑隐隐发烫,事发地点在操场看台,耳边萦绕男女生们猖狂的、幸灾乐祸般的笑声,吴智恩眼神下滑至自己的布鞋,心里默念着:忍耐。
有钱人并非刀枪不入,n4的结局大家有目共睹。所以只要不被发现,她相信,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会是值得的。即便家境贫寒,像她这种人的尊严终将得到维护。
尤其在圣格兰,她们已经受够了被呼来唤去、不当人看的日子。
“呀,还不滚吗?”
“是给你教训还不够?到底在想什么呢西八养的烂货色!”
咒骂声再度临近,这时,看台上忽然啪嗒掉下一本书。
声音不大,顿时吸走所有人的注意。
噪音制造者打着哈欠,平躺在长椅上,从另一本摊开的杂志下露出半张脸。
“好累,怎么到处都不让人睡觉。”
懒散抱怨的口吻,他单手扶脖慢吞吞坐起来,好似柄骤然折起的伞,由修长、纤薄、笔直交叠为更有存在感的形状。裤脚向上收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脚踝。
是宋迟然,他怎么来学校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拿不准。男生率先发话:“姓宋的,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除了裴野,很少有人这样叫我。”他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对方脸上:“你叫什么?不怕我告诉南在宥么?”
裴野、高镇浩、宋迟然先后失势,不成气候,只剩南在宥踪迹全无可仍旧是未罗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假如那家伙出手……
男生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别紧张啊。”
宋迟然噗嗤一笑,“开个玩笑,我们已经闹翻了。更何况我现在是被赶出家门的人,哪那么容易联系得上。”
“……过街老鼠还差不多,亏他敢露面。”有人小声嘟囔:“东玄哥,别管他,他都跟裴野打两回架了。”
“我作证,他被赶出宋家以后,其他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说明关系彻底闹僵了。”
当面说坏话啊,不巧他听力好。
“叫黄东玄。”宋迟然抬起手,对着手机道:“听到了吧,南在宥,处理一下?”
黄东玄:!!
他在跟南在宥通电话?唬人的吧?
不安的情绪涌上头脑,黄东玄下意识仰头望向某处,随即松了一口气,口吻再度强硬起来:“别装了!既然无家可归,你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吧!”
“说起来我还参加了你哥的葬礼,啧啧啧,好歹是排得上名号的人物,怎么命这么短?不早不晚偏偏挑那个时间点死,搞得你很尴尬吧?根本没法做人嘛。”
“你妈也是,要是能瞧见你这落水狗样子不知道会怎么想。搞不好怪后悔的?”
会吗?
宋迟然不置可否,无所谓地笑笑,弯腰捡起书:“多在意自己吧,时书雅,受了什么刺激才开始玩这么无聊的游戏。”
他跳过走狗,直接对话主人。
所谓游戏指霸凌弱者么?好可笑。
“我是跟你学的。”
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的时书雅缓缓现身,“红牌游戏,不是你们先开始的么?”
“很遗憾,我们已经不玩很久了。”
“你还有“你们”吗?”
明明就撕破了脸皮终生难以和解。
面对她尖利的讽刺。
“那就是我的事了。不管怎样别太偏激了,时书雅,再这样下去又会输的。”
宋迟然拍了拍裤子,云淡风轻地丢下话,旋即走下台阶,掠过一干人等。而后回眸扫了一眼:“还不走吗?”
……和她说吗?
吴智恩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第102章 道歉
下午,吴智恩请假了。
消息传到全素儿耳朵里,她翘了击剑课,满脑子问号:“你们说她到底抽哪门疯?”
“幸好我听劝,宁愿多花时间调研也没急着买店装修,不然指定倒霉。我爸那边有和yk的合作撑着,顶多吃点小亏。”
“无所谓,总归没到我继承财产的时候,我爸吃亏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吐槽着,往嘴里扔饼干,享受地嚼嚼,顺手敲一下李允熙形状饱满的后脑壳:“倒是你,注意点,人家的重点下黑手对象。”
先前秋令营,她和崔真真做室友,特地跟李允熙拉开些距离,勉强降低仇恨值。
可时书雅转学,肯定从其他人嘴里得知李允熙是崔真真的同桌,关系好。
并且家境差,没靠山,大眼水汪汪,性格软趴趴,脚边爬过一只壁虎都狠不下心踩……标准肥美待宰小羊羔一只。
毫无自觉的小羊羔本羔正蹲地上调配化学肥料——本学期自选的课题之一,闻言回答:“时书雅吗,她已经找过我啦。”
“莫??????”
“什么时候?”
全素儿惊掉饼干,崔真真抬起头,小羊羔戴着防护眼镜,继续呼哧呼哧拌匀化学物质:“上周六有学姐带话,叫我放学以后去音乐教室见一个人,应该是她吧?”
全素儿:“!!你去了吗?”
“没有呀。我奶奶从乡下送果干来,我答应去接她的,一放学就去车站。”
全素儿刚松下一口气,又听她说:“不过好幸运哦,因为那天我经常走的路上有人打架,好多经过的人都被玻璃砸破脑袋。”
“……确实挺走运哈,你家就没再出点别的事?”
“你是说有小偷翻院子被我爸爸抓住、小孩子调皮往我们院子里扔石头和死老鼠,还是我妈妈摆摊的地方突然多了很多抢生意的摊贩啊?”
“这些应该和时书雅没关系吧?我爸爸把小偷押到公安局去啦,好像是情节特别严重的通缉犯。老鼠全部埋起来了,我妈妈的话,刚好觉得最近食材不太新鲜,准备换一家店买食材,所以也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
说什么好呢,这绝佳的好运和该死的钝感力。
全素儿无力扶额。
化肥调好啦,李允熙拿起编织袋分装,随口道:“我也觉得时书雅变得怪怪的,之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从骄傲自大的京代公主到眼眸里栖息冷光的新霸凌团体核心,时书雅的变化不亚于开荤野兽,好似尝到肉腥而爆发出野性。
全素儿啧一声,满脸烦闷。崔真真大致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没了n4,空气新鲜,偏偏时书雅不合时宜地登场,搞得她们再次地位下降、处境尴尬。且时书雅的霸凌不同于红牌游戏,并非针对单一学生,打击面更广。
假设把圣格兰比作一架天平,起初有钱的学生具有压倒性的重量,随着裴野等人的改变、崔真真当上学生会会长而逐渐倾斜。
那么时书雅的加入无疑大大加重前者分量,重新划分出常规与特招生群体,使两者泾渭分明。
由此导致的结果是学生间的阶级差异再一次被摆上明面,前者嚣张跋扈,后者处处受到排挤欺凌,校园形态大有回到最初的架势。
【要是阻止不了时书雅,很多人会退出。】
周淮宇也发来讯息,说明贫困生们惶惶不安,越来越失去争取公平待遇的决心。
没办法,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们力量薄弱,习惯了忍耐,即便说好团结一致揭发暴力,可输在软肋太多,难免瞻前顾后,一有磕绊便下意识想掉头逃跑。
崔真真转一笔钱过去,既是安抚也做收买,只要留下被霸凌的证据便能换到不菲的报酬。
“尹海娜家怎么样了?”
收起手机的同时,她不经意问道。
“就那样吧。她爸妈对她挺好的,到处花钱请侦探、给警局送礼,一直没放弃找她,为了她连公司都扔一边不管了。”
“我差不多一周去一两回,关系多好算不上,反正混成脸熟,照你说的做,她们估计都信了我和尹海娜是超级要好的朋友。”
不清楚她提这个干嘛,全素儿和盘托出,末了不忘添一句:“尹海娜真跑假跑不清楚,时书雅才比较麻烦,你怎么想的?一直不给反应不行吧。”
谁不知道时书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崔真真表态?求饶,服输,或接受挑战迎难而上,她总得选一个。
崔真真戴了手套,手里握着铁锹,脚踩铁铲深深嵌入地面,向上扬起一捧土。
三月下旬,冬季彻底结束,植物园里满目深浅不一的嫩绿色,宣告着新生。
而春天恰好属于播种的季节,她选择的课题是种一颗树苗并记录其生长过程,眼下才刚刚选定位置,挖好坑。
土坑潮湿、松软,挖得很深,她拿起树苗,开始栽种,土壤间爬出几只细长的蜈蚣。
“杀了我吧!!”
全素儿一脸麻木,熟练原地起跳,“第多少只了?崔真真,你确定会种树吗?这次能不能行?再倒我可不帮你用木板固定了。”
“浅了不行,埋得够深就行。”
得到的答复似有他意,她稍微这么一转脑子:“你是说……再让时书雅嚣张一阵子?”
崔真真:“我说了吗?我没有。”
“你说了!”
李允熙:“我作证,真真没说那种话。”
“你闭嘴,小瓜皮。”
只是没明说而已!她懂,就是那个意思!
对此深信不疑的全素儿捏下巴沉思:此刻她们身处劣势,着急忙慌地找上门显得露怯,容易被拿捏。倒不如强硬到底,等时书雅耐心用尽……
上次攀岩没比成,那家伙打心底不认同崔真真,要是有机会来一次正大光明的比拼,她们才有赢面。只不过……
“你觉得时书雅要到什么时候才沉不住气?蹦你脸上跳操?”
“快了。”
崔真真低下头,将树根仔细地掩埋好。
果不其然,两天后的傍晚,时书雅带人将她拦截在校园门前。
*
崔真真就是个缩头乌龟!
任凭她们怎样放话挑衅,甚至于当面为难人,她装死到底。至多不咸不淡地来一句:“既然这位同学不愿意,你们还是不要强迫她比较好吧。”
笑死人了。大家不由得奇怪,就她那样怎么可能耍得裴野团团转呢?
时书雅给出答案是她藏得深,以及裴野几人足够肤浅,活该被搞垮。
原打算利用一干无关人等测试崔真真的态度,能令她就范最好。
倒没想到她竟然自私至此,无论那群人被连累成什么可怜样、全校学生议论纷纷,她完全不受影响,没事人儿似的该干嘛干嘛,这是觉得n4倒台就不必装好人了?
呵。
不屑再多费时间,放学后,时书雅直接把人堵学校里。
跟班们快速上前控制住全素儿、李允熙,作为时书雅的头号走狗,黄东玄永远第一个跳出来:“哦莫,我们崔同学、崔会长,你这是急着去哪儿?我们聊聊啊。”
他长得一般,穿得夸张,在升温的天气里披一身及膝豹纹大衣,说话句句上提,语调极为流气:“我是新来的,听别人说你跟裴野他们谈过恋爱就特别好奇。他们四个人里,你是一个接着一个谈,还是一块儿来的啊?你受得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真龌龊,纯脑残。
一旁被按肩膀抓包的全素儿凉凉道:“猥琐男见多了,这么经典的倒少有。”
李允熙:点头点头。
黄东玄笑声一滞。
“赶紧把她俩弄走。”
他气得摆手,暗骂一声西八,随即双手叉腰,收起下流的目光,自认为气势压人地绕着她走圈:“真有意思啊,崔会长……这么叫你简直像在叫集团董事长似的。”
他决定换一个用词。
“崔同学,怎么大家好像光晓得高镇浩得精神病、南在宥也病了,所以不来上学。却没人清楚他们一个住院当晚、一个离开韩国前一段时间都跟你在一起呢。”
“学长有话可以直说。”崔真真笑了笑,弯起的眼睛弧线好比鱼尾。
装什么淡定?
“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搞得他们那么惨,敢不敢当着我们所有同学的面说一下?尤其是——宋同学。”
说着,他指向人群,一副捏住把柄似的得色模样,“宋迟然,你出事前肯定也跟她见过面吧?说实话,你仔细回想一下,就不觉得有蹊跷吗?”
“好端端做着大少爷,你哥没了,刚好轮到你继承家产,怎么突然就成叛徒了?害死家人,还被赶出家门,这里头难道没有崔真真的手笔吗?”
“……呀,不会吧?居然跟她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那四个人忽然变成这样,确实很古怪呢。”
事关豪门隐秘,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侧目围观。
宋迟然睡眼惺忪,正打着哈欠,莫名其妙被拉进战场,低眼瞧见黄东玄挤眉弄眼,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努力踮脚勾着他肩膀。
他说:“刚睡醒,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黄东玄当即重复一遍,语气十分肯定:“她一定做了手脚!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崔真真——”
“我手挺好的。”
宋迟然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晃了一下,接着又低头拉了拉裤子,故作惊讶地哦一声:“脚也在。谢谢黄同学的关心。”
“……”
行吧,这小子不接茬。
黄东玄算是看出来了,姓宋的没救了。他眼珠一转,刚想把话题扯回到崔真真身上,务必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她刁滑奸诈、诡计多端的真面目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挤进人群。
“你们在干嘛?”他皱眉,面朝黄东玄,话却冲着时书雅说。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乍一瞧见这张脸,不得不承认,时书雅的思维依然宕机了一瞬。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裴野。
大脑霎那间形同海啸翻涌,从儿时初见两两看不上眼、她被困树林,昏暗中,他毫无预兆地从灌木丛中钻出来、他抱着一条蠢狗,宁愿陪狗玩也不愿意搭理她、她弄丢了他的小狗,不值钱的东西,他却因此勃然大怒,一副气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记忆一帧帧交替,画面最终固定于裴野维护者的姿态,好似防备洪水猛兽般挡在崔真真的身前,眼眸黑沉沉凝望着她。
失去yk继承者的光环,发色暗淡,皮肤变粗糙,一身不起眼的路人打扮。
时书雅目光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个价格不明的物件,她居然为这种人着迷过?
简直不可思议。
“你谁啊?”黄东玄打小国外留学,不认识裴野,没好气地问:“关你什么事?”
“我谁不重要,别找她麻烦。”
裴野依然没有看他,像是碰到一个大麻烦,表情有点复杂地说:“时书雅,你别老那么幼稚。”
“……?”
他说她、幼稚?
时书雅想笑。
周边温度大幅下降,被微妙的氛围笼罩,黄东玄总算摸清情况,先声夺人:“裴野是吧?别着急护人,你知不知道姓崔的她都——”
“我知道。”裴野打断。
“不是,我还没说呢。”他意欲张嘴,裴野:“不用说了,我知道。”
不知怎的,时书雅被这句话激怒了。
原打算离开的她鞋尖转向,大步走到裴野身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崔真真有两个ins账号,一个擦边发涩情照,一个装好女儿,每天定时更新和她妈有关的事,从坐上南在宥的摩托车那天停止发布。”
“她和她的房东串通起来撒谎,什么有个早死的哥哥、认真学习,没一句真的。”
“她就是想要钱,故意引你注意,然后一边冒充高莉莉接近高镇浩,一边勾引宋迟然,这些你都知道?”
“包括她见过你妈,一直跟你妈的秘书有来往?”
“秋令营你挨打住院跟她有关,谁让你不识相呢?妨碍到她和宋迟然进一步发展。高镇浩也是,那天之所以去疗养院只为给她送点心。hg、亚天接连出事最先吃到便宜的永远有yk一份,以此为交换,她的好帮手,全素儿从私生女摇身一变成正牌大小姐,她自己的账户里也从来没断过大笔汇款。”
“裴野你就是个蠢货!她手里最好用的白痴棋子!她利用你、出卖你换了多少好处,你敢说你全部知道吗啊?”
嘶——,好大的信息量,围观群众集体震惊。崔真真微微蹙眉,低下眼帘。
宋迟然心不在焉做观众;周淮宇隐藏在人群中;裴野面色不改,还是那句话:“我知道。”
时书雅脸色沉了下去。
“我知道我以前做挺过分的,不管怎么说,不该总在别人面前让你难堪。我不想履行婚约,可也不能只冲着你发火。”
“你家出事,按理说我应该到场,是我太差劲了,记八百年前的仇,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事、也怕被你误会然后就更解不了婚约,所以故意没去。”
“我跟你道歉吧,时书雅,对不起。”
“至于我和崔真真的事,我们会看着办的。学校里那些人……你真没必要特地欺负他们,谁都不想出生在差的环境里,他们本来就挺难的,你的时间也很宝贵,大家刚好在一个地方上学而已,没别的意思,你可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裴野挠了挠头,说得真心实意。时书雅的神色却阴晴不定,只觉得血冲上脑袋,全身冰凉。
什么叫有价值的事?她想问,跟你一样离家出走,沦落到街边又脏又旧、油腻腻的破炸鸡店里打工吗?
像你一样缺爱无脑,被一点点虚情假意趋势到死不自知?
还是说,就这么扔下高贵的出身不要,体验一下平民生活,当真就以为自己也能体会到普通人的难处了?
肤浅!天真!神经!不知好歹!
根本无法想象她竟喜欢过这样一个人,抛开金子做的座位与光环,他变得愚昧、土气、迂腐,却也更……真诚。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心平气和地向她道歉。
在此之前,他连好好跟她说句话都做不到,每次不是摆不耐烦的表情,就是冷嘲热讽迅速挂电话,丝毫没顾及过她的心情。
那么今天又算什么呢?
他的改变来源于崔真真,她所乍然得到的歉意、尊重,一切皆拜崔真真所赐,难不成她还应该感谢她吗?
怎么可能。
时书雅紧攥手指,眼中划过一抹戾气。半晌森冷道:“崔真真,跟我比一场,下月底检测我得第一你就让出学生会会长的位置。我要重开红牌游戏,谁都阻止不了。”
“如果我是第一。”
撇开裴野的手,崔真真上前一步,神色平静:“书雅同学就能收回刚刚对我的所有诋毁,并当众向我道歉,保证再也不欺负任何人吗?”
“——只要你能赢。”
对方这么说着,锥子般尖利的目光横扫面庞。
夕阳快落下去,投射出狭长的一线光影。后者眼波近似一潭黑水,深不见底。
第103章 药物
“真真!没事吧?”
“跟时书雅比成绩排名……切,她怎么不比点更实际的?比如怎么用最快速度找到适合的兼职。在预算不够的前提下找到性价比最高的租房,你必胜好吧?”
时书雅掉头离开,跟班随即撒手放人。李允熙和全素儿一前一后赶回来,一个满眼关心,一个抱臂冷嗤,白眼翻上天。
人群散去,崔真真安抚几句,看眼时间。
“我送你去补习!”
“你饿不饿?吃点东西,空肚子学习没效率。”
裴野快步跟上来,手里挂着一袋零食,里头有三明治、热牛奶,也有薄荷糖,可以用来提神。崔真真没接。
她背着包,拿出手机,戴上有线耳机,视线笔直向前,脚步不见丝毫停滞。
有关裴野突然现身——他从哪里知悉时书雅的动态、为什么能恰到好处地出现,他不提,她没兴趣问。
两人沉默并行,隔一小段距离外,宋迟然不清楚想什么,也不紧不慢跟着。
画面要多怪有多怪,裴野忍不住了。
他知道崔真真多半在听英语,不然就是地理、历史。想到她听觉比较灵敏,一般声音不会开太大,便见缝插针地开口:
“昨天我碰见大妈,她给我钥匙,让我有空去家里打扫一下。我白天休息,把地给拖了桌子擦了,没动你房间。”
“被子挂天台上晒,你要回去的早记得收一下,要是比较晚就放着,我过两天重新弄,免得放潮了,盖着不好。”
“晚上一个人在家记得锁门,那小区治安又不怎么样,隔壁那老头昨天拿个快递,放窗台没几分钟就被人偷了。”
“还有我涨工资了。开学店里人手不够,我找老板商量了一下,工资比原来高30%……”
明明想好许多话题,有好多话想说来着,没成想一张嘴全是碎碎念,柴米油盐特别俗气。裴野一面说一面观察脸色,一句‘不然我搬回来吧’没能起头,崔真真说她到了。
行吧,白铺垫那么多。
今天来不及,最关键的话只能放在明天说,后天,也可能是大后天。总有机会的。
“就算再烦我、不想要我的东西,别的算了,这个暖胃,还能垫一垫。”
他再一次递出牛奶,怕冷了,一直搁手心里捧着温着,都没敢往衣服里塞。口吻中掺杂着近似于恳请、示弱的情绪。
崔真真已然走上台阶,倏忽停下来。
“你相信时书雅说的话么?”
裴野没吭声,手臂悬在空气中。
以他的脾气,听到那些话,本该立即大声驳斥回去,绝不允许任何人抹黑崔真真。可他不是傻子,至少没有那么傻。
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桩桩件件,一两次可以说成偶然,全部叠加起来只剩下一个结论:一切看似偶然的连环事件下,其实隐藏着人为的痕迹。
“所以你没说谎,你真的知道。”
崔真真笑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
“应该比生日早一些?”
裴野抿唇不语,都有点不像他了。
事情说来也简单。
通过秋令营,时书雅发现崔真真的存在,感受到威胁。后来她又主动挑衅,形同火上浇油,时书雅便派人暗地里跟踪调查。
动静不算隐蔽,瞒不过系统。以防万一,崔真真才冒险找上裴会长,用一套帮忙筛选继承人资格的烂话术换取保护。
有yk保驾护航,就连对她愤恨不已的高民雄都无从得手,遑论时书雅。那么,自尊心极强的书雅小姐会怎么做?
不单她和她的妈妈,一旦发现自己竟被掣肘,甚至无法对区区全素儿、李允熙一家人下重手,她还能怎么做?
可想而知。
宋迟然古怪,南在宥敏锐,高镇浩不发病时勉强能跟机警沾点边,本以为裴野是最迟钝的那个。崔真真特意挑明利用,把人赶走,防的就是这一手。
虽然提早做好准备,时书雅对她调查倒详尽到令人惊讶。刚刚她还在想,要是裴野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或把周淮宇也牵扯出来,她该怎样应对。
没想到前者的答复如此出人意外。
“那些事不重要。”
好半晌他才闷出一声,眼神别开又慢慢转回来,带着一股可怜的倔强。
“反正是我先欺负你,你想报复回来也没什么,我认。就是,你要是报复,或者没完,能不能告诉我大概还有多久?等你消气,我还是想……住回去。”
“跟寒假一样。”他哑声道。
裴野没有喜欢过女生,不清楚原来被自己喜欢的人厌恶是这么煎熬的一件事。
近大半个月来,除却上班,他提不起兴致做任何事,但凡没事做就想跑到学校附近悄悄看看她,想找她说话,像普通朋友那样。
哪怕邻居也行,住得近就能经常见到面,遇到了还能相互打声招呼。
他快嫉妒死全素儿了。还有那个李允熙,一脸傻相,居然能每天与崔真真一起说说笑笑。
宋迟然周淮宇再惨好歹能去学校,光明正大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场所里,不像他,躲躲藏藏,臭水沟老鼠似的,运气好能远远地多瞄见两眼,更突出了平时见不着的难受。
好比那天晚上的蛋糕,第一口其实是甜的,毕竟蛋糕原本就是能让人幸福的东西,第二口开始变苦。
那份苦涩好似混入血液,驻扎在他的身体里,至今代谢不掉。实在太折磨了。
裴野受不了。
难得对方肯听,他语速极快、近乎慌乱地诉说着。
内容很多,又杂又乱,崔真真没用心听,总结起来一个中心思想: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他不问,不计较,以后也一样。
随便她想干嘛都行,他都配合,只要别赶他走。赚钱上交工资、跑腿、做家务活、搬重东西……他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不要别的。
他只想就在她身边。
多奇怪。
崔真真不免摘下一只耳机,回头问:“就算我挑拨离间,让你挨打、你们兄弟决裂,害你姐、小夏、金管家都被牵连。你的意思是,这些你都不在意?”
“对!”
“失去继承人的身份,没钱没势被人看不起也没关系?”
“没关系。”
裴野快速应答,答得斩钉截铁。
风吹得塑料袋稀里哗啦响,细长的耳机线垂挂下去,宛若绳索,一圈一圈抵着心脏收紧。
他在等待处决,将死的犯人期翼原谅。
崔真真不是瞎子,别人对她好,她肯定也会对别人好,全素儿和李允熙就是最好的例子。裴野的确做过错事,可他不惜一切弥补,以为她会有所动摇。
——看在他这么坚定的份上。
然而裴野也好,时书雅也好,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生来便高高在上,立足大众的脊骨上,只需伸一伸手,便能够到月亮,却为所谓喜欢、单方面的爱意目空一切现实物质,甚至放弃自我,竟然容许自己陷入如此被动卑微的处境中。
他们在想什么?崔真真不明白。
她想,她永远无法理解。
“你该走了。”
她转回身,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走。
兜头一盆冷水浇得裴野浑身发寒,他白着脸,脸色难看,目送女生背影消失在建筑物里。转过身,酸胀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
……别太丢人啊。
他咕哝着,伸手揉一下眼眶。
垂头丧气地原路往回走,撞见宋迟然——弯着背、身形散漫地坐在公共长椅,拿个本子涂涂画画。
立刻摆起臭脸色,没好气地呛他:“看个屁,有钱吃饭么,还画画。”
语气不加掩饰的嫌恶。
同样离开家,一个主动一个被动,后者给集团造成巨大亏损。宋老狗吞了个哑巴亏,恨不得活撕罪魁祸首,猜也晓得没那么容易放过宋迟然。
断资金那叫小事,总归不差儿子,只要他狠得下心,杀人泄愤都算不得大事。否则姓宋的干嘛天天窝学校里?图人多难下手呗。
纯属自找。
以前称兄道弟,现在多瞥一眼都嫌反胃。裴野抬脚就走,身后传来一声轻慢警醒:“我要是你,就不会替她承认那些事。”
什么意思?
裴野没懂。
晚上要上夜班,等他下班,世界一片灰暗,街道上荒芜冷清,只剩三两家亮灯的早餐铺备料,垃圾车滚过地面放出大片尾气。
他租了一间地下室,在崔真真从前的家隔壁,朝向、房间布局大差不差,水泥质地的墙面仿佛能吸收光,所以在屋里,无论你把灯开得多亮都像生存在一个混沌空间中。
卫生间非常狭窄,热水器时好时坏,洗澡的时候要格外小心,避免手肘撞到洗手台。潮气压根关不住,从凹凸不平的门缝死命往卧室里蹿,往枕头、被子里渗。
于是明明是干的,没水,摸起来却有点儿黏糊糊,盖着沉甸甸,感觉有十万只鬼压在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湿冷,很难用嘴巴说清楚。
刷完牙,裴野把自己扔到床上,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动向。
有脑袋撞墙的声音,咚,咚,咚,规律又沉闷,估计是那个复读生,每次半夜犯困或者学崩溃了就爱拽头发大喊大叫。
呀呀呀的,我是什么废人吗?连好大学都考不上,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啊!!!
——不清楚在质问谁。
周边不耐烦的、被吵醒的人们便扯着嗓子吼:那你倒是去死啊,西八!别影响别人睡觉!西八!明天,明天绝对弄死你,狗崽子,西八!
紧接着大吵起来。
“老子要搬家!!赚钱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咣!!!”
“我受够了,明明说几千遍钱要用来给儿子治病,你为什么要赌?为什么要赌啊,丧尽天良的家伙,难道想让儿子去死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今天那个女人很正呢,而且有不少存款,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稍微花点心思就能泡到吧!到时候就说做生意,让她把钱全部转给我……”
“我不管!妈生病怎么了?动手术又怎么了?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去他的医药费,你们不出我也不出!凭什么要我一个人负担?”
“疯了吗都给我安静!”
……
痛苦、抱怨、挣扎,绝望声是地下城市鼓动的脉搏。崔真真曾经居住在这里,裴野渐渐适应,而时书雅,大约一辈子不必光顾此处。
忽然间,一只爬虫攀过指尖。
——假设我是你,就不会说那些。
宋迟然的话如咒语般回响,裴野赶忙一骨碌坐起,抓起手机编辑文字。
【对不起,崔真真,我不该说我知道。】
应该坚决否认说根本没那回事儿才对!
【你别生气。】
【我找机会重新解释行吗?时书雅说不通,我就找我姐……哪怕得跟我妈低头认错,回家,一定把事情解决,不给你造成影响好不好?我保证。】
【不然让叫宋迟然也出来澄清,可信度能高点?】
【你睡了吗?】
凌晨三点多,正常人都睡了。
裴野叹气倒下去,双手高举手机,无尽的挫败感涌来,额头一跳一跳地疼,还有些耳鸣,可能感冒了。不是大事,睡一觉就能好。实在不行再考虑买药,只是得按包买,不能一次一整盒,太贵。
不想让手机按下去,用力点一下屏幕。
黑暗中,幽光打在脸上,说不出的滋味。他拉了拉杯子,侧过身,有种被孤独抚摸后背的感觉。然而扭头一看,背后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玄关处响起敲门声。
*
第二天,裴野没去上班。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bbd炸鸡店被收购,挂起停止营业牌。
安秘书打来电话,知会裴野深夜于室内遭到非法入侵与故意伤害,头部受重击,已转至首尔某私立医院治疗,但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现状。
花钱雇凶者名叫韩志勋,昨晚在监狱中自缢。其家人也因对儿子的罪行愧疚,自愿捐出全部家产,离开韩国境内。
由于此次属于突发事件,且他们派遣的保镖严重失职,故裴会长极其震怒却并未波及崔真真。只是鉴于裴野回归,双方交易结束,此后她无义务再提供任何明面暗里的协助。
换句话说,yk不再是崔真真肆行无忌的挡箭牌。
“据我了解,时书雅小姐个性极为尖锐,绝不会善罢甘休。条件允许的话,建议您与她达成和解,或将崔夫人送走,多留意身边人的安危。”
安秘书笑意盈盈提醒,随后提出最后一个要求:“相信阿野少爷已经充分体会平凡人生存的不易,您的表现和他的变化会长皆看在眼里。等阿野少爷醒来后,会长计划令他去国外继续完成学业,届时还请您出面帮忙劝说,报酬一定准时汇到您的账户上。”
眼见该挨的教训裴野差不多挨全了,裴会长及时收手,打算捞儿子出浑水。
崔真真无法拂逆,只道:“见面效果未必好,我写封信吧,可以先让会长过目,确认没问题再转交他。总之能让他放弃纠缠、自愿出国就好,对吗?”
“那就有劳了。”
对方十分满意,结束对话。
“怎么,又有你自己的事赶着做?”
崔真真眼前,一个女人身形高挑瘦削,后背绷直立在窗前,大白天桌上摆着一杯色泽鲜亮的红酒。
“学校的事最重要。”
她说。“老师,我不能输。”
到手的职位保不住太丢人,对履历更不利。
在学习方面,时书雅的的确确是强劲的对手。光凭自己、依靠现在的补习班底恐怕难以战胜,因此崔真真来到办公室与闵老师面谈。
“答应比拼前倒不见你这么信任我,否则也不至于毫无预兆,碰了钉子才想起我。”
闵老师声线漠然,走到桌边拿起一份资料。
不清楚她是如何弄到手的,上面记录着时书雅自小学来的成绩,几乎每学年、每学科无限接近于满分。货真价实的天才怪物。
相对而言,崔真真基础差,堪比新手挑战终极难关,胜率不到百分之一。
“我必须赢她,很难,所以需要老师尽全力帮我。”
“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比赛。”
事到如今说其他话没有意义,她直击核心:“因为老师说过,您的人生是100%完美的,绝不允许任何差错。现在我也是您人生的一部分,况且,只要能让我赢,以小博大,您的声誉必定能再上一层楼。”
大家绑在一条船上,用一招险棋换富贵,成则扬名立万,败无葬身地。
闵老师似乎想笑,皮肉耸动,最终做出一个怪异的、近乎阴沉的表情:“为了你的目的擅自拖我下水,我还真是收了个麻烦的学生。”
“不过你说得对,我是完美的,所以你也不能输。”
“海内外教学侧重点不同,但她既然长期名列前茅,家境富裕,一不缺顶级教师,二有自己的学习体系,敢在高三阶段转学当然做好完全的准备,即便自降级成高二也不容小觑。”
“正面比你没胜算。”
话锋一转,她恢复冷厉严苛的态度,抽出一张时间安排满满当当的新学习表。
“从现在起更换教师团队,暂停基础查漏,改针对测验划定内容进行专项训练。以海量刷题为主,我会想办法找到你们学校往届出题人,你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日子都住在这里,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你睡觉。”
“想赢,就把自己完全交给我,信任我,服从我——”
“无论承受多少压力都不准放弃。”
一个懂事的学生当然记得这句话,谦逊地俯下身:“好的,老师。”
就这样,崔真真开启终极特训模式,白天在校分秒必争地学习,自习时间、午休全不放过,视频连线讲题,修正完的试卷堆在课桌上能埋人;一放学不见人影。
别说课外活动,连吃饭锻炼都顾不上,日常靠咖啡续命,那股拼命劲儿瞧得大伙儿叹为观止,校园论坛议论开了。
“好努力哦,真真兮,确定不会猝死?”
“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虽然时书雅也不错,果然还是前者比较讨人喜欢呢(至少不会霸占公共设施!!!!”
“有种热血漫的错觉怎么回事?”
“事先声明我不喜欢崔真真,但她也算为穷鬼们狠拼一把,要能打压住时公主的气焰,我支持她嘻嘻。爱你哦真真会长~”
“没人在意崔脚踩四条船吗?”
“哦莫,已经开始想象公主大败特败时的脸色了哈哈哈哈哈哈!”
满屏言论皆偏向崔真真,好不容易挑出一条不看好她的,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人发的?什么嘛!!
时书雅不在乎,跟班们表面愤愤不平,实际则因舆论莫名升起些许不安。
“呀,想什么呢,我们书雅绝对很有自信才提那种条件的对吧?!”
“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学习……崔真真那丫头好像完全疯了啊,上学期就突飞猛进,从垫底到段五十,说实话也不是没可能拿第一吧?”
“万一我们输了……”
丧气话落到黄东玄耳中,原本打算请大家吃饭,他一秒变脸,挨个恶狠狠地甩巴掌,反手砸烂他们的手机。
“再让我听到那种话谁都别想好过!滚!一群经不得吓的废物!”
一通暴怒将所有人轰出篮球场,当天便有人在论坛上更新他的内容。
“话说黄东玄,到底和时书雅什么关系?”
“呵呵呵呵呵呵超级大走狗。”
“是舔狗啦!”
“哇,你们好过分的说,人家只是深爱着高贵的公主无法自拔,从前跟公主跑到国外、如今又陪公主回来玩耍而已。”
“就算明知道公主放弃裴野,宁愿商业联姻也不可能选择家境高攀的他,他仍然一如既往地为公主鞍前马后,替公主出头,这就是——爱情啊,孩子们,懂了吗?真正的爱情!!”
“好感人,我要落泪了。”
“我也是,祝狗狗和公主百年好合。”
“……”
仗着匿名就乱说话的杂种们!!!
黄东玄无能狂怒,搞不懂时书雅何必呢?明明一脚就能踩死蚂蚁,非要自降身段同臭虫比分数。
说什么公平起见,专对贫困生进行的霸凌因此喊停,篮球场空荡荡的,他手痒,没事做,只能找校外狐朋狗友们一起开派对玩。
高级会所二楼包厢,灯红酒绿,他玩得正上头,身旁有人抽着烟坐下。
“东玄哥,查到了!那丫头有个协调员,姓闵,挺牛的,而且也是贫困出身,不知道干嘛了特别怕死,不管走哪儿都叫保镖跟着,家里搞得跟铁桶似的,警报器无敌灵敏。崔真真和她妈最近都住她家!”
“我和她说了,只要故意押错题就给她两亿,她鸟都不鸟我。死女人长得丑眼睛长在头顶,来硬来软都不行,哥你想怎么整?”
“跟书雅说了没?”
黄东玄挥挥手,满眼烟雾。
“我哪儿说得上话啊,你发短讯试试吧。”
一楼台上沸腾,bgm震耳欲聋。那人不由得加大嗓门,“哥,交个底,大小姐不可能输吧?学校赌局我押她第一,一个月酒钱全算上了,输不起啊。”
黄东玄敲桌,从身旁另一个人递出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低头令对方点上。
花火燃烧尼古丁,释放出一捧刺鼻的气味。他冷笑道:“放心吧,赔不了。”
有他在,管他洪真真刘真真崔真真,她别想赢。
*
半月后,开学测验。
教学楼前花坛盛放,树木吐出新芽,校园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整整一个月,关乎崔真真和时书雅的话题居高不下,同学们纷纷押宝、下注,吵得火热。恰好两人分到相邻班级,双方身形交错时,谁都没有说话。
后者犹如天鹅般高高抬着下巴,走进考场。
崔真真找到座位,坐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体型较宽的男生。
铃声打响,上午考语文、地理、历史,各种要点背得滚瓜烂熟,把握十足。
午饭照例去二楼食堂,然后稍微休息一会儿便开始第三张考试。
数学应当算崔真真最擅长的科目,何况浏览卷面,补习班押题准确率高达75%,所有知识点都囊括其中。只要足够细心,有机会拿满分。
她定神下笔,全神贯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崔真真做完试卷,正进行第一遍验查,后脖突然一阵刺痛,短促却尖锐。她反射性伸手去抓,生冷的金属表面擦掌心滑落。
啪嗒,不算轻微的动静引起监考老师的注意。
“你们在干什么?把笔捡起来!”
老师横眉立目,崔真真侧头,只见黄东玄脚尖一勾,拉长胳膊挑起钢笔。
校服敞开着,露出里头图案花俏的衬衫。他不知何时代替了先前的男生,大咧咧躺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上冲她摇头晃脑吊眼皮,做出一个鬼脸。
结合刚刚怪异的疼感与系统播报:“检测到原版剧情,为替时书雅出气,黄东玄伪装好人哄骗李允熙孤身前往高级会所,并向其注射不明液体致使昏迷。”
不难推测他也对她使用了同样或类似的药物。
手段恶劣,胜在简单有效。
墙角监控器一闪一闪烁红光,瞧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崔真真不动声色眯了眯眼。
下一刻,她攥紧桌角,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什么情况?!
周遭立时爆发尖叫。
第104章 妈妈
考生倏然倒下,引发考场混乱、老师慌忙维持秩序、黄东玄提早离场、教导主任匆匆赶来,将人背往医务室……
一切宛若剪辑镜头般快速切换衔接,直至考试结束,收到消息的全素儿和李允熙先后跑来,崔真真听见熟悉的声音,这才稍稍放下戒备,意识彻底断线。
黑暗中唯有寂静。
再睁眼,铅灰色西装映入眼帘。
四下洁净的医务室,闵老师堪比片场模特,坐姿优雅,双腿交叠半靠沙发中,用红笔勾对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