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小姐
准备射击的猎物疑似有主。隐约的失控感作祟,下午没有陪李允熙、全素儿游玩,崔真真一个人回到住所。
尹海娜还没回来,刚好。
找理由打发帮佣,关灯,拉窗帘,按照网络上流行的方法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以防监控摄像存在的可能。
测试隔音效果,发一条短讯给全素儿。随即打开手机。
kataotalk消息狂跳,轮刷屏排第一的自然是裴野。
【打完了,没劲,没事做,破烂游戏都不好玩。】
【行,崔真真,有你的,又不理我!!!】
【以为我脾气很好吗????笨蛋!】
【拳打脚踢。jpg】
【狗狗打滚。jpg】
【饿了,吃饭。】
【附图:健康营养小米粥与蒸排骨。】
【渴了,点奶茶,齁死人了,搞不懂你们女生干嘛喜欢这种东西?附图:一杯葡萄果茶。】
【崔真真你走路摔倒。】
【算了,别摔了,怕你骨头断了还挺痛的。】
【有点困了,看我头发,是不是分层了?】
【附图:帅哥自拍*1】
【侧面也好明显啊草。】
【附图:帅哥自拍*2】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想你回学校了崔(/#&@……】
半小时后:【日,谁拿我手机了???】
又半小时:【我是说,莫名其妙被人暗算很烦,所以回来再给我做一次便当,饭团要鱿鱼馅的,还有上上次那种海苔鸡蛋卷跟汤。】
【==虽然味道乱七八糟,但吃习惯了还挺想的。全世界就你弄得出来。那边有厨师吧?你可别乱下厨做东西给别人吃,怕你挨打。吃死人又要坐牢,我都没法飞过去捞你。】
废话太多了。崔真真嫌烦,屏蔽。
周淮宇破天荒发一条长讯:【奶奶的病加重了,开始分不清日期,医生说可能会持续恶化。她不想住院,我打算请假一段时间在家自习,能照顾她。我爸被拘留了。今天的事谢谢你。崔真真,我会活下去。】
没必要回,略过。
高镇浩,他倒想发,但住黑名单里,发不了。
快速浏览完信息,跳转ins,没管累计99+的评论、点赞、涨粉提示,点开宋迟然的头像。
崔真真:【你在干嘛?】
似曾相熟的开场白,隔几分钟得到答复:【发呆。】
他回消息了。
将近一个月没聊天的前提下,期间宋迟然发起过一个问号、一次转账,崔真真都没理,却照常更新账号。
面对突如其来的冷落,人们一般有三种反应:
1、生气,质问。
2、不解、挂念。
3、无动于衷。
排除第一种,对方有点太沉得住气,导致崔真真无法肯定,他属于剩下的哪一种。
除此外另有一点值得关注。
任性,娇蛮,不讲道理,非要所有人围着她转才肯开心的个性。崔珍珠与时书雅的形象高度重合。
换句话说,她们撞人设了。
花积分从系统买来的资料多是客观信息,极少包含个人情感部分。就算有,也依照原剧情来,与现实中存在偏差。
结合线下宋迟然接连两次插手她和时书雅的冲突,态度非常随意,模棱两可。可以当成兄弟间的义气,如南在宥一般替她解围;也可以解读为他在保护时书雅。
因为他很清楚,——n4之间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她是一个能识破他的人、大概率促使高镇浩住院的人。
仅凭寥寥数语便鼓动起裴野发疯似的咬定周淮宇不放。
即便知晓周文宰的阴险毒辣,依旧默许他出狱乱咬,只管挑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跳出来做最好的救世主。
裴野、高镇浩、周淮宇、韩志勋、尹海娜,几乎所有得罪她的人都没好下场,身受重伤。
作为所有事件中心的崔真真,手段隐秘、狠辣,锱铢必较。
她很危险。
在她面前,抛开家族,时书雅稚嫩得好比温室玫瑰,身上的刺还不如她一片指甲来得锋利。
所以他在意的是谁?
尽管小说从未涉及宋迟然和时书雅,全文没有任何字或段落暗示他们间存有羁绊。可它们的作者并不靠谱,自己埋下的伏笔都能忘。崔真真不信别人,只相信自己,因而得弄清楚,以免影响她的计划。
第一次试探回应还行,那么,再来一次。
【陪我打游戏!】她提要求,照旧一副发号施令、你必须服从我的口气。
【哪个?】宋迟然接话。
【pubg。】
【没玩过。十分钟。】
稍等十分钟,还是只陪十分钟?
无所谓,崔真真回:【多一秒就拉黑你。】
随即发自己的联系方式过去。
pubg,全名pubgmobile,一款盛极一时的国民级射击手游,主要玩法为飞行途中自选降落点、快速捡装备,在定时缩小的范围内不断射杀敌人直至成为最后优胜者。
一度在年轻人间热烈流行,崔真真昨晚才第一次玩。
安装游戏,通过新手教程,又额外看了点视频教学,大概凌晨时分做完两张试卷,她匹配了两把,被骂得很惨。
队友们说话难听,她没在意,平静地说对不起,一次又一次。今天不一样。
根据好友列表组队,崔真真把队长留给自己,没问宋迟然意见就从大厅随机拉个路人组成三人小队。
起初没人说话,她玩的女角色,单马尾,牛仔裤,外观朴素但游戏风格火爆,人来疯似的,一落地就死命往人堆里扎。
横冲直撞,劈里啪啦,声势弄得特大,结果一扭头,不是忙着原地打转就打山峰上跳下来坠亡。什么鬼啊??汽油、烟雾弹不会用,碰上人一死一个准!
“有病吧你?小脑发育不协调去医院啊,出来祸害人干嘛?”
路人队友激情开麦,他骂她,她老老实实,唯唯诺诺,声音又细又软,一个劲儿道歉。
菜归菜,起码态度诚恳对吧?
谁能想到呢,队友一住嘴,转头就去找宋迟然出气:“要你有什么用啊?第一次玩怎么了,看到人不会说吗?干嘛不提醒我!还有,我不要这个枪,难看死了。把你的枪和头盔、还有背包给我,你的比较好看。”
“怎么听不懂人话啊你,不准走我前面!都怪你挡住视线,害我又死了你开心了?”
“走开,我先发现的地方!”
“我要吉利服,去抢过来,快点,抢不到就骂你。”
“你是狗吗?不要跟我屁股后面,下流!”
她骂得起劲,挑剔的理由特别多,甭管你走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反正不行,帮她杀人不帮她杀人都挨骂。张嘴闭嘴白痴、蠢蛋、猪头,另一个也是神奇,一声不吭由着她说。
有时候像被说烦了,为了给她喜欢的装备,单枪匹马灭一个队,硬从别人手上抢过来。有时候又不给,自顾自趴草丛里,任凭耳朵里女孩子的声音怎么吵怎么无理取闹,他比聋子淡定,枪也稳,不紧不慢地狙掉所有人。
这气氛,总感觉,怪啊?
路人队友想跑,架不住宋迟然技术好,枪法太顶了,把把都能吃鸡(赢的意思),爽得一笔。
这年头上哪儿去找脾气这么好的大佬啊?于是连着几把下来,宋迟然没说什么,豪爽的队友大哥先忍不住了,主动替他抱不平:“我说那个谁,你够了吧?还没完了。”
本意是替大佬说好话,刷好感,方便加好友什么的。不料当事人终于开麦。
“没事。”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有点哑,“我就喜欢她这样。”
说完又拿第一,出了游戏,反手给路人送了套时装。
“……哥们,大气啊!”
价值十几万韩币呢,说送就送,崔真真:“我也要。”
“贵。”宋迟然说。
“那我要十套,不买就拉黑你。”
“没别的招了?”
“没有,就拉黑你!”
“行吧,大小姐。你换十个新的词骂。”
不知被什么打断,一声轻微的呼吸带着电流,划过耳稍。
短暂的停顿后,他拖腔拖调:“刚才那些就别重复了,都听腻了。”
路人:?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敢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神经啊你们。
他大为震惊,但不得不承认队伍里女生的嗓音好听。
没到夹子音的地步,就咬字软糯糯的,内容是糟践你的,语气却像对你撒娇。让人想到那个什么,一只骄傲又神气的猫。
原本不爱搭理人,偏被罐头吊着,太想吃了,可是光用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你,你不给。抬起前爪搭在大腿上,也不给。她都有点恼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甩起漂亮的大尾巴,忍着厌烦超敷衍地喵一下。
就怪可爱。
划重点:你勉强来的可爱。
可能强求来的东西别有一番风味?路人不懂,光听见女队长背书似的毫无感情抛出十个新词——最后两个估计现找的,卡好几分钟。然后男队友当真给她买了十套时装。
“好看吧?”女生换上花哨的彩装,声调像尾巴一样得意翘起来。
“嗯。”
“嗯你个头啊,说好看。”
“好看。”
可能脑子确实有点问题,俩人都病得不轻。刚这么想着,又收到一套金光闪闪的限定男装,路人兄弟立马表示:好大佬,好财力,多么甜蜜的小情侣啊这游戏他还能打一百吧!!!
可惜乐极生悲,他掉线了。
崔真真还想再组新人,宋迟然:“算了吧。”
“凭什么?”
“反正你只骂我不是么。”
说着,好似后知后觉,他问了一声:“大小姐,怎么只骂我?”
他每一次叫大小姐,带着点笑,仿佛真的拿她没有办法,因而只好纵着她,宠着她,随便她耍小性子。
崔真真静默一瞬,凶巴巴:“怎样,大不了多发几张照片给你。”
“谁惹你生气了?”
游戏中,崔真真操作的人物一怔,一个人从树后跳出来朝她开了一枪紧接着又倒下去。
她转过视角,恰好撞上宋迟然的枪。
黑洞洞的枪口,自身后瞄准她。
“……公主?”
没由来的称谓,混合着意味不明的轻笑。刹那间,双方地位好似发生置换。
他太敏锐了。
从相识起,每个字每句话,崔真真规划演绎的崔珍珠就是阴晴不定的人。活像同谁较着劲,她是呛口的辣椒,难哄的怪人,动不动就发脾气,无止境地索取爱与钱。难道不是一直如此吗?为什么要问呢?
谁惹你生气。
崔真真甚至反思了几秒钟,她在生气吗?
为什么?因为谁?作为谁?
崔真真,因时书雅的存在而沮丧了吗?
固然交锋中获得胜利,可对于对方身上无可否决的光彩,她犹豫了吗?茫然了吗?
她开始感到疲惫了吗?
漫长的阶梯铺开,或许能绕整个岛屿好几圈。而她拼尽全力,说不定穷尽一生仅能触碰到那么一点点权力,拽下一两个人。
其他许多人,更多人,她一笔一画记在本子里的名字,他们将继续优雅镇定地站在那里,保持他们的体面。反观她,时时刻刻都必须精神紧绷,必须提防,必须谋划,如走钢丝般的惊心动魄。
她想收手了吗?
崔珍珠,你又在想什么呢?什么牵动了你的情绪?
财团少爷随手挥霍的钱财?不知打何而来的天赋?运气?毫不费力湮灭你的光芒,仿佛天生高你一等的人生?不是都见惯了吗?为什么还要在意?难道说,你从来没忘记过洪明洞,那个贫民窟。
你的身体走出那里,心却没有。
你像一个黑洞,无底的黑洞,单凭美丽、复仇丝毫无法填充。一旦看到更美好的东西就想拥有,发现更闪耀的特质就感到痛苦。因为你没有。你伸长手却什么都还没抓住。像饥饿的人游荡在小吃街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尖嚎。
如此空虚的、匮乏的躯壳。如此强烈的、难以抑制的欲望。它们在驱使着你,是吗?
利用得好就是动力,帮助你勇往直前。可若一时不慎,你将被吞没,成为欲望的傀儡。你在挣扎,是吗?
——不。
她没那么容易退却,也不会输。
不足的地方,补上。
不懂的东西,学习。
模仿,体验,努力,经历,皆是她的道具。
她不会、不该、也绝无可能注定比别人差,崔真真坚信自己,像时书雅相信自己的城堡、家族那样。她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大脑、手掌和脚。她相信,赤裸的双足踩踏过玻璃碎片的痛感,长茧的手指紧握住笔杆的力道。
信任太阳,大海,和遥不可及的灯塔。
信任穷人家的孩子也有能握住璀璨的未来。
只是幸福从来难得,荆棘遍地的登山径上,宋迟然是一块拦路石。
他妨碍她了。
她要把他挪开,踢下去。
“哼,不就是一个男的咯,明明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蛋,非要装作一副智慧的样子,多管闲事,好几次给本小姐添堵……”快速调整情绪,她半真半假、阴阳怪气地骂起槐树。
宋迟然其实没有在听。
他觉得有点无聊了。
本以为新鲜的东西,隔一段时间再看,感觉好像坏掉了,变得普通。
除了比时书雅尖酸刻薄点,更直率,穷,俗气,有一双完美的脚,崔珍珠似乎也没有特别到哪里去。
直到话筒里不期然传来一道女声:“我回来啦,崔真……呃,你在打电话?”
接着,游戏中的女角色停止动作,挂机五分钟之久。
“怎么了?”他随意地问。
“信号不好,烦人,要给我买新手机吗?”她也随意地答。
语速、语调同时书雅相似,仿若双胞胎,缺乏新意。可与另一张脸结合便瞬间瑰丽了,勾起人探究的兴趣。
“想要什么样的?”
“当然要贵的,好看的,这都不懂吗?”
“一个就够?”
“要给我买吗?”
“给我地址吗?”
“才不要!谁要跟网络上的色鬼泄露信息!”
“你想要钱?”他又问,蠢问题。
“对啊,因为我用钱擦地板,也用钱擦屁股。每天都睡在钱堆的床上,盖钱做的被子,一不爽就抓一把钱来吃。所以用得很快,下次发照片涨点价好了,原来的五倍。”
“好。”
“十倍!”
“可以。”
“呀,说实话,你是骗子吧?银行抢劫犯?”
她故作认真地怀疑,宋迟然分神射杀掉不知道第多少个人,轻车熟路地从对方身上摸走粉色喷漆枪和她最喜欢的吉利服,都给她。朝她做了一个‘旋转、跳舞、飞吻’的动作。
“——恶心。”她责骂。
“高兴点了么?”
他不以为然,像挨了个巴掌的狗,不打算走开,反而往上凑。
崔真真能明显感到他态度变了。接下来几把游戏,给装备,帮掩护,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教她一点指法、压枪的窍门,她不耐烦就停下。被骂也慢悠悠地应声。
她被偷袭了:“你在干嘛啊,又发呆?!”
“哦,忘了,对——”
“所以在找理由吗?”
“对不起,我要说的,你没让。”
“责怪我咯?”
“哪有。”
“哪敢。”他补了一句,咬字暧昧含糊些,仿佛吃着糖。
她又死了:“连我都保护不好吗?窝囊废!”
“嗯。”
“不反驳吗?”
“不用。”
“一点骨气都没有!你是狗吗?”
“嗯。我是。”
“……”
全素儿叹为观止。
这谁啊?究极受虐狂吧??
现实和网络声线有差别,宋迟然话不多,她没听出来,也没多问。
全程cos木头人,说完那句被要求的话后一声大气没出,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在画图软件上设计属于自己的未来品牌包装。
好不容易等崔真真结束连麦,退出游戏,她拿起保温袋:“那个,李允熙让我带的,有鹅肝、沙丁鱼、三文鱼什么的……我说每栋别墅都有厨师,没必要,她非觉得半夜使唤人不好,所以就……打包回来了。”
做贼似的,到处问人要包装盒、包装袋,最后跑厨房里找没人碰过的食物。
全大小姐头一回干这种事,不适应。
“没吃晚饭吧?不然你……将就一下?啊,今晚时书雅没出席晚宴,听说感冒了。”
“不用了。”崔真真拒绝,没多做评价。
弄得全素儿疑惑:“你吃过了?”
“……”
没有。
晚饭是什么东西,早就不太明确了,因为得控制食欲。
“你……果然是在减肥吧?靠极端节食?”
好似对此深恶痛绝,全素儿嗖一声坐起来。
“我观察你挺久了,崔同……呃,啊,真真。说实话,你基本没在吃饭吧?今天一整天光见你吃两根香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这样吗?平时还得学习,不觉得身体哪里难受吗??”
当然,有的。
饿肚子的话,起初难受,时间长了就能慢慢适应。身体系统却不是这样。
它们会抗议,会哭叫,随时间流逝反倒越来越严重,令她对自己的汗液过敏,胸部犯痒,睡梦中稍微抓挠就长出大片大片的疹子。
那是因为抵抗力变差了,如果她去看医生,医生会告诉她。可是她没时间。
她基础太差,落下的功课太多,近乎空白的履历着急填充,又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需要关注、把控,确保自己洞悉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她没时间去医院,没时间慢慢享受美食,不认为系统值得完全托付,有时也觉得需要在身体上留一些伤疤作为激励,于是干脆选择不吃。省钱省事。实在饿到受不了、学不动时就照镜子、涂一下指甲,用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
崔真真对此绝口不提。
全素儿差不多可以猜到,盯着她说:“过度节食会降低代谢,造成营养不良、掉发、身体内分泌紊乱而且容易反弹。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这样住进医院的,同时得了厌食症和暴食症。你已经够瘦了,正确的减肥思路应该是定期运动、练肌肉、提高代谢,以及吃优质脂肪和蛋白质。”
“不是所有东西吃了都会变胖,你明白的吧?除了热量、摄入量,能够长期维持的减肥方法更讲究食物的成分。”
没有听说过这种理论,崔真真停下脚步:“什么是优质脂肪?”
五花肉里的瘦肉?肥肉?新鲜的、非长期冷冻的僵尸肉?
贫穷局限了她,她无从明白。
“晕,能连这都不懂,怎么活下来的?”
全素儿摇着头,打开保温袋,啪一下,把有点软掉的三文鱼放到茶几上:“虽然都不新鲜了,饿了一天还是别碰脂肪。——这就是优质蛋白质,能帮你修复组织、增强抵抗力、提供能量,顺便维持皮肤弹性。尝尝。”
“我不喜欢吃生的。”崔真真垂下眼睫,这样说着,却还是吃了一片。
仿佛能听到肠胃的喜极泣声,心理作用么?身体,倏然有点暖起来。
“一点生都不行?”
“不行。”
“带血丝的呢?”
“不要。”
“那你可错过了好东西。”
全素儿翘起二郎腿,脚尖勾着拖鞋道:“甜虾、醉蟹、刺身、三分熟的牛排,我最爱吃了。有钱人基本都好这口,就是得定期做检查,免得有寄生虫。——如果你在不够高档的餐厅吃。”
“当然,食物是很了不得的东西,要是只拿它填饱肚子、缓解情绪就太笨了。说白了,它和你的脸、你的身材一样,一个是从外部、一个是从内部改变你。外面和里面,一起构成你。”
“所以不光是时间,我一向觉得,你选择了怎样的食物也就是选择怎么样的人生。一点都马虎不得。”
“……”
相当奇特的理论,崔真真记下来。
“有让人变聪明的食物么?”
她是真的不懂。
“有啊,燕麦、坚果、鱼、橄榄油……”
“长肌肉的食物?”
“想什么呢?理论上不可能单靠食物做到,它们只能作为辅助。不过健身的人和运动员一般会补充蛋白质,吃蛋白粉。”
“长头发的食物?”
“牛奶、鸡蛋、豆制品、蔬菜、动物肝脏黑芝麻之类的……”
短短几分钟,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崔真真想了想,从裴野买的行李箱里拿出本子。
“呃……”全素儿礼貌询问,“你干什么?”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所以你经常吃的东西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她打算都记下来,好好研究一下。
“也不至于……”这么用功啦。
“我不喜欢把事情拖到第二天。”
一副今晚不准备睡觉的样子。
“可以拒绝吗?”
“你认为呢?”
“其实我觉得明天再说也——”
“开始吧。”
她按下圆珠笔:“多浪费一分钟就晚一分钟才能睡。”
……救命!
现在可是凌晨一点半啊!祖宗!
收回刚刚对她超级无知却居然有一点神奇可爱的评价,全素儿无语凝噎,又想放声大叫了。
崔真真这丫头……绝对,绝对是无良老板转世!!!
*
崔真真的新头像是半只紫色蝴蝶。同样的颜色,宋迟然近来总是看到。
前段时间突发奇想,电脑、电竞椅、顶楼的沙发地毯墙壁乃至手机、常开的跑车外漆,所有东西都被裴野换成紫色。
要不是动作太大可能会被问责,南在宥一度怀疑他会抽风把整个圣格兰都弄成浓浓淡淡的紫格兰。
上一次探望高镇浩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
向来不喜欢虚假礼节、不注重花花草草的人,竟反常地跟他们说,如果要买花,可以买紫色的。
“哦吼,阿镇,因为剪了板寸头反而变细腻起来了吗?”
南在宥应该是察觉了,却没有多嘴。他在这方面才最有天分的,只问:“紫罗兰,紫丁香,风信子……种类有很多嘛,阿镇想要哪种?”
“咳。”电话中,高镇浩极不自在地低下嗓子:“只要是紫色的……都行。”
“ok,保证完成任务!”
“是护士吗?”挂断通话,南在宥朝年长的老板扬起一个朝气蓬勃的笑,倾下身体边挑花边道:“医院里大概也接触不到别的人吧,哇,超级好奇的,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孩子,居然能让阿镇都开窍耶!”
想起那副场景。
——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披着羊羔皮的柴狼,本该不起眼的npc。
灯盏下,窗帘翻飞,宋迟然勾起唇笑。
“……被我抓到了吧,坏家伙!偷懒就算了,居然背着我一个人开心!”
一股力道袭来,他躲开,南在宥扑通倒在床上,脸埋被子里,有气无力的怨念听起来格外可怜兮兮:“既要安抚少爷又得应付公主,我的头真的好痛,好像必须替它补充营养了。”
“你的怒那们不是营养么?”
“被分手了啦,全部。”
提起这个就很郁闷,即便恋爱天才也有烦恼。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明明每个节日都送礼物,每个人送的都是不同的礼物。为什么集体翻脸呢……说我像机器人,一台设定好的机器,并没有真的喜欢她们只是在随便找人排解寂寞而已。这像话吗?”
“帅气的阿迟,请你关一下窗户,好冷。”
指挥完兄弟,继续闷声嘟囔:“怎么会像机器人呢?说我多动症、花心、坏人都可以接受,偏偏是机器人,那不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吗?!奇怪,难道嫌我不够有情趣,情话说得太生硬……”
想不通,他改仰躺,换话题:“不过,小学妹不太喜欢我们吧?说讨厌也不为过,毕竟我们欺负过她。但这样就更奇怪了!为什么只有裴野例外?”
“……”
裴野,是一个幸运的家伙。脾气差,直脑筋,却总能讨人喜欢,获得殊待。
“崔真真那边,我来负责好了。”
关上窗,宋迟然懒懒斜斜地倚在墙边:“顺便,不是好像。崔真真的确不喜欢你。”!!
南在宥丢抱枕过去:“也包括你好不好!”
未必。
她或许厌恶他,但,宋迟然想,他清楚她喜欢什么,这就够了。
ins发起转账,金额大得吓人。随后切回聊天软件,他低着眸,施施然打出一行字。
【圣格兰学院,给我崔真真的信息。】
第52章 寂静【一更】
登岛的第二天,天是阴的。
时书雅病了,尹海娜也倒下了,吓的。
两人白天皆未露面,却不代表她们放弃刁难,最好的证据就是当天晚上,大家临时收到通知,贴心的时公主将为他们举办探险活动。
“都听说过吧?同学们,夜间探险是常规校游经典必备的项目。为了让你们充分享受这趟旅行、体验一回原生态的岛屿丛林,哪怕书雅小姐身体不适,依然强撑着精神为大家策划出这场活动,希望大家积极参与!下面我来具体讲解一下!”
“共有36条探险路线,难度各不相同,包括组队,将以抽签的方式进行!”
“两人一组,男女分开,获得前十名的队伍可以每人从岛上带走一件物品!不限市场价值!”
“第一名将受邀参加书雅小姐的成年典礼哦!”
“怎么可能有隐患?你也太低估书雅小姐了!所有路线都通过排查,夜间直升机全程巡逻,况且我们准备了专用包,包里除必要的应急物资外更有一个对讲机,带gps功能,不管碰上危险、意外受伤或想提前结束,只要按下按钮,安保人员立刻赶到现场,安全系数百分百!”
“没有疑问了吧?”
城堡大厅,时书雅没来,任由她的跟班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冠冕堂皇,崔真真打量周围。
全素儿两分钟前接到妈妈电话,被支开了。
李允熙同其他几名贫困生一起,住在最角落的房子,全部缺席。
熙熙攘攘被召集来的人群里,外国人占一半,余下的脸,一半不认识,一半太有印象,想来傻子看了都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局。
专门针对她而设。
抽签,探险道具,想必都做过手脚。崔真真穿着冲锋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顺着人流向前走时冷不丁被拍了下肩膀,耳边响起告诫:“小心点,安保是假的,时书雅要搞你。”
一刹那而已,喧闹声归来,她回眸,捉住一个穿明蓝色飞行夹克的男生背影,像昨天下午替她说话的人之一。
领了包,抽签,崔真真被安排在第17条路线,第二组出发。
“凭什么不让参加?接个电话而已,怎么,我没在圣格兰念书?圣格兰比卡曼低级?时书雅就是这么规定的?”
站队要彻底,最忌讳偷留后路、做两头草。全素儿转身回来,被保镖拦截,咬咬牙,当场闹起脾气,不惜直呼全名,大胆的行径招来瞩目。
乌泱泱的人头间,崔真真够白够美,所以显眼,朝她比一个手势。
“别以为我就这么算了,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我决不罢休!”她扭头溜。
房子里头保镖驻扎防的严,外面松懈一点,两人得以碰头。
“十点钟,跑小树林,就算不怀好心她们未免太猖狂了点。”全素儿都快气笑了。
绑架,失足,失踪,动物袭击……说什么丛林,半夜的原始森林能发生多少事?仗着家世好,真不怕闹出人命?
“你打算怎么办?”
与世隔绝的海岛,报警行不通——好吧,面前是京代,估计人在首尔都低头。校方没指望,裴学长又离太远。
“我去找南学长!”
“找宋迟然。”
“我怎么说?提裴学长就行吗?”
“先说裴野,没反应就……”
时书雅的爪牙走过来了,崔真真说:“崔珍珠。”
“什么?”
崔珍珠,谁,女生的名字,她没听错吗?
全素儿想再问,面前忽地冒出一排西装男。即便她反应再快,挣扎着弯腰借他们的胳膊间隙眺望出去。没用。
崔真真也被拽走了。
*
十点半,崔真真与队友——短发,身高接近178cm、打扮帅气的外国女生走进丛林。
“记得顾好自己的包,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丢下对讲机……”
往复循环的喇叭声渐渐变小,消失。
夜晚的森林弥漫浓雾,地面坑洼不平,能见度格外低。
地图显示她们要先爬坡,绕过一片围篱笆的小山丘,沿着溪流走上1公里,看见一栋废弃木屋再照路标箭头即可抵达终点。
预计用时一小时,个子高的人步子大,走得快。没十分钟,队友伸手:“包重不重,我帮你背吧。”
“不用,谢谢。”
崔真真把包背在身前,打着手电筒稳步向前。
“你太慢了,这样拿不了第一!”队友又抱怨。
“不好意思,我有心脏病。”
她随口说:“累到了会死。”
“……”
总不能说那你就去死吧?
队友被哽住了,想不出应对的话,只能鼻孔重重喷气。时而咂嘴时而自言自语,大约想通过这个方式表达不满。
偏那丫头置若罔闻,哪里像心脏病人?分明不如一百岁太婆,照一米走一米,走一步前还非要用半路捡来的树杈先探一下!眼花脚软到这个程度离棺材也不远了吧?!
“你慢慢走吧,我先去前面。”
耐性被磨没了,对方加速走远。
崔真真顺势停下来,打开包,吃一块夹心饼干,补充几口水分。把剩下的食物、指南针、创可贴、暖身贴、消毒湿巾、一次性手套等可能用到的东西分别装进冲锋内袋,再往包里放几颗重量相近的石头,继续前进。
外国女生在坡上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到人,顾不上前后矛盾,急急地推她到一块大石头上让她坐。
“我想了一下。”她韩语不好,带着别扭的口音,“我一个人到终点也没用,所以我们互帮互助,争取拿到前十名吧!你把包放下来,休息一下!”
“好。”
“对讲机拿出来吧,放手里安全。”
“好。”
这会儿崔真真又好说话了,一一照做。
休息完,她们同时起身。
外国人眼珠子一转,借着身高体型优势,猛地推她,伸胳膊捞起书包就跑。
果然,时书雅的第一招,跟原著里一样。
那人未必走远,落单的崔真真爬起来,朝女生离开的方向叫:“丽娜?丽莎?丽丽丝?你去哪里?为什么丢下我?”
空荡荡的林子顿时充满回音。
“丽拉,应该是丽卡吧?拜托,你回来,别丢我一个人!是书雅让你这样做的吗?够了吧,我好害怕。”
声情并茂地演绎,全无波动的眼神,崔真真捂着脸,呜呜几声,感觉差不多了。
“滋……滋滋……滋啦。”对讲机适时响起:“同学,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是、是的,我……”
“好的,请您保持冷静,告诉我怎么了?”
“我队友死了。”
“莫?!!”
“啊,不是,对不起,我……她……她不见了,带着我的包,我的东西都在那里,为什么……她为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
人受了惊难免语无伦次,对方没放心上,态度极好地宽慰她,问她能不能走路。
“不是有gps吗?”
“是的,我们的安保人员正按定位往您那边去,只是刚刚收到消息,今晚可能会下暴雨,为了节省时间……”
“直升机呢?”
“实在不好意思,同学,受天气影响,直升机也……”
“真没用。”她装模作样地吸鼻子,哭着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晚饭没吃,刚才摔倒包破了,想靠石头压一压重心,现在也没了,我还怎么走?书雅生病了是吗?那就打电话给裴野,现在就打给他,让他跟我说。”
“……”诡异的沉默。
“同学,”女人尴尬极了,逐字逐字地重复:“安保人员已经尽力赶过去了,请你也配合一下……好吗?”
那就联系南在宥和宋迟然,要他们来接我。——她可以这样说,装一副吓破了胆的姿态恶意刺激时书雅,但没必要。
一时的戏耍只能在言语上出风头,假装肤浅降低防备,这点戏份足够。再多,哪怕做好万全准备,身处敌人的领域中,她的习惯是绝不轻易低估任何人。
“好吧,你说,我该往哪走?”
“往……”
依照指挥,崔真真踉跄着走路,观望,来回扫视丛林,确定没有人躲藏。
“啊——!!!”
一声凄厉的叫唤,她把对讲机抛出去两米远,又捡起来,往上面倒水。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还听得到吗?喂,崔……”
对讲机上的红灯越闪越慢,然后暗淡。
能想象吗?本该被丢弃在这里的人是李允熙,李允熙,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人,以为所有对她笑的都是好人。
于是她沦为猎物,被推进陷阱。天真地相信时书雅给的gps和安保人员的提示,结果越走越偏,差点摔下悬崖,丧命于茫茫的大海之中。
眼下换成她,曾经当众打脸她,三次。
来吧,时书雅,你能有什么等我?
风不知道,寒风凛冽。
月亮也不清楚,它被云层遮住了,由而诞生一个幽微神秘的夜,到处是寂静,黑与树木。
黑暗里好似藏着双眼睛,凝视她的一举一动。
第53章 熔浆【二更】
手电筒也被抢走了,崔真真摸衣服兜,掏出自备的迷你版,原地坐下,等人。
顺便想一本书,打算秋令营后写观后感投稿校刊,加点课外分。
那是国外的书,讲一个女人,为了钱,嫁给一个得痨病的男人。
按那个时代算,她婆家很有钱,她没有,不在她的手上。婆婆是难伺候的性格,丈夫又像死不掉的鬼,缠着她,绊着她,令她变得尖刻古怪,和谁都相处不来。
后来丈夫死了,婆婆也死了,她分家做寡妇,总算有了钱,始终想要一个人能爱她,却又觉得所有对她表现出一毫一厘爱意的人皆是虚伪的,表演的,图她手上的钱。
她想要爱,想要被爱,一直没有,慢慢地就见不得它们。
像恨起光的人一样。她影响了自己的儿子。怕他离家,用大烟和儿媳吊住他,吊住了再问他和儿媳床上的事,拿出去说,把儿媳弄得十分羞愤。然后又摧毁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像她,刻薄,嘴碎,爱摆架子,嫁不掉,好容易看上一个留洋回来的男人,她不喜欢。女儿便也只能不喜欢。
两个年轻人表面断绝了,私下做朋友往来,终于有一天被女人发现了——
十点整,树林深处,沙沙的动响靠近,一道拉长的影子不期然出现。
崔真真转头把光打在宋迟然的脸上时,刚好想到那本书的最后部分。
女人做了一件太歹毒的事,她把年轻的男人叫来,拿好吃的招待,云淡风轻托出自己女儿鸦片成瘾的事实。
她把女儿毁掉了,让她在最心爱的人面前出糗、崩塌,害她最珍视的一段情感破裂。谁让她自己得不到那种东西,就不准别人有。
最后,女人死了。临死的时候,她知道,她终究没抢到爱,所有人都恨她。
恨极了她。
“那张地图是错的。”
视线划过崔真真手里捏着的纸,宋迟然双手撑另一块石头,也坐上来。
他头发卷卷的,穿风衣和拖鞋,一副饭后悠闲散步的样子,呼吸不急促,没喘,可见是慢悠悠走来的。
“我知道。”崔真真回。因此她选择滞留。
“看得出来。”
“你知道怎么出去?”
“知道。”
“那走吧。”
他刚坐下来,她要走,又得起来。
阴郁的墨色天,没有星星,小半张下弦月的脸若隐若现。两束圆光往外照射,他们间隔着些距离,一前一后,没人出声。
抛开网络,那几把游戏与暧昧的金钱照片往来,现实里,他们仅仅是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关系,若非中间夹裴野,根本搭不上话。
就这么走了一阵,绕过大树,听见女生的哭声。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似乎能感觉到人,她声音大了起来,正哭得投入。
“谁?……啊!”冷不防被光照到,一小片裸的肌肤随尖叫闪过。
好麻烦,宋迟然举起双手,背过身。
“你们、呜呜、也是圣格兰的学生吗?能不能帮帮我?”女生颤巍巍开口,啜泣的声音、抱着肩膀的侧影像李允熙,满满无助的气息。
她说自己胆小,有夜盲症所以被抛下了。刚才着急找路,一时没看清又摔进荆棘丛,以至于衣服破了,腿也疼,可能被什么东西扎到。
“主要我被缠住了,需要一个人帮我解开……”
话落见两片影子同时动起来,又急忙叫:“我我我这是大腿,男生不准来!女生就好!”
“拜托,帮我一下,别丢下我。”
多么哀切的恳求,宋迟然与崔真真对视一眼。
前者挪眼,摊手,表示爱莫能助,谁让他是男的。架不住后者拉他袖子:“一起去。”
这么粗陋的阴谋,明猜到是陷阱却要往里跳吗?他挑了挑眉,也就奉陪。
从前后到并肩,她们没能走出百步,脚下遽然一空,虚掩的落叶纷纷扬扬如漫天纸钱般落下。
刹那间天旋地转,崔真真始终牢记一件事,就是抓紧宋迟然,直至落地仍不肯松开。
“……”
受到冲击,大脑,出现短暂的中断。
再次恢复意识后,崔真真睁开眼睛,视野被男生放大的脸占据。
“啊,没死。”他笑,补了一句还好,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去脸上的叶子。
没了叶屑,他的目光落到脸上,她转头躲开了。
双手撑地略显笨拙地爬起来,四下里找了找,没能找到手电筒,只好借乌云间偶尔撒漏下来的一点微光打量她们所掉落的地方,一个人为挖凿的巨坑。
底部是长方形,目测三米多高度。
不高,偏偏土壤质地坚硬,崔真真拔出藏在大一码鞋后跟的弹i簧i刀试了试,得出结论:在没有经验技巧的前提下,妄想模仿时书雅徒手攀岩逃离这里并不实际。
靠它行不通。她将刀折起来,收回裤袋里,又找起新的工具。
一串绳索、带铆钉的皮手套、伸缩杖——似乎用胶带固定在小腿上。拉下拉链,面不改色地从衣服里拿出一样样东西,身形便一点一点消瘦下来。
除此之外,坑底遗留的几个捕兽夹也没放过,用手杖戳了又戳,好似想琢磨清楚它的构造原理,研究一下好派上用场。
宋迟然坐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
毕竟从掉下来后,那位柔弱无助的女同学立马弹跳起身,飞一样逃离现场。
而崔真真,既没有大喊大叫问她为什么骗人,为什么害她,更没有慌张彷徨,迅速进入状态积极且冷静地自寻方法出去。
真是一个怪异的人。很特别,他想,于是不由得出声:“能把流程也告诉我么?”
“什么流程?”崔真真反问。
黑暗里不再传来回复,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她,撞见陷阱就往里跳,掉下去了再往外蹦。一副顺水推舟早有准备的做派,摆明剧本早已写好,早就在她心里,她负责把它演出来。
“有什么好处?”她又说。
说的是,告诉你有什么好处,还是否认的意思呢?
为什么要假装中计,凭什么让自己困在这里,他的一切揣测都不成立?
宋迟然不清楚,于是就更有趣。
他慢腾腾地站起来,轮廓形同入海的水母,渐渐地泡发、胀大,变成高瘦的影子。
“帮你上去,算吗?”
呼吸落在颈侧,说着,他来到她的身后,单臂环住腰肢往上一托。
另一只手避开了敏感的地带,相对没那么冒犯地握住大腿底部与膝盖衔接的那一块骨头,好像轻而易举就把她送了上去。
左手握刀深扎进地面,右手抓住草、树根,崔真真用尽力气,也凭自己爬了上去。
呼……喘息着,她的头发乱了,回头往坑里望,只见一个宋迟然好整以暇站在里头,仰着头,不像被困住的人,反而像来玩。
“要拉我上去吗?”他问。
要吗?他这么高,说不定重,拉起来绝对很累。
“如果不拉,”她也问,“会怎么样?”
“你会迷路,然后消失。”他不紧不慢道:“我们以前在这座岛上打猎。”
言下之意岛上某些区域野生动物很多,危险系数不低。
尽管如此,崔真真还是不太想拉他。
她厌恶他。
包括裴野在内,如果可以,或许她更喜欢让他们在这里都死掉。
宋迟然当然感觉得出来,然而要往上看,一直看,从仰视的视角,见那张薄薄的脸背光泛起死人似的青白色,像贝壳,像坟墓里刚钻出来的人。她审视他的眼神就像打量一团待处理的垃圾,要是裴野见了会是什么感觉?
你以为接受你的人,拼命讨好的人,她憎恨你。
大概会疯掉吧,裴野。
最终还是把人拉出来。
拉出来了才发现崔真真的腿受伤,整条右小腿上锯齿状的印痕,裤子破戳洞,渗出血。
估计是摔下去的时候被捕兽夹误夹了,她皱皱眉:“没事,不影响。”
“那你还挺幸运。”另一个人漫不经心道:“伤的不是眼睛,也没破相。”
“……”
所以怀疑她自己弄的吗?刻意没伤到要害。
是,那又怎样?
“坐着。”宋迟然按她的肩膀坐下,自己出去走了一圈。
以为他去认路,回来的时候却拎了一个急救箱,弄得人摸不清头脑:“哪来的?”
“树下。”他偏头,用脑袋指。
“谁放的?”
又不是常走的路,时书雅挑的路线必定人迹罕至,谁会无缘无故往一片荒地老树下放医药箱?
“谁知道。”把东西都拿出来,宋迟然推了推箱子,给她垫脚。
崔真真知道他想干什么,借此验证身份,但也没拒绝,双手往后倒撑着身体,抬起腿往上放。
因为这也是她想要的,写在她的剧本上,是今夜最重要的情节之一。
宋迟然戴上一次性手套,脱掉鞋子、袜子,挽起裤腿。
光裸的腿骨在暗夜中划出两条细白的线。
崔真真,崔珍珠,两个名字,两种迥然不同的形象在他用生理盐水哗哗冲洗过小腿、用沾碘酒的棉签触及伤口的那一个便如夏天两根黏糊糊的冰淇淋般溶到一起。
她发过的照片,她曾对他的讽刺——我怎么敢认输,就这样屈服霸凌,让学长觉得无聊。
她的锁骨,她的链条,她的谎言与乖张,她所张扬的肆无忌惮地以大量金钱为报酬炫耀过的身体每一个部位每一处线条。她的脸。
那张雪青色的脸,坏掉的白巧克力,清绝漂亮,这一次没有化妆。
少了白天五彩斑斓的眼影和唇彩,就像脱了层皮的魅魔,化作淡淡几笔白描花,素净且又柔嫩,额角吹乱的发是风中的花蕊。
还有那双脚,纤削的脚踝,完美的足弓,极浓腻的白色,每一颗指头都可爱,是她全身他最喜爱的地方,保存了上百张照片在相册里,令他喉咙里咽下热炭。叫它止不住地滚动,升起抚摸和亲吻的冲动。
宋迟然没有那样做。
猜崔珍珠会趁机往他脸上狠踹一脚。
不过,太精彩了,他忍不住觉得。
崔珍珠,一个满嘴谎言,冒充千金,空虚到只能沉浸于虚拟世界不值钱的几句赞美、靠百般骗来的爱与崇拜存活的家伙。
虚荣又傲慢,傲慢的底下本该流淌自卑,她却不觉得自己可怜。一点都不自怜,问心无愧地拍照,理直气壮地要钱,让人怀疑她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误进了快成年的身体,身体是青涩的荔枝,心却是稚气的,愚笨的,当真以为凭点儿皮肉假相就能迷倒全世界的男人,让他们失去理智地着迷,花钱,帮助她摆脱困境。
实在天真,所以他有打算惯一惯她。
惯得她无法无天,膨胀上天,再重重地摔下来,一颗心四分五裂,大约就成了红灯区上随处可见的女孩。化着浓妆,背着名牌包,短到不能再短的裙子四处找人去摸。
崔真真就与她差得太多。
坚强,大度,不为钱权所动,崔真真堪称完美的受害人,她好洁净。外表纯净然而她做的事、她的手段、没有一样能见人。
他最欣赏这种性格,聪明奸诈,懂得喷香水,撕开皮才能闻到浓郁的腐烂。
如同看见了自己。
笨蛋网友与隐藏的天才,现在,她们合在了一块儿。她们是同一个人。
宋迟然拿起绷带。
规则的洞眼,破掉的肉,消毒,止住血,染上蓝紫色,再一圈圈包裹起来。
错落的枝桠与蔓草蜿蜒,荆棘丛中,一只很小的飞虫扑过来,绕过她的脖颈又去绕他匀长的指头,手背青色的筋。
嗡嗡的。翅膀单薄脆微,发出的声音也细弱到令人想要忽视。
为什么肯来找我?只是因为裴野吗?
眼睛静得形同深潭,盯着对方的侧脸,崔真真想问,却觉得没到时候,暂时按下了。她在等。
等他先问,先把事情挑明,主动权就到她的手里。
可惜等了好久,腿伤的处理进入尾声,宋迟然仍保持静默。看来今晚无法完成计划,得另找机会独处,崔真真这么想时,仿佛慢了一个世纪,他终于拢手握住她的腿腕,如握一只要飞的蝴蝶,于夜晚中抬起眼睛。
“为什么不是南在宥,要找我。”
他笑了一下说:“这么蠢的问题就不问了。我好奇的是,崔真真,为什么挑现在让我发现你就是崔珍珠?因为裴野不在。他被打也是你的手笔,是么?”
没有人会傻到猎物跳到手里还以为自己是最高超的猎人。你玩不了我——他差不多在这样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找他玩游戏,借连麦游戏的时机,一声推门,半句话,假装不经意地透露出信息,再反利用时书雅设下的圈套把他叫来这里。
难怪南在宥觉得自己不被喜欢,因为他并不重要。这一趟旅程,继高镇浩、裴野、周淮宇后,她的目标是他。
宋迟然。她要捕捉的是他。
“怎么,裴野在就不一样吗?学长。”
崔真真不那么认为:“你怕他吗?还是说真的有把他们当朋友?”
“看起来不像?我们关系很好。”
“那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是害高镇浩输比赛的人?”
“那是他的事,成年人应该自己处理。”
宋迟然漫不经心地答,“况且我没有证据,随便猜猜而已。”
“裴野呢?”
“他不会信,是你告诉我的。”
哈。真是……说谎不眨眼。
她都快被逗笑了。
“有什么好装的呢?他们又不在这里,干嘛还要这么卖力地装下去?”
她确实开始笑,换一张脸后第一次对他笑,只冲着他一个人,其中蕴含的恶意好比浓烈的熔浆涌动:“你不喜欢裴野,太明显了,可是为什么?”
高镇浩住院了,尽管清楚是谁做的,他没说,但至少去陪去看。
换成裴野,她那么狂妄挑衅,当着他的面指使全素儿、敌对尹海娜,威胁尹海娜,他全看见了,非但不说,反而转过身去鼓励裴野。
“裴野说你帮忙出了很多主意,应该送我怎样的礼物。”
宋迟然,是最会送礼物的人。就连南在宥都那样说,裴野当然会去找他。
“他还说你是一个有点奇怪但讲义气的人,挺好相处。”
裴野,就某个层面而言,他是另一个李允熙,他真的把他们都当作兄弟,完全没想过会受到背刺。
他所谓的兄弟其中一个,眼睁睁他被女生愚弄,被算计被摆布,竟选择推波助澜。
许是这一句话戳中宋迟然的痛点,终于揭开了他的假面。他的脸纹丝不动,笑消失了。良久,大树、乌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影子落在眼皮上。
他看起来很平静,淡淡反问了一句:“你在替他打抱不平?”
第54章 人偶
态度骤变,是破防的表现。
“嘎——”
一声尖利的鸟叫,黑影飞出树梢。
接着是长久的寂静,太无声,以致崔真真产生幻觉,仿佛听见眼前人缓慢的心跳与呼吸。
“你捏痛我了。”她说。“松手。”
宋迟然就松了手,语调也恢复正常,懒懒倦倦地:“能走吗?”
“说不能就背我吗?”
“只要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打算摔死我?”
“哪敢。”他喊了一声,“大小姐。”
于是就伏到背上了,变连体的婴儿,由他背着她走。
上一秒尚剑拔弩张,相互博弈拆穿,这会儿又成了搭档,再没有第三个人,只能彼此扶持,走出凛冽的森林。
走了许久,传闻中的安保人员自然没有影子,那群人满嘴谎言有一句话倒是真的,那就是今晚会下雨。
轰隆轰隆雷声作响,白光后,雨很快下了起来。
“继续走么?”洪水一样倾泻的大雨里,他居然还有心情询问她的意见,“还是找地方躲?”
“放我下去。”崔真真说。
那就是躲雨的意思。
没有伞,影影绰绰的黑森林里不存在房檐和亭子。宋迟然加快脚步,勉强找到颗枝叶繁茂的大树,旁边卧着一小片湖。
啪嗒啪嗒的,雨打着叶子。
树下,崔真真拧外套。
她吃得太少,昨晚起才恢复饮食,力气就不大,拧了半天拧不干,手酸。
手肘不经意碰到宋迟然,他挺随意地伸手去拿,左右各握住端点往反方向用力一拧,还给她一团重量大减的衣服,也脱掉自己的外衣,底下一件灰绿色的衬衫。
再脱,一件半高领的白色内搭。
到底有多怕冷,才穿这么多?
“手机有信号?”崔真真问。估计雨要下很久,她的手机被强制没收了,在活动开始前。
“没带,出来太急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没人知晓他说的是真是假。每一句都是这样。他一面说着,一面摘下项链和手上的素圈戒指,放进风衣口袋里。
风衣不像防水材质,可能里面加了别的内层。总之,他的卫衣没有打湿。
崔真真觉得冷。
不穿就给我,她并没有要说,对方却先一步递过来,同时无厘头地说:“我去淋会儿雨,一起吗?”
“……”
为什么?她也没想问。
“因为我喜欢。”他自己要回答。
听起来无懈可击,因为是有钱人,贵公子,所以有点怪癖并不奇怪。
“走了。”
风衣挂在树枝上,把卫衣塞进她怀里,宋迟然自顾自走进雨里,抬起头。
冷冽的雨水磅礴,没有了遮挡物,毫无顾忌地浇淋脸上,身上,现在又不冷了吗?不疼吗?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闪电一道道蹿过,一次又一次把世界泼上白色,照亮他垂下的眼睫,一双好像闭起来的眼睛。喉咙,唇边扬起的弧度。
感到快乐吗?此刻的宋迟然,身形修长,有种徘徊在世界外的气质。在人群中游离,对谁都若即若离,像他的画。
他总画抽象画,在社团画室里,先用红色、绿色、蓝色、黄色、紫色、一切绚丽美好的颜色涂上色块,给人一种美好的假象。
紧接着才用起黑色,最污浊深沉的颜色代表地狱来的使者,轻松把愿景割裂、搅乱,转变成一张张阴戾扭曲的作品。
“老师觉得怎么样?我的画?”
他喜欢为难人,眼珠斜低下来,是晦暗的,逼视得软骨头的老师支支吾吾半晌无言。
“不用再继续了吧?好歹是女生,就此收手不行么?”也爱装好人,对那些追随尹海娜的霸凌者们,明明是霸凌者中的霸凌者,却双手搭在栏杆上,笑起来为她们解围。
崔真真了解他。非常。
通过直觉和系统情报,她了解他的虚伪、轻佻、恶劣,从灵魂深处奔涌出的无法制止的浓烈嫉恨与热衷于摧毁的欲望。
她知道他有一个氛围生冷又严格的家庭,一个接近完美的哥哥,一对心眼多的双胞胎弟弟,怯懦的母亲和私生子女遍地跑的父亲。
知道他去看过心理医生,最天真的年纪,也曾妄想根除掉骨子里的坏与邪恶,做一个可爱的讨人喜欢的人。结果失败了,医生没能治愈他,反而叫他更明白人性,人这种生物,也许天生就该丑恶懦弱居多。
他不是理想的第一继承人,未必能触及那份家业,却也不可能被放弃。作为血缘法律上都合格的儿子,多少有一点才能且外表漂亮的孩子,就像暂且放进仓库的替补品。
没有人在乎那里有多少灰尘,太浓的灰尘会不会呛到他、掩盖他、杀死他所有光芒。他的爸爸只需要他存在,偶尔拿出来擦一擦,以免必要的时候找不到临时可用的替代。
所以在家族中的定位是什么呢?宋迟然。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品。
同样姓宋具可操纵性的人偶。
备用的一身器官?
毕竟濒临完美的哥哥只有一点不好,心脏不好,搞不好有可能呼吸衰竭而死去。
作为仅次于他的第二个孩子,宋迟然,是妈妈悬空的期望,弟弟们虎视眈眈追逐的对象。生在一个连亲生兄弟都必须惨烈竞争的家庭,本来也不够善良才会变成这样。
扭曲而又矛盾,假惺惺的。
崔真真不关心他。
了解是因为必须要,可他的欢愉,他的悲伤,落寞,苦衷,不关她的事。
她不在乎。
裴野、高镇浩、周淮宇、南在宥,不值得任何人在意。她留心观察自己,或许是连续几天没睡好——悬浮在无底的海上令她感到不适,无法入睡。属于时书雅的岛屿亦是。
没吃够,又经历大半晚的波折冒险,流了点血,寒冷与湿意淹没了她。倏忽间,她感到些许乏力,疲累,与困顿。
她没有披宋迟然的衣服。当宋迟然淋着雨无意侧眼往旁边看时,远处湖泊反射出荧光,她屈着膝盖,抱起胳膊,把脸偎在手臂上,静静地一言不发凝望自己的脚尖。
大雨砸得他睁不开眼,低下头去扫第二眼,她似乎困了,即将陷进昏乱而迷惘的梦中。
假如现在丢下她……会死吗?
兴许会死掉吧。
那几个人一定反应很大,他有点想看。
不过方向一转,他回到树下,似湿淋淋的水鬼,擦干净手,按了按她的头。
“醒醒。”
没反应。
那就蹲下来,反过手,用指背碰她的脸:“崔真真,裴野来了。醒过来。”
挺假的说法,她依然没动。
他决定给她第三次机会。只是事不过三,他觉得,他只能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时书雅来了。”
像极了影视剧的做派,主角总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肯反应。病怏怏的大小姐,真真假假混成一团形成的神奇公主,这一下总算缓慢沉重地掀起眼皮,问:“哪里?”
哇。大发。论坛上的人们看到大概会如此感慨。真是强悍到让人汗颜的斗志,听到敌人的名字,居然两秒钟就清醒过来。
“骗你的。”他说。
“……神经。”
哪怕在看似最虚弱的时分,崔真真,她用上了崔珍珠才有的那份牙尖嘴利。
是这个缘故吗?对方眸光闪了闪,语气忽地软化下来,几近温柔。
“别睡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时书雅的。”
没管湿透了的衣服,宋迟然也坐下来。像哄一个小孩,靠着树讲述起来:“这座岛最开始是裴野的,他妈妈离婚重归yk、外祖父赠的礼物,又转到裴野手上。”
“裴野和时书雅第一次见面就是这里。因为裴野不肯陪时书雅下围棋,两人大吵一架,时书雅一个人跑进树林。所有不称职的保镖都被辞退,那天,很多人找了很久,最后是裴野找到她。据说已经哭得不成样,算她出生以来最狼狈的经历。”
“后面就有了婚约,时书雅想要岛,让裴野送给她,裴野不答应。一度闹僵了,一座岛也不是件小事,只能由时书雅的妈妈出钱从裴女士手上买下来送给女儿。不过她喜欢对外说是裴野送的。——来自未婚夫的生日礼物,特别好听不是吗?”
“……”
这种程度也好意思说秘密?系统里5积分就能买到的东西。崔真真头痛,按着太阳穴。
“裴野也和时书雅比过攀岩,他输了。输给时书雅后答应的条件是,永远不会把小时候的事告诉第四个人。”
“你是第三个?”
“对。”
“……怎么知道的?”
“裴野对人没有防心,很好骗。以前是,现在也是。”所以你才能如愿不是吗?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崔真真终究还是穿上了对方的衬衫。他硬套的。像医生给不听话的病人套衣服,过程中有一下子,潮冷的空气纷涌而来,视觉的世界消失了,便余下嗅觉的天地。
雨的气味、泥腥味、花和树木的气息,以及布料上残留的、一点点,淡淡的香根草的味道,被海浪拍打过的礁石……
“崔真真,别睡着了。”
连干了的风衣也用上,充当毯子披到肩上。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倾斜下身体往她的衣领扣上纽扣,宋迟然第二次提醒。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反复强调。
崔真真有过一霎时的怀疑,是她拆穿他其实排斥裴野的事实、让他恼怒了,不高兴了甚至畏惧了?因此尽管留着她能让事情变得更乱更有趣,可连他自己也觉得,只要她失去意识,他就会忍不住抛下她吗?
她慢半拍地抬头,撞见他的下巴,清晰的下颌骨与线条,弯曲的湿掉的头发,活像海草,持续地往锁骨和身体里滴水。
滴答,滴答。
雨也挂在睫毛上,稍微一眨,便与影子一起落下来,坠入她的眼睛里。
“再说点别的。”崔真真晃了晃头,驱逐那滴水。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生理性的虚弱,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
“要听什么?”
“秘密。”
越多越好,既然免费。
“谁的?”
“除了你。”
为什么?因为厌烦我吗?不想了解下去了。因为身体已经靠得足够近,所以不必再倾听故事,分享过往,没必要让心再近。
他没有问,而是扬起尾音,难得地、以十分轻快的口吻回答:“我想想……”
时书雅的秘密,裴野的秘密,高镇浩的秘密,南在宥的秘密。有着朋友身份,他知悉的非常多,总能在她每次昏昏欲睡之际提起。就好像,他们的对话里永远都将充斥别人,而他只是讲故事的人,本身没有存在。
如此往复循环,过了多久呢?
一个世纪,十个世纪也不一定。
与世隔绝的岛屿森林,雨一点一点连成一条虚线,切断时间与空间。崔真真始终没有睡去。
直到他们被找到。
第55章 监视
回到住宅区已经是第二天。
由于牵扯到宋迟然,别墅前一排排佣人、安保、医生护士严阵以待。全素儿一夜没睡,心吊在嗓子眼,第一个冲上来。
“……日她爸的,你回来就好。”说话时犹止不住打颤,肉眼可见,她是真的慌了。
假使崔真真死在昨夜,消失,说明时书雅的确毒辣,做事够绝。可想而知,她和她的家人也休想全身而退,不死起码扒层皮。
她不能连累妈妈,所以后怕。
“我没事,冷静点。控制情绪”
事态并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京代再怎么权势遮天,杀人是另一回事。除非彻底失去理智,否则整座岛上那么多人,时书雅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沾上人命?
至多是想给她个教训。
而对仗最忌讳泄底,再了不起的人,被摸清真实情感就离输不远。宋迟然便是例子。
替她理了理衣领,崔真真点到为止。视线转向对方发白的脸上、额头一条新增的疤,伸手去摸:“哪来的,时书雅?”
崔真真喜欢外表美丽的东西,这句话是真的。全素儿的脸得到过她的认同。
趁医护人员检查身体,全素儿低声快速托出来龙去脉:“昨晚时书雅约南学长去听音乐剧,宋学长在游泳馆……泡水。保险起见,通知完宋学长我赶到剧院,被时书雅的人拦截,撞了下墙角,刚好惊动南学生。他们俩大吵了一架。”
指时书雅和南在宥。
“我第一次见南学长发火,以前从没有过。时书雅也是,卡曼的人说她平时表现得很优雅,在校人气高、社交广,没想到能跟人吵成那样。”
“后来时书雅走了,南学长派人去找你们,昨晚也没睡,一直陪我等,刚刚有电话打进来才……”
“另外,我觉得这次有尹海娜的份。”
理由是那人同样暗戳戳地伸长脖子关注,听说人没事方大松一口气,扭头进屋。
“知道了。”崔真真应。
她被捕兽夹误伤的不深,做过消毒,再打一针外加一包感冒药防感染即可。余下的事不急着说,全素儿扶她起来:“走吧,先回去休息。”
天大地大敌不过睡觉大,两人快走进房子,意外被叫住。
说起来特别怪,同样失联被淋雨,崔真真没有倒下,光精神不大好,皮肤凉得活似从冰箱冷冻区里刚取出来。
宋迟然却像无事发生,心情不错的样子,边做检查边同人说话、回答问题,一双丹凤眼弯弯的,勾人且贵气。
弄得大家暗自庆幸,幸好今天倒霉的是他而不是裴大少爷。换成后者,甭管他们无不无辜,非得被喷得狗血淋头再卷铺盖滚蛋不可。
没打算和他打招呼,女生起身就走。
“崔真真。”他叫住她的时候,恰好赶上黎明破晓的时分。
灰绿色的衬衫、米色风衣重归于身,他的头发也干了,凌乱垂蔓下来。
日光分割视线,笑意穿透眼睛,宋迟然一只手做话筒状,朝她偏了偏头。意思是看手机。
崔真真没有应答。转身关门。
*
哗啦啦的冷水流淌,扑在脸上叫人清醒。
拧紧水龙头,崔真真伏在洗漱池边,没有忘记自己精心策划的戏,还欠一个收尾。
“先用我的吧,卡已经放进去了,没密码。免得你手机被人安装东西。”
全素儿换好睡衣,递来手机。
“谢谢。”
崔真真接过来,登陆社交账号,当即跳出信息。
宋迟然:【所以,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回了一个问号。
【既然能原谅裴野。】
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好几秒才接收到下一条:【也和我做朋友怎么样?】
引人发笑。
【有病?】仗着崔珍珠打下的基础,她直言不讳:【谁要跟肮脏的霸凌批来往,是你就更恶心了。想做我的朋友,高镇浩禁赛,裴野自发红牌、被打住院,你算什么?】
你有什么?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她盛气凌人,毫不遮掩,像一只狼撕去伪装,露出尖利的爪牙。宋迟然回:【你想要什么?】
他的两个朋友,高镇浩梦想破灭,裴野骄傲受损,等价类推,无非是放弃画画、挨两顿揍外加几句贬低,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崔真真要提的是另一件事。
【返校前,让时书雅当众向我道歉。】
【这是裴野都做不到的事。】他说。
【那是你的事。】
管你用什么方法,得罪人多少,完不成任务就免提。别想从观察者入局,亲身来淌这趟浑水,令它乱上加乱。
崔真真似乎完全洞悉他的心理,那些附骨却从未曾被发觉的破坏欲与恶趣味。
她态度强硬,他还想说些什么,屏幕里弹出新一条语音:“不是喜欢给他们添堵么?把你视作道具的家人。结果连这点血本都不敢下,还挣扎什么?认命做替补不就好了?”
有够嚣张的。
宋迟然问:【也是裴野说的?】
【重要吗?宋学长,不是只有你会调查。你的事,我也了如指掌。】
几乎能用张狂来形容的口吻,一旦离开森林,如同被幻觉中踹醒。
她的脆弱,她的疲惫,那副叫人舍不得抛下的姿态,以及湿冷的大雨林木下、将闭未闭的漂亮眼眸,也是剧本吗?
究竟有几分真假呢?
让人不禁怀疑起来。
宋迟然没有再回,关上手机,崔真真睡了。
她没睡好,做了一个太混乱的梦。梦里没有得到系统,没有变瘦、变美,被霸凌的是李允熙。满身伤痕的李允熙。
接着,高镇浩躺在病床上对朋友们说:“崔真真故意接近我,冒充莉莉,她要报复我们。你们多注意。”
裴野说:“绝交就绝交,你以为你是谁?”
宋迟然没有来。
她被推入坑中,被生锈然而仍旧锋利的陷阱夹住大腿。
鲜血汩汩奔涌出来,暴雨倾盆而落。她无处可逃。缺乏干净的水和食物,找不到能用的工具、没办法为创口清毒,她依偎着泥土,仰望太阳与月亮升起降坠,七次。七天,她死在那里,定性为意外身亡。
“怎么可能!!”
妈妈的脸一瞬间模糊,替换成李允熙的妈妈,遭警员阻拦着,挣扎着,几近崩溃地冲男人大吼:“我们家允熙、我们家允熙不是那种孩子!她绝对不会抛下我们,不会的!把她给我带回来,求求你们,别再愚弄我们了,把我的女儿……还回来……!”
妈妈,我不叫允熙。
我叫真真。
她想说,她未能说。
李允熙的妈妈决定控告,一而再、再而三地,负责案件的警员义正严辞:“经调查,崔允熙与同校生们结伴参加活动,期间言语、行为十分正常,完全是在清醒的个人意志下选择离队独行,而后落足于坑洞中,意外被陈年残留的捕兽夹所伤……”
“我想请问控告方!尽管只是出于一场令人痛心的意外事故,众所周知岛屿的拥有者——著名上市集团京代方为表歉意,五年前便向您支付了巨额赔偿,为何您至今不依不饶?是嫌钱不够多吗?”
“是否有借此炒作的心呢?”
“是出于某种商业目的吗?”
“请回答我!您只需要说是或不是!”
“安静!充分听取双方及所有证人发言后,本院郑重宣布。”
法官敲锤判定,“被告方伪造证据、掩盖事实、亵渎职责的控告并不成立!当庭释放!”
“不——!!!”
亲爱的、叫人敬爱的妈妈。
可怜的、憔悴的、形同枯槁的妈妈。
仿若被今天的狮子,一刹那无比迅猛,吼叫扑上被告的身体。歇斯底里地、疯狂地撕咬他,抓挠他,用能想到的最歹毒的言语责骂他。
“狗崽子,天杀的狗崽子!有钱人的走狗!难道你没有孩子吗?难道你不是一个父亲吗?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允熙,这样对我的宝贝女儿!骗子京代……去死吧京代!去死时书雅!通通给我下地狱——”
尖叫,警棍,血淋淋的、被咬下来的耳肉。
一声震耳欲聋的刹车声,路人们停下脚步,仰头观望飞越过高空的尸体。
“各位观众晚上好,本台最新播报,因女儿崔允熙意外亡故事件持续敲诈、勒索京代集团多年的崔明珠,于今天下午两点十分车祸离世……”
妈妈,妈妈。妈妈至死不闭的眼睛。
豁然间,她自梦中惊醒。
房间内静悄悄的,全素儿正在录制视频,音量放得很轻,传上youtube可以固化她妆造小天才的人设,吸粉为未来品牌做铺垫。
发现崔真真醒了,她暂停,拿测温仪过来。
“几点了?”崔真真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五点多,刚好吃晚餐的时间。”
是这么用吗?全素儿看了看:“38.5℃,行吧,没退下去。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和药。”
她端来一碗瘦肉鸡蛋粥,味道清淡,适合病人吃。同时猜到室友要问什么,主动告诉现状:“时书雅、南宋学长都不见了,一整个白天没见人,倒是尹海娜,从早上起一直接打电话,可能家里出了什么事。”
“南学长动的手吧。”
估计就是今早那通电话,回想起来,里面确实有传来一点低微赔罪求饶的对白。
倒没想到他反应最大。
崔真真慢慢吃着粥,全素儿虽然有点惊讶可又觉得合理。毕竟南在宥有过历史,帮了一个被红牌游戏逼得濒临自杀的人,劝裴野让他回来上学来着。
不过。
“昨晚的事……应该是被压下来了。至少圣格兰没人敢提,连李允熙都不知情,上午跑来问我们什么安排,我说你要学习敷衍过去了。”
仅限于不死人,南在宥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可他们不提,裴野自然无从得知,无法发作。——那可不行。
“给我学长的联系方式吧,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又不是泥巴做的,既然她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们也没什么可顾及的。”
全素儿说我们的时候读重音,显然不打算咽下这口气。
与崔真真计划相同,有些事不该她做,正好交给另一个人去说。
吃完退烧药,困意再度袭来。
“继续睡呗,反正没课。”
全素儿收起碗筷放回托盘里,突然想起:“南学长和宋学长,他们喊了保镖过来,就在楼下,这下你总能放心吧?”
崔真真睡觉浅,哪怕不一张床上翻个身都能吵醒。起初当她神经衰弱、节食出失眠副作用什么的……经历昨夜全素儿猛地反应过来,这人,搞不好戒心强到爆炸。
表面一百个镇定不慌,实际上居然会因为住时书雅的房子、房子里有时书雅的人就彻夜不眠……难不成还担心自己睡到一半被勒脖子吗?
她不理解。
现在也是,一说底下有保镖,立马安心睡着了。
睡去的脸蛋格外美丽,像天使一样,就是姿势有点别扭,老缩成一团。好像怕床不够大、地方不够宽,稍微直胳膊抬一下脚就会撞痛的样子。如果以前都生活在那样狭小的空间,如今有裴学长撑腰,有了靠山也摆脱霸凌。
何必再招惹时书雅呢?
何必与京代做对,以卵击石?
可能有更多更多想要的东西吧,不惜踩踏尖刀火海,哪怕付出生命。
全素儿理解不了,然她们已是同谋。
*
裴野没有加人的习惯,到秋令营结束的前一天才勉强想起全素儿这号人,好像和崔真真关系不错?一起报名社团?
啧,那就通过。
全素儿停下跑步机打字:【你好裴学长,我是全素儿,真真的室友。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有人不准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编辑好讯息,让崔真真过目,确定没问题,发送。
裴野顿时暴跳如雷。
先打视频给崔真真,问她在干嘛,玩得怎样,有开心舒服点没。——全素儿说了发烧的事,让他别问,因为真真肯定不想让他担心。
他果然不提不问,往常最缺耐心、不爱自己挑东西的家伙,今天仿若重新投胎做人。一下问崔真真更喜欢手表还是手链、让她挑礼物,一下又觉得都不错,反正不差钱,直接全买。
这样那样缠她说上大半小时,一挂视频秒黑脸,找时书雅算账。
时书雅那会儿在打网球,同卡曼、圣格兰的学生们一起。
瞧见来电,她压根没想起崔真真,欣欣然当大家的面接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裴野嘴贱不是一两天的事,正常情况下收敛尚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况且眼下正在气头上?讲话实在难听至极。
时书雅作为名媛,贵族学院生,有家教有地位,出生以来就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对象又是裴野,在众人面前,既不能低声下气解释折损了自己的尊严,也绝无可能抛掉涵养学街头泼妇似的粗鲁回敬。
大概快气死了。
据说整个人从白到红再转为青色,好比不长脚的虾,身体打哆嗦,站也站不稳。
好不容易抓住缝隙挤出一句:“崔真真只是发烧而已,没——”
话没说完,炮仗二次点燃,场面加倍难看。
最后,时书雅晕了过去,说是中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秋天中暑哈哈哈哈哈哈,都快冬天了她!中!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摆明是装的!”
全素儿笑超大声的。
谁敢想啊?她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有朝一日竟能让堂堂京代公主吃瘪成这样!哇,写一本书传给后代都不为过!
她乐不可支,扭头一看崔真真,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好淡定地在写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