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醒来,淡淡地感慨一声:“可惜了,接近满分。”
“黄东玄给你注射了违禁药物,娱乐场所常见的一种‘迷魂药’。他私自更改座位,座位的原主人和监考教师理应知情,然而前者无故缺考,处于失联状态;后者声称只负责下午的考场,所以不清楚与上午有异。”
“更巧的是,一个年段八个班级,只有你们所在的教室监控上周损坏,没来得及检修换新,也就没能录下任何客观证据。”
放下试卷,她噔噔走来,给不慎掉落陷阱的学生递上一杯温水。
“你妈妈不接电话,于是校方联系到我。”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不包括数学,你错过三门考试。我代替你向校方和竞争对手申请重考,出于理亏,校方同意了,代价大概是要你息事宁人。时书雅暂未回复,后续事件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靠你自己争取了。”
“头还痛么?”
白炽灯散发光辉。没想到一番严谨公式化的言论后紧接关心,崔真真微怔,有些迟疑地碰了碰头侧:“可能后遗症……”
“你自己摔的。”
闵老师面无表情道。
“该药卖点在于口服半小时内发作,注射十分钟,持续作用约五小时。对方目的在于妨碍你其他几门考试,如若缓冲时间充足,想必能把人证物证清理得更干净。但没料到你将计就计,当众夸大药性装昏厥,倒是把他吓得够呛。”
——做得不错,够果决,也够很。
总觉得她想说这个。
“你的朋友们很尽心,帮忙问了一圈,威逼利诱各种方法都算上,有个别同考场生表示愿意作证看见黄东玄拿钢笔扎了你一下。真假姑且不论,她们的立场前提是对时书雅团伙怀有不满,却又不想惹祸上身。”
偏偏黄东玄来头不小,背后的时书雅则是top级人物。这样一来,监控、老师、同学统统指望不上。
大脑缓慢分析信息,崔真真抿一口水,问起钢笔。
“它是唯一能为你说话的证物。”
对方抽张纸巾,捏起长条形金属体。外表光滑反光,像极了普通钢笔,可只要找到机关,轻轻一按。尖针出壳,以侧面滑片为推动,俨然是一支注射器。
“针筒里有未用完的药液,和你的血液检验报告吻合。笔身上或许残留着黄东玄的指纹,但,交到司法部门鉴定就不一定了。”
韩国警察不过是财团的看门狗罢了,摧毁证据、扭曲真相,一向是他们的特长业务。恰恰拿捏这点,黄东玄才敢把手伸进校园,众目睽睽下犯案。
崔真真不打算白受气,既然常规路径走不通,那就采用他们的游戏规则。
【可以帮我吗?】
头部昏昏然胀痛,她揉着太阳穴,发出简讯。半小时后,一身酒气的黄东玄双腿岔开坐在校长办公室内,好似套上绳索的狗,被他爸妈摁头道歉。
“实在抱歉呢,崔同学,都怪我家孩子太大意了,听信别人的谎言,误以为里头装着葡萄糖才会拿来使用的。他其实有低血糖来着。”
“一定是低血糖发作,一时慌乱才闹出天大的误会!看在他如此歉疚的份上,还请不要计较!”
左一句右一句,两人脖上的钻石项链、黄金腕表、戒指闪闪发光,面上堆满假笑。
闵老师提了提唇:“依照法律规定,黄东玄对我的学生注射液体含有精神类药物成分**,属于违禁,持有、买卖、服用者可处10年以下有期徒刑或1亿韩元以下罚款。意思是,只要受害者坚持不和解,二位大意的儿子有机会坐牢。”
话里话外,公事公办的架势极为慑人。
黄姓夫妻不禁交换眼神。
“请问这位是……”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等她们应声,黄东玄挣脱束缚,目光鄙夷而厌恶:“不就是想要钱?一亿还是两亿,我给你。”说着便把腿抬起来,当着副校长的面架上茶几。
“黄同学……”秃头副校长欲言又止。
“我不要钱。”
崔真真说。
“你别给脸不要脸!”
黄东玄骤然暴起,大伙儿吓了一跳,唯独姓闵的女人结冰块似的一动不动。崔真真语气平和,报出一个名字:“南在宥。”
西八!!
黄东玄的脸绿了转红,很快涨成隔夜的臭猪肝色,再次被爸妈一左一右又拉又按着坐下。余光瞄见杯子,他仰头灌一嘴热水,烦躁地问:“你想怎样?”
“向我鞠躬道歉吧。”
就这么简单?夫妻俩喜出望外,赶紧低声许诺零花钱,新车、新鞋,全球限量版,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他能摆平自己的烂摊子,别牵扯到企业!
黄东玄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胡乱点一下下巴:“行了吧?”
“可以低一点吗?”
事真多,他啐了一口,把头低下去。
“再低一点吧。”
千劝万骂,黄东玄终于肯折一点腰,上身与腿大致呈一百二十度。
“行了吧?”他忍着火气问。
话音刚落,一盏陶瓷杯在他的头上砸破,茶水顺着头发淅淅沥沥淌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崔真真顺手抄起茶几中央的花瓶,啪一声脆响。
“哦莫哦莫,天哪!这是在干什么??东玄啊!”
“你这丫头!!”
“死婊子,我去你祖宗十八代的——”
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爸爸动怒,妈妈心疼,一旁的副校长满脸写着‘这下麻烦了,烦死了’。
黄东玄呲目欲裂,血从后脑勺流到脖子,眼看着要冲上来咬人,崔真真又说了一次:“南在宥。”
真好用啊。
她伸出手:“手机,给时书雅打电话。”
“崔同学你、你最好适可而止!”
“给她啊!都怪京代那个,把你当枪使,出事压根不管我们,你还护着她干什么呀傻儿子!难道要我和你爸爸替你下跪认错吗?”
“妈!别说那些!”黄东玄紧锁眉头,终究从裤兜里摸手机,交了出去。
别墅泳池,巨大的玻璃映着月亮,水波轻轻涟漪。
叮咚叮咚咚,手机响起铃声。
哗一声,时书雅泼水而出,伸手抹脸,拿毛巾的同时先看了一眼秒表:六分三十二秒,接近专业运动员的憋气成绩。而后才按下接听键,外放。
“时书雅,我接受你的挑战。”
哈?
界面显示黄东玄的名字没错,结果冒出来的却是崔真真的声音?发神经么,大晚上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做梦没醒?
她欲张嘴,冷不防听到一声:“我知道你的秘密。”
“你最见不得人的、夜夜梦见的秘密。”
*
“小姐?”
游泳馆外的佣人捕捉到异响,探身询问。
时书雅依然泡在水中,好半晌挤出一句:“没事。”
低下头,通话不知何时已被挂断,回拨只余忙音。
没由来地,她打了个寒战,感到冷。
黄东玄发癫前不打招呼,起初听闻崔真真下午出于某种原因旷考,她以为对方在耍花招,完全不清楚内情。后来一个姓闵的女人通过校方传话使她洞悉整件事的轮廓。
老实说时,书雅对黄东玄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好感,只觉得他蠢。简直蠢到家了,净做些没意义的事,难不成真认为她会输?
她,时书雅,输给崔真真?
什么世纪笑话。
蠢货吃点教训理所应当,因此即便得知南在宥要给崔真真撑腰,嗤笑归嗤笑,一条廉价的狗而已,成天流着口水跟在身后本就叫人厌烦。
时书雅一不准备帮不听话的狗承担责任,第二消息灵通,预计南在宥时日不长。他是提早接班的继承人,瘦死的骆驼,而她头上有哥哥压着,好难握住一点权力,怎么想都不该为黄东玄、崔真真这等小人物大动干戈,惹哥哥不快。
现在对上并不明智,那就等那家伙死了再清算也不迟。
她打定主意不干涉,没想到还是被牵扯其中。
崔真真不会无的放矢,敢放出那种话说明切实掌握了她某个软肋。不为人知,且意义重大,所以才能用上如此猖狂的语气,难道是……
不,不可能!!
时书雅猛地缩小瞳孔,随即否定。
她已经处理好那件事,处理得非常干净利落,所以除了她和妈妈、岛屿管家,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真相!
绝无可能!!!
*
同一个夜晚,失眠者众多。
是时候和时书雅正面开战了。崔真真决意,在此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左右要重考,学校紧急组织老师们重新出卷,第二天崔真真没去学校,带妈妈去了一趟首尔。
“好端端去什么首尔?不晓得我昨晚上班有多累吗?臭丫头,姓裴的狗崽子工资是我的,你可别想用!”
“首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想去,八百年前就去了!我只是不想去,那种大地方的家伙最倒胃口,不管男人女人都打扮得人模狗样,以为身上有一点金子心就像金子一样宝贵了吗?我呸,脱光衣服一样是皮。”
妈妈生自乡下,首尔是她既向往又畏惧的地方。由于一直梦想,一直难以企及,于是便化作一片令她且爱且恨的土地,崔真真也是最近才了解到这点。
一路上,妈妈骂骂咧咧贬低不停。
哪怕下计程车,抬脚踏进光亮的商城,眼眸警惕地打量陌生环境,她颧骨下的肌肉隐隐抽动,表情似是瞧见什么怪物,像被捏住脖子的老母鸡。
先是沉寂了一会儿,转瞬亮出嗓门:“存心让我出丑吗?来这种地方干嘛!”
“你说带我买东西?什么都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她又像冬天街头讨到一大包暖身贴的流浪人员,长出翅膀的小孩,脸上被喜色代替,急匆匆奔近最近的金店。
“喂,把那条项链拿出来看看。”
“太细了,不要,换粗点儿的。”
“就没有更高端的吗?!”
店员动作犹豫,似乎很怀疑以妈妈的打扮——乱糟糟的蛋卷发,发质粗糙。上身褪色的男款工地外套与大红色薄羊毛衫,卷起一只的裤腿,旧鞋——能否支付得起。
不过目光转到女儿身上,倒是个演员般叫人惊艳的美女,气质不像穷人,便撇撇嘴取来克重更重的一整套黄金首饰。
脖链、手镯、戒指、耳环,崔明珠全往身上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趁店员转身的功夫压低声音咕哝:“死丫头,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有这钱还不如给你报个补习班呢,这年头死要面子的男人就喜欢长得漂亮又有学历的女人。等你以后傍上大款再来买。”
听说现在的小孩都报补习班,一报好几个,不分昼夜地学习,学习能改变命运。会所姐妹们都这么说,然后咬牙腾出钱把儿女送去。
崔明珠听得懵懵懂懂,什么成绩好就能逆天改命,她是不信的。
可大家背地里笑话她目光短浅,她不服气,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有时觉得同样陪酒女的小孩,凭什么别人有她的孩子没有,气堵得厉害;有时又单纯认为多花点钱,能把条件提上去找到更有钱的男人也不算亏。——这叫投资,她倒明白。
只可惜就算把她崔明珠身上的皮肉一斤斤割下来当最昂贵的牛肉卖,骨头用来熬汤,也报不起班,更别提买这样一副精美的身外物了。
真该死。
她爱一切闪耀的东西,恨一切自己得不到的闪耀。崔明珠天性如此,冥冥中或许她的女儿亦如此。
“我有钱,妈妈。”
按住她要摘下戒指的手,崔真真道:“很多。所以你想买什么都可以,想买多少买多少。”
“是嘛?”
双眼一下亮起来,崔明珠大叫:“那个谁,包起来!通通包起来!再把你们店里卖最好的金子都给我拿出来!快点!”
“待会儿再去珠宝店。”
一边不客气地指挥店员,她扭头,喜滋滋地同女儿说道:“我要卖钻石,叫鸽子蛋的那种,不打折的名牌衣服、口红!”
丝毫没有过问钱的来处,没有起疑。
妈妈就是这种性格,自卑,敏感,多疑,不讲礼貌、粗俗,兼具天真,缺少安全感,对男女以外的所有事一知半解,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记忆里的妈妈总是活得疲累憔悴,疾世愤俗。一具行走的活尸上即便披上红艳的皮,依然是鬼,鬼见不得天日,只在夜间出没,双眼浑浊凄楚。
崔真真第二次见她这样雀跃,上一次是因为拥有了晒得到阳光的新住所。
崔明珠一口气买了好多东西,吵着要吃自助。
她吃起自助太贪心,一次要装太多盘子,即便如此,鼓胀的腮帮不住咀嚼时双眼仍投远方,时刻紧盯取餐区,一直思考下一趟应该拿什么、什么最贵最好,不肯错过任何新鲜呈上来的菜肴。
饿死鬼的做派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况且她穿戴夸张,手上又闪金光又有钻,恨不能把十根指裹满似的,铁定是暴发户吧,有人窃窃私语道。
崔真真没有理会,给妈妈递上湿巾:“妈妈,吃完饭去拍大头贴吧。”
“拍那种东西干什么?”
妈妈埋头苦吃,没空抬头看她。
“我想拍。”
“神经兮兮的。”崔明珠哼声,“包没买呢。”
“拍完去买。”崔真真握着手机,“妈妈,你能不能说一句:女儿生日快乐。”
“谁生日?”
崔明珠迅速想了一下,确定今天不是死丫头生日,不是她生日,既不是母亲节也并非感恩节。碍于吃人嘴短,还指着她继续买呢,便含糊应付:“女儿生日快乐。”
“吞下去再说。再说一句:不要停下来。”
“不要停下来?”
妈妈搞不懂女儿想做什么,她经常不懂,渐渐地习以为常,心心念念鳄鱼皮包。拍完照片就去买,买两个,上班可以换着背,羡慕死会所其他小姐。
午后阳光和煦,从包店出来,最后一站是鞋。
崔明珠喜欢高跟鞋,尽管穿起来不合适,好看就够了。
她挑一双八厘米的、两双十厘米的,被店员们恭维得合不拢嘴,正打算叫女儿付钱,崔真真拿过来一双平底鞋。
“干什么,我不喜欢平底的。”她抗议!
“哎呦姐姐试试嘛,试试又不要钱!您这双脚哦,穿什么都会好看的,要不要考虑来做我们的模特呀?绝对卖爆了。”
销售员笑着打圆场。
“那不行,我忙得很。”
崔明珠坐下了,脚上一双带扣高跟鞋。
拒绝店员的好意,崔真真蹲下身,帮她解开扣子,问:“妈妈,如果没有生我,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种事情谁晓得。”妈妈随口回答。
“会比现在好吗?”
“谁晓得。”
妈妈好像觉察到什么,眼里放出厉光:“呀,崔真真,我养你可不容易,别以为一点小玩意儿就能把我打发了!你得给我养老,养一辈子懂不懂!”
“我会的,妈妈。只要你需要。”
后面一句说得很轻。
手掌抚过皱巴巴的表皮,脱下不合脚的高跟鞋,换上更为舒适的平底鞋。
妈妈,你知道吗,有人说如果能穿上一双好鞋,就能拥有美好的人生。因而比起华而不实的高跟鞋,我更想给你买这种鞋,让它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很好看呢!”
店员大呼特呼,赞美不停。
“行吧,要了!”
妈妈转了个身,裤脚飞扬。
“这次你来结账吧。”崔真真把银行卡放到她的手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记得自己生日的对吧?”
“废话!”
崔明珠跑去付款了。
她第一次买这么贵的东西,第一次不靠男人结账,原来刷卡签名的时候感觉这样好,云朵一样捧着,身体轻飘飘的。
妈妈,离开我,你会变得更幸福吧。
不再做炮灰的妈妈,你将拥有自己的人生,交到新朋友,换一份健康的、适合长久的职业。只要你不是我的妈妈。
“……你确定吗?”
剧情系统怯怯出声:“我再重申一次哦,你想和崔明珠解除关系可以,此后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将永久性遗忘你们的关系,包括的你妈妈,也会忘记你的存在。”
简而言之,彻底抹除。
“别说废话。”逆袭系统不耐烦道:“积分够么?”
“够的。”
虽然被抢走光环,好在与崔真真走得近,允熙的存在感并不低,陆陆续续得到些n4好感。外加某人只挑关键节点动手,对各人物总剧情线变动不大,所以也有积分。
“就是你的要求太难了,要消耗我好多能量,以后估计都不能出现了。”
好不容易被准许探头发言,临下线前剧情系统叽叽喳喳:“坏女人,我帮你实现愿望,别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哦!你发誓不欺负wuli允熙!”
“不要让她和她的家人受伤!”
“你都抢走好多了,不准再偷她的真实身份!!”
“保护她!”
“帮她回家!”
一连说了好多好多,崔明珠结账归来,提起袋子:“走啊。”
她还要去美容店做新发型呢,全身护肤来一套。
“来了。”崔真真上前。
“我答应你。”她无声许诺,剧情系统随即应答:“好哦,走出这家店,我们的约定即刻生效!不用担心崔明珠,她会自己回家的。我说的是,她生你以前的那个家。”
“好。”
“赶紧的啊!”见女儿莫名停下脚步,崔明珠催促。
此时她距离店门仅有几步路,不出两米距离。
“妈妈。”崔真真重新迈开腿。
“做什么?”
“叫叫你。”
“……疯了吗,傻丫头。”
只有一米距离了,转换成步子是多少呢?三步?四步?
“妈妈。”
“又干什么?”
“没什么。”
喉头有东西涌动,崔真真敛下眸,侧头望妈妈的脸。桃心形的脸,从额头、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巴,视线如画笔描摹。
最后一步。
“妈妈,我爱你。”
“祝你开心。”
祝你,平安,健康,富足,开心。
祝你夺回自己的意志,掌控自己的人生。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又来了,那股奇怪的感觉,崔明珠高高抬起一条腿,同时再次似有所觉,猛然朝一旁侧目。然而伴随腿脚落地,她的记忆,她的情感——除夕夜与女儿不欢而散的委屈羞愤、搬新家那天躺在女儿腿上所感受到的柔软;
曾经叫骂着让女儿全力奔跑、不清楚为什么每年总有一天固定的日子控制不住自己花钱,买一些古怪不值钱的东西回家,最后只能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女儿。
那丫头第一次学会烧菜,踩着板凳,脚尖踮得高高的,拼命翻动锅铲。
第一次会走路,两条腿哆哆嗦嗦磕磕绊绊,没走两步就摔了个大跟头。
第一次说话,她叫妈妈。
第一声啼哭,尖利嘹亮。
崔明珠一度谎称自己不记得,可她认为自己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夜,男人弃她而去,她羊水破了,下面湿淋淋的、一路走一路求别人帮忙送她去医院。
拜托你了,拜托,好心人,她反反复复地合掌、恳求,据说直到手术台上仍旧在重复:帮帮我吧,我要生女儿了,带我去医院,我知道是个女儿。我知道的,没为什么,我是她妈,我知道她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
生孩子就像死了一回,她痛啊。
她的妈妈不在,爸爸不在,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痛了不晓得多久才生下一个血脉相连的玩意儿。
那天晚上,她想到自己身无分文,她再也不回去了,没脸,没人肯接纳她的,一个跟着男人私奔、没结婚就生下小孩的贱女人。
她想死,死比活一了百了,双眼一闭往下一跳就结束了。
她的女儿也得死,她想,谁叫她害她。她不是她的女儿,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长大以后肯定跟男人一样丧尽天良、满嘴谎言。
她不能叫世界上再多一个害人的人,于是硬生生从病床上爬下来,抱着小孩登上医院顶楼,身后一条血红色蜿蜒的路。
她是要死的,母女俩一起死,最后却没死成,说不准为什么。
也许她不想死。
也许她的女儿不想死。
也许她们都不该死,就活了下来。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
如今这一切疾速淡去,仿佛水汽蒸发。崔明珠神色变化,脸上残存的一点惊讶、疑惑慢慢地,慢慢被惊讶所取代。
咦,这是哪里?
她……怎么在这里?阿爸阿妈呢?
崔明珠瞧着手里一堆包装袋惊疑不定,摸口袋,里头装着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居然还有一沓现金。真怪,她怕是梦游了吧?
算了,先回家再说。
她要回家。
手上东西没敢乱丢,崔明珠赶忙加快脚步,出门打车。崔真真随即关上另一辆车门:“跟着它。”
两辆出租车前后相邻,开了好久好久,越过南明市,抵达一座很小的县城。
“阿爸!阿妈!”崔明珠边叫边跑,崔真真一直跟着她,看她。
看着她疑惑不已地徘徊在一条条变整洁宽敞的沥青路上,看着她一扇扇敲门执拗询问姓崔的旧人家。
从天亮到天黑,三十八岁的崔明珠不知走了多少错路,总算成功找着自己的家,于一张张或震惊或热泪眼眶的脸中喜气洋洋地大喊:“阿爸阿妈!我回来啦!”
时隔十九年,她终于归家。
没有心情再看下去,崔真真也回到自己家。她一个人的家。
啪嗒,开灯,昏暗中朦胧的廓形化为具象,崔真真面色平静般换上拖鞋、洗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洗衣机嗡嗡震动,是整间屋里唯一的响声,无法填满空洞的夜晚。
应该再做些题的。
校长说时书雅答应重考,她得抓紧时机准备。
她胡乱想着,回到房间,翻开真题卷,忽然一个念头好比闪电般劈下。顾不上推开椅子,膝盖撞到桌腿,她径直跑进妈妈的房间,秉着呼吸打开衣柜。
是空的。
扯出化妆台抽屉,空的。
回到客厅查看鞋架,没有。
茶几上没有,厨房没有,主卧自带的洗手间里也没有。妈妈的衣服,妈妈的化妆品,妈妈的鞋子妈妈的碗筷妈妈的牙刷毛巾她经常要喷的头发定型喷雾。
一切有关妈妈的东西,全部,消失了。
视线模糊摇晃,崔真真指尖微颤,好似要确认、十分害怕确认地拆开纸袋,果然,今天拍下的大头贴也不见了。
她特地录下来的音频,点击播放,唯有沙沙、沙沙的杂响。
——女儿,生日快乐。
——跑吧,向前跑,永远不要停下来。
——该起床了,崔真真。
——该睡觉了,崔真真。
——你在想什么啊,臭丫头,人生这种事当然是自己过爽了最重要。
妈妈的声音。
那些她打算用来支撑回忆的声音。
全部。
不见了。
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她轰然崩塌,身体失力地跪砸下去。
妈妈,妈妈,她叫着,再也不会有人应答。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灯盏下,崔真真趴在地上失控地哭了许久,接着拨打号码:“……可以交给南在宥接听吗?”
尾音带颤,哭腔浓郁得叫人怜惜。
两分钟后,南在宥接起电话。
“学长……”
“我好难过。”
另一边的人,止不住抽泣着。
“再帮我一次吧。”
许久,她低声轻喃。
趁你还活着,有用。
第105章 问神
传出好几个版本的考场昏倒事件以黄东玄自首告终。
考虑到他初犯情节不严重,态度良好,且获得受害者一定谅解,处以五百万罚款和一周拘留小惩大诫。
时书雅答应重考。
她被崔真真的话搅得心神不宁,噩梦复发,而崔真真同样情绪不佳。
两天后考试成绩公布,两人同分打平。
复苏红牌游戏的事不了了之,崔真真仍稳居学生会长一职,副会长却忽然察觉自身能力不足,经过多数投票自愿将职位转让给时书雅。——至少表面上如此。
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要烧火。时书雅点的第一把火便是大型活动,譬如新学年庆典、迎春晚会,用什么名义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动期间所有费用皆由她一人承担,对学校有利无害。校方自然同意,忙不迭在策划案上签字。
就这样,晚会筹备工作进行地如火如荼。
时书雅一口气替自己报名钢琴独奏、乐队合唱、芭蕾舞三大项目。
有人笑堂堂京代公主又怎样,终究困于韩国政策,在意档案,巴巴地跑上台表演。有人猜她打算另辟蹊径,通过特长爱好彻底碾压百年校庆时连一个节目都拿不出手、只能跟着校长口头接待宾客的崔真真。
任凭他们流言如何蒸腾,仿若笼盖笼罩校园,时书雅绝不因他人眼光更改意志,日复一日练习,高高抬起的手腕、点起的脚尖落下淡影。
与此同时,南明市相邻城忠清道,槐山区,名气泼天的天师——亦有人称为朴巫师居住于此,清晨便往门前挂起一只古典白灯笼,寓意着今日有客。
更早一些时间,全素儿收到任务,要她以好友名义为尹海娜的妈妈与其敬慕已久的女巫牵线搭桥,带领忠实的信徒前来拜会神使。
什么意思?崔真真在打什么算盘?
她不懂,但照做。
七点整,旭日东升,一辆豪车行驶至院门减速。
车未停稳,女人迫不及待下车,脚踝崴了一下,忍着痛往前跑。
“秀荷!”
紧接着,男人拿着披肩下车,大步追赶上去,扶住妻子,伸手敲门:“在吗?有人吗?听到就开一下门。”
“亲爱的你敬重点!不能冒犯巫师大人!”
白秀荷憔悴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盈泪道:“只有她能帮我们了,贺英啊,只有神能帮我们找到海娜了你明白吗?海娜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娇生惯养,脾气那么差,已经足足三个多月没有消息了,万一受苦怎么办?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要我死也一定要找到海娜!!”
“别胡说八道,快披上!”
尹贺英看似镇定呵斥,实际那张迅速苍老化的脸上同样坠有浓重黑眼圈,眼球里布着血丝。
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尹海娜,为了海娜。
“巫师大人在吗?我们是全素儿介绍来的,麻烦您开一下门。”
他改变态度,用上崇敬的口吻。两扇拱形木门向内打开,一位慈眉善目的胖老人出现在两人面前:“请问是南明来的白善信与尹善信吗?”
“是,我们就是,我们想问女儿——”
白秀荷急急答道。
“具体事项已经知悉了,有带来失踪者的常用物件吗?”
“有的。”尹贺英提着一整袋女儿的东西,白秀荷伸手抓出两样:“这是她最喜欢戴的手表,好几年了,表带坏了都没丢,一直放在抽屉里经常拿出来玩的。”
“还有这盒散粉,她每天要往脸上打的,您瞧瞧。天师您都给瞧瞧,我女儿叫海娜,生辰是——”
说着,她泪如雨下,屈膝要跪。
“白善信,您误会了,我不是巫师。朴巫师刚做完祭完神,在沐浴更衣。”
“要多久?”
尹贺英拉住摇摇欲坠的妻子问。
“问不得,说不得。”
老人转身:“跟我来吧。”
她生得胖,腿脚倒灵活,白秀荷自女儿失踪后夜夜不能寐,只要闭眼必定梦见女儿七窍流血大叫着死不瞑目,不然便是如木偶般受困于一方狭窄漆黑之地,抬不起胳膊伸不直腿,动弹不得地朝她求救:妈,我好痛啊,妈,你们为什么还不来找我啊?不是说好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吗?
睡不着吃不好,白秀荷的身体飞速垮下去,走路费劲。
尹贺英好比拐杖牢牢撑着她,边走边留意四周,见院子里栖满大大小小的野猫,或黑或白,唯有这两种颜色。
瞧见生人无一例外仰起头,上百颗眼珠竖起尖瞳,寂静无声地、幽幽地伴着他们的脚步转动,恍惚间竟似千重镜般倒映出人类身形。饶是他也不由得打寒噤,发自内心感到有些许邪性。
虽说做生意的多信神佛,他是例外,对这类说法丝毫不感兴趣。若非方法使劲,迟迟找不到女儿的踪迹,妻子执念深重、一意孤行,怎么可能踏入这种地方半步!
事到如今却升起点希望,假如所谓的巫师真有本事……
“到了,请两位善信稍作等候,切勿乱言乱碰。”
沿回廊走了好一阵,来到一间面东大敞的矮屋前,老人福身退下。
屋里垂挂幡布,缝隙间贴符纸,不见灯,台上燃着烛火与香。丝丝缕缕的烟雾交织,模糊人的视线,使得台上一大两小三座神像青面獠牙,愈发狰狞。
两人相互紧握手步入,大约十五分钟,一个穿传统服饰的女人,用黑布条蒙住眼睛和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外,径直走向屋中央、背对香台盘腿坐下。
这便是巫师么?装束倒能唬住人。
尹贺英尚在打量,白秀荷已扑身向前,大喊一声天师。
“信物给我。”
巫师摊平右手,左手拢其四指,余食指往身旁一指:“你取眉间血,于红指上写子女姓名、生辰,务必清晰,我作法问神她的下落。”
“好好好,多谢大师,多谢大师。”白秀荷磕头拜不停,那得流多少血?
尹贺英皱眉:“我写不行吗?”
话音刚落,对方微微转首,分明罩着布,双目似凛刀直叫人唇齿发颤。
“母女连心,你们要找的女儿是以她的身躯、她的肉滋养出的生灵。人生在世,命损魂散亲不断,不断的是她的血,不是你的宗脉。无论生死,能唤一个孩子回来的自是其母,而非他人,我要你的血做什么?”
“要是不愿意,你们就请回。”
“——我来,我来!”
白秀荷连走带爬到案前,呼吸急促,瞧见金刀银碗与纸笔,想也不想往额上一划。啪嗒啪嗒,血溅进碗,娜儿啊,妈妈的宝贝娜儿,妈来了,妈找你来了。
她流泪,哆嗦下笔。
“你。”巫师两片薄削的唇动,“来说前因后果。”
屋檐下不知何时坐满了猫,面对妻子哀求的眼神,被指名的尹贺英别无他法,以跪姿向前挪步,于神像阴影下俯身一拜,坐定。
“我叫尹贺英,女儿叫尹海娜,三个月前参加学校组织的秋令营后就失踪了。我携内人白秀荷此次来就是为了——”
“说详细些。”巫师道。
他只好重头说起:“我叫尹贺英,今年五十二岁,是一个商人,女儿尹海娜于三个月前参加学校组织的秋令营后不知所踪,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找她可是都没有结果,于是——”
“详细些!”巫师厉声:“关于你的女儿!”
尹贺英吃了一惊,稳住心神。
“我叫尹贺英,女儿尹海娜就读于南明市圣格兰私立学院,是一名高二生。”
“她成绩优异,体贴父母,擅长画作,曾多次获得国际奖项,是我们夫妻俩的掌上明珠、我们的骄傲。”
“三个月前,她报名参加学校组织的秋令营活动,去了京代财团千金时书雅名下的岛屿,有人说望见她与一名叫崔真真的同校学生、与时书雅分别发生冲突,在离岛前一晚跟后者大打出手,两人双双受伤,然后害怕担责逃跑了。”
“我们不相信那种话。”
“所以发现女儿失踪,我们第一时间去学校找到崔真真,崔真真的说法和其他学生接近,声称她只在出事当天下午见过我们海娜,当时海娜要去找时书雅。”
“而时书雅方不等我们追问,先一步找到律师起诉海娜,说要追究海娜蓄意伤人、激情杀人未果的罪责。并且主张当时时书雅收到父亲离世的消息,在自己身受重伤悲痛欲绝的前提下仍然坚持带海娜一起出岛接受治疗。”
“没想到海娜非但不懂感恩,反倒一走了之,令因她毁容的时书雅恼怒非常,这才决定走法律途径。”
“但这都是她们的片面之词。”
“——我写好了。好了大师。”
白秀荷颤巍巍送上布,眼中闪起激动的光。尹贺英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毕竟事发晚孩子们只看见两副担架,没有人真正看到海娜的脸,凭什么就认定她上了飞机?即便上去,那也是时书雅的私人飞机。”
三人敌对,为什么其他两个能平安回来,只有他们家海娜人间蒸发?
都说青春期的孩子们最容易惹事,尹贺英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崔真真和时书雅,鉴于两人家庭背景,对时书雅的怀疑或许更重一些。他想抓住证据,谁知不管花多少钱、聘请多少位私家侦探,三个月过去了,既挖不出真相也没能找到人。
加上时家步步紧逼,他们已走投无路。
“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却消失得不明不白!麻烦巫师帮忙转告神灵,只要能让我们知道女儿的下落、让撒谎的人付出代价,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他说得愤恨,巫师颔首,将物品一一摆放身前,取香烛点燃纸张。一边摇晃铃铛一边捏纸在空气中画符,总觉得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尹贺英尽力遏制怀疑,冷不防女人身躯剧烈抖动,双肩忽地高高抬起,脸朝下,下巴抵住锁骨。活像掐嗓子说话,声线顿时变得尖细。
“白秀荷,我问你,你女儿出生时是不是不哭不闹重七斤半?”
“是是是。”
白秀荷疯狂点头。
“周岁起每月发高烧,不肯做这行,找人求我通融?十二岁落水昏迷又央我救人?”
“她出行那天同你说了能替你们夫妻俩解愁,结交更有本事的朋友。你叫她不要操心,只管自己玩得开心,一切有爸爸妈妈在,回来就带她去拜神洗晦气,肯定就能不做噩梦,是或不是?”
“是!”
全说中了,白秀荷仰起头:“告诉我吧天神,求求您了,告诉我,我的娜儿在哪里,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不回家!我愿意拿出我的寿命,用我的人生,我的一切去换我女儿的平安!天神在上,求您——!”
巫师翘起嘴角,嘻嘻两声。
“别找了,她死了。”
“海岩撞头,浪花拍身,死得不能再死,被虫蚁嚼烂了呢。”
第106章 招魂
——海娜,死了。
——她的女儿,死了。
乍闻死讯,白秀荷张大嘴巴,当场昏厥。
尹贺英眼疾手快捞人往地上放,冲到桌前揪起女人衣领怒吼:“我不管你是谁!神佛显灵也好,装神弄鬼也罢,没有人能诅咒我的女儿!”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嘻嘻嘻嘻嘻。”
巫师只管哭笑,肩膀一耸一耸,打喉咙里发出鹦鹉般的怪声:“不信呀?尹贺英,证据就在你们家后院树下呢。你们女儿好不容易留下的,求我告诉你,赶紧去找呀,找着了我就不怪罪你冒犯嘻嘻嘻嘻嘻。”
怎么可能!!
他猛地松手,起身打电话回家。
接电话的是家中保姆:“哦,是先生呀,哦莫?要挖树?怎么这么突然,院子里有好多树呢,您指哪一颗?”
“啊啊,在哪里呢?”
巫师掩嘴笑。
“讨厌啦,爸爸,难道不记得我最爱吃什么吗?那孩子这样说。”
转瞬又瘪嘴做作出委屈神色:“哦呀哦呀,哭得真可怜,这孩子,死相真是凄楚呢。”
“樱树!载在东角的樱树。”尹贺英咬牙道。
海娜爱吃樱花做的糕点,那棵树是她前年吵着闹着要从日本移植来的。
保姆搓搓手,没敢挂断,扯嗓子喊:“呀!你们!先生吩咐所有人都带上工具去挖树根,快快快!都去!”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错乱远去,寂静降临。
小小的屋内,白秀荷不省人事,尹贺英仰头闭眼。
朴巫师似乎渐渐褪去了异象,恢复沉静的做派不语。
香坛上,烛火轻轻摇曳。所谓神像眼眸下垂,暗不发光,本质为隐蔽良好的针孔摄像头。
一墙之隔,通过摄像头亲眼目睹几人的所言所行,全素儿猛地扭头看向崔真真:“她们要找的该不会是,你让我找人埋进去的那个——”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保姆动作极快,没几分钟喘气跑回来,双手颤巍巍举起话筒:“我们在树底下找着一个、一个铁盒,好像放有一阵子了,外面有点锈,里头有、有几张照片。”
“拍照发过来!!”白秀荷自昏迷中惊醒,抓着丈夫的胳膊说。
“你别急,我叫她发。”尹贺英低声安抚,切换界面,手指下滑刷新再刷新,缓慢加载出一张照片。
以烟花为参考,绚烂的是天,沉寂的是地。
以昏亮划分,月光照耀沙滩,两个女孩脸贴着脸望向镜头,笑得灿烂或浅淡,后者她们认得,是那个叫崔真真的孩子。
然后呢?这跟海娜有什么关系?
做父亲的不明所以,母亲抢过手机啊的一声。发现照片以斜角拍摄,显示出女孩的身后、也就是整张照片的右侧突起大片密集嶙峋的形状,应该是海礁石。
其中一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好似站着两个人。
太模糊了。
两人拖手指一再放大,眯眼聚焦视线,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来,那的确是两个人。
一个戴帽子,一个戴手表,表盘本身反射出的光束恰好与灰蒙蒙的面目形成对比。白秀荷一眼认出来:“是娜儿!我能感觉到,这就是娜儿!”
那么另一个呢?
那个与海娜对峙的家伙?
尹贺英点开第二张图片,第三张、第四张。
参照连环画的原理,把几张图片衔接起来,便能勾画出如此一副场景:美丽的烟火下,大海边,两抹鬼魅般的影子不知为何发生争执,大打出手。
从石尖斗到石底,从趴坐过渡到站起,你推我拉,你掐我躲,几度变换站位与动作,直至一个人的身体脱离岩石,悬空,无声坠落进更深邃的漆黑之中。
手表圆盘不见了,棒球帽亦脱落。
最后一张图,烟花凌空同时照亮两张年轻稚嫩的面庞。时书雅头戴米白色的棒球帽,手肘重击尹海娜的后背。
尹海娜双手并用箍住前者的腰,侧脸露出来,腕上滑动的正是她新得的表。价值五亿的限量版红金腕表。
——错了。
尹贺英倏然意识到,可能网络不好,可能发太多,图的次序乱了。这并非最后一张而应当是第一张,既然戴帽的人是时书雅,那落海的无疑就是——
“不!她不是娜儿!她不是!!!”
手机被甩飞,砸烂,白秀荷拼命搓双手哀求:“把我的女儿带回来吧,巫师大人,她还是个孩子,她迷路了,找不到家,求您指引她回来好不好?”
“即便魂魄?”
巫师说:“我可以试试招魂。”
只有死人才用招魂,白秀荷刻意忽视前提,疯狂点头:“好好好,招魂,招吧,您需要什么我去找,什么都可以,拜托您了,让那孩子回到我身边。”
好歹是身价排得上号的财团贵妇,眼下头发散了,衣服乱了,满脸不见血色,五官扭曲到变形。
雍容散落一地,她叫着她的名,跪拜她的神,多么虔诚、悲苦、痛不欲生的模样,泪水汇聚成河,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血一样出来。
奈何她受人嘱咐,只能逢场作戏。
巫师不着痕迹地叹口气,真正的招魂术须耗费巨大精力,然而此刻她只需装相假跳一番,照本宣科说出自己事先背好的台词。
“死者走得太久了,无碑无坟,魂魄不来。只她的残念犹存,想告诉你们。”
她一句一顿。
“妈,你说得对,我不该只画画,也该学点东西保护自己。”
许多年前,白秀荷心疼女儿如痴如醉沉迷在绘画中,饭都顾不上吃,便替她报名空手道。结果母女俩大吵一架,谁也不肯认输,将近半月不说话。
那是她们仅有的一次擅作主张与恶语相向。
“爸,早知道我就去公司替你招福了,不该去秋令营的。”
区别于常规人家重男轻女,必须要生儿子继承家业。为了逗女儿开心,尹贺英私下说过一次,我们海娜就是爸爸的独家招财宝,只要有海娜在,爸爸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想想也是神奇呢,或许海娜是聚宝盆转世吧?
这些都是外人无法打探的事。
至此,白秀荷泣不成声,终于不得不承认女儿已死的事实。
尹贺英同样悲痛,可他另有关注点。
“杀了我们家海娜的凶手就是她吗?时书雅!”
“是。”巫师鼻翼微动:“你想叫她偿还吗?”
“对方是全国排名第二的集团千金,我该怎么做才能成功?”
男人脸色沉沉,微光侵入眼眸,成了复仇的火。
看样子不用费力引导他与时书雅敌对了,朴巫师心下怅然,说出最后一段台词:“下周六晚八点整,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用海娜留给你们的证物,让大众的眼睛和嘴巴成为你们的力量,替女儿讨回公道吧!豁出性命,不惜代价,杀人者必将得到惩处!”
“多谢巫师大人。”
他深深磕头,自愿捐赠数十亿韩元,唯愿逝者安息,但愿梦想成真。
白秀荷早已失去所有气力,呆呆地形同朽木。夫妻俩于猫眼注视下走出屋子。眺望他们的背影远去,全素儿犹有疑虑:“尹海娜……真的死了吗?”
“死了。”
早在烟花盛放的时候,她就死了。
死于斗欧,死于失手,被匆匆赶来的时家管家第一时间处理,与时书雅换了衣服,故意露出衣角、当众抬回城堡,此后不知所终。大概率没能登上飞机,走不出岛屿,不确定被掩埋在哪里。
毕竟当晚南在宥也在同一架飞机上,时书雅不可能当他的面毁尸灭迹。因此不难推测,一定用了其他障眼法蒙混过关,等落地再谎称尹海娜畏罪潜逃就行。
“招魂是假的吧?”
当然。
提前埋下暗线,南在宥的家族恰好有相关背景,巫师是他的人脉,隐秘信息来源系统。
崔真真一手策划这场虚假的法事,利用死去的人,利用要死的人,利用全素儿、朴巫师连同后者飘渺虚幻的神,将白秀荷、尹贺英对女儿的情感评估使用到极致,如此方能令自己双手干净,安然跳到场外观看虎咬虎的戏码。
她要做渔翁,时机最重要。
假如真相曝露得太早,只怕父母恨意不足,难下决心为一个死去的女儿押上所有去对付权势滔天的京代大小姐。
太迟,时书雅进一步占据集团要位,发展出自己的关系网,与公司捆绑更深,届时哪怕再杀十个人,一百个人,只要动静闹得不大,好解决,作为合格商人的时霁必将不惜代价保她,以此巩固自己的利益。
原来如此。难怪……
难怪那天她对尹海娜说,只有听从她的安排才能活下来。
难怪安排自己跟尹海娜爸妈混熟,把盒子埋进土壤。任凭时书雅从天而降怎样张扬挑衅,她宁肯步步退让暂时叫人嘲笑也坚持隐忍不发,因为时机未到。
全素儿恍然大悟。
崔真真藏得太深了,即使她与李允熙,所有人眼中乃至她们自己心里离她最近的人,开学后几乎每天见面一起吃饭说话,竟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崔真真问。
全素儿摇头,没再说话,目光悄然发生变化。
毕竟事关死者。
没关系,就算被人畏惧,总好过轻视。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目的达成,她们准备离开。恰逢巫师摘下眼布,从昨晚临时布置的假屋子里出来。撞见崔真真不禁低语:“以神的名义蒙蔽他人,太冒犯了,恐怕你我都将招致灾难。”
全素儿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加快脚步,为两人腾出说话空间。崔真真不紧不慢接话:“是吗?可惜我不信这些。”
从面相、手相到生辰八字,人生,命运,善恶有报一类的广泛说法,她通通不信。那副冷漠的姿态,一身素黑着装游离人间,仿若白日照不尽的鬼。
巫师问:“你信仰什么?”
人生在世事事难成,总该信些什么,依赖些什么才好活下去。
崔真真想了想答:“我自己吧。”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出院子时,灯芯已燃尽,雪白的灯笼静静悬挂。
上了车,司机是南在宥的人,侧目询问事情办得是否顺利,又说南在宥病情第四次也可能是第五次恶化,已经没办法再保持时时通讯。为防联系应答不及时,就派了她来,如果有事可以嘱咐她做。
崔真真托着下巴没表态。
她在想尹海娜。
刚刚巫师提招魂的时候,她注意到巫师背后的蜡烛熄灭了一只。
那时没有风,屋里三人动静也不大,按理说空气流动不会太剧烈,可火灭了。极其突兀,活像尹海娜的灵魂归来,借此彰显自己的存在。
若要真如此,尹海娜,大约恨不得撕碎她吧。
明知对方会死,结合原著有机会猜出大致的时间地点却没有阻止。
海滩拍照算意外,最后一次谈判,确定尹海娜不肯加入自己的阵营、只会成为威胁便放任事情发生是事实。某种程度而言,崔真真也是杀人凶手,时书雅的帮凶。
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将如何?
崔真真问自己,得不出答案。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已经走出去太远,不可能回头。
所以尹海娜,假设真的有灵魂,尽管来找我报仇好了。
我伤害你,既欺骗又伤害你的爸爸妈妈,你有理由那么做。不过在我接受报应直至失去生命以前,我将继续朝既定的道路走下去。
铲除一切阻碍,让自己光鲜亮丽地活着。
*
周六,圣格兰春日晚会如期举行。
全校学生、学生家长们受邀前来,假使要问评价,绝大多数人必定会提及时书雅的名字。原因无他,她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不仅活动策划得好,表演更精美到无可挑剔。
弹奏钢琴时空灵优雅,好比真正的公主。
歌喉动听又会跳舞,七点三十分的大礼堂内,时书雅沐浴着满场光辉,身着舞服登场。她跳的是《叶卡捷琳娜二世》。
由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剧院最新创造的剧目,以芭蕾舞的形式演绎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的传奇人生。
降低传统剧目中爱情的比重,编舞更激烈、动作高难度,充分展现出表演者的绝佳功底,叫人看得惊叹不已,好似灵魂得到升华。
表演结束,抛下私人恩怨,全场掌声如雷。时书雅微微一笑望向台下的崔真真,崔真真却在低头倒数时间。
八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她代表同学们上台献花。
这一回,舞台打光耀眼璀璨,同时照明两人。时书雅目光如炬,裙纱洁白华丽,崔真真担任主持,换上礼服,气势不输分毫。
她们在灯光下假做相拥,彼此致意,用所有人都不可能听见的音量相互挑衅。
“痛苦吗,崔真真,你永远无法达到我的程度。”
“可你最看重的东西为什么没有得到?我是说,裴野。”
短短两句话交锋,或许双方都有些许惊讶,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似乎过于深,居然超越一般的朋友。
不过,崔真真什么时候开始还嘴了?总算装腻无害了?
时书雅轻晃花朵:“我知道你会感到痛苦,看见我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熠熠生辉,你以为你获得了一切,可终究会被打回原型。”
“假如用别的手段爬上来我或许能高看你一眼,可是崔真真,说到底你就是在扮可怜,靠一点小聪明和演戏玩弄别人的情感上位,失去裴野他们你算什么?等南在宥死了,你又打算去哪里找新的靠山?蠢到被你愚弄而不自知的家伙们?”
“你要是我,有别的选择吗?”
“不管有没有,我不屑用那种方法,你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忍不住羡慕我的不是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每次你看向我、看向李允熙和全素儿,眼睛里都有东西在涌动,我猜是因为我们身上有你想得要死却死也都得不到的特质吧?你根本控制不住。要有多空洞才会见一个人羡慕一个人?崔真真,你是黑洞吗?”
“那么,你的欲望该有多轻,才会把获得别人的爱排在第一位?”
“……”
“同样想得到关注,我并不在意他人的认可,你却始终执着于裴野。他不是最差劲的,当然也不是最优秀的,更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他甚至无法发现你的优点,从未欣赏过你。”
“以你的野心你的能力,我不相信你没有更好的选择,可是为什么,你难以容忍输给我却愿意如此长久地忍受一个特定的人给予你的轻贱羞辱。爱是什么东西,婚约又算什么,能让你放弃尊严?”
“你没有在意的人吗?”
“我有。她已经离开我了。”
“难怪你不理解。”
“是我选择把她送走的。”崔真真说:“因为我的存在没法令她变得更好,她再留下来也只会变成我的软肋,拖住我无法向前。”
“所以你就抛弃他,为了让自己走得更远。”
“我决定放她走,换取我们两个人以平行线的形式,或许再也没有相交的机会,但至少大家都在前进。”
一个意思。
崔真真是自私自利自我到无可救药的家伙,空虚的黑洞,具有前进强迫症;
时书雅则是情绪皆能满足、欲望皆能实现的公主,由于人生太顺利,反倒热衷于世俗吹嘘的爱情,真爱主义的隐藏教徒。
她们如此相同,如此不同,各自奔逐自己渴望的东西,义无反顾。
两分钟。
观众们渐渐发觉不对,呀,两个人干嘛呢,面对面杵着老半天不动?
“你是最后一个表演者兼晚会策划人,说几句吧。”
崔真真转身下台,可惜了。
这一秒,兴许她们都在想:
可惜你注定是只蝼蚁。
可惜你终将要跌下高台。
明面上时书雅风光无限,是今晚最闪耀的太阳。不料下一分钟,她刚开始发表感言,礼堂外按捺已久的记者们蜂拥而入,如同嗅见血腥的豺狼冲上台将她重重包围。
“时小姐,你杀人的事是真的吗?为什么要杀掉尹海娜?尸体藏在哪?”
“有考虑过对京代造成的损失吗?”
“你哥哥对此知情?是否他出手帮你隐瞒了真相?”
话筒将凄厉的哭声无限放大。
“时书雅!还我女儿!!!!!”
“杀人偿命!!”
白秀荷、尹贺雄红着眼扑上去。
他们收买的记者、闵老师交好的媒体、包括经南在宥授意的直播镜头,一切的一切集合起来,打得时书雅措手不及,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在她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刻送上致命一击。
时书雅不可置信地看向台下,目光跨过人群落到崔真真的背影上。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她转学前夕收到的那封邮件,对方以好友般亲近口吻叫她书雅。
——书雅啊,你的管家有告诉你吗?
谢谢你同意我带走岛上任意一件东西,我选了你两年前为自己作的那副肖像画,把它挂在我家里。
我从前的家里。
就是那个你无法想象的地下室。
我买下它,清空它,然后在墙壁上挂上你的画,每一天,每一次,只要我想起它,走进阴冷潮湿到蝗虫都不愿意关顾的地方看见它,就能够提醒自己,你是一个绝对不可低估的对象,应当已经认定我为敌人。
我清楚你有多么骄傲,与生俱来的优越,可是书雅啊,你有计划吗?
我是一个爱做计划的人,无论决定采取什么行动,首先要在大脑里列出abcde,有时候居然能排到z,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一有空格就反复推演,必须确保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中才能稍稍感到安心,否则就焦虑到想要呕吐。
书雅啊,听说你要来,我很开心。
记得吗?第一次见面你问过我,你就是崔真真?
万分抱歉,当时许是有点慌张了所以没能回复,原谅我到如今才回答你。
是的,我就是崔真真。
书雅啊,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