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多了。”周淮宇说,“是我自己。”
“没睡好。”。
“不小心。”
“一时没看清。”
说法五花八门,皆为推词。
听的人信了一半。
“一天两天还好说,怎么会有人天天把自己摔成这样?”她提议:“洪明洞、清水洞、无崖洞离得不远,不然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个人结伴上下学怎么样?”
就能借机查清楚淮宇哥哥那些奇奇怪怪的伤来源了!
好主意。
好可惜。
崔真真报出一个名字:“裴野。”
“对哦,我忘了,你得跟他一起回家……唔,那我找淮宇哥哥搭公交?”
“他不一定同意。”
“你说的对。”李允熙丧气,但还是扬起笑脸推开家门:“欢迎来到我家,真真,转学后你可是第一个来我家玩的朋友哦!给你穿这个,我最喜欢的粉兔子拖鞋!”
“谢谢。”崔真真跟着她穿过客厅。
鉴于某些原因,今天改在李允熙家学习。
李允熙的爸爸是一名货车司机,外表雄壮,音色浑厚,颇有些不好招惹的气势,却笑容爽朗。妈妈摆摊卖关东煮,长发盘在脑后,五官素净。
读小学二年级的弟弟则非常活泼讨喜,不怕生。一会儿敲门送水果,一会儿姐姐、姐姐地叫着,短腿啪嗒啪嗒地跑进来,毫不吝啬地向姐姐的朋友分享零食。
和人一样,她们家也散发出相似的气质。温暖,淳朴,物件格外多。
自出生起,李允熙从小到大的相片、奖状,包着卡通书皮的课外书和旧布娃娃都保存完好。只需随手翻开一页,指向一处,就能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温柔语调、怀念的表情说出它们来历和背后的故事,像一盒冬日里用不完的火柴,叫人眼红。
两个女生说了好一会儿话,周淮宇匆匆赶到。
“先做试卷。”他设好闹钟,倒计时15分钟,发完试卷后往角落里坐。
校服下削瘦的胸膛起伏,他握着笔,写出来的字很好看,有种泠冽的风骨,特别的韵味,同狼狈时的他一样。
长期缺乏营养,皮肤是偏病态的阴白色。
淡青色的血管蜿蜒交错,配上压抑不住的喘息,仿若蚯蚓微微地勃动,一旦割开,便喷涌出血。
崔真真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直盯得他似有所觉,皱眉抬头。她挪开。
他低头,她继续。
又盯,又挪。
再盯,再挪。
玩着猫和老鼠的游戏,只表面上看她是鼠,实际像老鼠的才是猫。
试卷讲解结束后,李允熙家人热情留饭,崔真真、周淮宇不约而同拒绝。
后者推自行车出来时,崔真真身穿卫衣长裤,正静静地处于一片树荫下,隔窗凝望李家人晚饭的情景。
“……哇,好棒,是红烧肉噢!”
“妈妈我爱你!”
“呀,没良心的小子,爸爸去哪儿了?”
“不要抢不要抢,这一块给辛勤劳动的爸爸,这一块给努力学习的姐姐,这第三块嘛,当然是给我们家最了不起的小男子汉咯。第四块……”
“给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妈!”他们异口同声。
玻璃阻隔不住,幸福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
枝头立着一排黑鸦鸦的鸟。
大约两米间隔,周淮宇看着崔真真,崔真真看着李允熙。他猜不透她的想法,不过,一个美满的家庭,李允熙有,他没有,崔真真也没有。
这便是他们与李允熙最大的差异,不可逾越的鸿沟。
无法摆脱,难以跨越。是她们间注定共享的悲惨命运之一。
自行车轮簌簌滚动,一粒粒黑豆般的瞳孔往下俯视。
“你试图隐瞒什么?”
崔真真令人猝不及防地开口。
周淮宇装听不懂。
“夜盲症,骑自行车摔倒,如果不是也叫周淮宇,我会怀疑,说出这种蹩脚谎话的人怎么能考第一。”
“那些伤口,我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哄哄李允熙就算了,你骗不了我。”
说话时,她稍稍偏转身体,没有直接看他。
她没看他的脸,可他能感觉到,她看着他的身体,他的伤,令他窘迫又隐隐的兴奋。声音不自觉地低哑:“既然知道,就别管。”
同样的话她曾经说过,如今轮到他说。
神奇的置换。
周淮宇推车打算离开,崔真真倏地抓住他手,恰好握紧伤处。
被美工刀切割过的地方骤然爆发痛感,与此同时战栗的还有神经。
“要是我偏管呢?”她抬起眼睛,总是这么明亮,张扬,不顾后果。
世界在其中投下涟涟的光影。
“想和我一起死吗?”周淮宇垂下眼皮,眼眸是沉沉的黑色。
“抛弃你住院的妈妈,放弃现在的待遇,让裴野知道我们关系很好,你关心我,再一起死他手里。崔真真,我们有要好到那个地步?”
平淡的问句落进秋季,化作一缕刺骨的风。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可能明白。只有经历过才明白,像裴野那种人,只手遮天,之所以百般折磨却不杀他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暂时没想杀。而非畏惧谁。
觉得夸张吗?抱歉,是现实。
韩国,是一个因经济需要而令财团崛起的国家。对这个国家而言,凭借垄断和私有化,财阀早已凌驾于法律政府之上,宛若一枚硬币,一面天使,一面恶魔。
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有这么一句话,想必所有韩国人都铭记于心。
即出生在这个国家,人的一生中将有三件不可避免的事:税收、死亡和星恒。
所谓财团的影响力,人人挤破头的sky,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进入星恒、京代、fg、yk、亚天等gdp占全国前排的集团工作而已。争取做学历最高的劳动力。
除此之外,没有创业,没有机遇,一切生存空间被压榨,再也没有白手起家的神话。她们都生活在恶魔的影子下。
如此浅显的道理,无人不知,然经晚霞黄昏的晕染,不知打哪儿响起孩子挑食的呜咽,竟多出几分奇异的哀愁。
哗啦,李允熙家对面,有人出来倒了盆水。
鲜红的水桶摇摇晃晃,水沿着路面缝隙慢慢地流过来,是脏的。反起光来又尤其纯净,像一条银白的小蛇,爬向他们的腿。
“16天。”
再过十六天便是年段测试,届时约定到期,恩债两清,他们再不相欠。
好比两条笔直的线,本不该相交,即便相交,短暂的交点错开后就不复相见。
“别做多余的事。”
话已说尽,周淮宇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夕阳拉长他的身影,越走越远。
崔真真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危险的小蛇靠近、游近。
“怎么办?”逆袭系统搭话道:“都这样说了,你打算继续推动他和裴野的矛盾?”
“太恶毒啦!”
剧情系统哼哼着,努力用上所有负面词汇:“真邪恶,真阴险,真狡诈,真卑鄙,真残忍,真……崔真真,你真是坏透了,无缘无故害人的超级大坏蛋!”
无缘无故……么。
原小说分为高中、大学两部分,前期略有涉及周淮宇与裴野的交锋,并不严重。
他们一个傲慢多金,一个贫寒,八杆子打不着干系,只因李允熙才互看不顺眼,又在李允熙的劝阻下彼此无视。直至前者从首尔大学毕业顺利进入财团、被某管理层看中收为义子,晋升为新时代商业精英,稍稍有了抗衡之力,双方争斗方拉开序幕。
如今剧情偏移,一切皆是崔真真设下的局。一次次刻意在裴野面前提起,提前制造冲突,成功获得想要的局面。
接下来——
“闭嘴,强制休眠。”
同样因剧情改变而获得力量,逆袭系统直接关吵闹同行禁闭,再一次确认:“以目前情况看,面对裴野,周淮宇毫无还手之力。崔真真,你想好了吗?”
“当然。”
崔真真面色平淡,眼底似有暗波涌动:“不然我要怎么成为他人生中的光?”
救赎是有前提的。假如黑暗不够漫长,显不出光明的亮,那么。
她该怎么让他魂牵梦萦,痛苦无尽呢?
第37章 决裂
时间: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五。
地点:废弃楼后的审判地。
双臂交错、手肘搭压栏杆,嘴里含着一只蓝莓软糖,崔真真在看一场演出。
表演者为周淮宇、裴野、及裴野用钱权所饲养的走狗们。
高位有最佳的视野,可称完美视角。
自上而下地,被推、被踹、被挟持着下跪俯首与被践踏。有人一身清高的骨头被打弯,如濒临崩裂的冰块、躲在冰层下发抖的瘦鱼般无辜无助。她尽收眼底。
软糖这种东西,虽然甜,吃起来却腻,容易黏糊糊地粘在牙上。
所谓年少者的爱也是如此,副作用一大堆。例如过度激烈的胜负欲和嫉妒心。
“死娘养的,西八,谁给你的狗胆子违逆前辈?”
“就是,懂不懂规矩,在裴学长面前,这幅表情也算尊重吗??”
“给我跪好啊!”
“干脆废条腿怎样?”
被按着肩膀额头触碰对方鞋尖,拳头,书包,他成了沙袋。
裴野出手狠辣,他是打惯了人的,知道怎样让人疼却不显得伤重。有办法叫人怕,叫人喊,更精通于如何令一只蝼蚁痛苦到灵魂深处发出尖锐的爆鸣,却又硬生生地忍下去。活像吞玻璃渣,连叫,都叫不出来。
从下午到晚上,天亮到天暗,霸凌持续着。
裴野给了钥匙,崔真真可以自由出入顶楼,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果汁。
带着纹理的灰色大理石面吧台干净到纤层不染、能做镜子的程度。听说这边常有许多佣人出入,是裴家安排来的,她没撞见过。不过,宽绰明亮的大厅斜对角装着一个监控,这件事她知道,裴野说过。
裴野做事毛糙,不顾细节,手机里并没有相关软件。
同时他也任性,独裁,排斥掌控,讨厌别人指手画脚。继而排除金管家,那么,此时此刻,南在宥、宋迟然、高镇浩,你们之中是否有人正在看监控呢?
摄像头一闪一闪红光。
崔真真双手捧杯,直直看着它,看向它背后可能存在的另一双眼睛。忽而弯起眼与唇瓣,如招财猫般满脸乖巧可爱。
喝完果汁,太阳下山,是时候该登场了。
把冲洗好的玻璃杯放回吧台,抽一张湿巾仔仔细细擦拭手掌、手指和嘴角。戴回口罩,确认自己状态良好。崔真真按下电梯键,不紧不慢往事发地靠近。
*
到现场时,裴野正用脚后跟碾周淮宇的手指。
“除了求饶,敢让我听到声音、多说一句废话,你就别想参加高考,去太平间找你奶奶。”多傲慢的态度,残酷的发言,好比上帝主宰渺小的人类。
暴力拉拽头皮,倾着身,另一条腿踩对方最脆硬的脊骨上。裴野生得好看,像庄园里身价最昂贵的名牌狗。生性野蛮又凶狠,一口森白的尖牙足以撕碎万物。
周淮宇则是隐忍的、落魄的、遍体鳞伤的。好可怜呢。
“周学长,裴学长,你们在干什么?”
冷不丁听见崔真真的声音,裴野心里咯噔一声,本要踹周淮宇鼻梁的左脚紧急转弯落向地面。反应飞快道:“你怎么在这?我们闲着没事玩……相扑。”
“今晚没有补习,我在阳台做了好几张试卷,往下看才发现你在这里……”
监控照不到阳台,谎言几乎不可能被拆穿。
裴野识别出关键信息:崔真真简直太在意他了!一有空就来找他,找不到他竟然一个人在顶楼等他!从放学到现在都多久了?
“干嘛不打电话?笨。”
他高兴飞了,完全忘掉别的事,抬脚想走。
崔真真的脸上浮现疑惑:“周学长,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好了吗?”
堂堂目中无人裴少爷,平时话都懒得跟底层贫民说一句。前段时间还因为姓周的蠢狗斗气较劲来着,突然要好到一起玩什么的,确实毫无说服力。
“那个,裴学长其实一直挺欣赏周淮宇来的,体育课也说过话!”
欣赏=仇视,搭话的真实含义是,借竞赛的名义令所有人包括老师一块儿孤立周淮宇,围攻周淮宇,没十分钟就把人搞进医务室……
“没错!他们还交流学习!”
如果压根不管人家正在上课,当着讲师的面大咧咧闯进教室撕课本、烧笔记,逼周淮宇张嘴喝墨水就先放过他一下也算一种交流的话……
收到前辈目光,他们绞尽脑汁帮找理由。
发挥真烂,用的破词恶心死了。
裴野强压着反胃勉强应一句:“差不多吧,我本来就挺平易近人的。”
不想伸手扶周淮宇,他丢一个眼神过去:“你也说话,周淮宇,还趴着干嘛?”
“……”
周淮宇眼皮肿了。
天灰下来,路灯亮起,视野中光影拉成模糊的长线,断断续续、好似一条戛然而止的溪流,干涸于裴野的脚下。又从崔真真的肩头复苏,星星点点渗透过来。
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校长让我改进档案,加分特长,我打算选相扑。实践课太贵,听说我替你补课,裴同学答应免费教我。”
不愧是特优生,信口拈来的谎话都比别人好听,使人信服。
“行了,今天就到这,这人蠢死了怎么教都不会。”裴野轻蔑地挑了挑眉稍,经过崔真真身边时拉她。
“你吃饭了没?是不是又没吃?搞不懂你们这些女生,每天就啃两根草还嚷减肥。想吃什么?日料?烤肉?走,我带你去。”
线条漂亮的指骨搭上手腕,崔真真轻轻一挣,挣开了。
“我没胃口。”她说。
搞什么,裴野拉着脸哄:“不吃东西你哪来力气学?本来就笨。”
他记得她最爱吃沙拉,绿油油没本点油水的蔬菜沙拉,就说:“去我家吃,叫他们弄一桌草再炖锅排骨汤行了吧?”
“不用了。”还是拒绝。
“干什么,又不爱吃草了?”
“喜欢的。”
喜欢就行,裴野刚想接话,崔真真低下眼眸,轻声道:“可是,我不会跟你去吃了。不止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吃任何东西。”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裴野,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她忽然激动起来,尽管表情镇静,好像什么都没在发生。
声音却好脆弱,混杂着浓浓的情感,失望,难过,甚至依稀有那么一点刀剜般的痛楚,听上去如同易碎的花瓶:“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裴学长,我一直都知道。”
“优秀,张扬,傲慢,你是天之骄子,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不想要的都可以毁掉。我明明知道,是你创造了红牌游戏,是你在主导校园霸凌,一次又一次伤害别人!我一定是疯了,才抱着希望,以为你说不定会有所改变。”
“……哪怕是为了我。”
“但不能……只有我。”
“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在享受收回红牌后顺利的校园生活,这样是不对的,你明白吗?裴野,如果跳过我就轮到韩志勋,没有韩志勋又轮到周淮宇。如果你就是喜欢这样使用暴力,滥用权力,永远不顾后果随意地玩弄着别人的人生。非常抱歉。”
“我没有办法和你这种人继续做朋友。”
目睹对方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脸色一点、一点黑沉下去,她似乎笑了一下。但更像喉咙里燃起热炭,忍受着那份烧灼哽咽了一下,隐隐发颤。
“虽然你说过,你的命很值钱。”
“不过这段时间你先后送的新校服、新手机、所有礼物和二楼餐厅花费加起来,我想已经足够抵消所谓的救命之恩。所以。”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大概已经猜到接下来的话语,裴野猛地往前靠一大步,一双狭长野性的眼睛紧紧盯着崔真真,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她漆黑瞳孔外一圈色泽偏浅的花纹。
语气冷到极致:“你意思是你收我的东西,坐我的车,跟我吃饭,都是为了跟我撇清关系?”
“就为了一个周淮宇?”
崔真真刻意错开眼神:“就算再给我发一次红牌也没关系,裴学长,我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回到最初的样子就可以。”
“我在问你!”他下颌紧绷,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从回学校以后,我发消息的时候,到班级找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都嫌我烦,满脑子想怎么摆脱我?”
“……”
“说话啊!”
“……是。”
极其短促的一个音节,一个字。
裴野拳头攥紧:“你看着我说。”
崔真真不说话,也不看他,细细密密的眼睫宛若流苏垂盖住太多真实情绪。
“崔真真!我叫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暴怒的吼声使空气骤凝。压迫感实在太重,走狗们双眼瞪大,条件反射屏息,呼吸声都不敢放重。周淮宇插不进话。
崔真真终于偏回头,一霎那间,旁观者们消失,这里仿佛只剩她和他。
“没错。就是为了周学长。”她冷酷地说:“从今天开始,请不要再来班级或家里找我,不要说话,不要再发短讯。裴学长,我也会尽可能不出现在您面前。”
说完,她越过他,径直走去周淮宇身边,去拉他的手。
“呀,你……”
几名男生条件下意识阻挡,被裴野骂了一句:“让她们走!都滚,傻比!”
便只好放人,眼睁睁看着俩人走远,而裴魔王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脸色难看得要死,许久许久没再出声。
“裴……”前辈?
等了半晌,他们鼓足勇气才推选出一个倒霉鬼。
刚开口,只见一道残影飞过视野。竟是裴野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他姐姐送的手机。机体砸得四分五裂不说,碎屑扎进眼球,血登时染红世界。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受害者撕心裂肺地哀嚎,他没瞟一眼,带着满身暴虐的气息,扭头步入黑暗。
第38章 刽子手
……因为他,崔真真跟裴野闹翻脸。
夜晚,直到两人走进学校附近的公园,崔真真去药店和隔壁便利店买来酒精、消毒棉、两碗杯面与几张药膏胶布,替他处理伤口。周淮宇仍觉得不可思议。
放学后被裴野带人强行挟持到空地、欺凌、殴打、被崔真真撞个正着,随后他们争吵起来,一切发生得太快,有如连锁反应,全然出乎周淮宇的预料。
说实话,哪怕被整得只剩半条命,他认为崔真真应该视而不见,甚至火上浇油才符合她睚眦必报的个性。偏偏……
“……”
崔真真太用力了,消毒水覆盖伤口,辛辣的痛觉打断思维。
周淮宇不禁轻抽一口气,引来讽刺:“不是没感觉么?有余力走神,何必再装出忍不了的样子。”
“的确没必要。”
他声线清冷平稳,一针见血指出矛盾:“你早清楚裴野在做什么,我也说过别有额外行动,但你选择今天跳出来,为什么?”
你有什么算计,在打什么算盘?
周淮宇的注视充满打量。
当然……是想见识一下你现在这幅惨样啊。
怎么样,周学长,亲身经历来自阶级的打压后,你的骄傲和理性是否一如既往?
还能拿出当初淡定了然的口吻,评价我自不量力,批判我以卵击石、该识相地认输投降;说一无所有的穷人就应顺应事实,绝不妄想一丝一毫不属于自己的荣光吗?
“你在审犯人吗?”她冷呵一声,差不多把所有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拿走吧,就当送乞丐,不用算在借条里。”
察觉他眼神落在杯面盖上,又往自己身边一揽:“我胃口大,没买你的份。”
周淮宇:。
谁刚刚说没胃口。
不过他们俩大约天生八字不合,气场不对,无论何时碰到一起总逃不了这个结局,没说几句便不欢而散。
周淮宇走了。
不出十分钟,他又原路返回来,望见崔真真在哭。
秋日萧瑟的公园,树叶渐渐变黄,飘零下来,剩光秃秃的枝桠。
来往行人、握手揽肩甜蜜耳语的情侣们、牵着狗的小孩,数量不多。
虽称不上繁华,却也不断制造出欢快的笑声,显得那条长椅边,独自抱膝盖蹲下的崔真真尤为孤单凄清。
好似一缕烟,感觉下一秒便要消失了,破碎得让人不得不痛心。
“你在干什么?”
不是他要回来的,周淮宇想,是他的腿,不受控制,擅自走了过来。
高中三年,凭借趋利避害本能,既不争强好胜也绝不招惹不该惹的人、不说不该说的话,他在圣格兰安全度过两年半。
如今平白无故遭为难,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崔真真借裴野的手打击他,以报他戳破她假面、看破她动机的仇。
然而此刻,此分此秒,沸水浸泡面条蒸腾出袅袅烟雾。雾气使她的脸朦胧。
亲眼看着那么多眼泪无声地顺着指缝流下来,看见她颤抖,她抽噎,犹如春天融化的雪,倔强瓦解,刺猬拨开满身保卫的刺陡然露出血淋淋的软肉。
他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怀疑,同时又生出更多疑惑。
为什么要哭呢?崔真真。
哭得这么伤心,明明受伤的人是他。
眼泪是真的吗?
吵架也是吗?
出于牵连的愧疚或其他什么,或许他最不明白的是,她究竟在想什么。
崔真真,是怎样的人?为什么如此扑朔迷离,叫人辨识不清。
“别哭了。”
他向别人借了纸巾,伸手碰到她。
“你走开。”手里捏着一抹蓝色,她挡住脸转一个方向,声音闷闷地:“别管我,别看我。”
“为什么?”
周淮宇跟着换方向,蹲下来。
你怕我看到什么?
旋即,他所根深蒂固的疑心被对方下一个动作彻底打破。
她仰了一下头,似乎想以此避开他,装作没哭过的样子,却又难以自控地吸了吸鼻子。因为摘了口罩的关系,能看到眼角、脸颊到鼻尖泛开一片湿漉漉的潮红。
仿若警惕的小猫,她瞥他一眼,飞快挪开,带着几分哭腔的音色极低软,又格外别扭、假乖张地说:“说你很烦,没听到吗?周淮宇,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呢?
戒备,提防,同情,抑或,动摇。
如投掷石子般猛烈动荡起的湖泊。
周淮宇喜欢猫,可养不起。
周淮宇的脑子有点乱,这种情况很罕见。
周淮宇不懂得安慰哭泣的女生,冷硬地转开注意力:“还吃吗?面。”
“我花钱买的。”
言外之意约是不能浪费。
崔真真接过纸和一次被叉,并没有起身,直接像网吧门外口经常见到的小混混、流浪汉一样蹲着吃起来。
边吃边继续掉眼泪,咚咚嗒嗒的,周淮宇十分清晰地看到也听到了,这一回什么都没说。
她没制止他拿另一碗杯面,他便撕开纸盖。
面泡太久,有些坨了,吃着吃着,身旁传来模糊不清的一声:“……钻石发卡,是买给我妈妈的生日礼物。她喜欢闪耀的东西。”
周淮宇用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向他解释,两年前的隐情。
“为什么告诉我?”
她的眼睛因哭泣而微微充血了,有种晶莹肿胀、饱满的漂亮,令人不由自主想到红浆果,金鱼鼓鼓的腹。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干脆改名叫周为什么好了。”崔真真不高兴地说。
隔了许久才道:“可能……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因为一个不值得人挨了打。”
轻得像梦。
——我是一个好孩子。
周淮宇,请相信,我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美丽,坚强,孝顺,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光芒,值得拥有全世界的爱与善意。
由此,放下你的偏见,放弃你所有专断独行、执迷不悟的误解,继续好奇我,忍不住关注我,追寻我,然后爱我。
深深地、再也无法自拔地爱上我,就像你本该爱李允熙那样。不同点在于,她善良,大度,勇于包容你的一切,而我。
我将摧毁你。
四下里静谧的公园,猎物听不见猎人的心声,误以为真诚的示好,为此震荡,略微感到一丝惭愧、歉意和感动。心悄悄软化。
“被撞见刁难女同学,周淮宇好感-20。”
“成功帮助李允熙及时送周淮宇奶奶去诊所,周淮宇好感+10。”
“帮忙垫付医药费,好感度+20。”
“学习态度认真积极,好感+2。”
“黑暗中的救赎,好感+25。”
“妈妈的好女儿,好感+3。”
“提示:小说男配角【周淮宇】好感度由初始0下降后上升至40,共获8积分。建议尽快积攒积分至15,优化脸型,完成面部整形。”
一条接一条播报响彻大脑,假如说积分是崔真真蜕变的基础,新生的翅膀,那么眼下的她便是饱饮鲜血的刽子手,单凭一只猎物已无法满足她的需求。
高镇浩、裴野、周淮宇,她想。
得再加一个了。
*
“裴野好感度-5+5-1+1-2+2-3+3……”
“裴野好感度不变。”
当夜,崔真真照例做试卷到凌晨两点,睡了个好觉。
周淮宇没睡好。
裴野也没有。
接下来七天都没有。
这次是崔真真做过火了,他觉得,再怎么说也不该当众下他的面子,说那些过分的话。因而裴野大少爷脾气发作,干脆好多天没去学校。
本来就没什么好去的,该学的早就学完了,学校那屁大点地方、一群废物老师傻货学生看着就烦。不去也没损失。只是。
一天,两天,三天。裴野每天都看手机,几乎时时刻刻带着手机,崔真真没联系他。
没短讯,没电话,该死,她肯定犹豫不决中,找他怕挨骂。
他决定再给她一点时间。
然后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依然杳无音信。
日。
游戏没意思,首尔懒得去,闻着医院酒精头疼。
睡不着,吃不下,裴少爷的日常只剩下发火。
尽职尽责的金管家尝试统计了一下,六天半,一共159小时。
他娇贵又脾气火爆的小少爷仅休息不到三十小时,平均每天拿起游戏机、放下游戏机、突然一脚踹开游戏机20次;
扔飞镖、飞盘到恼羞成怒15次。
在庄园进行跑步、遛狗、钓鱼、打篮球、打高尔夫球、骑马等活动时,三心二意,反复切换。撞见园丁修建植物就顺手抢过剪刀一通咔咔乱剪数十次。
拜少爷强大的破坏力所赐,这些天来,裴女士最满意的黑郁金香花圃惨遭蹂躏,需要尽快修理换新;大小姐一手打理的池塘、养殖园也没能逃过劫难,好几条名贵的鱼翻白肚皮,孔雀羽毛被拔秃。另外摔坏手机12部、花瓶碗碟不计其数。
可以说是行走的破坏王,无论碰见什么全砸稀巴烂。
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关键系在崔真真身上,于是有狗腿帮忙痛斥出气:“简直给脸不要脸!那个姓崔的丫头,狗胆包天,竟敢与您做对!”
被暴怒的裴野一顿喷,骂得狗血淋头。
行吧,下一位狗腿痛定思痛,更换思路,硬头皮夸崔真真……真诚勇敢,不畏强权,就是……稍微……有那么一丢丢轴,多亏裴前辈的庇护才能安然无恙至今,否则绝对会被学校里其他性格恶劣的小姐少爷们一口吞掉。
至于她为什么跟前辈决裂……当然是因为想和前辈做全世界最好的好友啊!
虽然听起来有点绕,甚至矛盾,但是!
别忘了崔真真曾说希望前辈能有所改变!因为没能改变才痛下决心选择暂时拉开距离!
她说这话时,不管表情、语调都超伤心的啊,足以说明她其实很不舍对吧?!逻辑相当合理对吧?????
就是这样!!
越说越像这么回事,听起来还行。
裴野脸色好转,问了一声,她最近怎样。
狗腿四号嘴快:“就那样吧,照常上学上课、到一楼食堂吃饭、补习什么的。听说她成绩上升很快啊,有希望进红榜。”
裴野:呵呵。
照常生活=完全不在意他,没影响,没所谓。
补习=姓周的。
成绩上升很快=去他妈的孽畜死狗姓周的。
没等机智的狗腿三号补充说崔某人一定是伤心过度才集中注意力疯狂学习的,他们又被瞬间暴怒的裴少爷一顿喷,骂得狗血淋头,外加俩餐盘差点盖头。
小弟们捂头跑路,金管家刷新纪录。
第27个购自中国的珍稀瓷盘了,市值五亿韩元。
看来少爷这回确实伤心。
裴女士万万不得惊动,一个穷学生而已,不值得少爷为此挨训。大小姐为小小姐抚养权的问题归期延后。
金管家稍作思索,找来南在宥、宋迟然。
两人到庄园时,裴野正躺在一望无际的绿草皮上独自气闷。
名为无敌的杜高犬黏糊糊凑上来拱脸,他不耐烦地推开。
无敌是一条老狗了,活力有限,唯一能做出的安慰举动遭拒绝,它抽了抽鼻子,安静地趴伏下来。
见它这样,裴野又伸手揉了揉它的后背和肚子,动作很温柔,碰一下额头。
裴野这人也就是这样,对讨厌的东西太冷血,太残暴。对喜欢的又太在乎。
“hello,裴老大!”
南在宥永远爽朗,笑吟吟地凑到眼前:“听说你心情不好?快把整个裴家都弄烂了,说吧,怎么回事,又是崔真真?”
“你们关系不是很差劲吗?怎么突然要好起来,因为她变瘦了?变美?”
一直在医院陪伴高镇浩,他们似乎错过良多。
回神时,当初最看不上胖学妹的裴野已经为她鞍前马后,几次三番被牵动情绪,做出反常举动。为此南在宥稍稍关注了一下,发觉小学妹暴瘦后简直脱胎换骨。
裴野:“变好看?有么?跟纸片似的丑死了。”
啊,差点忘了,裴野这家伙对女孩子的样貌超级不敏感来着。化妆素颜分不清。
“……你们怎么知道她长相?”大少爷反应过来,表情很臭。“论坛偷拍明明删了。”
宋迟然没答话,隔一点儿距离躺下去,闭目养神。
南在宥:“拜托,老大,论坛是我创的诶,请别当我家那群人白领工资。”
况且那位小学妹本人并不避讳,这不是自己跑到顶楼摄像头里了吗?
漂亮是真的漂亮,与从前判若两人。以至于他特地找新认识的怒那们好奇问了一声,女孩子减肥真能有那么大差别?
不及格的五官一下变得光彩夺目?
得到的答案是,还真有。
世界上有不少女孩靠这种方法大变样,难怪,她们不是节食就是在运动的路上。
对了,南在宥道:“那个被你砸中眼睛的家伙,视力严重受损,吵着要公道呢。感谢阿迟吧,费好大功夫才安抚住,应该已经在办转学了。”
“没惊动大魔王,你省了一顿抽,可怜阿迟替你挨骂。”
“有什么关系,他巴不得被骂。”裴*口无遮拦直率*野再次平稳发挥。说完,到底嘟嘟囔囔甩出一句:“谢了。”
“不客气。”宋迟然厌厌地,“你喜欢上崔真真了?”
“有病吧?!”某野瞬间炸毛。
“不然为什么弄得这么严重?”
南在宥也加入拷问:“这一次也因为周淮宇?不是教训过他了嘛,怎么,那小子不会看脸色,找小学妹诉苦去了?”
“让他转学吧,不然退学。”宋迟然说得十分轻巧,语气始终散漫。
“不是那家伙的问题。”裴野果断否认,就一个狗屁辣鸡周败类哪有那分量?
“那是什么问题?”南在宥巴眨眼问。
“……”
“嘿,跟兄弟也不能说吗?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跑回来?”
“……跟你说不清。”
“你伤到我了,裴野,我的心突然好痛呜呜。”
“快滚!”
其实裴野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懂,崔真真究竟生哪门子气。
他又不是第一天打人,周淮宇也不是第一个挨打的。比起他首尔那些狐朋狗友,他一讨厌烟二不喜欢酒,既不赌更不到处滥i交玩女人。顶多赛一下车,小打小闹而已,就跟人不高兴了会生气,生气了总要找东西发泄好让自己舒服起来一个道理。
她莫名其妙说什么绝交?在那么多人面前,搞得他多丢人,下不了台。
“具体原因不肯说,不过,你怎么一脸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猜也知道,多半是裴没头脑做了不可理喻的事才惹人家生气。
尽管年纪更小一些——差两个月而已啦,却自觉操心大哥哥的南在宥叹了口气,开始传授经验:“不管怎样,冷暴力也算暴力,你明白吧?人和人出现问题不能总靠暴力解决,要是她坚持不找你,那你找她沟通就好啦。”
“凭什么?”裴野不服。
“谁让你是男生,女孩子脸皮薄嘛,多让一点很合理吧?”
“……”有人动摇了,可嘴硬,不能表现出来。
“总之,谈恋爱就像游戏,可以花心思,偶尔废寝忘食也没关系。想玩就去玩,玩到腻了换一个游戏,不过裴野,你别忘记我们可以挑的游戏有很多就行。”
这句话使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紧接着巨大声反驳:“都说了没喜欢!欠她的没还清而已!!”
“嗯嗯嗯呢。”
好像根本没听进去的样子。
“嗯你个头啊南在宥,有没有听到我讲话?!!”
“嗯呢。”
俩人拽着衣领满草地打滚互揍,宋迟然忽然出声:“周淮宇那边,交给我好了。”
“就你是兄弟!”裴野握拳锤他的肩。
南在宥总觉得不安,半开玩笑地叮嘱一句:“别做过火啊,阿迟。”
他信宗教,有点讲究因果轮回那一套,总不爱闹出人命。
“放心。”
从头到尾平静倦懒的家伙施施然掀开眼,尾音拖长,眼瞳深得似一口井。
晦暗,幽瞑,无底。
“不会做得很明显。”他说。
第39章 脓包
无敌,嫌庄园太无聊,想去洪明洞散步。
没错,裴野原话是这么说的。
正常人倍感荒谬的说法,司机大叔扭头与趴后排座的老狗大眼望小眼,因为工资很高的关系,毫不犹豫接受了,一脚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抵达。
崔真真不在家。
裴野有猜到,这个点,她不在医院照顾妈妈就在补习。他希望是后面那种,没跟姓周的煞笔一起。
奈何天不如愿,当他牵无敌沿烦人的烂坡道走第八百遍、腿都酸掉的时候,他总算看到崔真真了。跟周穷丑一块儿坐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外面。
她俩泡杯面和买三明治吃。
姓周的低着头,崔真真拉他的领子,帮他换脖子后头的消肿止痛膏贴。
肯定有碰到皮肤,她们看起来很暧昧。
氛围也特别好,亲密得要死,容不下别人插足。
“汪呜……”仿佛体谅到主人心情,一向要强的无敌低声呜咽起来。
裴野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把崔真真骂了几千遍。
死崔真真,臭崔真真,笨蛋傻瓜猪头崔真真,眼睛瞎了的大白痴!
那个周淮宇到底有什么好?哪里比得上他!
“汪汪汪汪汪汪!!”无敌也愤慨地大叫起来,引得旁观。
“是裴野。”便利店前,周淮宇皱眉:“他来找——”
“换好了。”崔真真打断,“吃面。”
“……”
很显然,她不打算搭理裴野。而裴野一直用阴鸷的眼神凝视周淮宇,想弄死他。
形成了相当诡异的三角关系,空气僵滞。
大概有十分钟吧,周淮宇觉得自己在被凌迟,裴野那双眼睛下一秒、每一秒都可能喷出火焰,连人带狗冲上来将他挫骨扬灰。
崔真真则镇定自若,取下一边口罩,在年轻男店员一次又一次‘喜欢吃烤肠吗?关东煮?我请你。’、‘巧克力也不要吗?免费的哦。’搭讪下保持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吃完1/3三明治。
不再吃了么?他想问。没有问。
多吃点东西吧,你需要营养。健康比美貌、身材更重要吧……诸如此类的关怀李允熙可以,裴野可以,他不行。
唯独不能出自他口,搞不好又会被怼。
这方面他有自知之明。
“数学解决了,外语冲刺加强,进红榜的概率能提到80%”
能说的话题只有学习而已。跳出周淮宇的意料,崔真真理科很强,解题速度也快,几乎一点就通。思维清晰缜密,只是基础太差才表现不佳。
“最后两天,我不要不确定的东西。”
不能继续吃了,她收拾着桌子,理所当然道:“要是连100%都保证不了,你算什么第一名?”
性格,也极其偏激,喜欢掐尖冒头,做人群中的天鹅。
周淮宇递出一沓试卷:“今晚做完。”
估计得通宵,崔真真没有异议,反而一副势在必得的气势。
很少见欲望如此旺盛强烈的女生,明明身后什么都没有,却像被影子所紧迫着,拼命地、拼命地向前奔跑,即便跌倒力竭也不肯停下来稍作休息。
像追逐龙卷风的人一样,崔真真,非要做到不可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眼看她们磨蹭老半天、总算要告别的样子,裴野赌气转身,往反方向走。
——叫我,叫我,快叫住我,就原谅你乱发脾气提绝交的事!
他期待着,紧张着,可时间过去许多秒,压根没听到崔真真的挽留。一回头,大笨蛋已经到家门口了?
居然正准备进楼道!!!
“喂!崔真真!”
他忍不住了,小跑上前,找了个超级逊的借口:“我饿了,陪我去吃夜宵。”
崔真真提过一次,她家附近的关东煮便宜美味,有机会请他尝。
那时裴野嫌它档次低,配不上他被五星级大厨们养刁的嘴巴和胃,现在却很想吃。
被拒绝了。
“抱歉,学长,我有事。”
“什么事啊?半小时都不行。”他不爽地说:“那我外带,去你家吃。”
“抱歉。”又拒绝,“学长,你可能是忘了,我们之间一切过往抹除,再也不是随便到家里或一起吃饭的关系了。可以请你……和你的狗让开吗?我该回去做试卷了。”
裴野:。
无敌累了,趴在地上坐看右看,拉长舌头喘气。
崔真真跟他决裂了,裴野当然没忘,他只是心存侥幸。
直接蒙混过关有多好,可她既然提了,他就算再不高兴也不得不低头:“不就是周淮宇吗?有什么好生气的,就当我错了,以后不搞他了行不行?”
“只有周学长而已吗?”她看起来并不满意,又把好看的眉眼皱起来。
“韩志勋,全素儿,那些活该挨揍的家伙都不揍了,大不了我不玩红牌游戏了行吗?真是,你想怎样就直接说啊,我又不是不讲道理。本来没什么的,都怪你在别人面前随便喊绝交才会这样,也不来找我,但我不还是过来找你了吗?”
裴野自认为已经退让非常非常非常多。
立足明暗交接的分割线上,崔真真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薄薄的眼皮上载着更轻薄的笑意,在月光下漾开了,是冷的,苦的。
“学长你,一次都没考虑过被霸凌者的心情吧?”
“我——”
“也是,因为从没体会过那种滋味,自然难以想象。那么,想要知道吗?”
“被发红牌的感受。”
“……”
眼皮倏地乱跳,裴野不确定该不该让她说。南在宥说过,闹脾气的女生都要奚落一下人的,说不定听完就能和好呢?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听。
该从何说起呢?霸凌。
要怎样说,才最凄惨,最真实,能将那份厚厚的绝望表述出来,叫全世界最不把人当人的家伙也能共情,也被勾起一星半点的悔恨。有关这个,崔真真已构思许久。
合格的猎手不打没准备的仗。
“……最近爱看的电视剧里有一句台词,药店要到九点才开门,而汉江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大约……就是到那种程度吧,因为身体一直在痛。”
“头?脖子?肩膀还是腿呢,我也说不清楚,因为到处都很疼,简直在大合唱一样,疼得好像体内长了一只,啊不,一大窝虫子,跑到肝肠之间乱窜,不分日夜地用牙齿啃咬我的血管和神经。”
“停下来吧,拜托。哪怕一分钟。”
她笑着说:“我试图找它商量,至少得让我睡几个小时不是吗?”
“白天在学校要挨打、晚上回家还被一群人围着撕扯头发和头发的话,好歹、要让我安稳地睡两个小时才能活下去啊。可它不愿意,它一直在痒。”
“被圆珠笔戳破的地方,美工刀划破的地方,打火机烧焦的地方,我想是感染了细菌吧,忍不住去挠,伤口不停溃烂流脓,就像我的人生一样。每天睁眼觉得也许能好一点,可一被人摁在地上又觉得它已经烂到极致,再也不可能好起来了。我不该再活下去了,作为一个不被世界欢迎的人。”
“这样想着,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也不是特别笨特别懒惰的人。只是有点倒霉。分明没有放弃过,我也在努力,努力学习,努力打工,努力按下脑子里不该有的想法,闭上眼睛不去看我不该看的东西,可是为什么?拼尽全力连大家最普通的水准都达不到。为什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活该被抛在后面,照不到光?”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该出生吗?”
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如果能够赎罪,哪怕是前生所犯下的错也没关系,只要告诉我有什么方法能填补它,我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为了摆脱这一切。然而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老师,妈妈,新认识的同学朋友,他们都看不见我。眼睛里没有我。我喊,我吼,我哭,我尖叫,我把皮肤切开我曾经当她的面从窗户往外面跳,从楼梯上滚下去,可我还是透明的。”
“您有过这样的感觉吗?裴学长。”
“我所在意的、想要的、梦寐以求的,都得不到。”
“我所憎恶的,恐惧的,痛彻心扉的,都逃不掉。”
“让我堕下地狱的,正是红牌游戏。”
——是这本小说,是这个虚拟的世界,所谓作者上帝任意锤定的女配身份。
“请问您,如果是我,会有怎样的感受?”
——能接受吗?能原谅吗?凭什么?单靠几万字,如此轻易裁定我本该充满可能性的人生。
“贫穷不是我受罪的理由。”
身为配角也不是。
“但我不知道该怪谁。”
恨意无处寄托,所以要做一个坏人,不择手段地去偷,去抢,去得到。
崔真真是笑着说的。
笑着说,但又像快要哭了。
陡峭的坡道,无人的街道,傍晚,最后一丝光线伴随落日沉入地平线。
青溶溶的夜有些迷离,与对方乳白色的肌肤组成强烈的色彩对比,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
……只是玩玩而已,又没要命。
面对这一番倾诉,好比无坚不摧的人主动捏碎外壳,袒露出脓包。裴野再也说不出那种话,因为他也体验过,那种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的怅然,即便付出生命也换不来一次拥抱、哪怕一个正眼。
感同身受。
他一时失语,只觉得此刻的寂静实在刺耳,滋啦响着,如同一张唱片磨坏了还要唱下去。
真奇怪,人挨打会疼,被烟头烫伤疼,流血也痛。多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他不明白吗?他没学过吗?怎么可能不懂呢?怎么能做到一直无视的呢?
假如决定无视了,为什么直到如今在意起崔真真这个人,不想让她难过了,又猛然惊觉自己曾让她那样痛过?
“所以你……恨我对吧?”声音像在沙砾中磨砺数百遍,嘶哑破烂。
他的眼里情绪翻涌,他想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救他?
她讨厌他,为什么救他?她救了他,为什么又厌恶他,推开他。如此不留情面。
“学长,还是不要刨根问底比较好。”
崔真真称得上轻声细语,然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刀插。
心脏仿佛被抓紧,裴野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在最窒闷逼仄的电梯间中好像被爱也尝试去爱。却又第一次如此真切意识到自己可能马上就要失去了,她会同他彻底划清界限。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现在道歉还有用吗?
想说对不起,然太苍白。
想要弥补,但无从下手。
似乎一切都太迟了。
太迟了,裴野。
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许多年前裴女士没能教会裴野的东西,崔真真令他长了记性。哪怕身为财团继承人,眼睁睁看她咣一声关上门、瘦削离去的背影,酸涩的气泡不断打喉咙间冒出来。
这一夜,他被挫败感淹没。
第40章 水母
回去后,裴野消沉了一整晚。翻来覆去,烦躁得厉害。
“砰砰。”敲门声也害他烦,抓起东西就扔:“滚出去!”
上个月新到手的限量版游戏手柄,不偏不倚,砸中的金管家的脚。
他是庄园里的老人,看着裴野长大,相当于裴野半个爷爷。
对于他,裴野总是难得多几分耐性,趴在被子枕头上无精打采地问:“你来干嘛?金管家,都说了别吵我。”
“您还没用晚饭。”
他端来夜宵,一碗清淡的乌冬面。
“拿走。”裴野完全提不起劲。
“怎么了,少爷,就这么不开心吗?”
金发乱蓬蓬搭拉着,以往神气的眼睛也失去光彩,犹如过期的汽水,战败的狮子。
“大小姐,高少爷他们,包括我,少爷您应该知晓吧?身边有许多人关心你。”
他的意思是,不止崔真真。崔真真不是特例,不该、也不值得他如此挂心。
“她不一样。”裴野固执地说。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辨别能力有限,说不出来。
“金管家。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很差劲?”
或许月色太柔,也可能是金管家微笑坐在床边的样子太亲切和蔼,真像爷爷一样。裴野翻了个面,呈大字型摊在床上,竟对着雪白的天花板数落起自己:“脾气差,爱揍人,开不起玩笑,小气……”
毛病真多,垃圾死了,他想,怪不得崔真真讨厌他。
金管家:“崔小姐这样说吗?”
“不是,就我自己。”
裴野嘟囔:“红牌游戏,好像是错的,搞得她很恨我。”
鲜少见小少爷这般丧气颓然的模样。金管家想了想,“请容我冒昧提问,阿野少爷,您恨裴会长吗?”
“啊?”
虽然性格无法无天,招人恨,好在身份贵重,拳头够硬打架够狠,向来只有他虐别人的份,裴野真挺少落下风,更别提挨打。裴女士除外。可要问他恨不恨裴女士……太复杂,他搞不懂,恨是什么东西。
与生俱来的财富,地位,豪华庄园。
有限的朋友,被严格管制的社交和喜好。
裴野所拥有的东西,看起来很多,实际很少,少得可怜。以至于他能够理解的情感都肤浅表面,只有高兴、不高兴、生气、不生气而已,形同精神上的匮乏,一种残缺。
一个所有缺失的孩子是坏不到哪里去的,那并非他的本性,而是后天造就。至少金管家这样认为。
懒得想乱七八糟的,裴野说:“反正我喜欢和崔真真一起玩,就算她不喜欢我,老惹我生气。”
“金管家,你要帮我。”
所谓的帮,指帮忙隐瞒,绝对不能让裴女士发现崔真真的存在。
“好。”小少爷想到的一切理应得到,金管家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只提条件,让他把面吃掉。
三两下吃完面,金管家关灯出去,裴野发着呆,还是睡不着。
他又想起崔真真和周穷丑。
该死的卑鄙贱小人!!
他想起来了!姓周的从书包里拿出胶布?药膏布?——算了管它什么破布,的时候,崔真真本来想拒绝的!
他两只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有皱一下脸,说明讨厌周狗,不想替周狗换布!
然而阴险狡诈数周狗,故意扒开衣服给看伤口,可恶啊,绝对是看在那玩意儿的份上,崔真真才勉为其难答应帮忙的吧?
贱人!不,臭狗!不就是装可怜吗?作为男人要不要脸?
怒火熊熊燃烧,气得裴野虚空出拳,恨不得把仇敌的眼睛鼻子嘴巴通通打凹!
紧接着感到愁闷,同样不是好货,他发红牌,周狗见死不救,为什么崔真真搭理周狗却不原谅他?凭什么?
就因为姓周的吃了点苦头?难道只要受伤就能得到她的关心吗?那他也……
等等。
连续太多天失眠,裴野大脑胀痛。
冷不防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不过下一秒,他做了一个决定。
必定能跟崔真真和好!
*
十一月中旬,年级测验成绩公布后,圣格兰发生三件事,堪称世纪新闻,骇人听闻!
1、裴野给自己发了红牌(疯子?!!震惊了几万遍还是很想拆开他的脑子看看的确是那个裴野没错吗???)
2、不到一个月,崔真真竟真从吊车尾死皮赖脸爬进红榜!虽然只是倒数第六名。
3、天杀的财大气粗公子哥,单独给穷丫头设新奖学金,足足一亿韩元,她怎么敢拿?哪来的脸?
要知道特困生学费全免,一楼食堂免费,正儿八经的奖学金、竞赛项目奖金撑死也就几十万而已!!
谁能想到呢?
崔真真没要钱——数量太大,风险大,捏在手里打眼,不如以联名形式捐赠,为自己的档案添上极漂亮的一笔。
不过依照规定,当全校师生的面,她上台讲话,发表感言。
“滋……滋滋……次啦,好,接下来有请崔同学讲话。”
几声尖锐的电啸过后,调试好话筒,在副校长鼓励的眼神中,崔真真带着稿子上前。
“大家好,我是高二c班的崔真真,今年上半学年【针叶】校奖学金获得者……”
中规中矩的演讲稿,哪怕经过润色,也比不得望众瞩目的快感。
设想中十分难做到的事,崔真真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妈妈,你看见了吗?
——我登上台,站在聚光灯下,变成数百上千号人的关注焦点。世界属于我。
兴奋,喜悦,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令她的脸上浮现红晕。
偌大的礼堂间飘荡回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仿佛从她的身体里挣出另一重灵魂,望着台下一双双眼睛,一道道视线,犹如封印万年的饿鬼终于找到粮食一般——
看着我,都看着我吧。再也不要挪开瞳孔,无法忽视我的存在。
它近乎诅咒地尖叫着!
注视我。迷恋我。爱上我。
然后信仰我,成为我的信徒。
……全部,榨干他们!
所有人!
假如她是吸血鬼,崔真真想,这一刻台下的人必将皮骨凹陷、集体失血而亡。
但好在她只是一只水母,美丽的、闪烁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轻飘飘地虚浮着,又像鸟,有一瞬间几欲落泪。
许是情绪过激,昨晚倒背如流的内容出现差错,她忽地卡顿了一下。
“哦吼。”台下立即传来嘘声。
“这时候也坚持挡脸吗?越来越好奇了,到底多见不得人。”
“哎西,穷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啦,一到大场面就不行,真是……”丢人现眼。
讥笑声中,也有人暗暗为她打气。
“加油,真真!你可以的!”李允熙双手握拳,眼神亮晶晶。
“笑你妈?”裴野张嘴超难听。那谁活像被叉住喉咙,声带顷刻消失。
满座俱静,崔真真平复心情,垂眸念稿:“……感谢学校对我的教育与培养,我将再接再厉,继续精进学业……”
演讲结束,裴野和李允熙同时鼓掌。
在前者包含压迫的巡视下,其他人缩了缩脖子,都不想惨死,纷纷用力拍起手掌。
那掌声,震若雷霆,如同涟漪层层扩开,久久不散。
散场后,裴野来班级找崔真真。
不敢直接莽上去,怕惹她不高兴,怕被赶走。他改用迂回政策,活像饭后遛街的拽大爷,一脸‘别管我,别吵,别问,反正我就无聊随便走走’的表情,双手插兜绕着教室外一圈圈来回走。
一被叫到名字,立马哈巴狗似的凑到眼前来。
“崔真真,你知道没?我——”双手按在窗户滑轨上,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表忠心。
“谢谢你,学长,总是认真考虑我的心情。”
崔真真微笑打断:“昨天……对不起,是我过分了,说话语气不好,你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吃饭团?”
崔真真!亲!手!做!的!紫菜!饭团!
“要!”裴野超大声,尾巴快摇到天上去,“要两个!”
“好的,只是味道不太好,肯定比不上学长家的厨师。”
她这么说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谦虚,然后咬了一口……呃,崔真真大傻瓜,虽然有点笨笨的,轴乎乎的,但是,意外有杀人的天赋嘛,啧啧啧不愧是他看重的朋友,了不起!!
裴野艰难吞咽。
“……是不是很糟?”
“哪有。”他含糊不清地应。
“学长喜欢就好了。”
瞧见崔真真弯弯的眼睛,他大概脑中毒了,居然又要了两个。
回过神的裴野:……
拉倒,谁让他是男的,男的就该让着女生。
疯子魔鬼,原来吃这套吗……在众人惊愕失语的目光下,崔真真单手托下巴,指了一下他:“学长,头发上好像沾到东西。”
哪儿?他摸了摸,没找到,干脆晃了晃金色脑袋。
“还在哦。”
表露出无奈的神情,崔真真抬起手臂,稍稍倾身过来,带着一股冷香,指尖从他的发梢、脸颊擦过,戏弄似的捏了一下耳尖。
“好厉害,学长的耳朵,是红色的。”她说,用惊奇的口吻。
裴野顿时:!!!
喂,医生在哪里?救护车呢赶紧他妈的速来啊!他怀疑自己心脏炸了!!!
人没心脏会死的对吧???
“不过……”对方话锋一转,“毕竟是学长,就算收到红牌,他们敢动手吗?”
裴野动作一僵,默默挪开眼神。
被说中了。
估计怕他纯属一时脑抽或事后报复吧,他往自己储藏柜里塞了红牌,当众打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上午,那些人除了质疑震惊就没敢有任何动作。
一群怂包!!!!
给自己发红牌怎么了?阴晴不定又怎么了?裴野能有什么错呢?他才不觉得自己有问题,问题一定出在别人身上!于是当场投射阴测测的目光扫视整个教室。
大家默契回避。
啧。别人不行,他猛地握拳,锤了一下李允熙的课桌:“喂,你,不是跟崔真真关系很好吗?打我一下。”
“我吗?”安静预习课本的好学生抬起头,“你……确定?”
“废话,耳聋啊?”
“哦……”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害真真妈妈住院的坏蛋暴君!!
接下来,李允熙鼓足勇气,做了一件自己晚上做梦想起来都后怕的事。她竟然!就地取材,使上全力,用手上的圆珠笔狠狠扎了所有人都害怕的裴野一下!
裴野:“有没有吃饭啊?废物。”
话音刚落,嗤笑一半,一个纸团呈抛物线砸中他头。
“草!”他脱口而出,教室另一边某男同学噌地起立,全身肌肉僵硬,态度极其恭恭敬敬又唯唯诺诺地说:“对……对不起啊,裴学长,我就是……”
一时忍不住,啊不,一时鬼迷心窍想试试来着。
“……”
忍!忍!忍!
脑门青筋突突跳,手好痒,拳头握紧了。但是!为了能跟崔真真玩,为了和好,为了饭团,裴野咬牙切齿忍下来:“没——事,你——做——得——很——好。”
转头变脸,语调上扬:“看见没?崔真真,我怎么可能骗你。”
全班同学:……
崔真真:“晚上一起吃饭吗?请你吃关东煮。”
“好!放学见!”
得到甜头的裴野风风火火走了,全然不顾同学们呆滞的目光,张大的嘴。
“……大发,什么是魔幻现实主义,这下我明白了。真的没在做梦吗?”
“呵呵,收一次红牌算什么,早知道前辈吃这套,我就……”
遗憾,懊悔,怅然,羡慕,妒忌……充沛的情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崔真真再一次成为最闪耀的主角,热议度居高不下。
“裴学长,好像是真的悔过诶。”
李允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说。
敏锐捕捉到她称谓上的变化,长睫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崔真真语无波澜:“能坚持半个月再说。”
“也对哦,说不定明天就后悔,爸爸说过,男生的话绝对不能轻信。嗯!”
暗暗坚定决心,看见同桌收拾书包,她意外地问一声:“真真,自习课不去图书馆吗?”
“淮宇哥哥也是,刚才发短讯说家里临时有事,不能帮我们辅导了。好担心……他应该很少请假的,该不会奶奶出了什么事吧……”
“果然放学后去看一下才能安心。”
她自言自语一大串,又问:“真真你要去做什么呀?虽然这次成绩大进步,成功拿到奖学金——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不过,还是很期待有机会继续能一起学习。我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超喜欢你的哦!觉得你聪明又漂亮,还很讲礼貌,所以下次一定一定到我家吃饭啦!”
“……”
大概永远没法应对这股热情,崔真真把笔袋放进书包,笼统地答:“去社团。”
“你要报名社团啦?很好诶,可以档案加分的对吧?要进什么社呢?”
“油画社。”
从来没见同桌画过画,连随笔涂鸦都没有,李允熙眨眨眼睛:“原来你喜欢画画呀……”
才不是。
崔真真没有说,她打算加入油画社,是因为那里有她要找的人。下一个进攻对象。
宋迟然以及,尹海娜。
——那个带头到她家闹事的‘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