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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上位指南 小猫旺财 27983 字 2025-06-02

第41章 业火

上午七点,尹海娜在做噩梦。

血淋淋的铜台,业火燃烧,万鬼哭嚎。她被绑在柱筒上,架在油锅上,皮肤滋滋地打卷、脱落。

“尹海娜,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一张放大的、肥胖丑陋的脸,是崔真真,崔真真剪她的手指。

“被锤子打,疼吗?”

“被刀子割,痛吗?”

“被烟头烫的话,很想尖叫吧?”

每说一句话,及根剪断一根手指。

“啊啊。”她张开嘴,舌头被拽没了,只剩黑洞洞的咽喉窟洞。

“我读得到你的命运。”‘她’说:“你会死得很惨,孤零零地飘荡在一个地方,永远找不到家。你害怕吗?”

去死!装腔作势的死肥猪!

她必须反抗!

“……不知悔改吗,那就没有办法了。”

幽幽的叹息声落下,‘她’伸长手臂,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一寸肌肤、一寸肌肤,有如肮脏的蚂蝗,刺破她的表皮,硬生生地、一点一点挤进她的躯壳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无声地凄叫。

‘她’发出满足的气音,扎根于虚无的黑暗中,好比蜘蛛、蟑螂、蚂蚁、蚯蚓、蚊子、蛆虫,世上一切污秽卑贱的下等生物混合体,从她的骨肉中汲取养分与血液,延展出诡谲崎岖的枝条。

像树一样,劈开她的身体生长。

滚开!恶心的寄生虫!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娜儿小姐,您起了吗?”

关键时刻,佣人的敲门声震响。

……被吵醒了,又是那个梦。

什么拔舌什么罪孽,十八层地狱,可笑!尹海娜一脸不爽地踢开被子,浑身都是虚汗,烦死了,一睁眼就得洗澡。

七点半,她打着哈欠下楼,妈妈正走来走去地往身上穿戴珠宝。

“妈——!”她拖长音调叫:“不是打听到神婆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去?再不搞定我就得去割眼袋了,黑眼圈很重啊!根本没办法睡觉!想看我死掉吗?!”

哎呦,没良心的坏丫头,大早上就发脾气。

“呸呸呸,小儿无知胡说八道,天神在上,听不见,全部当没听见吧。”尹夫人连忙双手合掌拜了拜,语气无奈溺爱:“呀,娜儿,告诉过你要敬重地喊女巫或者巫师吧?”

“管她什么东西,倒是让我见到啊!”

“知道了知道了,妈妈费劲安排着呢,以为想见就见得到吗?”

有名气的女巫就像董事长夫人一样难以见到,首先需要人脉引荐,送礼、递拜帖、抽签、挑选良辰吉日提前进行斋食……里头学问多着呢。

可没办法,谁让他们家近来有些不顺气。女儿夜夜噩梦缠身,老公生意频频出差,担心娜儿沉不住气才没告诉她,可怜娜儿她爸,白头发都多了几十根。

“找在宥堂哥帮忙不行吗??”

南在宥的家族与宗教渊源颇深,有传闻说,他们祖上便是以祈福祷告、替人驱鬼发家的。有这层底子在,即便如今主业更改,应该也结识相当多靠谱神婆吧?

提及他的另一个原因是,尹海娜小时候体质敏感,高烧不断,曾经想方设法拜访过一次他的祖母,喊过一声婆婆。这样算来,七弯八绕的也算得上亲戚。

尹夫人却犯傻:“你爸五代单传,哪有什么堂哥?”

“南在宥啊,就那个……”

听见这话,顾不上再纠结今天究竟戴蓝宝石还是绿宝石好。尹夫人迈着小步急急走近餐桌,疯狂锤女儿的后背。

“干什么啊?妈!很痛啊!!”

“哎一古,你这丫头,晓得痛说明脑子正常!瞧你那副嘴脸,简直天神大人来了都得给你行礼吧?傻孩子,想攀高枝也得先照清自己啊!卧室桌上不是有镜子吗?在宥堂哥,亏你叫得出来,被人家听见指不定多笑话。真是。”

“怎么不干脆做梦让裴少爷替你出头?”

尹海娜:她倒想,这不是接触不上吗?

跟宋迟然倒在一个社团,但那人,一副贵公子的做派,表面很好搭话其实最难亲近?眼珠子也长得可怕,有种同珊瑚蛇对视的感觉,她才不要乱招惹。

“我出门了!”

没背书包,只带了昂贵的绘画材料和化妆包,尹海娜倚在门关,抱着胳膊任凭女佣跪地替她系鞋带。

“哦!记得安分一点!”

尹夫人应了一声:“穷人无所谓,尤其是裴少爷他们眼前,可别像在家里一样张狂……”

啰嗦!尹海娜翻着白眼甩车门。

到了学校,大老远瞧见两个跟班,她亲自打招呼诶!贱货们竟敢不理,跟撞鬼似的,头都不回地加快脚步跑开。

班级也是一样的情况。

自从死肥猪巴上裴野,见识到韩志勋、全素儿(听说跟她小三妈一块儿被他爸拿皮带狠抽了一顿,活该!)等人的下场后,以往尹海娜在班上娇蛮公主、备受追捧的架势迅速没落。她不再一呼百应。

呵呵,表子养的贱种们,难道妄想踩她头上去吗?!

裴野,谁不知道他最没耐心,指不定哪天就腻了崔真真,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局耍猪玩而已。胆敢因此冷落她的蠢蛋们,早晚抠烂她们的眼!

上课憋屈,好在有绘画。

下午自习课,尹海娜走进社团,习惯性跟宋迟然打招呼:“下个月的比赛打算参加吗?要不要做一个主题?”

宋迟然屈着一条腿支住手肘,另一只手握笔,没回话。

“……”

等着吧,绝对拿下第一名让你刮目相看!到时候求我合作都得排队!

哼。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画作,必定在此次秋季赛上大放异彩。尹海娜心情转好,拿出油画笔与调色板。

这时,扎低马尾的美术老师领着两个女同学进来。

“大家,听我说一下。”他拍了拍手掌,介绍道:“二年级的崔真真,以及全素儿,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社团。欢迎。”

“然后简单说明一下,我们平时不限制作画,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看画提意见。偶尔上几节艺术鉴赏课,或外出展览馆,保证出勤率70%以上就行。”

“对了,画架画板都放在储藏室,自己拿。你们没带作画工具?可以先用社团备用的,不过想要出成绩,最好还是自己买一套。画画工具很影响作品质感知道吧?”

“空位的话……”

尹海娜啪地踹倒画架:“我不同意!”

老师:“啊?”

“她交课时费了吗?填申请了吗?审批了吗?就想进社团,老师,因为打算做好学生才给面子叫你一声老师,但还请你正视自己的身份,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事情吧!”

她声音尖利,两只眼睛好比弓箭,朝正前方射去。

崔真真双手提包,不语,全素儿跳了出来:“学姐说的什么话?据我所知,参加一些活动实践课的确要交钱,社团可不用。”

贱骨头!尹海娜反驳:“你聋了吗?没听到老师说有鉴赏课和外出项目?我们花大价钱和人脉借来的名画、包下的展厅,可不是为了让乞丐白蹭!”

“要多少钱直说好了,我出双倍,连你的份一起出三倍也无所谓。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学姐,到底谁表现得更像乞丐啊?”

“你——!!”尹海娜噎了口气:“总之,我是社长,我不同意你们加入!”

“是副社长吧?”

全素儿十分卖力地挑衅:“社团只有一个社长,难道不是宋学长吗?到底让不让我们加入,你说了可不算。对吧,宋学长?”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宋迟然。

尹海娜带头欺负过崔真真,她的来头可不小。但崔真真背后有裴学长,裴学长和宋学长关系好……

就在她们猜他会怎样做时,宋迟然慢慢掀起眼眸,很懒散地笑了一下:“举手表决,怎么样?我尊重大家的意见。”

阳光洒落他的侧颜,空气安静了。

好贵气的一张脸,在场人不由得感慨。

尹海娜第一个举手:“我不同意。”

“我这个人,天生讨厌脏臭的东西,要是混在一起就想全部铲掉。想必大家也不希望精心追求艺术的地方变成熏人的垃圾场吧?”她说着,威胁之意浓郁。

“裴学长……”全素儿也搬出靠山,“要是裴学长得知崔同学想进社团却被阻挠,以他的性格,不知道会怎样呢。”

尹海娜vs裴野,胜负毫无悬念,十几名社员齐刷刷举手。

狗仗人势的荡i妇和一群母狗们!!!!

被拂面子,落败者紧攥画笔,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崔真真的脸。

纵使如此,崔真真还敢走到她身边,非常礼貌客气地开口:“不好意思学姐,可以请您稍微往旁边让一下吗?我好像……比较

习惯坐中间的位置呢。”

挑衅倍数*10000!!

这跟公开扇尹同学巴掌有什么区别?

尹海娜差点抬笔戳进她眼眶,可是,余光瞥见全素儿一副既紧张又期待害怕的表情——她为什么是这种脸?以及宋迟然慢条斯理斜过来的目光。

“娜儿啊,妈妈的宝贝,本该去首尔才对,却为了爸爸妈妈留在南明这种不起眼的地方。真是辛苦你了……”

“可是只要稍加忍耐,那位大师说了,爸爸的生意就会势不可挡地发展起来,到时候就可以令我们娜儿成为真正的公主,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想起妈妈的叮嘱,爸爸突然憔悴的脸色,明知跟裴野作对是傻子都不会做的事。她只能压下怒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拉着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谢谢学姐,您人很好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翩翩然坐下。

别理她别理她别理她,就当一只臭虫,不值得你关注。——经过反复催眠,尹海娜搬起画架,重新进入状态。

然而中国有句古话,是可忍,孰不可忍。

抢座位、碍眼、一再添堵找茬就算了,尹海娜最不能忍的是,她们根本不是来画画的!对画画一点兴趣都没有!却听不懂人话似的一直缠着美术老师!

每次她一张嘴,一抬手,全素儿准能抢先叫老师,一会儿问颜色怎么调,一会儿问场景怎么构画。

加上对方也是欺软怕硬的货,一听到裴大少的名字就抛开教师道德,苍蝇似的光围着崔真真打转,语气讨好到让人想吐。

没办法了。

师生恋什么的,不存在那种东西。尹海娜只是无法容忍不被敬重的落差感,脸色沉沉地瞪住崔真真:“呀,我们,出去聊聊。”

“好啊。”

一前一后走出绘画室,关门,阻挡其他社员好奇的目光。两人在走廊拐角停下,尹海娜抱胳膊扬起下巴:“我知道你攀上了裴野,能使唤他给你撑腰确实很了不起。”

“不过崔真真,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不是那些家世一般的小喽啰,只比他们家差一些而已。之所以让着你只是不想把事闹大,否则单凭你,裴野真能对我家出手吗?”

尹海娜,有一张漂亮的嘴巴,线条流畅柔润,涂了雾粉色的唇釉。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

金字塔的构造看似稳定却绝非固定,下面的人想往上挤,上面的人想抢占更多空间,于是有了相互竞争。哪怕裴野现在当真掌有fg所有权,但凡他有一点脑子,便决不可能为一个人与实力相近的集团撕破脸皮。

何况如今的他不过空有名头,手上真正能用的权利连他姐姐、高镇浩都不如。

多么清醒的大脑,可惜了,学姐,看起来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学姐你,真的很喜欢画画吧?”

当然,家境第一,油画即是尹海娜的第二生命。

她享受那种感觉,在艺术中尽情地徜徉,翱翔,用最具体明晰的线条和色彩勾勒出最神秘无形的抽象思维。称为热爱也不为过。

尹海娜忽然警觉:“你说这个——”

“不过,因为这样就随意偷走别人的作品,不会做噩梦吗?”

“崔真真!?!!”

对方蓦然一惊,下意识张望四周,确定没人才道:“你胡说些什么?!”

“是胡说吗?”

她报出一个名字。尹海娜顿时花容失色,脸部肌肉僵硬得如同结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为什么会……”

“不止她哦。”

毫无预兆地伸手掐住小臂。

崔真真上前一步,附身到她耳旁,逗弄宠物似的也跟着低下声,轻缓地说:“为了画出理想的作品,学姐,不是牺牲了很多吗?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爸妈也清楚吗?您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吸……”

“够了!……提出你的条件!”

“退出下个月的比赛,还有。”

手指从发红的手臂上移到锁骨,一下一下,弹钢琴似的点压。

她偏头,分明笑吟吟的,一双美艳妖冶的眼中冷光粼粼:“像条丧家犬一样吧,学姐,从今往后,请在我面前夹起尾巴做人。不要再惹我不高兴了可以吗?”

“!!”

羞恼的情绪流窜全身,恶魔的爪子徐徐张开,恍惚间,尹海娜好似坠回梦境。

烈火,铁锤,剪刀。

假如把宋迟然比作冰蓝与赤红色相间的奇特蓝腺珊瑚蛇,那么,崔真真至少是海蛇级别,拥有最强烈的毒性,令人闻风丧胆。

致命的把柄被拿捏,饶是她——尹海娜也被迫俯首,满含屈辱地答应条件。

哗。

大风吹起纯白的窗帘,叫人想起华丽香甜的奶油慕斯。宋迟然双手交握倚在窗边,像晒着太阳午睡的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崔同学,原来是这样的人,会怕我告诉裴野么?”

“你可以试试,但我觉得,他不会信。”

“很自信啊,那……就再送你一个消息。因为你,周淮宇的爸爸提前出狱了。怎么样,开心吗?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赌鬼,酒鬼,为了一点钱能把亲生母亲和儿子推下楼的丧心病狂者。

“我应该知道吗?”模仿李允熙天真的样子,崔真真睁圆眼睛,好疑惑地掩住嘴巴,“不管怎么样,他是周学长的爸爸,这么多年没见,也许学长也很想念吧。”

“哈。”

好似被逗笑了,宋迟然肩膀小幅抖动,眉尾十分隐秘地挑了一下。

“——阿迟,还没好吗?”

很是时候地,南在宥清亮的声音传来:“阿迟,阿迟,快一点,说好陪我准备惊喜的啊啊!要是因为迟到被分手,我绝对要cos贞子趴在你背上一周都不下来嗷!!”

“来了。”

乌黑的瞳仁往前挪了一瞬,又滑落底框,慢条斯理地提了提唇角:“下次见。”

他抬起腿,穿着雪白的衬衫与浅米色针织薄外套,朝过道另一边走去。

远远地还能听见他与朋友对话。

“阿迟快交代,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是女生吧?是吧?”

“崔真真。”

“……又是她?好奇妙喔,像npc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碰到,嗖一下刷新出来。”

“……说到这个,裴野那家伙压根神经错位了吧大错位,怎么想出给自己发红牌的?金管家也由着他胡闹吗?”

“看样子得找阿镇说说了。”

南在宥道。

他们走得远了,宋迟然似乎应了什么,似乎没说。崔真真没听清楚,无关紧要。

总之,陷阱已经布好。

任谁都逃不了。

第42章 去死

高镇浩发来讯息时,崔真真刚做完功课。

大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专注地捏握笔杆,时间一长,指肚与虎口的位置便会生出厚厚的茧子,崔真真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完全掌控自己人生的切实感。

收起作业本,找出一瓶指甲油。

蚊虫缭绕,昏浊的灯泡下,少女细瘦的肩上挂了一条浓绿色缎面睡裙,动辄摇曳粼粼的波光。

对着镜子,她低垂眼睫,认真仔细地勾抹手指。一颗颗蓝紫色的甲壳渐渐饱满,泛出冷晕,仿若洞窟中即将苏醒的宝石。

随即,她弯下腰,开始涂脚指甲。

嗡嗡。手机便是这时震动。

【周一】【高镇浩:裴野参加红牌游戏,与你有关吗?】

【周一】【高镇浩:你要做什么?】

【周六】【高镇浩:……可以来首尔吗。】

啧。

素来嘴硬刚强的家伙忽然露了软弱,崔真真双手撑床,抬高腿去照灯光,问系统发生了什么。

逆袭系统:“收到你最新一条匿名短信,经过上次大打出手,高民雄发现高镇浩照常不顾劝阻向拳赛裁判组提出申请、要求重新判决,的确还没有放弃拳击。他气得立即飞往医院,两人大吵一架。”

“今晚南在宥和宋迟然都不在。”

换句话说,这一次,某人只能独自面对狂风骤雨。

“说明这次时机很好,不是吗?”崔真真轻声说着,眯起眼眸。

谁让裴野话多,一天到晚发消息来,使她抓住了契机。

红牌游戏愈演愈烈,南在宥也好,宋迟然也好,正因为这个忙着开解另一位兄弟,哪里还顾得上首尔呢?

多巧啊,高镇浩,你引以为傲的朋友兄弟都不在,全世界最反对你的父亲却来了。

“哈哈。”清脆的笑声落入静夜。

不好意思,作为导演,一手推动剧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太愉快,以致有些失态了。

镜子映出少女朦朦的身段,双眼莹亮,勾起的唇色嫣红如花,很快又消失无形。

她几乎能想象到画面。

理应保持安静的医院,病房,病床。

“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高镇浩,放着集团不管却要做不入流的小丑,你西八的狗脑子有什么问题!!”高民雄怒吼。

“给我下药,收买对手,同时毁掉三个人的梦想,这也能说为了我吗?”

高镇浩相对镇定,偏着头,握紧的手指泄露情绪。

“拳击!拳击!你他妈的在娘胎里被谁揍了一拳才整天说这些蠢话!”

“别提我妈!”

“你没资格跟老子叫!”

一脚踹倒茶几,高民雄双手按腰,脸色铁青:“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高镇浩,有本事你就立刻从床上滚下来,滚出医院上街乞讨去!否则就认命做我的儿子,听我的安排!堂堂yk接班人的位置,我是看在你妈的份上才替你保留,不然就你这幅孬样儿凭什么接我的班?”

“我没求过。”高镇浩道,“我妈也没有。”

“我草你狗娘养的逼杂种!!!”

脏话,辱骂,震破天际的嗓门引来瞩目。附加情人娇媚的声调,似是而非的劝解:“哎呀呀欧巴,不要生气啦~忘了医生说您血压高吗?阿镇!你也是,明明都快20岁了,马上就是大人,怎么可以总是如此对待一心一意为你着想付出的爸爸呢……”

凌晨两点,人最敏感脆弱的节点。

大闹一场后,男人女人摔门而去,四下里悄摸看热闹的人也散去。

独处于空荡死寂的病房,好似被遗忘,好似全世界根本没有人能理解他。孤独感使高镇浩发出信息:【我想见你,崔真真。】

不亚于沉溺者溺毙前的最后一次求救,真实语态应该是:救救我,莉莉。

尽管这样指望一个死去的、年少的孩子十分懦弱可笑,可是,或许只有你能理解我。只有你会鼓励、支持我,所以救救我吧,……莉莉。

“要回复吗?”系统好奇。

“要的。”

否则多可惜,对比上回打断两根肋骨,今夜父子俩没能打起来。

既然身体逃过一劫,那么,就由她给予精神上的打击好了。

放下腿,打量一眼干掉的指甲,收获满意的成果。崔真真拿起手机,慢条斯理地打字:【明天是周六,可以去。】

令人意外的答案!不等高镇浩从惊疑喜悦中抽神,下一条消息紧随而至。

【可是哥哥,你还有脸见我吗?】

【你好意思吗?】

一片漆黑的背景,灰框白字。

似乎就在文字进入视野的瞬间,高镇浩伸手抓住衣领,窒息感涌来。

他又犯病了。

沉寂多年的ptsd病症,因为崔真真的出现,宛若重锤铁笼般困住他,牢牢束锁手脚,逃不掉也避不开。

“……不要忘记我啊,哥哥。”

他产生幻觉,有一霎时,雪白的病房、墙壁剧烈扭曲,几乎听见了莉莉咯咯的笑声。始终那样稚嫩,天真,清晰得好似近在耳旁,像一只充满怨气的恶鬼趴伏他的背上,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中。

“不是都看到了吗?哥哥,莉莉受折磨的时候,被割掉鼻子的时候,哥哥在做什么呀?”

“明明我死得那么惨,哥哥怎么可以轻易地忘掉,自己一个人过上幸福的日子?好不爽哦。”

“所以哥哥,拜托啦,就一直、一直陪着我吧?”

“像以前一样唱歌好吗?”

“一闪一闪亮晶晶,我想知道……你……是什么?远远挂在天空……外……”

“好高兴哦,嘻嘻,嘻嘻,莉莉……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令人毛骨悚然的变调童谣和刺耳铃声一并响起。

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按响急救铃,痛苦中,高镇浩陷入昏迷。

*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第二天入夜。

才不要浪费时间和钱大老远去探望你这种垃圾……差不多被这样说了,不过高镇浩睁眼时,却在灰暗的病房中捕捉到一抹身影。

是她。崔真真。

“你……”怎么来了。

不是不来吗?

他面色惨白,被打得措手不及,而她有备而来。

奢侈的医院套房没开大灯,只许壁灯发出微弱的光彩,照得壁纸上繁复缠绕的花枝与藤蔓影影绰绰,好像在动。

缓慢无声地上爬。

崔真真坐在灯下,没有遮掩,稍稍抬起下巴,便露出微肿的一边脸颊和鲜红巴掌印。

“谁打你了?”高镇浩顿然严肃。

瞧那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真以为是多好的哥哥呢。

“你在乎吗?哥哥。”

明知道他承受不住这声哥哥,她神情讥嘲,偏要亲密,哥哥、哥哥一口口地叫。

“从你得知我是谁、醒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明明了解裴野他们对我的态度,也看到过他们是怎样对待我,但除了打钱,你还做了什么?”

“你有叫你的好兄弟们停手吗?有让学校里的人手下留情或稍微动用一些你伟大的人脉和权势保护我、减轻我受到的伤害吗?”

“没有。”

“哪怕我随时都有可能死掉,你的心里只惦记你自己的伤和你的比赛。今晚叫我来也只是因为你需要安慰,而不是担心我,感到对不起我,终于想向我道歉了不是吗?”

“哥哥,反正你就是这么自私的人,除了自己对别人都漠不关心,事到如今又何必再假装关心?”

“……”

高镇浩张嘴无言。

高莉莉从来没有指责过他。

无论他做了什么、用怎样的表情对待,莉莉总是开心的、仰慕地说哥哥最棒,最喜欢哥哥了。而崔真真的怨恨来得突然,他无从反驳,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低声下气地解释:“裴野……撤回红牌,我以为——”

“你以为,每天都聊天的兄弟、每天都更新的论坛,你是住院又没死,不问也不看,就只以为。”

她不屑地别过眼睛去淡笑着:“有时候我都在想,你真该去死。”

“哥哥,你怎么还没死?”

话语极尽毒怨,语气却是低落的,渺茫的,更像期待空尽后无可奈何的赌气话。

高镇浩还想说什么。

“要是你死在拳台上,说不定我就……”她自言自语说到一半,像意识到什么,脸色陡然一变,不顾他的叫唤和看护的挽留,起身匆匆走了。

“哎一古,哪里来的小姐,脾气真冲!差点没把我推摔了。”没能拦住身份不明的访客,高会长派来盯梢的女佣揉着手臂,连声抱怨,两颗精明的眼珠转来转去。

知道她想索取好处,高镇浩冷声说:“给你两百万,别对我爸多嘴。”

女佣一脸惊喜,连忙是、是的答应着,关了门出去,又留下他一个人。

回想起刚刚病房里发生的对话,良久,高镇浩拿起手机,又发起几笔转款。

【高镇浩向您的账户转款五千万元整。】

【高镇浩向您的账户转款五千万元整。】

【高镇浩向您的账户转款五千万元整。】

【高镇浩向您的账户转款五千万元整。】

【高镇浩向您的账户转款五千万元整。】

内容相同的通知弹出来五次,一共两亿五千万元。没白费她走这一趟。

至于对方发来的文字:【收下吧。钱无法弥补的部分我会承担,不要再靠近裴野他们。】

什么东西。

医院走廊外,崔真真收下转款,删除好友。

下秒钟被提示发送消息失败的高镇浩:……

有必要提醒一下裴野吗?

因为长辈间有往来,他第一个认识也差不多最了解裴野。裴野,是一个七岁就能用花瓶把成年人砸成脑震荡而不当回事的人,十五岁却还会为心爱的鹦鹉飞走而负气躲进地下室闹绝食。

以他的性格,既要防范被崔真真恶意报复,闹出了不得的事;又得避免后者动作太大,引来南在宥、宋迟然的注意——他们都非独生子,成长于竞争激烈的家庭环境中,论敏锐度、背地里的手段远超裴野。

高镇浩本应提醒一下他们才对。尽量远离崔真真,非必要勿来往。

然而,手指点击对话框的那一刻,他犹豫了。

尽管不清楚崔真真用什么办法暂时说服裴野,但看样子,她的处境只是好转一些,并未全然改变。

纵使如此也好过从前,至少不用被全校敌对。万一被他拆穿真相,裴野不愿意再庇护她……

在宥向来不对年纪小的女生上心,宋迟然的话,就连高镇浩也拿不准他的心思,没把握能让他暗中帮忙照看一下崔真真。

如果一切倒退回原点怎么办?

发觉自己被算计,火大的裴野只会变本加厉霸凌,要是崔真真死了呢?岂非重蹈覆辙,一如当年莉莉的悲剧重演?

需要顾及的事情太多,半晌,高镇浩终是关闭群聊天,只点开私聊界面,发出一条讯息:【在宥,最近多关注一下崔真真,有不对劲及时告诉我。】

【你也觉得她很可疑对吧?不止外表,性格也大变特变,简直像女巫一样耶!裴野那家伙也不晓得怎么了,脑子里水很多嗷,我和阿迟嘴巴都说干了,就是不肯退出红牌游戏。累晕.jpg】

一天24小时在线的网聊达人秒回复:【okk,包在我身上了,阿镇你就好好休养吧。睡觉,拜拜。】

【猫头鹰倒挂枝头.gif】

【树袋熊打哈欠.gif】

“……”

果然,在宥也留意到了。

任凭手机屏幕上花里胡哨的表情包闪动,高镇浩仰头呼出一口长气。

希望还来得及。

无论高莉莉抑或崔真真,他想,但愿事情别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就此收住为好。

第43章 搬家

应付完高镇浩,连夜赶回南明市,接妈妈出院。

“呸!日他西八狗崽子的乐色医院,屁大点房间敢收老娘那么多钱!死老太婆也是,一天六万她怎么不去抢?难怪是聋子,一把年纪没人孝敬还得自个儿出来干活,活该!!”

从走出病房起,妈妈不停叫骂,引来侧目。

直到下了出租车,发觉周围眼生,并非她住十几年的贫民窟,洪明洞。

一向迟钝的妈妈倏然警觉,扭头射出怀疑的目光:“臭丫头你,该不会觉得我是累赘,打算趁机甩掉吧??”

因为车祸的关系,似乎得了不少赔偿金,足够臭丫头变得大手大脚,出门竟敢打车。也正因此,她十分疑心自己会被女儿抛弃,就像人们丢弃不要的狗。特地绕路去陌生的地方,远远的,才能叫她永远回不去。

怎么会呢,妈妈。

我怎么可能抛下你。

“我托房东找了一间新房子。”崔真真说,“妈妈,从今天起,我们不用住在地下室了。”

妈妈接过钥匙,半信半疑地打开门,随即大叫一声。

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有些老旧,地板翻着点儿边,但架不住它地方宽敞!足足六十多坪,是洪明洞的两倍呢!

而且有厨房!有干湿分离的卫生间!洗衣机!冰箱!能够照见阳光的长条形阳台!

太阳!太阳!清晨八点美妙的刺眼的太阳!

只有常年握不住它的人才会如此激动。

尽管栅栏窗外覆盖下一层枝繁叶茂的藤叶,稍稍掩去了它的光辉。妈妈仍然兴奋地乱跳,转身掀起大卖场打折买来的男士老背心,露出一身松垮的皮肉与长满湿疹的后背。

活像潮烂的海龟那样,趴在墙上,扭着屁股,把自己晒了一遍又一遍,发出满足的叹喟:“我就说,人活在世上,离不开太阳和钱。”

“对了,这房子,哪来的钱?”她又开始怀疑。

怀疑女儿借机偷摸藏匿太多钱,怀疑自己可能快死了,又或眼前的一切皆为陷阱,只消一闭眼,再一睁眼,她就成为孤零零的刻薄老酒女,青春不再,旁无所依。

在最阴森寒冷的冬日,在流浪中痛苦、挣扎、很难看地死掉。这是陪酒女们最经典的下场,她梦过太多回。

“车祸赔偿金。”

女儿给的答案其实漏洞百出。妈妈的眼眸闪了闪,又闪了闪,转眼便接受了。

“哈哈!真没想到我崔明珠也有住上这么好房子的一天!!”

妈妈太喜欢她们的新房子了,化作一个探险的小孩,光脚跑来跑去,敲敲墙壁,摸摸椅角,一会儿钻进衣柜说里面有味道,一会儿跪在地上说下雨天肯定得提防漏水。

语气嫌弃至极,抱怨房东没良心,生孩子没**,竟敢租给她们差房子;

又怪女儿蠢,不晓得提早带她来,不然指定能降很多房租。

数落个没完,可是,崔真真第一次发现妈妈可以拥有如此明亮的神采。

她的眼中,她第一次见她如此怜爱的目光。仿佛厨房里一盆上任租客忘记带走的大蒜是她的女儿,客厅沙发下两只颜色不同的拖鞋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

多神奇呀,她有了房子,有了太阳,于是就忽然有了这么多这么多爱,剧烈地涌出来,分散到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她真正的女儿。

崔真真,她是配角,她没法爱她。

*

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点了外卖,两份炸酱面。

吃完饭,妈妈懒洋洋地躺在地板上,崔真真替她清洁皮肤。

干燥、粗大的毛孔,残留太多作息颠倒、烟酒熏染以及劣质化妆品的成分,一经热敷,杂质便迫不及待地浮出来,象征着妈妈同样混乱的职业。

用粉刺针一点一点除去,崔真真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既然有足够的钱,妈妈,你考虑换工作吗?”

妈妈想也不想地否决:“这世道上哪儿干活不得看人脸色?不得伺候人?与其让我伺候年轻人和老女人,倒不如伺候老男人,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是对我外表和手段的肯定呢。你是不知道,妈妈我年轻的时候……”

妈妈年轻时或许真的很美,好比一只蝴蝶,无论飞到哪里都有甜甜的花蜜等待。

遗憾时光一去不复返,曾经不以为然的,唾手可及的,她失去了,就总要怀念。

人多如此,因为一直回头望,便没法往前走。

“妈妈想开店吗?”

“我?做老板娘?”

遥远的旧梦被打断,她似乎也畅想了一下未来,发出咯咯、咯咯母鸡似的笑声:“别看这把年纪,不过呢,妈妈我开店的话,绝对光顾的男人很多。”

“除了男的。”

敷上冰凉的海绵收缩毛孔,崔真真问:“妈妈不想交一些新朋友吗?”

开一家店,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穿桃红色的裙子也好,涂颜色艳丽的口红也好,闲来无事就逛街、打牌,偶尔彻夜不归也没关系,只要妈妈高兴就好。

她所设想的画面,被妈妈打破了。

“朋友那种狗屁玩意儿,我一点都不擅长,也不需要。”

“根本没办法相处啊,那群西八货!明明是她们自己贱,又老又丑不招男人喜欢,嫉妒就算了,居然还敢联手排挤老娘?假装不认识老娘?说起来就来气!”

妈妈喋喋不休地骂着,横眉竖目,梳起全部头发,长着一张颇为可爱的桃心脸。

和从前的她一样,妈妈,尽管靠剧情系统解除了不定时卡顿的问题,终究无法拥有普通人的生活。

幻想中的交朋友、换工作,一切都只是泡影。因为妈妈是她的妈妈,而非李允熙的妈妈,不是女主角的妈妈。

妈妈什么都不了解,说着说着,她犯困了,迷迷瞪瞪听到女儿的声音:“妈妈,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做?”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呀,我就说你脸上有巴掌印,是学校里的有钱丫头干的吧?!”

不对,是自己打的。为了演好一场戏。

崔真真垂下眼眸:“你会打回去吗?”

“当然是让她赔钱啊!狗崽子!”

妈妈翻身坐起来:“蠢蛋才跟有钱人硬碰硬!鸡蛋碰石头,打回去有什么意义?臭丫头,脖子上不是长着脑袋吗,就不能学聪明点伸手要钱吗?去她娘的羞耻、尊严,都是假的,拿到赔偿才不算白白挨打!”

“如果她们不给呢?”

“那就报警!”妈妈义正严辞,“找警察、贴海报,哪怕一天到晚躺在她们家门外哭喊打滚也好,有钱人不就怕这个吗?”

“狗眼看人低的杂种们,真以为穷鬼好欺负吗?碰上老娘算他们倒霉,你只管闹,去找校长、找政府,必须闹到她们丢不起脸,就能翻好几倍赔偿金了懂吗?”

钱,在妈妈心里,是全世界最靠谱的东西。无论什么样的伤害只要得到相应的金额就足以弥补。

可是妈妈,我不满足于此。

我想要的,是他们身败名裂,反目成仇。

我要他们所谓的友情与背后利益联盟,都分崩离析。

天光铺满的房屋中,妈妈说累了,再一次躺下来,靠在女儿的膝头,反复教导她如何从有钱人的手心里挖金子。

崔真真跪坐着,侧对阳台,窗外碧绿的葡萄藤轻晃,盛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明暗斑纹,海草般落在她的脸上,显得晦暗薄凉。

她想了一下。

高镇浩,旧病复发,重伤住院,被迫永别拳台。

周淮宇,犯有故意伤人前科的罪犯爸爸经宋迟然操作而提前出狱。

由于现居房屋来源政府补贴,他不敢对老人动手,转而盯准亲生儿子。

碗盘、酒瓶、铁棍、桌椅、烟灰缸,凡能趁手的东西他无所顾忌,通通当作武器用。清早、午后、傍晚、或是所有人都睡下的深夜,他堪比幽灵,神出鬼没,毫无规律,但每每归家便是一顿暴打,每每出手必令周淮宇头破血流,以此逼迫周奶奶主动交钱供他买酒赌i牌。

大约不放心奶奶单独在家,也不想闹到学校,周淮宇三天两头请假,李允熙隔三差五去探望,据说撞见过许多次。

传闻中清高傲骨的天才学霸、未来势能摆脱贫民身份的优秀潜力股,一张清隽的脸蛋,一身清冷的气质,那些从容与冷静的做派,皆在最原始最粗俗的暴力下消失无形。

仿佛一整块天幕被遮盖,他再也望不见晴天,日复一日被野蛮的叫骂、殴打与周遭邻居们又嫌又怕的视线纠缠,连满分试卷都被周斌随手撕来擦屁股;

他愤怒而屈辱,却只能隐忍,在老人愈发虚弱无力的哭泣声中尽可能沉默地站立着,替她挡去风雨,艰难支撑这个家。

周末有空的话,崔真真时常去看现场。

以双手为镜头,咔嚓一声定格特写。

破旧的屋檐下,那双幽黑的瞳孔,阴白皮肤上交错的伤痕。青色,紫色,鲜红色,搭配形状清晰的骨头。好似深山里腐败的蕨类,萦绕着浓重的病郁,催生出非常阴暗、潮湿窒闷的美感。

标题为周淮宇的纪实电影,假如要为这一幕命名,她想,她会用《天才的陨落》。

或者《青苔》。

学校里很少再能碰到周淮宇,即使碰到,他也一言不发,默然走开。

偶尔李允熙发短信过来:【真的好过分啊,周叔叔!居然去炸鸡店捣乱,幸好老板娘好说话,没有辞退淮宇哥哥,只是罚了一个月工资……真真,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喝了酒就会变成这样?】

【哎……他又打人了。淮宇哥哥身上好多伤,听说已经到了没法睡觉的地步,因为担心奶奶,也要防着那个人半夜偷钱……我和爸爸妈妈想带淮宇哥哥去医院做检查,他不肯,说不想欠我们的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只感到愉悦。

为周淮宇量身定做的剧本正热烈上演中,另一边,好歹有财团背景,裴野的日常并没有他凄惨。

当然,对生性傲慢的裴少爷来说也够烦的了。

都不长脑子吗?一帮乌合之众,没眼力劲儿的欠扁蠢货们,扔扔纸条、背后做俩鬼脸就得了,没事发什么癫?

胆子越来越肥,越来越多人敢向他丢篮球、泼饮料,害他一天洗八次澡换八套衣服真他妈的很麻烦啊知不知道?!

隔以前早让他们人头分离了,偏偏都挑崔真真在的时候搞动作。插队,挤兑,一个两个眼睛干脆挖了吧,只是路过而已还能把饭碗打翻扣他后背上??

草。裴野忍得快炸了,每天都处于爆炸的边缘。但那仅仅是对他而言。

作为始作俑者,红牌游戏的第一发起人,他所受到的惩罚远远不够。

可惜急不得。

崔真真在考虑另一件事。

下周六,为期三天两夜的秋游,原著中李允熙与宋迟然情感线迅速发展的重要节点。在此之前,她得做一件事:支开裴野。

裴野是n4的中心,圣格兰之首,更是所有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一个。

他冲动,暴躁,存在感、表现欲及占有欲都太强,此时能作为尖刀刺向周淮宇,彼时也有概率变作铁墙,牢牢挡住她与其他人发展的路径。

有他在,宋迟然姑且不提,高镇浩、南在宥只会把她放在‘朋友在意的人’的身份上看待,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绝不可能为她与多年兄弟撕破脸皮。

因此,崔真真当初选择不戳破裴野迟钝的爱意,现在则必须立刻扔他出场。

只是近来裴野已经提了好几次秋游的话题,说要跟她组队,一起露营一起煮食……看起来兴致勃勃,非常期待。

想让他主动放弃愉快的校外时光恐怕很难,既然如此。

就让他也躺上病床好了。

第44章 白鸽

憎恨裴野的人很多,论家世,论程度,崔真真挑中车道贤。——裴野曾经的赛车搭档。

自打上次盘山公路莫名其妙挨顿揍后,裴野注意力转移,再没组过局。

被其他人明暗里排挤、冷落,家境也算得上本市一流的车道贤气愤又消极,索性退出原社交圈,同一群三教九流小混混们玩到一起,成天打球泡吧、把妹、ktv,也算过得有滋有味,重新找回被人敬重的感觉。

因此,猝然收到一条匿名短信,说什么姓裴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当下正是他报复的最好时机,他鸟都没鸟。

手机一甩,脑子飞飞,也就脱裤子撒尿的时候无厘头想了一下:裴野,西八,爷总有一天要你下跪!把你摁进便池!!

不料一觉睡醒,酒褪了,底下的人打听到那条霸王龙似乎真转性了。

每天老实上学,不逃课,没打架,反而被人找麻烦。一头金毛都快气成火山红了,居然忍住,硬生生开创了【裴前辈(大魔王)史上最长休眠期(注:没揍人的意思)】,截至目前已经17天。

中邪啊?

什么游戏、霸凌、崔真真的,车道贤懒得琢磨,直接找人试探几回。

当面说裴野的坏话或故意找茬,得出的结论是,只要在圣格兰附近,避开他的保镖和兄弟们,嘿,这小子真跟忍者神龟似的,甭管你怎么羞辱折腾,哪怕脸黑成大煤炭都不肯轻易动手。

这不得了吗?简直天赐良机。

知晓他俩仇怨的小弟们都劝动手,车道贤不放心,回了一条短信:【你谁?我现在找人打裴野,他事后报复怎么办?】

【他不会。】

【空口白话鬼才信。】

【逼他还手,录像。】

发完这句话,对方彻底沉寂,尽管合法登记过号码却查不出任何信息。

老实说,疑点太多了,车道贤越来越觉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布局。

他不清楚自己在这盘棋的位置,也猜不到下棋的人是谁,不过无所谓,总归不用暴露身份,就算是圈套,只要能让裴野吃一次教训,他决定先跳了再说。

他动作很快,周二上午裴野就进了医院。

鼻骨、肋骨、小腿胫骨折,左眼眼眶内壁骨折,短期内可能影响视力。

脾胆受损,经检查排除破裂风险。面部、身体多处不规则裂伤,头部后方创口6.5cm,一共缝了七针。

伤情不算重,分开只是轻微,林林总总加起来够他躺好一阵子。

关键是,裴野这辈子就没挂过这种彩!!

他烂性格这么多年,从首尔到南明,压根不讲道理,不管情面,心情不好就揍,看谁不爽都扁。凭着一张臭脸和硬拳头纵横暴力圈,堪称行走的恶势力。

今天!竟然!进了!医院!

他视为耻辱,巨大炸毛,一从处理科出来就大发脾气,一口气骂哭喷走十几个医生护士。同时握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裴野:【我是被暗算的!!!!!!】

六个感叹号侧面表明他情绪激动。

【一群垃圾孬货,偷袭我就算了,大白天蒙什么脸!蠢蛋蠢蛋蠢蛋都他x的大蠢蛋!我要杀了他们。】

崔真真:【不要说脏话。】

您的好友裴野撤回一条信息,又发一条新信息:【一群傻比乐色孬种蠢货,偷袭我就算了,大白天还蒙脸,说明什么?他们怕我,呵呵,我要杀了他们。杀!】

好,行,可以,看起来平静多了,有种高冷沉稳的气质。

重点强调出对方偷袭,他一时大意。对方怕他,他压迫感很足。

抛开最后一个字杀意太足不提,裴野认为,这条讯息相当完美。

【学长知道是谁做的吗?】

【?】当然不知道啊笨蛋,不然直接抬尸体给你看!

【正在调查中?】

【……】

本该那样做的。可是,裴野没敢说,都怪那些人嘴巴太臭,比他都臭,逼逼赖赖的说他、他兄弟就算了,竟敢又扯上她。

即使只说了一句!

这一句就够判他们死刑!下地狱!通通打下十八层地狱!当时他真超级火大。

众所周知,裴野是鲁莽的近义词,冷静的反义词。于是,他忍不住出手了:)

合情合理。

才回两拳而已,偏偏被录下视频,说什么敢查身份绝比上传论坛和ins。

那就会被崔真真看到。

裴野承认,他有被威胁到。

所以到底查不查,好问题,容他想想。

主要他隐隐也知道,大概就是第六感吧?潜意识觉得眼下的红牌游戏不够带劲,压根比不上他欺负人时的百分之一。

以至于这段时间崔真真的态度好像有慢慢变淡,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可能以为他又只是做个样子,过几天就恢复原样?

综上所述,这回挨打,呸,意外中埋伏,虽然搞得他很烦,很躁,丢死人了。可对他和崔真真来说,搞不好超级重要。

和淋雨一个道理呗。

你本来很强,偶尔就得弱一点,受点伤,才显得可怜,需要人爱。

相同逻辑,裴野适应良好,只多少有点郁闷:【学校里都知道了?是不是很多人笑我。】

崔真真:【怎么会。】

能提出这种疑问,说明裴少爷对自己的形象很没数。所幸经过这一遭,他权威下降,以后一定会有更多饱受压迫的、勇敢的同学们揭竿而起,大胆反抗。

届时他就能亲身体会了。

【算了,懒得理他们。】

【痛死了,这里的护士蠢得不行,废物到家。】

【崔真真,你来看我。】

【现在就来,我叫金管家去接你。】

一边抱怨一边任性提要求,裴野连发好几条过来。

荣获拒绝:【上午还有课。】

崔真真是一个努力且穷的笨蛋,她非常非常注重功课,在意学习,必须考一个好大学才能拼搏出美好的未来。裴野懂。

往好处想,周淮宇算个龟皮。

借着辅导功课的理由前段时间才能和崔真真老呆在一起,这会儿呢?

她成绩上来了,不需要他了,管他请假挨揍还是去死,哪怕面对面碰到都不招呼,不抬眼皮子,摆明不熟。

不像他住院,虽然早上没法来,但崔真真说下午自习,中午一放学她就来!

不光来,还要给他煲汤做便当!(应该高兴还是害怕好呢……不然找医生要一点能让胃变成钢铁的药得了,免得没被打死,食物中毒死。)

两者待遇天差地别,对比起来,裴野快乐了。

快乐的裴野快乐地窝在医院等待探望。放学后,崔真真回了趟家,随便往锅里丢两根臭骨头烂菜叶,再倒一包浓酱炖上一小时。做作业,维护ins账号。

一点钟,她提保鲜盒出门,被豪车拦下。

墨黑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顶中世纪复古翘边帽,一头茂密、顺滑的金卷发。

而后是一副墨镜,一张就算不露眉眼、也能看出英气与美的菱形脸。

“你好,真真,能请你吃甜点吗?”

*

地处最繁华的商圈,一间冬雪小熊般以白、棕色为主的烘焙甜品店。

圆拱形门,偏扇形的窗户,其实都有些不规则,像孩童握着铲子绘画出的线条,自由与美观平衡得恰到好处。

墙壁刷成奶油米色,家具则用原木。

与空气中香甜的面包气息、轻快浪漫的法国乐曲相衬,店里长线灯、编织花篓以及一些墙上装饰物也十分用心,处处流露着巧思,却又不显得刻意,有种……不好形容的美感。

慵懒,自然,如同大师级别的人物,随手涂鸦的感觉吗?

出自十二岁的裴鸢之手。

12岁,小学四年级,有人到处收瓶子、捡垃圾,趁四下里没人就赶紧翻垃圾桶找还没搜掉的食物,费力挣扎在买不起文具、交不起班费的边缘。有人已经充分收到艺术的熏染,有魄力,有底气,且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支撑她完成这样一件作品,亲手设计并拥有自己人生中第一间店铺。

崔真真转回脸,恰好撞上裴鸢的视线。

“你的眼睛很美。”说完韩语,她下意识用上一个英文词:charming。

意为迷人的、富有魅惑力的。

“抱歉,太长时间生活在别人的国家,反而对母语生疏了。”

裴鸢无奈地支了一下太阳穴,问:“你想摘下口罩吗?其实我很好奇,这样好看的眼睛会长在怎样一张脸上。”

崔真真摇头。

“那就没法吃甜品了哦?”

“一杯柠檬茶,谢谢。”

她将菜单册递给服务员。

“很少有女孩不喜欢甜品。”裴鸢没翻菜单,语态亲昵道:“柠檬挞、山茶花,白雪黑森林慕斯,再来一份lesbabas,正好试试你们副店长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好的,鸢小姐,您稍等。”

服务员微笑离去,裴鸢身体前倾,盘起双臂,搭在木桌上。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裴鸢,今年35岁,喜欢甜品、棕色、孔雀,有一个女儿小名叫yoyo。目前是yk法国分部总理人、一名自由设计师,以及裴野的姐姐。”

相比她,崔真真能说的内容很少:“崔真真,在圣格兰上学。”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她笑,“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真真,你认为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崔真真第一次接触非同龄阶级上位者。

系统资料中15岁开办画展、16岁开始接触商界、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年纪轻轻便从剑桥大学双学位硕士毕业,迅速接受yk分部建立并与当地外交部长联姻的裴家长女,难得回国,一定是为自己的弟弟而来。

对方见多识广,在她面前,低级的谎言和手段估计很难奏效。

因而崔真真并不考虑应该构建怎样的人设、如何让人留下深刻或好的印象。

她计划诚实为主,釜底抽薪。

“我是一个会一直前进的人。”

“听起来很积极。”

“重点是,我不喜欢停下来。”

“哦?”

手指上戴着一颗温斯顿蓝钻石戒指,握住小熊形状的匙柄,在咖啡中轻慢搅动着。

裴鸢抬起下巴,摘了墨镜,那对浓艳的眉眼下依附一层浅浅的青黛色:“一直向前而不停留,说起来有两种可能。一是看到思路就不会继续走下去,另一种则是无论如何都能走下去……”

“无论是哪种性格,我想,我有点了解到阿野为什么这么在意你了。”

“他很在意你,你清楚这一点吗?”

“可能因为我是他第一个女生朋友。”

“但他有未婚妻,京代的时书雅。”

“——您好,您的柠檬茶。”

服务生的到来暂时中断对话。

热茶蒸腾出雪白的雾气,如纱一般弥散着,也稍微缓解了气氛。

“我也自由恋爱过一次,在大学时代,对方是协助我完成sci论文的同专业学长。”

话锋骤转,女人眼底流溢出几分温情与怀念:“他很聪明,身材好,长得帅,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家境也不差,算得上富二代。我当时很爱他,想尽办法和他在一起,但最后还是一个人去了法国。因为我妈做好的决定,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抗衡。”

“越反抗越危险。她不是那种会被坚持打动的人,相反,她不接受任何挑衅,就像一个国王。我所知道的、所有挑衅过她的人,没有一个成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你现在的处境,就像这块蛋糕。”

柠檬挞、山茶花,黑森林,接连摆上桌。它们精致昂贵,美味但脆弱,负担不起一点点外力的伤害,只要一个不稳。

啪嗒。

“非常抱歉!请原谅我,鸢小姐,都是我的错!请让我来打扫!”

明明是一个人用指尖推下碗碟,第二个在场人什么都没做,却急着跳出来认错。

“没关系,别紧张,不会扣你工资的,慢慢收拾就好了。”裴鸢态度温和。

与此同时,一道垂帘相隔,她背后也传来东西摔裂的响声。

“先照顾其他客人吧。”支开服务员,她吃了一口蛋糕,继续道:“我不想伤害你,真真,可我们都得面对现实。”

“什么是现实?”

“你真的不明白吗?”

现实,字面含义,指客观存在的事实。

贫穷是,富贵是,其间差距是。

平庸更是。

平庸是人类难以逃脱的枷锁,除了美貌和还算果敢有胆色的性格,对上流社会而言,崔真真乏善可陈。

既没有绝佳的技能也没有丝毫不可取代的独特性,故她没有机会,没有潜力,永远不可能爬上天梯。

裴野生来即在众人难以企及的位置,有裴会长在,有yk,几乎没有下坠的空间,他将一直一直往上;而她,离开学校,进入职场,婚姻,生子,一道道关一重重难。

比穷人更可怕的是做一个稍有姿色的穷女人,按常理说,崔真真可选择的路看似不少实则太少,未来可能犯下的错误太多,人生无限下滑,与裴野天壤之别。

两人面对面,崔真真却在想,裴鸢,多半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名门大小姐。

毕竟足够优秀又尽量收敛财气,用亲和的姿态平等对待他人。遗憾的是,对方身上仍有保有那种有钱人特有的傲慢,仿佛骨水一般的高贵,令人难以忽视。

包括她不动声色地评估,委婉地规劝,藏匿在言语之外的轻视、同情、怜悯,都刺痛她。叫她不悦,不甘。

“可以说吗?我喜欢画画,可惜完全没有天赋。”

双手把玩茶杯,崔真真低垂眼道:“与其在上面浪费时间,大家都劝我及时止损。”

“因此你决意放手?明智的选择。”

裴鸢眉梢一抬,一语双关。

——不。

“裴小姐,您好像弄错了什么。”

“我爱做的事、喜欢的东西,不管怎样都会得到,没人能阻拦。可我也讨厌被无关紧要的东西拖慢脚步,例如此刻。”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您,我并不喜欢裴学长,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所以你们的家事、他的婚约都与我无关,没必要告诉我。”

“谢谢您的柠檬茶,有机会的话,我会回请。再见。”

放下茶杯,她转身离开,没拿便当盒。

“听见了吧?阿野,她……”

做姐姐的话没说完,身后吱呀一声。

紧接着响起风铃声,大门被撞开,某道人影一瘸一拐、闪电般蹿了出去。

“崔真真!崔真真,喂,崔笨蛋我在叫你,我知道你听得见!”

“崔真真!!!”

放慢脚步,倒数十秒。

裴野追上来一把拽住书包时,控制好他们的位置,正处于广场中心,被鸽子包围。

“裴学长?你怎么……”

故作惊讶,不解,想要回头。

“别转头!”裴野超大声,因为照过镜子,知道自己现在破相,脸很难看。

何况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他的脸被揍成什么样完全不重要好吗?重要的是!

“你干嘛跟我姐说那些话?!”

“什么?”

“你是不是还讨厌我?”

他气势汹汹地逼问:“崔真真,我都道好几次歉了,说好的翻篇,这次也是因为你,你说不喜欢我打架才没还手的!为什么还要在我姐面前那样说?什么叫不喜欢我不关心我,不重要的人,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觉得很蠢?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

“裴学长,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非要这样说吗?”

她背对他,他瞧不见她,只觉得她语气一点都不友好,不耐烦得过分。

草,谁才应该不耐烦啊?

“怎样?”他脸色更差了,“我天生就这样说话,对谁都这样,你又有意见了?我懂了。你就是嫌我烦,觉得我恶心,难怪我不管怎么搞你都——”

“够了!”她声音不大,却也加重了打断:“我不想跟你吵架。”

“那你就说清楚啊,你怎么想的,上次的事到底过去没?我他妈都给人扁成猪头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周淮宇,为了他烦我??”

周淮宇,周淮宇,周淮宇。

搞不懂为什么,就像魔咒,紧箍咒,把裴野套住了,他死活出不去,一生气脑子里就蹦出这个名字,一跟笨蛋白痴呆头鹅吵架就第一反应自动想起这个人。

反反复复。如同掉到水坑里的人,分明用尽办法抓住一根树枝,却总怀疑这根树枝是假的,得救也是假的,其实他一直在井里,从没出去过。

……都怪周淮宇!

裴野觉得,他就是颗毒瘤,小偷,一天到晚趴在他和崔真真身边偷看偷听,像一只脏老鼠,随时想抢奶油。

他卑鄙,他无耻,他贱种。而他舍不得。他怕喜欢的奶油会被偷走,都快气死了,傻了吧唧的奶油一点自觉都没有。

“为什么又扯周学长?”

崔真真反手拉书包带。

“不准走!”裴野攥得更紧,一只手抓包,一只手从后面摁着她脖子,防止她转头。

理直气壮,张嘴就来:“你看不出来吗?他喜欢你,所以他不想我们一起玩,他故意说我坏话,他挑拨离间,他——”

“他没有。”

“我说有就有!不然你干嘛这样?!”

中午还好好的呢,说炖了海带排骨汤,海苔寿司,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裴野委屈。

他看不见崔真真的脸,便无从望见她淡漠至极的神情,目光比寒冰更冷。

只听到她不断辩解,逐渐疲惫:“我和周学长已经很久没聊天了。”

“我不信。”

“……”

“除非你把他拉黑。”

“裴学长……”她好似没有力气了,躲闪不动了,终于说出真相:“不是周淮宇,不止他一个人,你明白吗?”

“尹海娜学姐,班主任,教导主任……今天是你姐姐,明天可能还有其他人,更多人。一样的话我到底还要听几遍呢?”

“所有人都在不停不停地告诉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不该做朋友。你只是一时起劲,心血来潮,就像吃腻了大餐的人偶尔也愿意尝一顿路边摊那样,才会屈尊跟我这种阶级做朋友……”

“放屁!”他急火火地反驳,“你才不是什么路边摊。”

“……我不知道。我已经分不清楚谁说得对,谁说不对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该不会……哭了吧?真是个爱哭鬼。

“我只知道我们确实相差很大,外表,学习,家庭背景,各方面都是。所以我再怎么想怎么做都没用,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说了算。……裴野。”

她又叫他裴野了。很久违地。

“为什么你不能是个普通人呢?”

秋末,午后,广场喷泉准时启动,挥溅开一片濛濛淋淋的水汽。

听到哨声,漫天白鸽齐齐展翅,宛若一圈圈旋转的轻纱白裙,高低错落地飞着,盘旋着,路人的面目皆被日光模糊了。

一切都像梦。混乱的白日梦。

少女侧过头,仅仅现出小半张脸,洁净而皎白,被斑驳的光勾染得格外缱绻柔和。缓缓地说:“要是你不姓裴,不是yk继承人就好了。”

生平第一次,有人对裴野这样说。

不是你真他妈的应该庆幸自己姓裴,要不是你姓裴,你早就……

而是,你为什么是裴野?

为什么必须有保姆有保镖,有那么多钱,不可以生在普通的家庭?

仿若被箭击中,心脏蓦然胀大,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喜欢。

是的。过往南在宥调侃,宋迟然的假设,对周淮宇的嫉妒、姐姐的追问,都没能让他认清。然而这一秒钟,崔真真在他的面前,像一条鱼,从他的掌心滑走。

她的眼睛,她的头发,连同她被风卷起的一点点裙摆,从黑色的袜子到白色的脖子,粉红色的唇角,迈开的步子,都令他无比清晰、鲜明地意识到,他喜欢她。

原来他喜欢崔真真。

怪不得,他老想她。

控制不住地想,想她笑,想跟她说话,让她开心,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胖不胖都无所谓,漂亮不漂亮根本不重要。

原来这就叫做喜欢。

“那个,你别走啊,我……我以后不提周淮宇了好吧?!不然就是狗!”

“崔真真,我去不了秋游了,你自己玩开心点,注意安全啊喂!听到没?”

闪闪发光的喷泉旁,裴野仿佛浴火重生,双眼亮得惊人。压根不管别人什么眼光和崔真真听不听得清,他冲着她背影就喊,语调飞扬,连尾音都透着高兴。

过两分钟转kataotalk轰炸:

【外面人渣很多啊,我给你买防狼喷雾狼牙棒和铁锤记得带。】

【缺钱吗?要不要钱?还是直接给你买零食?平板要一个吧?路上肯定无聊。】

【有人欺负你就找南在宥宋迟然知道吧?报我名字。】

【每天给我打电话。算了,你接我视频就行。再回两条消息不过分吧?喂。】

任由他喂喂喂喂半天,对面不回。

肯定还在较劲呢,干,谁让他一个激动松手了,把笨蛋放跑了。

反应过来的裴少爷懊恼不已,但没关系,刚好他也得花点时间教训那几个多管闲事的狗杂种们。

还有金管家和他姐,也得封住嘴巴,省得远在天边的裴女士得知他被群殴住院,为了自己的脸面又要插手管。搞来搞去,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啧,没办法。

为了崔真真,为了他们的友谊——不对,从现在起是即将开始的恋爱,不就是忍一次揍不抓背后真凶,老老实实住院疗养,顺便再收拾一下烂摊子,封锁住消息吗?

裴野觉得他能行。问题不大。

只是说归说,有些芥蒂好比骨中钉子肉中刺,终究没那么容易拔除干净。

他去不了秋游不要紧,裴野唯一在乎的底线是,周穷丑那货也绝对不能去!

于是,受兄弟所托,赶在秋游出发前。

宋迟然再一次出手了。

第45章 溺亡

圣格兰有季节性出游的活动,官方说法为夏、秋、冬令营,一般分两种情况。

全校98%学生及教师行程由学生会统一安排,费用极高,地点多为欧美洲。

除常规游玩外,会额外安排艺术展览观光、名人专谈讲座、短期体验当地名校教育方针,与外国学生的一日合作拓展等项目。

余下2%特困生及倒霉抽中签的带队教师则自由选择釜山、统营、济州岛等国内地点,由于需要自费,报名者只手可数。

今年多了些变动,一是高三级的宋学长提出替所有人承担费用,使得特困生们也能破例同资产阶级共享旅程。

其二,此次秋令营将由鼎鼎有名的卡曼国际贵族学院和圣格兰联合举办,地点也从大家去腻了的国家改为私人海岛。

“……莫拉古?所以,卡曼的学生也都会来吗??”

“怎么可能,他们内部对韩国籍的分级制度很严格诶,只有一级的人能参加啦。”

“幸好外国人不来,他们真的很臭。除了邋遢鬼就是文化小偷,呵呵,会把空气都污染掉吧。”

“听说那边超多大人物,王室贵族、各种集团创始人、名流巨星后代什么的,未来25%几率录取上哈佛、耶鲁之类的常春藤学校,绝对大势。”

“——我说,时书雅,是不是就在那里上学?”

名字一出,众人俱惊。

“时书雅,谁?很有名的家伙?”

“呀,说什么傻话呢!京代的时书雅,生在韩国连她都不知道,你还是人吗?”

“就算不记得名字,好歹见过这张脸吧?”

有人找出广告、海报照片,果然,大家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是她啊,不做大小姐,当什么代言人……难道打算做爱豆吗?”

“疯了吗?能用自己的形象跟家族产业绑定,明明是超受重视的表现。”

“听说很得宠爱呢,她,最近在平民里的人气、话题度也很高,搞不好会分到很多股份,变成让人不敢直视的大股东。”

“京代的大股东,算得上全韩国top级吧?”

“1%中的1%啊。”

一种莫名的心情令她们缄默,半晌,一声感慨中掩盖不住的酸气传达出所有人的心声:“呵呵,令人惊叹的投胎技术。出生在京代,有时霁这样了不得的哥哥,长得又漂亮,她的人生究竟能有什么烦恼?”

想必每天都很幸福吧?每分每秒,过着公主一般的生活,想做女王也随时可以。

羡慕,嫉妒,恨不得交换身体或直接抢过来占为己有的心情。一张张脸上各样的神态化作气泡,缓缓升腾着飘向天际。

出发的前一晚,全体特困生收到通知,上午九点在校门口集合,将有巴士送他们前往港口坐船。

普通生们当然瞧不上那么拥挤低级的交通载体,但也不是都有私人飞机和游艇邮轮,可以自行抵达目的地。

反正都得捏着鼻子跟下等人们去到同一个港口,况且这趟旅程后者的交通经宋学长全权安排、全程监管。

宋迟然本来就是n4中最好说话的一个,家世仅次裴野,平时很少在专属画室和顶楼以外的地方出没。因此,哪怕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救济乞丐们,不过借这次机会,说不定能拉近关系……

带着类似想法,今天的圣格兰校门空前热闹。

无数辆豪车驱赶巴士,好比蚂蚁包围大象,嘀嘀、嘀嘀的车鸣声尖锐刺耳。

“怎么还没出发?都九点零二分了啊西八!”

“宋前辈在哪?”

“是不是哪个特困生迟到了?呀——!乞丐们,你们人齐了没?要是因为你们才拖延,就等死吧!”

抱怨也此起彼伏,就在这时,咣一声,变故横生。

“周淮宇!周淮宇!给老子出来!”一个骷髅架似的男人,穿破破烂烂的背心长裤,拎着铁棍爬上私家车。边大声吼叫边用棍子敲砸车顶,吓得车里大小姐啊、啊的尖叫。

“哦吼,哪来的家伙,突然就窜出来。”

“哈哈快看尹海娜,脸都扭曲了耶。”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看热闹,受害车主瞪眼:“搞什么,他吓到我了!他弄坏了我们家的车啊!废物,你的眼睛长在屁股底下了吗?看不到吗?西八地坐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滚下去抓住他!!!”

“是,小姐。”司机们连忙推门下车。谁知那人移动速度极快,力气也大。

明明满脸胡茬、黑眼圈,脸唇色青黑,一副要死不死的瘾犯样,却以外形完全违和的架势连跑带跳跨过十几辆车,抬手敲碎左右两边车玻璃,激起怒骂惊啸;落手又砸凹一大块车外壳,连带着打歪一个追上来的保镖脖子,引得阵阵抽气声。

活像电影里的丧尸,疯狂破坏着,逃窜着。

“到底谁啊?他??”

针对疑问,对方用持续不断的叫嚣给出回答:“周淮宇!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你老子叫你都敢装死!再不出来你以后都别想上学!老子弄死你奶!”

“淮宇他爸……他爸,你别闹了,跟我回去,我、我给你钱,家里的钱,我都给你……”

方才被鸡飞狗跳吸了神,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来丧尸底下还跟着一个老太婆。

腿脚不大好的样子,眼睛眯成两条缝,走得踉踉跄跄,冷不防被斜伸下来的棍子一绊,眼看就要摔——

“周文宰!”

“周奶奶!!”

周淮宇、李允熙同时跑下车,去搀扶老人。

他们位置远,根本赶不上,好在一个司机就在身旁,下意识抬臂护了一下。

只是下一秒,他受到苛责:“让你抓的人呢?朴司机,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竟然有空多管闲事吗?你想去死??”

“对不起小姐,我马上——”

他抬腿要跑,意外被一只手拦住,转头望见宋家的人。

“抱歉打断您,尹小姐,以及各位。”

束着高马尾的中年女士一身中性灰西装,打扮得清爽利落,稍颔首的姿态非但没有谦卑,反倒充满主人般的威严。

语气十分客气周到:“初次负责全校师生出行,安排不周,非常抱歉给大家带来不愉。我家少爷愿意以十倍价格赔偿损失,希望能缓解同学们的情绪,”

说罢,半鞠躬,毕竟是宋家开口,他们没法子挑剔,就当看场猴戏好了。

富家子弟们安静下来,另一端闹剧刚刚拉开序幕。

“总算肯出来了,臭崽子!!”男人跳下车,二话不说,挥起铁棒就打:“有钱上这么奢华的学校,出去玩,居然不孝敬你老子,爸爸对你真的——很——失——望——啊!”

“咣!!”

棍棒狠狠砸击,几乎能听见骨头震颤的声响。

该有多疼啊?难以想象,周淮宇竟硬生生扛下来,既没有痛哭流涕也未哀嚎,反而反应迅速,伸手抓住对方紧随而来的第二棍。整个人好似一根紧绷的弦:“我说过,你敢动奶奶,就别想拿到一分钱。”

话里提到的人却哆哆嗦嗦、扑上去一把抱住儿子的腿。

模糊的视野交错着红黑两色,头痛,腿痛,心脏也痛。

她什么都看不清,嗓音微弱含糊地像吃着针:“淮宇他爸!淮宇他、他没钱。没有钱。你让他好好上学,让他考大学,我给你钱。我们回去拿钱,马上拿,啊?”

“奶奶!”李允熙想阻止她。

“收住你的腿。”周淮宇怒视周文宰,威胁的话语冷而有力,“只要不想再进监狱。”

“他真的没钱,你放过他吧,他是你亲儿子啊文宰……”奶奶仍哀求着。

他们没钱,周文宰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家里但凡能用的能卖钱的都被他倒手了,衣柜、抽屉、就连厕所地砖都掀了个遍,没能找到一个字儿。

昨晚他是醉酒,半夜爬起来拉尿隔着门也听得清,他老娘生怕他儿子天天呆在他眼皮子底下会伤会废,怕人家从天才儿童沦落到没大学生上,怕他成为第二个他。

秋令营不要钱,他也听见了,记下了,那又怎样?

周文宰脖子一扭,视线转出三百六十度,满眼净是会下蛋的金鸡。

“没钱不会找人借吗?这些人,看着都很有钱嘛。”

他说着,变脸比翻书快,原先狰狞扭曲的面貌顿时挤出笑来,变得谄媚:“同学们,早上好啊,让你们看笑话了,我是周淮宇的爸爸。那个,既然都是同学,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生活得很困难嘛。所以借点钱怎么样?借条让周淮宇写,没事,你们都认识他,他还想上大学呢,怎么可能不还钱呢对不对?”

“五百万,两百万也行,不至于那么小气吧?一人凑一点就有了啊。韩国不正是一个人人友爱、互帮互助的国家吗?”

他厚着脸皮,不光说,且摊出手去,当真一辆车一辆车、一个人一个人地讨要过去。

“小姐,你长得很美丽嘛,都说人美心善……”

“这位少爷手上的表不便宜吧,像您这种人,随便赏我点鞋垫也可以啊。”

“哎西,这个世道是怎么了,看着长辈如此低声下气都没反应的吗??”

“周文宰!”

“文宰,你别……”

儿子,母亲,都拦不住他。

喊他他不理,拽他他踹开。

卑躬屈膝,嬉皮笑脸。

他是赌徒。

除去酒精与犯罪,他把自己的身心灵魂尽数奉献给赌桌,而钱是上桌的资本。

为了得到,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淮宇,原来出自这种家庭吗?怪可怜的。”

年迈体弱的奶奶和不知廉耻的爸爸,能让人唏嘘怜悯,自然也受嘲讽。

“干嘛,同情哦?那你嫁给他?”

“呀!!有病吧?!!”

“哈哈哈哈哈,那个谁,赶紧来给我磕头啊,可以赏你钱呢。”

“我们周天才需要钱吗?为什么不和我说啊,真是,平时一副清高的样子所以完全看不出来。喊什么啊,让我们做坏人。有困难的话,诚心诚意求一下不就好了吗?”

“就是啊,天才,想要钱可不能摆那种架势!难不成钱会无缘无故掉下来吗?当然是要跪着祈求啊,才有可能实现。”

“哇你们,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是吧?幸灾乐祸的坏家伙们,我出一千万!”

形同竞拍,一个男生从豪车里伸出手臂,“我说,就学狗汪汪叫着、绕我的车爬三圈吧周淮宇!拜托叫大声一点哦,我可是第一个出钱的人!超级善良的!”

“真的吗?那样就能拿到钱?我来也行吧?!”周文斌忙不迭上前。

汪汪,汪汪,不伦不类的怪叫声伴随嘘声,笑声,喝彩声,奶奶痛心至极的哭声。

晨曦中,周淮宇保持一手拉空的姿势,余光中是手脚并用、到处绕圈乱爬,甚至抬腿模仿动物撒尿标记的男人。

呜呜咽咽跟着走、不断拉又不断被推开的老人。以及欲言又止、表情复杂难看的女孩。他低头瞟见自己的影子。

乌漆漆的,隐隐约约,又短又丑陋,仿若胀大的章鱼脑袋。

被凌乱的光线切割,有股荒诞感。

太难堪了。他想。

人,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许多年前,周淮宇十分稚气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个问题,随即发觉还是不想为妙。

于是许多年过去,他吃饭、睡觉、学习、打工,勤勉沉默地活着,再没有试图触碰那个如深渊般散发着阴暗气息的疑问,直至今天。它是一双逃不开的魔爪,一张无边际的网,隐藏许久骤然爆发,再一次将他捕获,镇压。使他鲜血淋漓。

穷人不该活在世界上。他明白道理。

身为罪犯的儿子就更不配。

体面,尊严,是有钱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多简单的真理,分明都知晓,很早就清楚。可是。

倘若把时间定在这一秒,迎着一扇扇拉下的车窗,一双双眼睛,一张张歹毒辛辣的嘴,那些议论——

“他爸狗叫,奶奶跪下了,作为孝顺的孩子。他也应该一起才对吧?”

“哇哇,简直大开眼界,怎么能有人这么像狗?!活灵活现!!”

“好恶心。”

“低俗。”

“太贱了吧。”

即使头脑异常清醒,周淮宇想,也许他会杀人。

杀谁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