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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上位指南 小猫旺财 20757 字 2025-06-02

“在宥哥怎么还没好!丢丢实在太大只、太调皮了,我们根本抓不住!”

“不听话的狗狗要打屁股。”

“让在宥哥打,他比我们力气大。”

“对。”

小豆丁们累得气喘吁吁,个个瘫坐在地,东倒西歪,拿灰不溜秋的手掌擦额头汗。

“以后不来是什么意思?”

院子内外声线重合,由于人坐屋檐下,门没关严,办公室里所长震惊的语气不断飘进耳朵:“什么股份分红,我怎么听不明白?你是说你……”

“这怎么可能?哪个医生说的,去首尔看过吗?小地方的医院可不靠谱,你们村就红红那孩子,眼睛用多了酸都能诊成基因病……哦,你就是在首尔看的,也跟国外专家见过了……”

老人声音低了下去,好一阵默然。

“起初光收阿猫阿狗,后头人家不要的鸡鸭、孩子净往这儿丢,你瞧瞧,屋全住满了,院子也塞不下他们。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我琢磨着也该送他们去上学了……头尾钱从你手里来,这都是功德啊,做好事啊,怎么会这样呢?”

他说不下去了,反反复复咕哝:“怎么回事呢?”

咔哒,余光瞥见门板空隙,有人把门关实了。

院外传来另一道声响:“呦,姐,你也在呢?”

阿纲推来两辆自行车往外头一摆,孩子们连忙簇拥过去,脸蛋挤着脸蛋,大声喊他帮忙按大狗、带他们坐车。阿纲呼哧几声,摆摆手,丢下一句:“等着,我再去弄辆车,迟点带你们玩。”

跑了。

小半晌骑一辆五彩斑斓、脱漆部位疑似用蜡笔颜料填补的车回来,马戏团杂耍似的绕院子一圈圈转,直转得小观众们眼馋到不行,快哭了,这才两腿一垮,下车随机捞起一个放后座上,开始轮流载他们兜风。

可一个司机对应三十多位乘客实在太慢,所以南在宥一出来,合情合理地被包围,七八双眼睛装满央求望着他。

“我字帖写完了,哥!”

“我打了十个针!喂了七个药!”

“我我我……我也想玩。”

“自行车!!!”他们异口同声。

孩子们有事做了,警报解除,松弛下来的动物们各自回到老地方,以见怪不怪的姿态在吵闹声中趴下。

南在宥光荣上岗,背上一个后座一个,同纲子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交错着来,速度时快时慢,冷不防来个刹车急转,可谓乡下平地简易版过山车,逗得人尖叫连连。

晚霞在笑声中降临。尽管过足瘾,这些被遗弃的小孩们显然对南在宥格外抱有依赖,一个个上前告别,送礼物——多是橡皮泥捏的小猪、海滩捡来的石头之类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恋恋不舍地瞧着他们上车,圆圆的轮胎滚动,眼看把会陪他们玩的大人们越带越远……

年纪小的哇一声开哭,年纪大的支手喊下次见。

下次见。

“哥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不算平整的返村路上,纲子用力蹬脚踏板,屁股悬空坐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这破路,八百年修不好,甭管村里镇上没人肯跟我比骑车,太没劲了!我做梦都想你回来,没禁渔咱俩还能出海捕鱼去。对了,今晚去我家吃饭啊?姐你也来,做你俩饭了,我妈老母鸡都宰了。”

“好啊。”南在宥应了一声。

“行行行,今晚准吃饱,我妈这人别的不行,手艺没滴挑。她是不是找你念经了?昨晚瞅见她抹眼泪了。”

阿纲不缺话题,嘴皮子利索,倒豆子般交代:“弄不明白她,我读书不行去外面打工有啥不好的,非要我重新读、不然就把祭祀的活儿接了。我又没那本事,揽它干嘛?再说村子那么小,多少年了我家才买上电脑,网还不好,高楼大厦、动车、飞机都没亲眼见过,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就想去大城市,越大越好!哥你觉得首尔咋样?”

“哇,有个坑,你们慢点。”南在宥道:“要和我们一起走吗?其他问题我来解决。”

“呜呼,好爽!”

屁股重重撞了一下,他皱脸反笑:“那不用,哥,你帮我跟我妈说一下让她放人就行,其他我自个儿行。我是个男人,就想靠自己走出村子,去大城市,找工作,不信养不活自个儿。反正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反正他的人生刚起步呢,未来有的是机会。

这么一想,正值青春的阿纲更来劲了,骑车飞快,中气十足:“我!指定能赚到钱!买房子!讨老婆!以后把我爸妈接城里去养老!哥你说对不对?!!”

“……”

“说的啥,听不着!大声!”

“……”

“再大声!”

“我说没问题。”南在宥提高音量,无奈笃定的口吻,张嘴往肺部灌进一阵阵冷空气:“凭你肯定能——咳,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哥你不行啊。”

纲子转回头,定定凝望前方:“我要去首尔!”

“我!要!去!首!尔!”

“今年就去!”

“谁都拦不住!哇啊啊啊啊啊啊!”

近乎鬼哭狼嚎,嘶声吼叫,他的决心不住回荡。

“哥你呢?你想要啥!”

年少者丝毫不知内情的询问同渐渐消淡的斜阳光一并甩到脸上。面对他亮晶晶的眼珠,黝黑皮肤上两排白花花的牙,眉梢眼角洋溢满期待与自信。被问者的脑子一刹那空了,手指关节发白,无意识掀唇。

“我想……活下去。”

“啥?!!”

“我想——”

音节卡在喉咙,溺水般的窒息感直冲神经。

无法实现的愿望,说再多遍有什么用呢?

每一天,月亮升起来,再降下去,他为数不多的生命余额便减少一天。可太阳依旧会升起,新的一天以不可阻挡的架势准时到来,既然如此。

“我想去游乐园玩。”他说完便笑。

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化解悲凉。

听不出其中复杂的情绪,纲子发出一阵爆笑:“不是哥,你都这么大了居然喜欢游乐园!哈哈哈哈哈,给姐说还差不多!”

“呀,你真的笑很大声。”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哦,但是真的哈哈哈哈哈!!”纲子全身发抖,完全停不下来。

——小孩子。

对方还是个孩子,而他算半个死人。这样想就太冷了。

凉意穿过肺腑,直接抵达心脏。感觉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不断枯竭。南在宥单手按压胸腔,视线划过天空,慢慢低落下去。

没关系,他想。他只许能够实现的愿望。

那么终其一生,他所有愿望皆成真,算起来也是极其幸运的人。

已经很好了。

对吧?

第97章 游乐园

终点站,游乐园。

好消息:某人买了vip通道票,贵,但抵消掉漫长的排队时间,大幅提升游玩体验。

钱真好用。

坏消息:自昨晚起,南某人就像吃错药,原地复活,回光返照,浑身洋溢灿烂的氛围,精力旺盛到每个项目至少玩两遍。

包括旋转木马。

作为全场仅有的俩大人,被一群小朋友围着、好奇地盯着,崔真真默默抬手用平板挡住脸:“你确定连这个都要坐第三遍?”

“怎么了?”

南在宥正与隔壁小男孩探讨人生终极问题之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奥特曼,闻言转头:“没人规定成年人一天只能坐多少次木马,对吧?”

“更关键的是。”他侧身压低声道:“vip票没有次数限制,多玩几遍才能回本。”

“……”行吧。

崔真真懒得反对,低头看书。

于是紧接着旋转木马*3

空中飞椅*3

碰碰车*2

最无聊让人头晕的转转杯*4

此外南在宥对礼品店尤其感兴趣。明明每间店的商品大同小异,他却乐此不疲地走进去逛。上到两米高的超级熊、毛毯披风,下到主题贴纸挂件包、各种造型童真的小玩具,买了一堆又一堆,堪比圣诞老人批量进货,一时拿不走也没关系,崔真真第一次得知游乐园提供寄送服务。

只是。

“照你的速度,今天走不出儿童区。”

南在宥:“我没说吗?订了今明两晚的主题酒店,实在玩不完就——”

“永远住在这里。”

直到断气。

崔真真面无表情:“别告诉我你忘了,后天早上开学。”

糟糕,完全忘掉这件事。

感受到对方淡定漠然语气下强烈的谴责,罪魁祸首极度心虚,举双手保证:“我发誓,一定、一定在24小时内结束,不影响你上学。”

旋即目光转动:“哇,好可爱。”

伸手从支架上拿下绿油油的青蛙眼发箍往头上一戴:“怎么样,你觉得好看吗?”

“丑。”一心学习的人毫不客气。

“诶,怎么会。虽然比不上明星,但我也算长了一张不错的脸蛋吧。”

南在宥晃晃脑袋,像小狗,知道自己可爱的那种。

“换一种想法,持续步行算有氧运动。你不是在预习课本吗?学习和游戏交替,那就是劳逸结合,有利于提高大脑效率。以及为了赎罪,高中阶段补习费全包,接下来排队的时间也给你讲题。”

“好啦,不要生气啦,来游乐场怎么可以不高兴。”

说着又摘下两只狐狸耳朵造型的发卡,左右歪头打量她的头发:“这个适合你,我看看,应该夹在哪个位置……”

他抬起胳膊,低着眼,动作不算生疏但十分仔细。从镜子里看,像极了好脾气的男朋友认真又耐心地哄女生开心。

崔真真对卡通类发饰无感,在躲与不躲开间迟疑少许。

算了,反正他快死了。

故事通常如此,前期铺垫得越是愉快痛快,戛然而止,方显得结局无尽惨淡。而她只需要顺其自然。

陪伴他,认可他,满足他一切需求,提供适量的体贴和关心,亲眼见证他一步一步迈向死亡。

就当木头人好了,任凭南在宥再换猫耳朵狗耳朵,崔真真不挑刺不评价,主打一个不鼓励也不反对,被动配合。

“我的眼光很不错吧?”挑来挑去十几分钟,最后还是选狐狸。南在宥满意地点头,笑眯眯宣布:“走,去玩幽灵公馆。”

幽灵公馆,顾名思义,惊悚项目。

有关今日行程的第二个坏消息是:南在宥怕鬼,但超爱玩。

第一次玩瑟瑟发抖,全程紧抓崔真真的衣服缩在她身后。拢共不到十分钟,粗略统计死命掐她肩膀18次,拽手12次,误踩鞋跟8次,太激动了差点扒下外套不低于五次。

且每次激烈动作与游戏音效出现的时机吻合,换成一个突然发光、安静上吊的红衣女尸就没反应。

合理怀疑他压根没睁眼。

“刚才有个小孩npc冲你做鬼脸,嘲笑你。”随便那么一诈。

“可恶,居然有这回事?再挑战一次吧。”南在宥紧握拳头,信誓旦旦:“我会努力的!”

纯属瞎说的崔真真:猜中了。

果然没敢睁眼。

第二次,南在宥弯着腰从崔真真肩膀后战战兢兢探出半颗脑袋。双眼勉强睁开了,视觉上线,可依然抱救命稻草似的牢牢按着她不放。别管多么低级的机关——天花板滴水、自动关闭的门、灯光迷雾等效果。

哪怕没有触发任何东西,仅仅保持安静超过一分钟,南在宥必然被吓得呜哇乱叫。

胆量和身高成反比,崔真真没法理解:“你能半夜上山,为什么怕鬼屋?”

一个天然一个人造,是前者不够恐怖么?丛林中隐匿的野生动物、陷阱,按照悬疑剧设定,偏僻的小渔村潜藏杀人犯什么的,危险系数拉满。

胆小鬼另有一套说法:“那不一样。”

“人为打造的环境更容易激发想象力,不过我觉得快要克服了,所以再来一次吧,拜托,学妹,最后一次。”

双手合掌,眼神卖惨,南在宥实力演绎什么叫人菜瘾大。走完第三趟公馆,他出来吐了。

“……过山车玩的吧?”

“大发,好夸张,竟然玩到吐血。”

“估计有心脏病什么的,呀,你们要是不行记得提前说哦。”

“西八,狗崽子说谁不行!”

崔真真盘着胳膊倚在树边,眼前一群男生嬉笑打闹经过。

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南在宥一直在无聊的儿童项目上浪费时间了,大约他的身体已经负荷不起更刺激的项目。

南在宥过了好一阵子才从洗手间出来,出来时脸色极为苍白、狼狈。

形同一株凋零的植物,浑身疲惫的气息。似乎感觉到什么,他抬起眼睛,隔了挺长一段距离与崔真真对视,良久,在她的视线中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

“耳朵歪了。”

他说。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倏地笑了。

*

五点整,天色将暗,两人登上摩天轮。

随着座舱缓慢升高,欢快的背景乐与地面越来越远,说老实话,南在宥的视野内一片模糊。雾蒙蒙的景色包括对面坐着的人,皆充满失真感。

“我安排了司机,在北门,联系方式迟点发你。”他突然道:“我就不回南明了,你要去哪里告诉他就好。”

“清单完成了?”

崔真真没有回头,视线停留在窗外。

即便提早结束游乐场,她记得那张纸上至少还有三四项愿望未达成。

南在宥摇头:“我该回去了。”

他经手的事太多,在许多事间担任的角色也太重要。一声招呼不打便失联、罢工、自顾自跑去老家,近小半个月来是他得知自己死期将近后,人生仅有的一次抛下所有顾忌、随心所欲地行动。好比乘上热气球,从残酷的现实逃离。

可惜美梦短暂,他终究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必须赶在死前整理交接好所有工作,免得因为他一个人的离开致使整个家族、公司乃至收容所们陷入混乱。

外加身体状况也差不多到极限,说明是时候接受事实了。

出国,住院,然后按时检查,输液,吃药,积极配合治疗。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多活几天,几周,几个月。也许不能。

人一定只有死前才会如此贪恋起世界。南在宥觉得。

天空,白云,星星,手掌拂过猫咪后背柔顺的触感、以及伸入水中冲洗时冰冷的刺痛。

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没由来地问:“最近都没有下雨吧?”

“没有。”

“骑完摩托车以后,一直都是晴天。”

“是。”

“果然。”南在宥弯起嘴角,也托脸看向外面。“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明明生活在沿海地带,我越难过天气反而越晴朗。真奇怪呢。”

电影里一到伤心情节总要下雨,可那是主人公的待遇。崔真真想了一下,还真别说,裴野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就连下了好一阵暴雨。

“你也有难过的时候?”

“当然。”他回答,好感+1

打开面板瞟一眼,南在宥好感度已高达98。

事到如今即使凑到100似乎也没有额外的用处,不过出于完美强迫症,崔真真将临终关怀进行到底:“会哭吗?”

“当然。我超能哭的。”

“肯定很丑。”

“是有点。”当事人失笑,“一哭起来就很吓人,怎么哄都不停,只好把我放在一边直到自己哭累睡着。外祖父是这样说的。”

“既然清单完成,不出意外我们应该没必要再见面了。”

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摩天轮转过大半圈,抛出的话语成功令氛围静滞。

“恭喜您,小说配角【南在宥】好感度已达100。”

下一刻,伴随骤然亮起的灯光,对方神色悄然变化。

而系统音响起的同时,嗖——砰,第一朵烟花蹿上夜空,绽开一片粉蓝。

第二朵、第三朵,缤纷的色彩瞬间填满天幕,在接连不断的花火下,南在宥的脸明暗相间,好似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

“……”

还是没听清楚,只能清晰望见他的眼睛里倒映的自己,恰好被一团明亮炸开的图案所覆盖。仿若星辰坠落于黑洞。

烟花持续整整五分钟,终于停下来时,摩天轮将将落地。

没有兴趣追问上一个话题,崔真真掏出手机。

“接个电话。”

来电没有备注,接起来,对方先是丢过来一声:“他进手术室了,在抢救。”

片刻后补上这句话的主语。

“我是说,宋东然。”

语调低而平直:“他要死了。”

第98章 医院

——高二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两天发生了许多事。在我们的鼓励下,南学长刚有所好转,宋家哥哥却心脏病发被送进医院。

手术室外,宋妈妈一个人哭得很伤心。收到病危通知书,尽管宋学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我能感受到他真的非常难过。

也许哭出来会更好,我想这样说,不清楚为什么望着他的眼睛却没能说出口……

好在其他几位学长都来了,帮忙联系更专业的医疗团队,一直陪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包括明天生日的裴学长,一反常态地冷静镇定,单手搭住宋学长的肩膀,推掉裴姐姐安排的游轮庆生计划,打算和大家一起通宵守在医院……

走廊冷冷的。听说在处理公务,宋爸爸始终没有露面。宋学长的双胞胎弟弟们也没有。大约凌晨四点半,我记得十分清晰,南学长因为身体不允许而暂时入住隔壁空病房,高学长、裴学长或抱臂靠墙或坐在长椅上睡了。宋妈妈也哭哑了嗓子,宋学长忽然抬头问了我一个问题。

面对他干涸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对是错。

直到好多年以后,他重新提起这件事,这个夜晚,我才开始庆幸。

虽然额外付出了一些时光,可是幸好,我没有低估学长的善良和对家人的情感。正因为没有做出那种决定,他才免去了许多年都深陷于自责的处境……

——李允熙在日记里如是写道。

等待已久的剧情终于发生了,崔真真没有犹豫,挂电话转身离开。

手机界面编辑好的短讯尚未发出,身后爆发出一阵骚乱。游乐园夜晚灯光昏暝,她侧眸望去,纤长的睫毛与灯串交错,恰好能瞧见人群缝隙间倒下的南在宥。

大口大口呼吸着,仿佛胸腔有个洞,他剧烈地咳嗽,很快被工作人员包围。

“呀,什么情况?”

“是刚才那个男的,他一个人来的?”

“大家麻烦让让,别挤,让一下!”

乌压压人头簇拥,南在宥艰难地掀起眼眸。

视野中一道毫不停顿、迅速远去的背影,在满目灰色,混乱的心跳声与背景音衬托下显得格外漠然。

那即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崔真真避开他的眼神,径自奔向下一目的地。

短短两个月而已。

脑海中遽然闪过圣格兰冬季萧条的植物园,与植物园中抱着猫兀自美艳的小学妹。那句提醒,那声告诫,南在宥本以为是命运在替她复仇,令裴野孤立,高镇浩被困,使他绝症,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倏地意识到。

或许贫穷、精神病院与病都不算惩罚。

崔真真本身才是。

她的关注,她的贴近,她所给予的每一句应答、每一次眼神交流与看似不经意的理解肯定,披着无害的壳,皆为隐藏的刀锋,毒液缓慢浸泡神经。

一旦全盘收回,他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

另一边,首尔医院。

挂断了?明明才说两句话,要不要讨厌他到这种程度。宋迟然单手插兜,仰头望着手机,下一秒屏幕熄灭,椿惠子推门走进漆黑的安全通道。

浅淡的月光于脚下流动。

女人交握双手,惶惶开口:“阿迟你……你怎么又把爸爸拉黑了?爸爸联系不到你,特别生气,让我问你想好了没有,要是哥哥……实在没办法出来,你愿意去公司做事吗?大学可以先延一延,不着急的,你应当明白爸爸身体越来越差,他信不过外人,所以……”

她说得哽咽,泫然若泣,红彤彤的眼眸叫人想起柔弱无助的兔子。

“宋东然已经死了?”

“什……”

“他生气会怎样?”

宋迟然偏过头,语气散漫地打断:“打你吗?用什么,拳头,棍子,鞭子,或者其他东西,打完再说爱你?”

椿惠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儿子口中的‘他’指宋会长,至高无上的集团掌权人,她的丈夫。

不要这么说爸爸,她张嘴,批评的话语尚未吐出,儿子竟低下眼眸,满含讥诮地继续道:“抱歉,我忘了,那是初犯者的台词。他已经很多年不说了吧,毕竟有的人擅长自我安抚,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出于爱。”

“住嘴,阿迟!”

她提声,声音在发抖。

“无论在外面养多少女人、生多少儿子,他唯一离不开的人是你,只打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第一个儿子会躺在手术台上?双方都没问题,他为什么得心脏病?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因为你怀他的时候持续挨打,太频繁输液吃药才——”

“啪!”

穿木屐的双足踮起,右手高高抬起,椿惠子生平第一次打人。

由于和服腰部束得太紧,行动不便,打完她便失力地往前倾倒,多亏挨打者伸出一条臂膀做阻拦才堪堪扶住墙壁,站稳身体。

耳鸣般的恍惚感笼罩,她感到羞愤,悲苦,茫然,投向儿子的眼神诉说着陌生,触及他面色的红痕又不由得流露出些许疼惜与懊悔。她不明白。她什么都没做,亲生儿子正在抢救中,丈夫不见人影,为什么另一个儿子还要如此冷酷地对待她。

那些恶毒的言语,狠狠撕裂她的心。

“你不该那样说爸爸和哥哥。”她抬手掩鼻尖,泪水不断落下来。他反倒轻笑一声:“看到了吗,宋夫人,家里不止他会打人。”

“用你话说。”他顿了顿说:“不是只有宋会长能‘爱’人。”

就像在说:等我哥死了,我走了,你另外两个儿子指望不上,没有人愿意继续夹在你们扭曲的爱恨间做缓冲。

以后没人替你求情,替你负荷,你再挨打大可以这样打回去。或者说,爱回去。

爱是相互的。力的作用也是,无论挨打者与被打者,皆会感到疼痛。

他称她为宋夫人,他不叫她妈妈。椿惠子伤心欲绝:“你一定要离开家里吗?阿迟,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像哥哥一样?”

同样的问题她问过几百遍。

“你明明很聪明的,可以像哥哥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做好,让爸爸满意……甚至比哥哥做得更好,可是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把事情搞砸呢?”

“你想跟我走么?”对方没头没尾地说,“如果你想,我带你走。”

宋东然突然倒下,媒体蜂拥而上,股市波动,集团事务应接不暇,要想脱离宋家的掌控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椿惠子了解自己的孩子,大儿子温良至软弱,二儿子像刺猬,层层包裹,以扎伤人为乐。至少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言不讳、给予承诺。

——只要你想,我就带你走。

她不了解这是两个儿子年幼时便约定下的誓言,无论谁有机会挣脱,都要尽可能带上她。

椿惠子眼眸闪动,片刻后固执地哭泣:“……哥哥的病我们真的没有办法,爸爸此刻一定也好辛苦。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拜托你阿迟,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即便不肯按爸爸的意思代替哥哥去联姻,好歹去公司帮帮他,别让他太劳累,别再说那些奇怪的话,难道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意料之中的答案,每一次都是。

宋迟然垂落眼帘,不再言语。椿惠子哭了半夜,最终在失望中离去。

次日六点,宋东然转入重症监护室。

天大亮后,他所谓的未婚妻、双胞胎弟弟姗姗来迟。前者摘下墨镜,脸色不大好看,估计也在琢磨联姻失败的补救措施,根本不在意病床,视线不住往宋迟然身上瞟。

——虽然比不得宋东然个性温和,对她言听计从,年纪小了点。胜在外形能力俱佳,非要换人不是不能考虑。

后两者得知宋东然坚持24小时就算撑过第一轮高危期,两张嘴巴同步往旁边一扯,谈不上喜悲。

谁让他们兄弟间年龄差太大,宋东然死了,爸爸脑子里蹦出的第一替补人选是宋迟然;不死的话五年内更轮不到他们插手。

大家心思各异,一间病房里仅有椿惠子扑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虔诚地祈祷他快醒来、丈夫一切顺意。

宋迟然看得腻烦,转身去天台。

*

天台空气不错,视野开阔。

宋迟然脱了外套,毫无形象地仰躺在石板上,画了一棵树。

他极具画画的天赋,上学期社团活动外加寒假几节为数不多的特训课,偶尔网络看画指点一下,帮忙添几笔,足以令崔真真从一窍不通的新手中脱颖而出,获得市区比赛二等奖。

但没有背板支撑,线条不受控制,他这棵树变得潦草歪斜,枝干交错,整体已然凌乱,想从局部更改难度太高,吃力不讨好。倒不如从头来。

这么想着,他翻过一页,打算画云。

后背传来粗糙的质感,手握铅笔正横竖比划着尺寸,构思布局。

视觉边缘冷不防冒出一张脸,他挪开笔,微微挑眉:“崔珍珠。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打电话给我么?”

“你挂了。”

“所以我来了。”

上下句逻辑完全不成立。

宋迟然不禁笑了一下:“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喜欢俯视的角度,而且天气预报说可能下雨。”放下包,崔真真拢住外套,与他并肩躺下。在肮脏冰冷的石面上。

“淋雨能让你心情好。”

然后就推理出他会藏在这里?令人叹服的推理能力。

“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从新年到昨天下午,他发过照片,一直呆在寺庙里,她没来找。

“是你想躲着我。”

从被戳破并非纯粹厌恶裴野起,当事人就玩了一手人间蒸发。中间经历高镇浩、南在宥,任凭他们相互决裂,他大致知情却因为不想面对、懒得再蹚浑水而选择退出战场,像一个玩累了的自私鬼一声招呼不打躲起来休息。他无从否认。

好久不见,崔小姐还是这么一阵见血。

本来还想问她和南在宥玩得怎样、开不开心来着,宋迟然打消念头,免得再被刺几句还不了嘴。

雨点在静默中降临,毛絮似的轻而细。自锁骨滑落,一点点汇聚于颈窝,全世界最小的湖泊。

“你哥怎么样?”崔真真问。

“熬过48小时,大概率生还。”

“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

双手垫在脑后,雨不断掉进眼睛,睫毛变得湿漉漉。

有太多事情都和他想得不一样,宋迟然发现。他自认为看不惯裴野,玩腻了虚伪的兄弟游戏,可裴野落魄并没能令他满足,高镇浩、南在宥的结局似乎也缺乏趣味。

宋东然死了,他能拥有更多选择权,他理应为此唏嘘、遗憾,哪怕亢奋也无可厚非。然而事实是他既不能真心实意地为他人哀伤,又无法彻底视若无睹。

像一杯水,装了三分之一。

不管接收到多少信息量,水杯牢牢黏在地上,它便满不出来,没有地方可以漏掉。因为是冬天,放在恒温的空调间内,始终达不到沸腾更没法冷却。只能生硬地立在那里,永恒的三分之一杯水。

水无形,无色无味,比雾还要叫人捉摸不透。

拜某人所赐,宋迟然越来越看不清自己。反观她清丽的侧脸在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清晰化,极快地映过一道青白闪电。

“我要回家了,明天开学。”

居然不是说裴野今天生日。

又一颗雨滴溅入眼球,宋迟然闭上眼,再睁开,对方已经利落地站起来,拧掉衣角袖口沉坠的水,拿背影对着他。

“顺便说一句,其实我并没有讨厌你多过裴野。”

也就代表至少在她眼里,他不比裴野差劲的意思,

掂量这句话应该够分量让人动容。一步,两步,崔真真心里记着数,没到十步宋迟然出声叫住:“问你一个问题。”

仍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好像世界崩塌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讨厌一个人,现在是让他难受的最佳时机,但有可能误伤到别人,你做不做?”

结合原著翻译过来就是:他手里有能重挫宋会长及他所骄傲的帝国的东西,趁着宋东然没醒,眼下抛出去杀伤力最大,却容易牵连到宋东然和椿惠子。

倘若迟一些,等宋东然安然度过危机再出手,又可能失去先机,一切落空。

李允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觉得不应该以伤害别人为前提采取行动。

多么美好的一句话,让宋迟然阴差阳错以更小的代价取得成功。而崔真真正是为了避免这种走向才赶来的。

天光混沌,吱呀,铁门弹回,她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机不可失。”

第99章 新闻

午间的烤肉店人满为患,炭火上,肉片滋滋溢出油光,雾气模糊了面目。

时事政治频道正在播报新闻。

“……于今日上午九点接到匿名人士举报,前汉山市市长洪宪坤就当地‘仁浦大桥’项目受贿金额高达数亿,从而间接致使五年前‘716仁浦断裂事件’的发生。”

“五年前,距离仁浦大桥建成并投入使用未满十年,当时行驶其上的共有十八辆私家车、两辆公交车、一辆货车以及一辆载满韩云小学一年级学生的巴士车。”

“由于大桥忽然坍塌,以上车辆全部坠水,造成不幸遇难者42人、失联者118人的重大伤亡。据悉,该项目是为政府外包、亚天集团竞标后一力执行。”

“收到举报信后,检方已以最快速度出动人员抓捕前南明市市长洪宪坤、并前往亚天集团带回其会长宋相英配合调查……”

“无论如何,只要举报内容为真,政府势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此类行为!请所有大韩民国的民众们再相信我一次!”

“上午十点十二分,本月即任的新任汉山市市长崔在石于市政府前如此公开宣言道。”

将死去的虾放上烤网,仿若魔术一般,鲜嫩的红色湮灭了灰。

鱿鱼吃疼般卷缩,宋迟然的确抓了个好契机。

五年前的716仁浦断裂事件受害者众多,又牵扯上新旧市长交接,当地势力更替。在民愤、唾手可取的漂亮政绩双重作用下,纵然眼前挡着令人畏惧的亚天集团,恐怕此事也很难善了,自有人咬着不放。

而财团对于一个人、一群人而言是不可战胜的天,换做全国人民则终有覆盖不住的阴影。只需短期内所有人集体发声抗拒亚天、拒绝购买亚天旗下一切产品,余下的事平民们无能为力,自有处于亚天以下的财团们竞相张嘴,露出獠牙,迫切地撕咬下肉块,好取而代之。

金钱无所不能。

权势是最好的春药。

越能体会到其中滋味的人就越无法自拔,想要谋取更多,于是便有了政治、阶级、竞争,催生出金字塔的学说。你想挤上去,必得令他先跌下去。

多简单的道理,应当特别窝火吧,宋会长此刻的心情。

火烧一样的焦灼辣痛。

崔真真夹起那只烤熟了的虾,剥去外壳,蘸一点醋,随即愉快地眯起眼睛。

——好吃。

“你好。”

关掉手机转播,以纸巾抹着嘴,她对服务生道:“买单。”

*

下午在首尔最著名的奢饰品商城购物。越过马路,经过人流量密集的十字路口时,挂在建筑物上的LED屏带来后续报道。

“最新消息,亚天集团总部经理——即宋相英之子宋东然于今日下午三点零六分抢救无效去世。随后其母跳楼自杀。”

“得知此事后,就备受瞩目的汉城仁浦大桥偷工减料以致坍塌一事,就在刚刚,亚天集团会长宋相英于首尔市市警局前作出公开回应,让我们直击现场。”

镜头一转,画面中出现宋相英,抱着妻子遗像,满脸痛苦的皱纹与泪痕。

“宋会长,您真的贿赂了洪宪坤吗?”

“除了仁浦大桥你们私下是否进行了其他秘密交易?”

“受害者家属们已经组织游行了,听说都在赶来首尔市局的路上,您有什么要对他们说的吗?对于那些破碎的家庭,您有负罪感吗?”

“宋会长,看这里……”

“先回答我的问题……”

许多话筒簇拥包围,助理保镖们大力推开记者,当事人突然弓背,低头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良久才在众人的搀扶下缓慢起身,含泪道:“我……我是宋相英,我敢对天发誓,仁浦大桥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我不清楚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令大家相信我,可是我、我知道是谁在恶意中伤我。阿迟……我的二儿子……”

浑浊的眼珠浸泡于满满当当的水中,他伸手触摸黑白照片,嘴唇微微抽动着,似乎痛苦到了极致。

眼神一度失光游离,好艰难对上焦:“是为了亚天吗……?你才这样做?为什么要捏造那种虚假的东西交给检察院,阿迟啊!!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和你妈才刚走,他们就是看到新闻才——”

“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再怎么痛恨我们、想要得到集团,你都不该这样做!一旦查明真相,你就是污蔑栽赃!妨碍司法罪!你会坐牢的明不明白,宋迟然!”

隔着设备冲儿子喊话,一声声,一句句。

从难以置信到痛心疾首,在人生至暗时刻,被丧尽天良的亲生儿子所背刺的万分愤怒与失望。他如同一个最平凡的父亲般当众失控放声大哭。

最终转身抹掉泪水,挺直腰板,再回头哑声道:“很抱歉让你们见笑了,通常情况下,鄙人微不足道的家事实在不该放上明面烦扰大家。”

“可既然事件已经发生,我……只能借此机会声明,从今往后,宋迟然所做的一切与宋家无关,与亚天无关。”

“其他的事都好说,唯独在我大儿子与妻子的事上,我绝无可能原谅他。至于仁浦大桥,亚天将全面停业七天和我一起无条件配合调查,如有需要还能延长。”

说完,他垮下肩膀,颓然地走进市警察局。

多感人啊。

一个失子的父亲、丧妻的落魄男人。

尽管权势滔天却十分明智地事先摘下所有昂贵的配饰,换上一身疑似结婚当天穿过的旧西装。衣物皱皱巴巴,衬衫扣子错乱,两鬓花白,如此憔悴慌乱。无形中拉近了距离,打造出接近完美的受害人形象。

宋会长的表演可谓一气呵成。

屏幕里很是时候地放出宋迟然的照片。

“呀,虽然长得人模狗样,做的事未免太过分了吧?狗崽子,为了抢家产竟然对自己家人下手。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吗??”

“亚天的集团夫人……是不是日本人?经常做慈善,好多年前专门捐款弄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孤儿院来着?面相挺好的哦,肯定是为这个儿子感到羞愧才闹到跳楼的地步。”

“宋相英真惨。”

“他大概是无辜的?”

耳边充斥舆论,崔真真收回视线,打车回南明。

雨早就停了,繁华的首尔市倒映在玻璃窗中一点一点远去。

堂堂亚天的公关策略果然强大,应对突发事故快狠准。

宋东然和椿惠子的死亡时间也与原剧情中分毫不差,只是宋迟然过早出手,从临危受命的新任继承人变做人人喊打的对象。他的命运悄然发生改变。

至于真相,宋东然和椿惠子当真看见了新闻吗?

后者究竟是自杀——不愿大儿子单独赴死?不忍强迫束缚二儿子?终究清楚,一旦前两个儿子指望不上,宋相英看不上双胞胎,他的心必然向外。

她数年来自欺欺人的殴打与爱谎言也终将破碎,由此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抑或他杀,出于某人的需要。

倘若一个国家连政治新闻媒体都全然掌控于财阀之手,它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一切不得而知。崔真真并不关心。

在她视角,亚天受到重创,宋相英元气大伤,宋迟然被逐出家门,足够了。

之后宋迟然再发消息过来,她没回,拉黑。到了南明,倒是意料之外地接到安秘书电话。

“崔小姐,好久没联系。关于亚天的事,裴会长十分满意您的事先告知,也让我转告您,她将如您所愿地监管到底,毕竟这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利的事。”

“另外知会您一个消息,京代的时书雅小姐已经办理好转学手续,即将就学于圣格兰学院。”

“考虑到您与她的关系,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希望您切勿将阿野少爷过度牵扯入你们二人的矛盾之中。”

“如无意外,过段时间我会再联系您商谈如何令阿野少爷主动且自愿回归yk的事项,这一点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最好提前开始着手。”

“好的,我不会让裴会长为难的。”

反手关上车门,崔真真面无表情道:“裴会长近来还好吗?新年感觉会很忙碌就没去拜访,不过我买了一份礼物,如果能交给她就太好了。”

“麻烦您帮我带句话,会长送我的书已经看完了,新的一年希望她多注重身体,万事顺遂。”

“崔小姐总是如此贴心。”

安秘书轻笑一声:“会长近来确实忙得抽不开身,不过给您的新年红包应该到账了。那么,下次见。”

卡着通话结束的一刹那,界面跳出短信,账户转入一亿八千万。

真是大手笔。

可能也算告诫,毕竟她们一直在盯着她,清楚她在高镇浩、南在宥、宋迟然身上使用的手段,绝不允许她以相同的方式对待裴野。

原计划寒假解决四人组,但裴野难以下手,时书雅也是个麻烦,南在宥那边还得维持关系。万一与时书雅敌对起来,保不准能派上点用场。

迫不得已时,只能拉李允熙入场。

周淮宇那边不知道进展怎样了。

思绪纷涌,崔真真抬手拉住单元楼门,没使力,铁门先一步向内拉开。

一股沉闷的冷气扑面而来。

暗色中,属于裴野的脸乍然显现。

第100章 生日

崔真真走了一周,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偶尔回些讯息,后来完全不回。

电话不接,手机关机。

裴野实在担心她,找到补习的地方,跑了好几趟,那个每天都把头发梳得特别整齐,根根分明、紧贴头骨的女人脸颊肌肉扬了扬,告诉他,根本没有特训。

也就是说,崔真真不在那里。

她能在哪里?

当上学生会会长以后,崔真真的社交情况大大好转,多的是真情假意巴上来给笑脸的人。可她的朋友似乎只有那两个,全素儿和李允熙。

裴野从学校论坛找到全素儿的ins账号,发现她最近不在韩国,跑国外搞调研,忙着鼓捣她的化妆品店。

崔真真没有护照。他有李允熙的kataotalk好友,她全家人一起去了老家乡下,打算到开学前一晚再连夜赶回来。

高镇浩住精神病院,周淮宇照常来炸鸡店上班。

那么崔真真还能去哪里?和谁?

为什么撒谎?

不重要。

裴野不想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有时候,人没必要明白太多的不是吗?反正她的家在这里,她妈妈在这里,她就一定会回来。

线系在这里,风筝不可能飞走。如是念头如一根针,深深扎进裴野的脑海,化作支柱牢牢撑住他。

因而他没有不停发消息狂轰滥炸,更没有生气偷懒,反倒按时睡觉,提早起床,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崔真真的房间。大大小小的香薰按顺序排列,不见一丝尘埃。

然后加倍卖力地上班,争取做第一个到店、最后离店的人。

他想拿最佳员工,一个月多二十万韩元奖励。

他等呀等,说起来只有七天,换算成小时就好漫长。他经常莫名其妙地想起她,当面粉包裹的鸡肉块在油里噼里啪啦滚动;当大妈全身烟味醉醺醺地踢开高跟鞋砸门大叫;春天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穿越缝隙、落及他的眼皮上时。

好像养成生物钟,一到五点就自动睁开眼睛,世界寂静而幽暗。

坚持早起跑步的傻瓜却不在。

尽管累得有点抬不起胳膊,意识昏昏沉沉,习惯性先打开手机,刺眼的光骤然迸射。裴野无数次点开头像,查看聊天记录,甚至拿大妈的手机给自己发过好几次信息确认手机没坏,结果是他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崔真真,真的还会回来吗?

他尽可能不去想那些蠢问题,继续等呀等,终于等到了。

雨落在首尔,南明已经持续好久阴郁的天。晚饭后,收好衣服,裴野照例没精打采地撑阳台上,不经意瞄见那抹人影,他的心脏从此刻起复活。

崔真真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降临。以最快速度换鞋,拧开门把手,张扬的衣摆堪比机翼,裴野三步并做一步飞一样蹿下楼,打开门,为的就是亲眼确认事实。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说这句话时,他喘着气,眼睛雪亮:“毕竟今天是——”

“嗯。”崔真真一声平淡的应答中断了他:“我妈在吗?”

“已经去上班了,刚走。”

留意到她手里提的东西,裴野条件反射接过来,眼珠贪婪地贴在她的脸上,一秒钟都舍不得挪开:“买了什么啊。”

大包小包挺多的,他掂量一下。

“答应给同学的开学礼物。”

“……哦。”

原来不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裴野疯狂甩动的尾巴停了一停,又慢慢摇起来。

谁让他没说自己生日呢?崔真真本来就不聪明,没发现也很正常。

至少她回来了。

“我发工资了,比上个月多,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吃东西也行。”

不想提补习的事,裴野单手抓扶手,神采飞扬:“火锅还是烤肉?炸鸡就算了,今晚我请客,你吃过没?”

“我吃过了。”

推开家门,一周而已,家里并没有多少变化。唯一改变的是裴野,短短几天好像瘦了不少,人似削竹竿似的挺拔,显得外套空空荡荡,罩了一副皮骨架。

“你这几天没吃饭?”

她的关心使裴野感到温暖,甜滋滋的蜜水流淌。

“吃了,大妈也吃了!你放心,有我盯着呢,每天要她按时吃东西,不给点外卖。”他迫不及待地交代,尾音透着欢快。

刚放好东西,开了灯和香薰机,拖鞋转向立刻啪嗒啪嗒地往洗手间来。

崔真真在洗手,侧头倚靠在门框边,裴野瞥一眼水龙头,发现底部有些水垢沉积,不由得皱眉。视线转到女生莹白的脸庞上尽数展开:“你还饿不?”

“不饿。”

“待会儿出去吗?”

“不去。我要洗澡。”

洗手间是冷调的灯,打在镜子上,把人照得冷冷的。

崔真真心情不好,裴野看得出来,她肯定累了。

“你洗。”他挠头后退,“我弄点吃的,待会儿饿了能垫两口。”

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动向被流水掩盖,崔真真洗完澡出来,四下寂灭。

天冷不怕蚊子,客厅窗户大开着,映进来一块晃动的蓝色光斑。

光下人脸模糊,一个错眼,疯癫的高镇浩、憔悴的南在宥与满脸愤怒的宋迟然交替出现,每一张面目塞满恨意。

她定了定神,最终瞧见裴野。

“那什么,今天其实是我生日。”

他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很小,大的太贵了,吃不完浪费。

降价处理的蛋糕不另送东西,他便自个儿去超市买包蜡烛,质量不太好的样子。崔真真旁观他小心翼翼抽出两根,平静道:“家里没有打火机。”

“有煤气灶。”

裴野脑筋转得快,蜡烛点上了,流下浊黑的液体。

他重新入座,一眨不眨望着崔真真,满眼压不住的期待。崔真真却是如此残忍的刽子手,沉默得决绝。

看出她确实没有丝毫唱生日歌的意愿,没关系。裴野安慰自己,至少她回来了,在他的生日当天。这就很好了。

按照流程,他开始许愿。

一般来说,可以有三个愿望对吧?

他想了想,决定只要两个。

一希望他姐、小夏、金管家都好好的。

第二祝福崔真真健康,高兴,有个好前程,总之她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就对了。

假设把能够实现三份心愿的神力集中成两份,按理说愿望会更容易实现吗?

裴野不清楚,他希望是那样。

刚洗过的头发凌散搭在额上,他闭着眼睛,模样虔诚。在想些什么呢?

交握的手指长而窄,大约被热油溅得多了,指腹变得结实、粗糙,结出一层茧子。

指节侧面、手背生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时间有些久了,于是干瘪下去,像昆虫蜕去的壳。

没由来地,崔真真想起他最初的发色,金灿灿的,耀眼鲜亮,贵气得好似她这种人即便重生投胎八万次也挨不上一厘。如今早已变得灰扑扑。

火光抖了一下。

裴野睁开眼,吹灭。

“我想过了。”

没急着开灯,他特地放慢语速:“明天你去上学吧,我就不去了。没必要。学费太贵,对我来说也没意义,不如继续工作,学历等以后再说。”

当务之急是赚钱。当然,裴野没打算卖一辈子炸鸡。

他有脑子,有奖章,充分接受所谓高端的精英教育熏陶,有关商业、创业的思维天生驻扎在他的潜意识中。

只是从前他高高在上,脱离凡俗太远,冷不防双脚落地只感到混乱,而今也算经历了一些捶打,他自认为有所成长,可以蓄力掀开新一页篇章。

“赚了钱先让大妈换工作。”他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去会所上班,每天那么晚下班对身体不好。”

“到时候直接搬到首尔去好了,正好你上大学。”

对于崔真真百分百能考上sky大学这件事,除了她本人,全世界大概只有裴野深信不疑。

说着说着,似乎预见美好他,不自觉扬起嘴角。眼睛亮得令人想起春夜里融化的溪流,那么明净。

“对了。”

发觉对面人一直沉默,裴野停下来,有点疑惑地偏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嘴上这么问,其实他心里仍在规划:等崔真真考上大学的那天,他要再一次告白。

有关那天的一切,可能迎来什么样的天气,要用怎样的表情,抓住哪个时机,说什么做什么,裴野在大脑里慎重地构思、演绎了千万遍,有时候模拟出来的答案特别好,有时不大好。但无论如何都是甜蜜的。

只要能留在崔真真身旁,纵使最差的结局,也像深夜里波光斑斓的湖泊,足以勾得他双眼发直,义无反顾地一头往里扎。

他想好了,他不会放弃。

他会一直一直陪着崔真真,直到她说出那句话:“你搬走吧,裴野。”

他僵住了。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刹那竟然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听错了吧?他想。

然而崔真真又重复了第二遍:“我不想再看见你。”

在他满心期盼的生日当天。

*

被轰炸得始料未及,裴野就像遭遗弃的狗,动作定格良久。

眼看崔真真起身,他蓦然惊醒,伸手拉住她胳膊。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

“姓宋的惹你不高兴?”

“不是。”

“那就是南在宥——”

“和他没关系。”

崔真真说完要走,小臂扭转甩过桌面,桌上剩余几根没点燃的蜡烛哒哒落下,像冰雹一样。

“你别走!”

裴野用了点力攥住她,手指沿着袖管滑到手腕,原本想叫她说清楚,话出口却变成一句疼不疼。

白痴吗,皮都红了。

摸起来怎么那么冷,冻得人打寒战。

“为什么?”

片刻才吐出这一句。

“没为什么。”对方声音不带温度,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

“怎么可能?”

脸色好比打翻的调色板,他站起来,黑影斜长膨胀,延展过天花板折起来一半。

眼眸黑沉沉地忍着火:“干嘛突然这样,总有一个理由吧?”

“你想要什么理由?我们是什么关系?裴学长,你霸凌过我,记得吗?我为什么会丢兼职、我妈为什么出车祸,我们为什么被逼到搬家难道需要我一件件从头说起?”

夜晚沉淀了一个人的怒气,把崔真真的侧脸勾勒得像一颗钻石,格外闪亮但割人。

面对她这副模样,突如其来的翻旧账行为,裴野不明所以语气却无可救药地软下去一大截。

他知道,红牌游戏是他永远揭不过的错。

“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崔真真,不管说多少遍都没关系,或者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弥补,你说我做。只要你别再——”

随便说那种伤人的话。

“不需要。”

从头到尾,崔真真仅侧头给他一个眼神,眼里既没有仇怨更无动容,比她轻描淡写的话语冷漠一千倍。

“我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你给我带来麻烦,替我交秋游费,送我礼物。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收留你,迄今为止刚好满两个月,我们两清了,无聊的游戏我也玩腻了,所以要赶你走,这个理由够了吗?”

“崔真真!”

裴野大声呵止。

应该说些什么呢?你别太绝情了,别这样,喂,求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

就算是被别人惹到,回来想发泄在他身上也可以。她可以打他,骂他,可是——

“崔真真……”

胸腔胀痛,他的喉结微微起伏,无比克制、固执、徒劳地叫着她的名字:“今天是我生日,我给你买了礼物……一直在等你回来……”

近乎哀求的示弱,她别开眼。

“没看新闻吗?宋迟然已经不是宋家人了。高镇浩也好,南在宥也好,我唯独放你一马,还不够吗?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

崔真真沉声道:“生日快乐,裴野。”

对话戛然而止。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急促的呼吸落入发间。她垂下眼,一根、一根掰开他,将被捏红的手掌抽了出来。

“今天太晚了,明天白天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钥匙放在茶几上。”

咔嚓,房门落锁,裴野定定立在原地,整个人连同心脏坠入冰原。

被踩扁的蜡烛犹如淤泥,脏兮兮地黏在地上。

夜半,他尝了一口蛋糕。

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