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戳破
“今天……还要去上课?”
耳朵嗡嗡作响,裴野支起头,在刺眼的光中看着崔真真穿外套、袜子,一如往常般有条不紊地行动,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明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嗯。”崔真真低头系上鞋带,“跑完步去。”
得到答案的一瞬间,某些情绪止不住往上涌。叫失落感吗?
毕竟裴野身体好,鲜少病,印象里极少数倒下的时刻通常伴有金管家的再三絮叨、他姐的叮嘱,一碗热腾腾的营养粥与药。
聊天群里插科打诨,高镇浩、南在宥、宋迟然来找他,有时连小夏也奶声奶气地打跨国视频来‘慰问’他。
被热切关心着,从前并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失去了遽然开始惆怅。
在学习和生病的裴野之间,毫无疑问,崔真真选择前者。
谁让她不喜欢他。
所以就算生病又怎样,反正不可能为他中断至关紧要的课程。
被爱者肆无忌惮,不被爱的人好比小丑。残忍的事实再一次得到佐证,轮到心脏钝痛。努力压下‘要是高镇浩呢?换成姓高的那人,她是不是就着急,就会担心?’的念头,裴野强撑手臂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空腹别跑太快啊,对胃不好。”
鼻子堵住了,他声音沙哑:“我有点不舒服,感觉感冒了,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
崔真真把水喝了,没有接话,他只能自个儿闷声闷气地说下去:“能不能帮我带点药?”
——自己没长腿么?外卖不会叫?你又不是高镇浩,凭什么让我帮买。生怕听到类似的拒绝羞辱,裴野说完只觉大脑一阵胀痛,慌张地低下眼去望地毯。
用久了的、光秃秃的廉价地毯。
崔真真放下杯子戴上耳机,转身的同时留下一句:“可以。”
“好!”裴野顿时打起精神,踩拖鞋走出地毯的边界,冲她的背影喊:“我等你啊!”
“我等你回来。”
又说一遍,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道,他打个哆嗦,赶紧关门小跑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嘴角依稀上扬,带着点笑。
至少她答应给他买药。
他想,想了一遍又一遍,认为这算好的开始。
总有一天,他会比高镇浩更重要。
*
本来不打算睡着的,可架不住头实在疼,裴野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感觉时间流失很久,分分秒秒化作锯子切割神经,实际上被推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钟只往前挪了一点点,才挨了一小时。
“崔真真……”
喉咙像被扼住了,干涩又痛。一片天光中乍然瞧见那张脸廓,裴野眯着狭长的眼,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人在做梦时总是格外胆大,病毒则与酒精一样,同为冲击理智、令人诚实或趁机假装诚实的最佳外力。于是他仰头怔怔望她好几分钟。她雪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眸,垂下来的几缕碎发以及睫毛。
小熊皮似的包裹着的冬杯倏然一动,裴野从中伸出手贴合她的脸庞。
轻轻地。
“你……”他呢喃道:“能不能别喜欢高镇浩了啊?”
清早七点半,天亮了一大半,正是整栋楼房、整座城市接连苏醒的时刻。
楼上咚咚的脚步声,隔壁碗筷的交碰声,重叠楼道中大人焦急错乱的脚步、孩子们背着书包嬉笑打闹,楼外小区老年早操队准时打开广播,小摊贩按响喇叭:“饭团,饭团,来吃便宜又美味的饭团……”
“我来一个!多加一个蛋黄不要黄瓜!”
“我也不要黄瓜,两根香肠!”
“老板热牛奶还有没有?”
“钱已经赚了啊,吸管呢?”
拥挤的羽绒服们,嘴里呼出热腾腾的气。冬天正是这样一个季节,七点半,世界熙熙攘攘地醒来,不计其数的人群、人头自一块块方块匣子中纷涌出来,随着道路的延展不断分支聚合,形成一条条庞大蜿蜒的队伍,似树干长出来的树枝,穿越马路车流紧接着又钻进新的匣子。
唯一与景象格格不入的便是那栋旧楼房的窗边,一只沙发上,有个人因为生病,瞳孔雾蒙蒙地注视着另一个人,近乎梦呓地倾诉心事。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高镇浩不好……你别喜欢他了,行吗?”
“我比他好,也比他喜欢你,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的。真的。”
仿若卡壳的磁带,翻来覆去地说:“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崔真真……”
“你可以……再抱我一下吗?”
短短几个字而已,仿佛用尽力气,血色全无。
他被困电梯的那个下午,她抱了他,挽救他。他无家可归的那个夜晚,她抱了他,收留他。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又记得格外清晰,想起那股令人贪恋的温度,裴野的眼中盛满希翼,像一只天真蠢笨的狗。
分明快被丢掉了,他不知情,被驱赶下车,犹傻傻大力摇摆尾巴、亮眼睛,扭头对端坐在车里的主人汪汪呜呜翻肚皮打滚。
“吃药吧。”崔真真挪开脸,站直身:“给你带了粥。”
沿她的视线看向茶几,原来不是梦啊……裴野视野眩晕,恍恍惚惚地挣扎坐起来,意识到自己神志不清时都说了些什么蠢话,赶紧埋头吃粥喝药。
尴尬沉默的氛围持续片刻,崔真真不期然打破:“我的确喜欢过高镇浩,但被高莉莉和林美贞的事改变想法。他太懦弱了,既虚伪又拧巴,我也不想继续喜欢这种人,只是情感不受控制。”
她神情平静:“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吧,才能彻底抽离出来。”
“……”
这算……在回应他吗?
惊喜来得太突然,裴野还没反应过来,她继续道:“至于你说不需要你……其实补习班就快交学费了,之前是我没好意思说,一直在考虑该怎么办。最近联系不上宋迟然,南在宥的话,他跟高镇浩是一类人吧?即使有单恋很多年的人依然到处滥交,这一点也让人不想来往。所以……”
我只剩你了,裴野。
我需要你。
她没有直白扼要地说出来,甚至说话时偏了头,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到裴野身上。
然而裴野被幸福冲晕头脑,丝毫不在意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们直呼姓名,上一秒焉头耸脑霜打茄子,立即放下碗表态:“不就是学费?你放心,我现在就去上班,大不了最近多加点班,肯定能交上。”
他知道她有多重视上大学的机会,急匆匆要换衣服。
“带病上班,你行吗?”崔真真问。
“走了,晚上见!”
受一腔热血支配,裴野动作飞快地出了门、上公交车。结果因为车太晃了,天气冷,放热气,各种食物味道浓郁交织到一起,外加全身酸痛,逼得他提早两站下车大吐特吐,吐完才发现两分钟前来自他姐的未接电话。
不想被听出来自己这幅狼狈样,他发短讯:【干嘛,上班呢。】
裴鸢:【亲爱的弟弟,店门都没开,请问你怎么上的班?】
裴野:【?】
你怎么知道,刚想问便收到解释:【我回国了。】
得,不用问了,超级工作狂冷不丁杀回国,铁定是为他们决裂的事跑来做和事佬的。
至于哪得到的消息,问南在宥啊,那三个人里数他跟他姐来往多。
无语。
又不是三岁小孩,绝交还带告家长的。
裴野边走边打字:【要是讲南在宥他们的事就算了,你别多管,烦。】
界面显示输入中,一分钟后跳出回复:【见面再说吧,我在店门外。】
先斩后奏,一个当妈的人老玩这种幼稚无聊小把戏。裴野啧一声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店赶。
炸鸡店位于商业圈,一家商城外围边缘,附近蛋糕店、面包店、奶茶店一大堆。隔着十多米距离,裴野找着他们的时候,裴鸢与南在宥就站在一家饰品店外说话。
一个大波浪卷发,穿有设计感的斗篷大衣,手提蛋糕。一个短款羽绒服,卫衣帽子挂在外面,年龄差很明显。所以起初裴野没有多想,只是忽然想起来,下月就他生日了,也快开学,难怪他姐不打一声招呼过来。
“喂,姐——”
正当他喊出口时,似乎什么东西掉了,两人同时俯身,手背相触。
南在宥反应极快的收回手,裴鸢捡起来,弹了弹灰,口吻颇为庆幸:“好在质量过关。看不出来吧?是小夏五美元从地摊上买的手链,说是阿野生日有礼物,也要给我送礼物。人小鬼大。”
她笑得明媚,极自然地伸出手:“帮我戴一下吧,在宥。”
“还是等裴野来吧。”
南在宥摆手,一副保持距离的模样,惹得女人直笑,伸手揉他的头:“怎么,就因为阿野说过我是他一个人的姐姐,你要跟我生分了?不至于这么当真吧?”
“没有。”他笑了笑,垂下眼睑。
裴野从没见他如此安静的样子。
大约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南在宥代表活力,活泼,一天到晚抱着手机,全身有用不完的劲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凭实力掺和一脚,话特别多。但这是第一次,裴野陡然发觉他也可以话少,居然也能消停。一张面皮白净少年气,垂落的眼眸却被睫毛掩盖着,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在宥那孩子,不说话的时候就萧条。一旦把笑容抹掉,就变得有些灰暗,让人感觉下一秒要枯萎。
像月亮一样。
你以为他是太阳,可其实他是不发光的。只是在努力模仿、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他姐的话得到证实,但当时裴野笑她神经,南在宥不就是一个傻了吧唧的幼稚鬼,跟什么太阳月光有什么关系。
直到此刻,电光石火之间,裴野脑子里划过早上那句‘南在宥有单恋很多年的人……’,他恍然大悟。
*
今天是大晴天,光线斑驳地照射至两人身上。
“你的脸色看着很糟糕哦,确定没事吗?镇浩那边最好还是缓冲一阵子,对了,今年时间刚好对上,阿野开学前两天生日,再怎么想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也不能不去学校,实在不行我打算——”
裴鸢话说一半,不知裴野打哪里冒出来,拉她胳膊截断话茬:“姐,你找个地方呆几分钟,我有话跟他说。”
“阿野?”裴鸢诧异,他却只盯南在宥,眸光沉沉。
“不然还是我们换地方好了。”后者偏头:“去那边?”
去就去,裴野一马当先往前走,南在宥递给裴鸢一个放轻松的眼神,转身跟上。
大概走两分钟,没等他站定,裴野猛地转头:“离我姐远一点!”
没有任何铺垫、询问,他甩下话:“看在你帮我去看金管家和小夏的份上,这次我不跟你动手,但是南在宥,你记住,别再、靠近、我姐。”
除此之外,同样没有给辩解的机会。
恰好站在垃圾桶旁边的关系吗?好像有什么东西烂了,空气里一股霉味。
接连几次被误解,被推开,南在宥从没解释过。他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哪怕此时此刻,也不过是抬起眼睛,四目交会,无比清晰的望见对方眼底的轻蔑与抵触,一些过于生分的阴鸷和仇视。
血液好似定住了。
“你是傻的吗?被人欺负都不懂打回去?白痴,以后我带你玩。”
曾经那么说的人,十年后。
——你真恶心。
这样的一句话而已,裴野没说,却又那么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清晰无误。
“别再多管闲事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
“离我姐远一点。”
不同的时空,场景,从不同人的嘴里传达出不同程度的拒绝。
每一次,南在宥的回答都是:“好。”
这次也不例外。
“你一点都不想听我解释对吗?”
他只是这么问了一句。
事实胜于雄辩,裴野毫不犹豫:“对。”
“好。”
他沉默片刻,声音很轻地答应:“好。”
第92章 倦鸟
裴野厌烦无休止的分享。他有一个习惯,假如是别人特别喜欢的东西,他绝对不多看。同理,自己最珍视的也不允许别人乱碰,哪怕是最好的兄弟。
宋迟然、高镇浩、南在宥却接连犯忌。
“你们说了些什么?对在宥态度好点,阿野,我觉得他好像有事瞒——”
“他瞒的事海了去了,姐,我病了。”
一句话成功夺走注意力,裴鸢转回头,一脸不可置信:“那还来上班?”
“哪有为什么啊,人活着就要赚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请假……”
“没那么夸张,刚好饿了,你买哪家的蛋糕?”
“别想扯开话题,跟我去医院。”
“都说了我还要上班啊……”
裴野推搡裴鸢,姐弟俩交谈声远去。
手机振动,后者很快发来短信:【抱歉,在宥,阿野胡闹惯了,别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晚点我们再碰面。另外你脸色真的很差,有空去医院做下检查,记得告诉我结果好吗?】
南在宥没有回。
两道背影撤出视野的刹那,视角轰然动荡,他伸手抓住垃圾桶,任凭冷冰冰的金属锐角划破掌心,人失控地跌坐在花坛边。
胃开始抽搐。极度剧烈迅猛的痛楚来袭,仿佛有刀子在肉里搅动。
胃是情绪器官,据说,感到极大压力和紧张时便容易发作。然而紧张是什么?南在宥不清楚,有记忆以来便不曾发生过。
他只知道,他想吐。
用上最后的克制力打开垃圾箱盖,取出空铁桶才吐。他吐得昏天黑地,喉管不断挤压,其实呕出来的只有一片又一片酸水,一堆没能消化完的药。
呃……
他低头,一手抵膝扶额,手腕上戴着电子表。表下突然多了一双帆布鞋,另一只手递来矿泉水。
南在宥眼角发红,仰起头,不出意外地看见崔真真。
“好巧,学妹,我刚想去找你。”
视线定住片刻,他接过水,拧开瓶盖,咕咚往喉咙里灌了两口,再吐出来,唇色愈发的白。
“找我算账,为了高镇浩的事?”
崔真真双手背在身后,骤然俯身,围巾末端的流苏跟着滑落空气中。歪头问他:“还有必要吗?南在宥。再怎么不计得失、维护朋友,结果证明没有人领情,他们都不当回事,只有你一个人沉溺其中不是吗?”
“谢谢你的水,至于你说的。”南在宥顿了顿,“我知道里面有你的关系。”
她始终在隐晦的、间接的,以水滴石穿般的耐性摧毁分裂着他们。没错。
“但你也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崔真真紧挨着他坐下,很直白地戳破:“你并没有直接参与过红牌游戏,相反,假如有裴野想置于死地的却意外活下来的人,一定是你从中周旋了。你不想闹出人命,也在一定程度上相信因果命运,然而却一次次刻意忽略报应的存在,选择牺牲别人、溺爱朋友。”
“宁愿在可控的范围内放纵裴野发泄,好过他在不知名角落压抑过度,闯出更大的祸,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何必呢?一直为了别人的事奔波。明明能把事情处理得很漂亮,拥有更轻松随意的生活,到头来却要受他们牵连,被卷进他们一团乱的人生中。”
“你不累吗?”
她尖锐的质问引来他的注视,仅有几秒钟。他垂着肩膀,双手虚握空塑料瓶,嘴唇抿做一条平直的线,扭头深深望了她一眼再转开。
仿若一只疲惫的鸟,隐忍着倦意,不肯停下翅羽。
不远处有人推着棉花糖车叫卖,崔真真举手:“这边,我买两份。”
“慢用哦,您的两份蜜瓜味棉花糖。”收了钱,老板笑得满脸皱纹,转身跑回餐车。
“请你吃。”
其中一根蓬松的糖侵入视线,太甜了,不该吃的。但南在宥仍是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
太甜了。
他握拳抵唇齁得连声咳嗽,许久平定下来,轻声说:“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第一个是裴鸢。
发生在许多许多年前,听到大家抱怨,他又一次主动让出自己的午饭和零花钱,暂时没能打动心存怨恨的哥哥姐姐们,反而被视为傻瓜。因此编了漏洞百出的说法糊弄他,将他推进池塘,再一窝蜂散开。
那天他花好长时间总算爬上岸,刚上岸便遇见yk的姐弟。
“猪脑子。”裴野双手插兜,冷哼着说:“要破产了,他们家,一堆小屁孩里挑不出一个聪明的,到时候我收购掉好了。”
随后被裴鸢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姐,干嘛!”他不服气地叫唤,做姐姐的则伸手向浑身湿透的小傻子:“你就是在宥吧?南家最小的孩子,还好吗?快起来吧。”
盛夏的蝉鸣大得好似要淹没一切,恰好阳光也热烈。
那一天,南在宥握住她的手。
经过一下午相处,临走前,裴野依旧拽拽的:“一脸蠢样,既然我姐说了,以后勉强带你玩。”
裴鸢拍他肩膀,浅笑着说:“在宥啊,你还只是小孩子呢,没必要太勉强自己去做大人的事,要是觉得累就偶尔停下来吧。不用太体谅别人也没关系。”
人生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一刻,世界仿佛创造出新的角度,尽管他并没能长期持有,终究长成了一个无法停下来的人、生怕让人感到失望的人。性格也从原先的内向腼腆逆转为开朗积极。
“那么……在宥对现在的自己满意吗?”他是祖母最放心不下的孩子,有关祖母逝世前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谎了。
是满意的。他说,他很好,是假的。
毕竟他也分不清最初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哪一个才算真正的自己。
即便人本就会因岁月成长而改变,可有意识的变和无意识的变,依照自己本心去变以及为了让他人感到满意、才反复寻找模版不断打磨修改到最佳程度的形象改变,想必两者拥有截然不同的含义。
不过。
“在宥是一个再让人放心不过的孩子。无论什么事,只要交给他,就不怕解决不了。”越来越多人那样说。
包括裴鸢出国前也特地找到他说:“突然要离开韩国真是不放心啊,可是没办法,大魔王的决定谁也改不了,所以。”
“阿野就拜托你了。”
裴鸢如此托付,他接受了。
往后许多年,年纪更小的南在宥毫无怨言地扮演哥哥的角色、尽可能填补姐姐的空缺,他处处照顾裴野,此外也无微不至地关照着其他朋友们。
裴会长发怒,他是唯一一个敢冒风险去求情的人。高镇浩、宋迟然因拳击斗殴的事受训斥,也有他侧面迂回调解,最后得到的结局却是,他们一致疏远轻视他。
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
活该。
如是念头划过脑海,崔真真按部就班,嘴上说另外的台词:“一点都不觉得累的话的确可以坚持下去,不过,假设生命只剩最后一个月也打算这样度过?”
南在宥没有回答,神色平静,唇角边依旧维持笑意,时不时掀一下眼皮。
只是脸色不大好而已,只是没有平时那么跳脱,他是最能藏得住事的人,最擅长倾听而非倾述者,漫漫人生里只观察模仿学会了如何开解别人的烦恼令自己变得讨喜受欢迎,却不清楚该怎样对外宣泄负面情绪。因此任谁都看不出来,他快死了。
准确的说,是他以为自己快死了。
犹如上帝般任性的存在,作者捏造出极为罕见的疾病。要是按照剧情原有轨迹:善良的李允熙意外发现南在宥病情,几经踌躇告知裴野等人——大家震惊痛惜之余纷纷关怀南在宥,使温暖他人这终有一日也感受到被温暖的滋味,病情有所缓解——多年后临床开发出新药物。
南在宥本可以活,偏崔真真逆道而行,掐断了他的生路。
失去朋友们的陪伴、劝慰,奇迹不再发生,眼下的他大约仅剩半年不到时间。
崔真真的假设为他量身定做,旋即咬下一大片软绵绵的糖,神闲气定道:“如果是我,应该会抛开所有顾忌,放下包袱,按照自己的心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列一个遗愿清单好了,玩够了再毫无留恋地去死。”
“人是不可能没有留恋的。”
南在宥嘴角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话:“人是贪心的动物。”
“那也不能充满遗憾地死吧,学长,不觉得可惜吗?毕竟人生只有这一次。”
说完,瞥一眼手表,到时间了。
“我该去上课了,再见。”
将竹签扔进垃圾桶,崔真真起身拍了拍膝盖,往前走。
金色的光芒令世界失真,冬日里的晴天暖阳非常难得。
“崔真真。”,南在宥在一方湛蓝的天空木丛中坐着,忽然出声叫住她:“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你指哪个?”崔真真侧头露出一张笑颜,“孤立你还是当面怂恿你也放弃他们?”
不等他答,她点头承认:“都是。”
——我也是报复的对象吗?
——是的,别被我抓住把柄。
——好的,我会注意呢。
不久前,他们曾有过这种对话,没想到时至今日随意一问,她还是那么坦诚。
对方笑得十分灵动,好比春雾中的花朵,属于那种一点都瞧不出坏心眼的孩子,具有传染力。于是南在宥也失笑起来:“第一次听说这么诚实公开的报复。”
崔真真仍是微笑,没作声。
尽管笑着,她的眼神堪比黑洞,写满危险偏又散发出令人无法抵抗的巨大引力。仅仅如此默然对望,南在宥便感到自己快要不受控制地被吸入。
所谓公开、不公开的能有什么影响呢?即使让当事人清楚知悉这是一场针对他设下的用心险恶的报复,可是。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遗弃你,无视你,唯有我最清晰地看见你。
被辜负与被关心。纵使是虚假的关心,在生命最后的周期里你还能怎么选呢?
没有人不想被重视,而南在宥,除了我这里。你的迷惘,你的疲惫。
你所隐藏的病情与那些空虚绝望。
你知道你无处可去。
第93章 愿望
一个人突然被告知得绝症会是什么心情?
荒诞。
好比埋下一颗苹果核,种出满地西瓜,任谁见了都觉得荒诞不经,可伴随绿色的藤条越长越多,交织下结的果实越来越大,现实不容辩驳。
南在宥被动接受,除按时吃药就诊外照常生活,直至崔真真的提问揭开盔甲,令他一身软肉径直曝露烈日下,由此产生刺痛,却也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热度。
——遗愿清单。
那天下午,对方向他分享这部电影。
大致浏览完第一遍,恰好会议结束,人员散去,空寂的办公室中文竹伸展,仅余下他一个人身体后仰靠向椅背,手掌搭在鼠标上,稍作犹豫,移动,双击放大窗口,打开喇叭。将进度条拖回起点。
观影时长97分钟,期间接到7个来电,99+短讯。
播放第三遍时,他将手机调为静音。
第四遍,南在宥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拧开笔帽,迟迟下不了笔。
愿望。他能有什么愿望呢?
堪比剧院灯光下戴面具起舞的演员,披皮久了,皮下生物变形,连自己最初始的式样都难寻,遑论内心真实的渴望。
另一面,裴鸢劝说裴野与朋友们和好、赶在开学前向裴会长低头失败。难得联系不上南在宥,她时间不足,只得匆匆给裴野塞了些钱,再度飞往国外。
裴野当然没要那些钱,转头交给房东大妈——就崔真真她妈。
次日迎来大年夜,南明市又下起雪。
“我说,日子过得可真快呢,一转眼一年又过去了。”
“人就是这样慢慢老掉的。”
岁月缓慢无声地消逝,每逢年末,辞旧迎新,人们嘴里尽是相同的感慨。
尽管嘴上大喊韩国新年,然而实际上大家并没有过春节的习惯。又因大雪,街道上气氛冷清。
没记错的话去年今天,裴野嫌在家无聊,特地约了南在宥去摩纳哥,高镇浩、宋迟然在家吃完年夜饭后也都赶去一起体验世界著名的弯道赛道。那天夜里,他们并驾齐驱,彻夜赛车,共享黎明破晓时的灿亮晨光。
仿佛可以轻易地拥有全世界,任何梦想都能够实现,伸手握住星星,毫无阻碍。彼时的愉悦、击拳、轮胎摩擦地面与躁动激昂的音乐犹击耳膜,而今年,宋迟然不知去向;南在宥忽然同所有人断联,搞得南家一团乱。
高镇浩不必说,被困林美贞曾居住过的病楼中,日复一日观望同样的景色,半真半假接受着治疗,吃着药,精神却时好时坏,幻觉出现的频率不断增加。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好起来了。
当他意识到这点,手掌抵玻璃,侧头靠墙,怔怔地盯着窗户及墙壁夹缝间密密麻麻的莉莉、高民雄等微小至深的带血字样,终于体验到林美贞十数年来所经历的漫长折磨之一时。
“开饭!”裴野用勺子搅了搅火锅,宣布晚餐开始。
红彤彤的一层汤油沸腾,新鲜的牛肉、鱼丸和豆腐青菜浮于表面,整间房子打扫得干净整洁,香气扑鼻。
有人从光可鉴人的殿堂跌落,有人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中爬出,世间规律如此守恒,全然不晓得女儿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一顿饱饭后,崔明珠吃得肚皮溜圆,脖戴金链,手挂银镯,许是喝了太多烧酒的缘故,满张脸上绿色眼影朱红唇,涂亮油似的彩盘盈光,大分岔开两条腿。
边抽烟剔牙边嘟囔:“去他西八的老天爷,总算轮到我们过好日子了。”
“明年,明年你就高中毕业了是吧?臭丫头,赶紧读完大学去财团工作,不然挑个有钱人嫁了也行,有钱就行,买更大更好的房子,每个月孝敬钱,搞不好你妈我也能过上令人羡慕的贵妇生活呢。”
“在这破地方办一个华丽的新会所,招一大堆年轻漂亮的小姐,但无论多漂亮都得喊我明珠姐,老板,让她们去应付老掉牙的色鬼吧,老娘只管数钱,偶尔接待一下长相帅气的男人。”
崔明珠的一生与会所挂钩,连最终极的美梦都脱离不了庸俗的男女关系与虚荣心。
说着发出嘎嘎的笑声,余光瞟见厨房里弯腰洗碗的裴野,嫌恶撇嘴:“总之必须嫁给有钱人,没钱的男人对你再好也没用,说再多爱也没用。全是狗屁!女人的青春可是最值钱的,少被花言巧语糊弄,像你妈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不要再抽烟了,妈妈。”
女儿打断她,从指缝中抽走烟捻灭。
“给你钱不是为了这个。”女儿说:“抽烟,酗酒,熬夜,总是吃不干净的东西,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只会变得更差。换个工作吧,妈妈,现在的你不是非做那份职业不可。”
这是她第二次提出要她辞职。
牙齿间戳穿的短签一顿,电视机作为背景音,在烟雾中凝视女儿的脸,不知从何时起愈来愈苗条、变得美丽出挑的女儿,就像跳跃过时空去触碰另一个早已消散的、充满希望的自己。
她是她生命的延伸,却又是她今生都无法追及的可能。
想到这里,崔明珠脸色陡然沉下。
“再怎么丢人,我是你妈,这辈子都是!”
“难道你以为我没有过什么都不需要操心、每天读书就好的日子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生来就是陪酒的女人吗?要不是因为你,非要生下你,鬼迷心窍地离开家乡、和所有人断绝关系、稀里糊涂被骗到会所上班,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死丫头,竟敢数落我!”
劈头盖脸的责备,破闸的怨气,听见声响裴野跑出厨房:“喂,大妈,干嘛突然发火啊,又不是真真的错。”
“你懂什么!我也有过未来!”
吼完,崔明珠甩下牙签就走。
“搞什么啊,乱扔东西……”
裴野郁闷捡起来,另只手上抓着洗碗布,慌忙安慰崔真真:“那什么,你也说过她脾气不好,动不动生气很正常,别理就是了。又不是你逼她把你生下来的……”
的确不是她逼的。崔真真想,但或许,正源于她的存在,妈妈才会沦落至此。
得到系统,她一步步摆脱剧情,妈妈却没能。她始终深陷那里,无论花上多少钱、多少时间,只要作为崔真真的妈妈,崔明珠,便注定是一个片面的角色,拿不回自我。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妈妈自由,她明白,然而反复思量,难以割舍。
今晚也是这样,房间灯亮了一整晚,崔真真想到天亮,终究下不了决心。
裴野则怕她一个人难受,打着哈欠裹棉被坐在房间外边,时不时蹦出一段网络搜索来的笑话、讲八卦,大清早进厨房叮叮当当给她做一大碗海带豆腐汤。
食物是能够拯救灵魂的灵药,如今崔真真可以相信这句话了,另外补充一项:运动也是。
喝了汤,雷打不动地跑完步,感觉崔真真情绪好转,裴野也跟着高兴。一手提要扔的垃圾,一手勾着扶手倒退下楼梯,他眉飞色舞说些从前全不在意的无聊话题,笑容截止于推开铁门的一瞬间。
崔真真走在后面,刚回复完昨晚收到的祝福信息。
全素儿手里有权,梦想落地,提早组建好化妆室初期成员,选好店址,发装修方案让她们帮忙参谋。李允熙同家人一起回老家探亲,各种风景照片分享个没完。
周淮宇奶奶做了年糕煲,想送到家里来,被拒绝,退而求其次送去崔明珠工作的会所。
高镇浩、南在宥悄无声息,宋迟然倒是很简明扼要也合人心意地转账一大笔钱,而后才懒洋洋地发来一条:【新年快乐。崔同学。】
崔真真没回,消息显示已读。
半分钟不到,宋迟然转来第二笔钱:【换一句新年快乐。】
她这才复制黏贴发送:【新年快乐。】
【听说看到新年日出的人会有好运,分你一半。】
界面加载出照片,青山蓝天,一轮红日钻破云层,向大地挥洒的光遥遥越过门槛,攀及金身,照得整座大堂明亮而洁净,香火寂静,颇有些佛性显露出来。
难怪最近不见人影,原来他跑去寺庙。
借机告诉地点找存在感也好,纯属无聊闲聊也罢,崔真真保存照片,然后就没再搭理。
清晨是锻炼英语的最好时机,切换手机界面放听力,她戴耳机,一时没看路,脑袋撞上裴野后背,偏了偏头,换一个角度才看见南在宥和他的摩托车。
能视作写真的程度。
纯色的加绒卫衣与冲锋外套,稍稍弯曲后背,半倚在摩托车边。
地上一层薄薄的雪继续堆积,他一脸专注地双手抛接硬币,被一群孩子们包围。兴许是抬头时机太精准,阳光照射得恰到好处,白净的脸上眼眸清亮,笑容也清爽,比任何人都要自带明快的色调,因此即便身处寒冬也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夏天的气息。
清新,轻快,仿若池塘边生长的绿藻或漂浮泡泡,南在宥经常与这类东西挂钩。
“哦莫,这个我也喜欢。”
树下老奶奶裹得厚厚的,笑眯眯说。
“只要年轻帅气你哪个不喜欢?”爷爷不留情面地吐槽。
“你懂什么,不一样的男人有不一样的魅力,新闻上不是说了吗?多欣赏美丽的人能延长寿命,我可是非常注重养生的人。”
“……闭嘴吧,老太婆。”爷爷盘起胳膊,朝裴野努嘴,意思是赶紧把那家伙弄走,免得老婆子一把年纪继续胡言乱语。
裴野:懂!
翻了脸的兄弟比仇人更仇人,居然敢不请自来,啧。裴野气势汹汹迈出一步,冷不防被崔真真拉住,不知说了些什么,气焰顿时灭掉,只能不情不愿地去扔垃圾。
崔真真向前走去,南在宥把硬币分给小孩。
“打游戏机去咯!”
“喂喂,我们去买卡牌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两人面对面站着。
雪簌簌飘落,南在宥的爱车在路边停放了好一段日子,因为是蓝色的所以格外显眼。随便怎么看都是好东西啊,要是没人要,我偷走算了——经常有人这么说。
崔真真以此开场白:“来找车?”
南在宥摇了摇头,笑盈盈地:“我来找你。”
“你刚才跟裴野说了什么?”
视线划经那道背影,好似什么不曾发生,他的脸上毫无阴霾存在过的痕迹,语气也一如初始的开朗:“以他的性格,好难相信竟然没有直接冲上来揍我。”
“我说我缺钱,你会帮我交学费。你有钱。”
不算说谎,四分五裂的团体,抛开神出鬼没的宋迟然,目前数他最有钱。
“很天才的说法。”南在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比出大拇指。
“所以你找我有事?”
“有关你推荐的那部电影,我看完了,想了很久,发现不管摩托车自行车,骑行的时候所有景色后退,只有你在飞速前进的感觉,我觉得特别棒。所以虽然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但既然来了,还是想问你。”
皑皑的白色世界里,雪花纷纷洋洋洒洒,一把把伞在雪下移动,雪落在发稍。
正是在这样的情景中,南在宥眉眼弯弯,发出邀请:“愿意体验一下吗?”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和第一个愿望。”
第94章 清单
崔真真坐上车。
引擎声响起,当与载两人的摩托车擦肩而过时,视野中裴野的眼睛疾速后退。
惊愕、疑惑、不安、恼怒,几种情绪同时出现在那张脸上。
“崔真真!”
甩掉手里的垃圾,他下意识追赶。
然而人力哪里比得上车轮。一口气冲出去几百米,他跑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耳机里的听力不知何时切换为电台频道,正在播放音乐。
车速越来越快,好比断了线的风筝,有种飞起来般的错觉,穿行于白茫茫的城市之间。咻一声,越过红绿灯指示牌,一棵棵树与人行通道。
途径刚开张的早点铺,蒸笼掀起,面粉的香气扑面而来;隔壁卤味店的卷门方抬起一半,门外摆着两束大花篮。
“补习班的作业……”
“莫?又让你跟那种家伙相亲?”
“我说你就别忍了,举报呗,职场骚扰那种事……”
“周末去唱k吧怎么样?我请客!”
连同人们的只言片语,仿若风中漂浮裹挟的另一种金色尘埃,伴随流动的空气一并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快镜头式远去。
差不多第三首歌唱至尾声时,到了。
“尾号9****的乘客,提醒您前方即将抵达终点,请小心下车。”
极其老练地拐弯,手刹,单腿支地。南在宥将车停在补习楼下,侧头问:“怎么样,乘客,没迟到吧?”
“早到20分钟。”
崔真真松开衣角,下了车,摘头盔还他,像是也开玩笑接了一句:“需要给小费么?”
“虽然说这种话有点欠扁,但我确实不缺钱哦,可以考虑换成别的吗?比如这个。”摘下手套,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
A4大小,标题为:愿望清单。
往下林林总总列了几十项,字迹端正漂亮,近似小孩子描摹字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产物。顶端用红色记号笔抹去两行。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像你说的那样,假设只剩下最后一个月时间,我试着列出所有愿望,可是一个人去做果然还是无聊了点。所以。”
他推起玻璃镜片,好似从一片蓝紫幻光的湖泊底下露出眼睛,“要一起来吗?”
时间刹那定格,对方的眼神在树影下闪动。
以南在宥的性格,他不打算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病,不希望看到太多遗憾惋惜的目光,难怪除了她,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以直接跳过解释环节,一起完成清单。
那么,提什么条件好呢?
崔真真想了想,“时薪五百万,除了钱,无论我对你曾经的朋友们再做什么都不要插手。尤其别多管高镇浩的事,让他安心呆在疗养院接受治疗。”
“做得到再联系我吧。学长。”
曾经两个字读重音,把选择权反抛回去。截止她走进建筑楼,背影完全消失于视线,南在宥缄默不语,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不过午休时,崔真真打开窗户往下望,他人倒没走,像迷路的人一样坐着出神,逗路边的小狗玩。
下午放学,不清楚他打哪儿弄来一张小板凳坐在便利店外画画——像宋迟然会干的事。只是凑近一看,放弃吧,重新投胎比较快。按照宋迟然的标准必然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当事人也有自知之明。
“完全没有天赋对吧?幸好模特不会说话。”
挠挠头,趁着奶牛猫沉浸吃罐头,他撕下纸折成纸飞机往垃圾桶方向一扬。毁尸灭迹一气呵成,仰头对上她的眼睛:“下课了?去吃烧烤吗?”
*
南在宥的愿望清单第6项:毫无节制地吃一顿烧烤。
乍一听很怪,近似偶像剧里吃腻山珍海味的贵少爷突发奇想要吃一下路边摊,到地方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来了来了,老板,南哥,这边!”
“服务员麻烦再来两份餐具!”
不算高档的一家普通小炒店,店长热火朝天颠着锅。二楼包厢内,一见两位新人加入,围圆桌坐的六个人纷纷起身,挪位的挪位,添筷的添筷,胆子肥的更是模仿腔调揶揄:“哇好难得,超级大忙人居然真的没放我们鸽子耶!”
“哇哦,学得挺像,决定就是你了,以后的招商会代替我出席。没有额外补贴。”
单手勾脖,一句话使后者瞬间苦脸大喊不要啊。南在宥拉开椅子,招呼崔真真坐下。
“他们,我的研发团队成员。”
“学妹崔真真。”
简单介绍后,他脱外套挂在椅背上,伸手去拿菜单递给崔真真,让她点爱吃的。
没过一会儿,一盘盘烤串上桌,如果说南在宥竟然一反常态地带女生参加公司团建活动,而且是比他年——纪——小的女生,算今晚的第一颗炸弹。
那么一向注重饮食健康、对绝大多数外卖敬而远之的他,本以为到个场而已,没想到当真吃起烧烤,大家险些惊掉下巴。
“南哥怎么不戒重油盐了?”
还是先前那个大胆倒霉蛋,弯腰边往桌上拿汽水边道:“跟运动关系不大,主要是为了保持精力和状态才拒绝外食……原话是这样说的吧?今天突然放纵,该不会我们的效率疯子老板也打算放年假吧?”
“偶尔一次而已,警官,不违法吧?”
已读乱回完,拎起一瓶橙汁往旁边放。余光瞧见学妹手脏了,顺便再给出一包湿纸巾,南在宥转开话题:“不过这段时间我确实准备放假,公司的事就麻烦你们啦。”
“救命!你一个人顶五个耶!”
“就是啊,离开你我们可怎么活,整整五个人的工作量!!”
“双倍月薪吗老板?”
饭桌顿时炸开锅,员工们个个哀嚎哭丧。南在宥有所准备,立即抛出一个好消息,使得话题再次转向。
“没骗人??京代居然看得上我们做的软件?别是看在南哥你的面子上……”
“说什么呢白痴,要是盘算用那种东西,我们早就把半成品都打包卖出去了,何必苦哈哈地反复测试修改。”
“总之这次修补完bug就能送去京代内部试用了?!大发,全国排行第二的财团会长亲自听我们讲解诶,这么重要的事,大忙人你确定要挑这个时候跑去休假吗?一旦通过测试,有够宣发经费,最迟下半年对外销售,没有你可不行!”
“万岁,终于快要告别该死的黑暗研发阶段!到时候我们公司也可以正式上市吧?真期待啊!”
线条圆顺的桌上,映着光照,大家漫谈未来,字里行间满是希望。团队里有且仅有南在宥双手交握,表情不变,眼神却一点一点放空,唇角笑意一分一分暗淡。
他看不见了。
花好几年研发的软件,亲手创办的公司,好比一粒种子,他种下去,无比细致地照料施肥。然而下年度的事也好,种子发芽伸展出第一片叶的瞬间也好,他大概率无法见证。毕竟他残存的生命仅剩不到半年。
医生保守预测三个月左右,也就是说,他至多还能望见这个夏天。
夏天是充满阳光绿叶、风扇、蝉鸣和萤火虫的季节。那以后,世界与他无关。
除了他,现场唯一或许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崔真真。
眼珠不自觉转动,无意识对上目光,窗外霓虹灯管明灭,发射出靓丽的光彩。南在宥下意识扬起笑:“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什么?”
“……”
饭后,南在宥送崔真真回家,说了明天见。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每天早上以及放学后他准时出现,出现的方式堪称千奇百怪。
“早上好。”
有时忽然从背后出声。
“呀。”有时轻拍肩膀,侧头热咖啡贴脸,再转回头才映入眼帘一张少年气十足的脸庞。
下午通常去做社会实践,地点在孤儿院或老人院,有几次崔真真正擦门窗,噔噔,指节敲响门板,抹布下灰蒙蒙的尘土间骤然冒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南在宥永远笑脸,隔着玻璃挑眉,做出打电话的手势:“你好,需要无偿帮助请说1。”
搬东西到拐角,他也会像隐藏在空气里的秩序维护官,一秒钟跳出来:“哇塞,这么重,怎么不叫外援?”
说着把东西接过去,顺理成章地凑到老人面前喊爷爷奶奶。
一副闲到家的做派,气得裴野脑门青筋乱跳,每回碰面分外眼红,恨不得冲上去打一群赶走。偏偏崔真真说要靠那家伙出钱才能继续上课,于是,他只能忍。一忍再忍。
南在宥则一脸没事人似的照常同他打招呼:“你好,裴野,再见裴野。”
转头向崔真真发出邀请:“打网球吗?”
“去滑雪吗?”
“天气真好,一起钓鱼吧!”
一次比一次自然,转眼一周时间过去,清单上有关各种运动的愿望完成得七七八八。赶在裴野即将暴走前,南在宥又提出一项全新的活动。
一起去他老家。
第95章 乡下
借口特训,收拾行李,次日一早启程。先从南明市坐动车、转大巴约半小时抵达渔村。
南在宥的老家位于村东南角,紧挨小山坡,入目一座颇为气派的独栋双层瓦屋,屋外围了圈栅栏。院子里有一口石井,屋檐下杂草丛生。
一只猫蜷在台阶上打瞌睡,闻声伸大懒腰,掉头就跑。
推开门,仿若揭开一层布,惊醒沉眠的幽灵,淡淡的灰尘与毛絮扑面而来。空气中有股荒芜的气味,南在宥挥手,连呛好几声,打开所有窗户才示意崔真真进来。
“好一阵子没住人了,房子一旦空下来更容易起灰。”说着,他抬腕看表,时间刚好。“先上楼,带你看样东西。”
轻快的语调,他倒不嫌脏,抬脚往楼梯上走。
木质的楼梯构造似乎有些年代了,承重发出嘎吱嘎吱轻响。
“小心头。”南在宥提醒,同时伸手垫了一下,免得撞到。
比起一楼,阁楼天花板十分低矮,大部分区域用来堆放杂物,往前嵌着一扇十字圆窗。他想让她看的就是这个。
一边对外祖父抱歉一边从旧报纸里抽出一张,擦干净玻璃上的污渍,往外便能眺望见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田的另一端卧有轨道,是铅灰色的,当手表指针指向下午两点三十分,嘀——!
远处传来清亮悠长的汽笛声,紧接着,一辆老式绿皮火车缓缓驶入视野。
“还好没有记错时间。”
看着车厢一节又一节掠过田地,南在宥俯下身,手臂撑在窗框上,“每周一下午两点半,火车准点经过这里,从我出生那年开始到现在已经有20年了哦。听说两个月后要停运了。”
与生命一同诞生的物件,好似也在映射命数,偏偏挑这个时候宣告倒计时。
应该感到悲伤才对,可他的脸上并不见遗憾的表情,反而孩子气地张开五指,朝轰隆隆而去的交通工具招手:“换句话说,还能再见也算一种幸运,对吧?”
明晃晃的笑容,直到火车完全离开视线:“走吧。”
毕竟今晚打算住下来,趁天没黑,得赶紧做卫生才行。
“平时有请人帮忙照看来着,所以稍微打理一下就可以……”
天气太冷,第一要紧的事是生壁炉,等火烧起来再检查水电,确认都没问题,找出扫把、水桶和拖把。
虽然没有事先说明,但南在宥负责绝大多数清洁工作,崔真真拿出一本历史提炼真题,只偶尔搭把手,基本旁观,从头到尾没沾冷水。
“这里多久没住人了?”
“半年吧。外祖父是特别念旧的性格,自祖母去世后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房子。原本坚持要在这边养老,好在半年前梦到祖母,被狠狠训了一通,醒来以后才终于肯答应搬去老人院。”
“为什么不接回家。”
“这个嘛,岳父和女婿之间的关系非常糟糕。可以这么说吧,要是住到一起,大家的寿命至少减短五年,因此还是分开比较好。”
柴火噼里啪啦烧着,乡下信号差,用不了手机,做题间隙崔真真随意提问,南在宥脱了外套卷起袖子,一边拧布一边作答。恰逢清除工作进入尾声,院子外迎来访客。一个被羽绒服裹得圆滚滚的男生。
“在宥哥!在宥哥!你回来啦!”
初中生的样子,鸭子似的大嗓门搭配上超快步伐,对方冷不丁钻进屋子,一屁股往椅子坐,“怎么还有女孩子啊,哥你谈恋爱啦?”
“姐姐好!”
笑嘻嘻打招呼,丝毫不给俩人澄清的机会,他语速飞快,嘴里一股股热气往外冒:“我妈说好像听到老房子有动静,这不是山祭快了么,我一猜就是你回来了嘿嘿嘿。怎么不提早打电话?让我妈收拾干净了再来多好,对了,你俩没吃饭吧?我家刚包饺子要不?去我家吃还是怎么搞?不管咋样还得给你们整被子枕头,我先回家跟我妈说声啊。”
“哥,鱼给你放着了。美女姐姐待会儿见!”
话音没落彻底,人已经跨过门槛,一溜烟跑了。要不是饭桌上放着鱼缸,缸里水仍在晃,简直像场幻觉。
“走得真快。”
南在宥抹干手解释:“外祖父的鱼,老人院不让养宠物,他好不容易下决心送给邻居的。”手指敲了下呈正方体的水箱,听见声音又走出门去。
“哦莫,当真是你呀在宥!纲子说我还不相信呢,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纲的妈妈与儿子有着同款粗放的嗓音、奇特的口音,相比之下,南在宥胜在语气自然热络:“呀,好久不见宝善姨,还是那么漂亮。”
“胡说什么呢,我都一把年纪了。”
宝善姨必定乐得合不拢嘴,话里满满的笑意:“晚饭去阿姨那儿吃?刚好纲子他爸回来,可丰盛呢,他爷奶都在。”
“不用了宝善姨,家里没东西,我想借点米面……”
“哎一古,邻居间什么借不借的,要亲自下厨招待女朋友是吧?不愧是我们在宥,那明天山祭怎么说?你来不?说起来我正愁找谁说这事呢,你也晓得纲子成绩不好,老师说不一定能考上高中,他又不肯接祭祀的活,成天嚷嚷着要去大城市……”
女人说着说着抹起眼泪,明明没比她嘴里叛逆执拗的儿子大多少,南在宥却天生散发出‘解决者’的气息,认真倾听长辈的烦恼,温声安慰并提出建议,尽可能协助解决麻烦。
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崔真真不是第一次见。
程序忽然出现bug、合同出错;兄弟姐妹们的私人难题包括团队组员生活上遇到困扰。即便把手机调成静音,他们好似习惯于此,总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联系上南在宥,泡发的海草般紧紧缠缚他。
而南在宥,是一块爬满裂纹的神像,落入泥潭。自己的危机尚未疏通,成日受困于他人的业障之中。
令人钦佩的白骑士。
隔栅栏聊了好一会儿,他提一篮子食材回来,洗出锅碗厨具。打鸡蛋,滚沸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因为脱离现代化厨具而显得迟钝分毫。
鱼缸里水波微漾,一共三条鱼,鳞片细致鲜丽,尾鳍轻薄交织,好比一层蒙纱的滤镜,潮湿的色调,将人也水生化了。
长肢体变作触腕,体表弯曲、肿胀、游弋式移动,将眉眼放大到格外清晰,盈着光斑似的澄亮。
“你经常自己做饭么?”
崔真真漫不经心地问,几乎在发问的同时收到系统提示,南在宥好感+1
“不记得什么时候看到一篇论文说除掉睡眠,大脑和身体活力与运动、食物最息息相关。从那以后就习惯自己下厨了。”
南在宥盛起面,洒下葱花:“ok收工,试试味道吧。”
“好吃。”
半真半假的赞叹,好感度+1
“是吧,就说我有大厨天赋,不可能难吃。”他笑眯眯。
究竟是谁评价他做饭难吃不得而知,不过南在宥性格独特,一般的示好乃至侧面表示‘我理解你,我支持你’对他无效。
只有通过朋友们或日常生活最质朴的、冲他本人的好奇和关心才能牵动好感度。掌握这点,崔真真时不时抛出些问题,陆陆续续把好感值刷上70。
饭后烧水洗澡,南在宥收拾好厨房,另外水煮点猪肉切块放在门槛外,给附近的猫狗吃。名叫纲子的男生拉了几位小伙伴,呼哧呼哧扛来两大床厚被子,兜里揣着扑克牌,一点没客气,把东西往房间里一放便集体围茶几坐下来玩斗地主。
崔真真没有参与,很早回了房间,对着答案修改好试卷,洗漱睡觉,半夜却被渴醒。犹豫了一会儿才穿起拖鞋,打算去厨房倒水。
老房子厨房连着客厅,没有隔断,走廊中淌着一片光,走近了才发现是电视机。荧幕一闪一闪的,大约在播放什么喜剧节目,演员们稍嫌浮夸的腔调和笑声落入寂无的夜里。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个人。
“……南在宥?”
叫一声,那人转头,果然是他。
挂墙钟表发出微弱的咔哒声,白昼面具退却,他独自坐在深郁的灰色调中,膝盖上趴着猫,像一瓶矿泉水。莫名让人联想到那种东西。
本不该有任何负担感才对,干净,清爽,无形,都是水的优点,可惜掺进杂质,一不小心便流露出更为浑浊的气质。
下秒钟恢复原状:“怎么起来了?我在你房间外放了暖水瓶。”
晚饭吃拌面,保不准会口渴,他有考虑到这点,提前烧了一壶热水。
“没看到。”找到杯子倒水,崔真真一口气喝掉大半,余光落在饭桌上:“鱼,只剩一条了。”
“嗯,一下没注意,被猫吃掉了。”
没错,就是我。怎样?——张狂的罪魁祸首甩了甩尾巴,忽然睁开眼睛,跳下沙发。两颗眼瞳从竖条扩张成圆形,正是下午趴在门前打瞌睡的那只纯黑色大肥猫。
“不给点惩罚吗?”
好歹是外祖父留下的动物,不料南在宥低笑一声:“猫也是我祖父养的,他老人家说了,有灵性的猫只吃濒死的鱼。所以吃就吃吧,怪不到它头上。”
“喵。”活像听懂人话,猫往厨房瞟一眼,无比神气地跃上电视机,换地方睡觉。
“看电视吗?”南在宥问,顺便换了个台。
“不了。”
病入膏肓的人才会半夜睡不着,数着日子熬。崔真真睡眠质量还行,当即拒绝,转身却被叫住。
一如昨天下午毫无预兆提出乡下散心,凌晨两点半,南在宥面色发白,在微弱且不均匀的光照下仿佛一件瓷具,再一次心血来潮似的说:“那么,我们去看星星吧。”
“三倍时薪,可以吗”
第96章 星空
暗色的天,疾驰的风。
屋外温度低,出门前换上厚衣服,以防万一还带了强力手电筒和指南针。——顺便把鱼缸放到猫够不着的橱柜里,免得最后一只鱼也被大快朵颐。
越过矮坡,崔真真在前,南在宥后,往更高走。
弯曲小径铺在脚下,山林间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树枝簌簌摇摆。钱不赚白不赚,同理摆在明面的好感度不要白浪费,秉承观念,崔真真问南在宥多久能到山顶、以前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大半夜突发奇想跑出来爬山。
他摸脖子:“以我们现在的速度两小时左右,可以登顶,只看星星的话半小时就够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合适。毕竟星星晚上才有,选择这个时间段也不算……特别奇怪吧?”
崔真真:“你停顿了。”
并且时反问句。
“哈哈,其实最喜欢这样做的人是我外祖母啦,直到没办法下地以前,几乎每天都要看日出或者夜空。我说过吗?按村里人的说法,外祖母算巫师,必须不断和自然沟通才能保持灵气。”
“祖父无法理解,但觉得单独上山危险,总是气哼哼的一边抱怨一边从床上起来,无论怎么劝都不肯放任她一个人去。”
于是就像一场隐秘的冒险,偏远的渔村中,邻海起山,白天轰轰而过的火车昭示现代化科技。
而夜晚深受信赖的巫师与十分行外的丈夫相互扶持穿梭山林,对无言的天地独白,祈求村人的康健、秋季的丰收乃至离家的孩子们平安归来,日复一日,彰显出旧时代的一面。
有那么一次,年少的外孙撞破行动,从此加入队伍,阴差阳错被判断为‘开启灵性的孩子、意外具有天赋,有望继承祖业’,接着被接去首尔,鲜有机会再回来。
诸如此类的信息不需要本人说,崔真真了然于心。身为配角,南在宥的一生仅值2积分,化作文字word不超过0.5mb。她只是装不知道,漫不经意地应一句:“听起来挺麻烦,做巫师,至少得赚几千万才不算亏。”
“抱这种想法是不可能当成巫师的。”身后人哭笑不得。
碰到分岔路,她停下来。
“往左。”南在宥指明方向,“我很好奇,海岛那天晚上你和阿迟发生了什么。”
问的丛林探险?
“遇到有女生求助,一起掉了个陷阱,说了点实话。后来下雨,他淋雨我犯困,后面就被找到了。你没察觉么?他对裴野态度矛盾。”崔真真反问。
“偶尔有些端倪吧,可他不打算名牌,裴野又迟钝,我以为不说破会比较好。”
“高镇浩呢?”
“指莉莉的事吗?”他想了想,“如果当事人不愿意告诉实话就没办法了,外祖母经常说,如果强行介入他人的因果,妄想代替对方做出决策,结果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这样也算朋友?你喜欢按规范制定行为。”
冷不丁的白光打照脸上,南在宥一愣。
“路变窄了,你走前面。”
话题很快转开,他依言走到前排,崔真真不再出声。
沉默行进大约十多分钟,由于分心,南在宥一脚踩空险些后跌,多亏后者及时伸臂撑了一下才维持住重心。
“其实你可以不理我。”站直身体后,他一本正经提醒:“要是我摔下去,你的报复对象又少一个。”
“没监控,被判蓄意杀人会坐牢。”
“说得也对。”
七弯八拐的,地势变缓和了,南在宥忽地关掉手电筒,转身一步一步往后退:“非常遗憾,让你错过一个好机会,不过现在打开手机相机也来得及。”
“……”
本来就黑,再摔一次纯属自找。
如是念头一闪而过,崔真真往前走,上方茂密的树枝寸寸退却,被广袤的星空所替代。
好比巨席天鹅绒帷幕,妆点无数钻石,形成静止的银白河流。原来一旦走出树林即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视野豁然开朗,给人以一种城市里永恒丢失的静谧与浩大感。
“那边还能看到海,”南在宥微扬下巴,夜空下嶙峋的岩石搭建构成海湾,海面颤动着波光。颜色由稍浅的宝蓝不断加深延伸,往远处眺望,暗沉沉的海与天相连接,尽头是一片混沌的黑。把人顿时衬小了,如同沙粒。
再星星,看到海,可能算不上好事,不过某人的愿望清单一次性达成两项。
海风吹乱额发,崔真真无声侧眸,有几分钟终于捕捉到有一瞬间快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明确的、晦涩的、贪恋美好事物的眼神。仿若流星快速地划过、陨落,然后消失无痕。
她一度认为他会说些什么。在等着,甚至提前想好对应的说辞,然而对方始终闭嘴不言,什么都不曾说。
天快亮时才若无其事张口:“走吧,好困,回去睡觉。”
堪称锯嘴葫芦典范。
下山南在宥脸色变差,时不时咳嗽,眩晕,走走停停,导致耗时比上山多。半路撞见灯笼游行,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山祭,冬去春来意在祭拜山神换取新一年的庇佑。
一只只竹架纸糊的金鱼灯笼燃亮火光,井然穿行。
阿钢走在最前面,抬头瞧见两人,兴高采烈地腾出手打招呼,遭到老妈狠拧一把。
“别东张西望的,用心点,不然回去揍你。”估计被这样训了,他挤眉弄眼改作出一脸苦哈哈的表情,身体倒是老实,双手紧握木棍高举灯笼,随着村民们一块儿用方言念词。
假如。
假如当年没有发觉潜能,站在那位置的人应该是南在宥。
假如没有病,也许南在宥还有机会和他一起。
朦胧的晨光勾勒出低垂的眼睑,等到灯笼游出视线,她们继续下山。
*
熬夜带来的连锁反应是身体疲惫,精神萎靡,回房间倒头睡觉。
当老旧的火车第二次喷吐黑烟途径田地,崔真真位于离村最近的小镇收容所,和一群小豆丁们一起残忍地给小猫小狗们打疫苗针、喂药。满院子动物哀号,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