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今天。”裴野卖好似的对着崔真真说:“我家厨师做饭很好吃。”
“今晚有些突然,来不及请示家长,恐怕崔小姐不方便来访,甚至留宿。”
金管家笑意不变,委婉提醒:“因为还是学生的关系,一般来说,女生家长不会同意单独到男生家里做客的,少爷。”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吃她。”
“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担心有人误会,对崔小姐不好。”
哪个意思?什么乱七八糟的?
“吃顿饭而已,就算晚上住家里,我——”裴野不耐烦地甩手,说到一半骤然卡声,像是想到什么,十分可疑地磕巴了一下:“我、又不跟她住同一个房间,喂,金管家!你快说,我家空房间很多对吧?!”
“不用了。”
崔真真适时打断:“我要回家拿点东西,晚上还得去看妈妈,下次再说吧。”
金管家:笑眯眯。
裴野:嘴角垮掉。
“那我送你!”自顾自决定,裴野跟着崔真真来到洪明洞,大咧咧走进家门。
“脱鞋。”
进门前,崔真真拦了他一下。
“哦。”他以为地下室不用换鞋来着。
不过,这么小的地方也能住人吗?
客厅巴掌大,厨房没有,俩房间阴森森灰扑扑一点光都没有啊喂,确定卫生间不是蟑螂窝吗?墙烂了,镜子裂缝,蟑螂来了也得摇摇头,扭头就走吧?
寒碜死了。
裴野忽然冒出一个绝世好主意——自认为,靠着门说:“我给你买新房子怎么样?”
崔真真:“不要。”
“为什么?”完全没想过会被拒绝的公子哥大吃一惊,“难道你喜欢住腿都伸不开的鸽子笼?比我家无敌的洗澡间还小。不喜欢别墅吗?落地窗?讨厌院子?”
注:无敌,裴野的爱犬,享受超豪华单狗别墅。
崔真真:“你说的鸽子笼是我住了十年的家,不觉得不礼貌吗?”
“……”
礼貌是什么东西,必要吗?裴野还真没学过。忽略不计:“你很喜欢这套房子?”
“不喜欢。”
“那为什么——”
“因为太贵重。”
没有桌椅那种东西,床铺白天卷起来,她只能跪坐水泥地上折衣服,头也不抬道:“一套新房子,如果写学长您的名字,随时有可能收走。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落街头,倒不如住在自己花钱租的地下室里来得安心。假如归属权给我,抱歉,无功不受禄,我会担心以敲诈勒索的罪名被警察抓走。”
怎么可能!区区几十上百千亿而已!他像是计较这点钱的人吗?!
裴野想反驳,可见崔真真淡淡的神色没打算深入探讨,便想法子从其他方面下手。
“谁说无缘无故?你不是救了我吗?两次!所以买套房子给你怎么了?”
“我很有钱好吗?”
“我的命很贵!很合理啊!”
“喂,崔真真,干嘛不理我?”
“听到我说话吗?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哪个地段?几层楼?”
叽叽呱呱的,似乎打定主要用房产做谢礼,裴野穿着小n号的塑料女拖鞋,活像尾巴虫。
她找行李袋他扒拉柜门,她收生活用品,他就盘腿坐地一副你不回答我不罢休的模样,翻来覆去问个没完。
出了门还突然暴躁:“为什么不说话?你又不是哑巴!”
真的很吵。
好在救星及时出现。
“哎古,真真啊,打算去哪里?”
铁门推开,迎面走来一个短卷发大婶,扯嘴角道:“你这孩子,是要去照顾妈妈吗?还没吃饭吧?正好,来大婶家吃。”
她扬了扬手中的菜篮。客观来说,笑太假,语气浮夸,一看就是装的。
“麻烦您了。”崔真真从善如流,转头道:“这位是房东阿姨,人很好,经常关照我和妈妈,你要一起来吗?”
“呀,原来有朋友吗?一起来吧!”
“随便。”
就当体验平民生活。
刚穿鞋又要脱鞋,本以为大妈家应该豪华点,谁知道一样破烂。
天花板矮得难受,家具少,隔音差。也就比崔真真家大一点,新那么一点,地板铺了瓷砖和木板,勉强能照到夕阳……拉倒,越说越想给某人换房子,偏偏她不要。
晚饭吃的凉拌菜、豆腐汤、三根酱骨和鸡蛋卷,简直贫民窟猪食。
主人家象征性道:“实在难为情,没想到会有客人,或许饭菜简陋了一些……”
“你也知道啊。”裴大爷满脸嫌恶,张嘴就评:“酱汁太咸葱花焦了,就算没有牛肉,鱼虾呢?没看到优质蛋白,只有现成菜,居然用来招待我?”
“……请、请多包涵。”
死小孩,懂不懂客套啊?!
房东咬牙切齿,冷不丁桌底下被踹一脚,立刻调转视线:“真真啊,命苦的孩子,多吃一点哦。”
“说起来令人感慨,我做房东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爸爸不知所踪,好不容易大学毕业的哥哥也不幸离世,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哎。明珠她啊,常常说对不住女儿呢,没能赚更多钱,给你创造更好的环境。”
凄惨的氛围突如其来,裴野筷子一停,觉察到一丝不妙。
“来,这个也尝尝。”
果然,房东努力笑着作出一派慈爱相,边给崔真真夹菜边叹气:“幸好你是懂事的孩子,前段时间家里闹哄哄,脸上、身上总是出现伤痕,实在叫大婶担心呢。该不会被校园霸凌了吧?忍不住这样想着……”
裴野:!!
“近来似乎又恢复平静了,还好吗?真真,应该没被欺负吧?”
“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一定要说哦?不要害怕连累大人,妈妈不够还有我们在呢,真出事大叔大婶即便拼上性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裴野:别说了!
她继续说:“这位学生,你看起来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一定是真真的好朋友吧?能不能答应大婶帮忙多照看她呀?毕竟是贵族学校,听说里头许多仗势欺人、烧伤抢掠无恶不作的坏学生,叫人难以放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疯,但无声。
裴*超级能仗势欺人且烧伤抢掠无恶不作坏学生之王*野能怎么办?
只能假装埋头吃饭疯狂点头糊弄过关。
好漫长的时间,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着实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放下碗筷,他犹如跳脚的猫,忙不迭要走。
“这就走了吗?真真,记得帮我向妈妈问好。”
临走前,臭大妈不讲武德,插最后一刀:“还有裴同学,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像电视剧里那种动不动打巴掌、踹人罚跪、卷发棒烫皮肤之类胡来的事,绝对不可以发生在我们真真身上哦!”
裴野:……草。
真的不可以杀人吗?
第28章 路灯【二更】
出了楼,生怕对方提起刚才那茬,裴野:“那个,天都黑了,你别去医院了,东西我让人送过去就行。”
“好。”
接过崔真真递来的行李袋,他迟疑:“那你……”
“我吃多了,准备附近散一下步。”
“我也!”扔包裹给保镖,裴野毫不犹豫跟上:“我们一起。”
“嗯。”崔真真应声,语气如常。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黑夜如同潭水。
两人并肩行走在一条很长很长、向下的坡道上,转眼便能瞧见斑驳的墙面。
建筑物歪斜不齐,垃圾扔得到处都是,沥青路面被染成污浊的暗黄色。
苍蝇,老鼠,叫骂,空气中飘荡着细菌与腐烂的气息,好比被弃逐之地。
传闻般的贫瘠地带,住着一群邋遢、懒惰、蠢笨且不得体的低收入人群。
身为堂堂FG继承人,自小在金襁褓、金汤匙、金碗碟,一切由金子般奢华昂贵物件所构成的城堡中长大,裴野当然知道存在这类地方,数量不少,只是离他太远。
然而此时此刻,他身在这里,身边走着崔真真。
蠢货老大妈提醒了他,他是红牌游戏发起人,崔真真因此饱受苦楚。
仔细想想,初次见面他摆脸色,第二次翻她课桌、撕她草稿本。
此后无数次,他使唤她、为难她、掐她轻视她、甚至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却救了他。拥抱他。带他回家。
她是怎么想的?
被逼到自杀的程度,饭桌上老女人叽叽喳喳,她垂着眼,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没接话。可是面对间接妈妈住院的罪魁祸首,真的不在意吗?……不可能吧?
太奇怪了,裴野忍不住偷看她的脸色,一眼,两眼,三眼……
“怎么了?”崔真真忽地转头,浓密的睫毛如蝶翅掀起。
“啊?呃……”被抓包的家伙飞速扭头,“没什么,我就在想,你的请假条是到明天没错吧?所以你明天就能回学校。”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
他追问:“会来吧?”
“你很在意吗?”
崔真真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其实并不重要。她来学校,他可以去教学楼找她。不来学校,也能到家里见,反正记住地址了,那为什么还要在意呢?
大概想让她知道他真的所有行动吧,让她亲眼确认,圣格兰不再是地狱。
“你们特困生不是有奖学金么?”他只能这么说:“出勤率、教师评价什么的都有影响?都请半个月了,耽误功课不好。”
说完,感觉说教性质太重,跟老土班主任似的,欲盖弥彰补道:“我就随便说说,你自己看着办。”
……好像又太冷漠了,显得一点都不关心。可恶,韩语本来就有这么难说吗?!
为什么他的脑子突然打结啊!!
裴野恼火不已,崔真真倒点头:“既然学长都这么说了,我想我会去的。”
“真的?”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崔真真笑。
月亮洒下银白的光泽,星光在她的眼中晃烁,有一瞬间。
“你,记恨我吗?”
受欺负的事,妈妈住院的事,包括那些谣言和贱辱,一切因我而起。你看着我,会不会想起那时候的心情?那些人的嘴脸?你……是不是在心底恨我?
裴野险些问出来,可是,他想得到什么答案?
我不恨你。假如崔真真这样回复,似乎太善良,太大度,有烂好人的嫌疑,又或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就像从前的他,一丁点都没把她当回事,看成一个人。
至于另一种情况,是的,我恨你。简短的句子过于沉重,他承担得起吗?
历经十数年找回的救命恩人,好不容易汲取到的一丝温情,本就如萤火般脆微,小心翼翼捧掌心还来不及。
要是就此失去了,受得了吗?
裴野说不准自己到底想要怎样。
总之,还是暂时不要提比较好。
想办法蒙混过去吧,像刚刚一样,日后再找机会弥补。
“明天我来接你。”
说话时,一声笛鸣由远及近。
崔真真速度极快地握住裴野手腕拉了他一把,一触即分。
“再挡路撞死你啊,西八!”货车疾驰而过。
柔腻的触感仿若错觉,裴野低头望见路灯下的影子,指尖相叠,交斜着延展至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然而。
“六点半。”
崔真真说:“我一般六点半出门。”
她答应了!
听到没?她!答!应!了!
某人惊喜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但是,太幼稚了!很可笑!他忍住!
“这么早。”他面上装淡定,“这破路没什么好走的,脏死了,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先走吧。”
唯恐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受冲撞,几名保镖连同吸睛一百分的红色豪车始终保持距离追随其后。
绝对是他们太显眼才害得他被赶,裴野恶狠狠地捏了捏拳头,实在找不到拖延的理由,只得拉开车门坐上去。
还没想好告别语,崔真真先摆手说:“明天见。”
“六点半是吧?”
他颇为认真地纠正:“明早见!”
目送车辆远去,路灯下,灯泡次啦次啦闪动,令影子时有时无。
“用真的覆盖假的,新的取代旧的。就算被发现真相,第一你从未承认,第二有今天的事兜底。你的的确确‘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救了他一命,即使同当年那位正面打擂台,也不见得会落下风。”
三言两语道出计谋,逆袭系统不由得感慨:“好算盘,崔真真。”
“你太狡诈了!居然收买邻居!”剧情系统愤愤不平:“根本没有允熙家幸福美满的氛围,为什么要这样伪装?你都不会脸红的吗?坏女配!每天都说各种谎!”
“——呀,该付钱了吧?”
不知不觉回到楼道口,房东提一袋垃圾站在门前。
说好陪演一场戏,假装关系很好的热心人就给二十万韩元,没想到,贱丫头竟然额外多给十万。
“我说,陪酒女的女儿果然就有这种天赋,连苦肉计都会用。是无师自通吧?呵呵,要能早点下决心甩掉这一身肥肉,说不定早就嫁入豪门了呢。”
剥去假面,对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一搓,反复点数纸币,态度粗鄙刻薄:“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像这样有钱的家伙,勾搭了不止一个吧?”
否则哪能这么大方。
“嗯……”
崔真真眼珠转动,作出思索的表情,随即竖起手指,一根,两根……
“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办,有很多呢。”她笑着说:“一只手数不过来。”
没想到会是这个回复,房东脸一僵,紧跟着甩钞票,皮笑肉不笑:“很有本事嘛,你,下次有活儿再联系。毕竟除了我,你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合作的人。”
长期赖在地下室的家伙们,骨头里生了蛆,脸色是青白的。哪怕不张嘴,一抬胳膊照样泄露出浓浓的死气,像夏天受潮的蝉虫从里面烂掉。
指望她们办事还不如期待地球毁灭概率大,因此在这个晦暗无光的牢笼中,她能依靠的人唯有她而已。
好歹她有经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生长贫民窟中的女孩们通常会选择哪条道路。
“您说的是哪里话?一直以来承蒙关照。”崔真真颔首道:“感谢您对我们的体谅,合作愉快。”
“……哼。”
倒垃圾和进楼房,她们错过身影。
一个怀疑烂窝中说不准真要飞出只金凤凰,一个没有表情,回到家,打开灯,更新ins、练习微笑、补习功课、做作业,
再辉煌的大厦也需要建立坚实的地基之上。
崔真真耐心、冷静地完成指标,一直如此。
时针指向午夜,她收拾书包,准时上床。寂静中传来逆袭系统的问询:“高镇浩、裴野告一段落,下一个是谁?”
宋迟然?南在宥?
不然试试一步到位,攻略时霁?
“不急。”
欲速则不达。
崔真真打算暂时缓冲一段时日,顺便,充分享受自己阶段性胜利后的果实。
譬如,报复一些人。
第29章 尾巴【一更】
第二天清早,裴野在坡道上弄了辆绿野餐车。
字面意思。
奶油黄色的崭新移动餐车,边角圆润,贴了可爱的贴纸,小猫招牌。
车边摆放盆栽,花朵色彩既明亮又鲜活,展现着极其惊人的生命力,与洪明洞格格不入。使得来往人群一看再看,以为眼睛出现幻觉。
“崔小姐,请上车。”
身着燕尾服的管家倾身邀请。
“阵仗够大的。”五楼,被称为房东的女人冷嗤关窗。
车内空间比想象得大,整洁,只摆放一张椭圆形长桌、两把椅子和装饰用的无火香薰。
淡淡鸢尾花气息充斥着,桌面上琳琅满目的食物,有传统粥菜、泡菜汤,也有起源他国的寿司、饺子、三明治,以及香甜的板栗面包与奶酪蛋糕。
“没什么好东西,都冷掉了,你随便吃点,不行就让他们重做。”
裴野差不多一晚没睡,光使劲琢磨这顿早饭了。这会儿活像得意的小狗摇起尾巴,故作不在意说:“本来还有其他的,不过金管家说吃不完,太夸张,你肯定不喜欢,就没弄。”
“是。”金管家笑道:“发现附近没有令人满意的早餐铺,少爷原本计划买下一间店铺进行装修、或是派一位厨师过来专门为您料理三餐。但我猜想崔小姐您应该不希望如此引人瞩目,因此提议换成餐车,食物份量也有所减少。”
“如果我擅自揣测错误,还请您见谅。”
说话得体漂亮,不管内心怎样看待,至少面上诚恳的表情无可挑剔。或许这就是上层社会所钟爱的伪面,最擅长做的事,把刀锋藏进肉中。
崔真真多看一眼,记下要则。
“您安排得很好,谢谢。”
“崔小姐客气了,是少爷费心。”
金管家笑吟吟应。
俩人小姐来少爷去的说什么呢?不累吗?干嘛忽略他?
真正的功臣在这!
为什么毫无存在感啊?
“喂。”裴野故意碰筷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说够了没?可以吃了吧?”
“崔小姐请用餐。”
两道视线齐齐扫来,盛情难却。
不要,或要最好的。——秉承该理念,裴女士将FG发展得如日中天,家中也配备了专业厨师团。所以中餐日料、英俄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凡世界叫得上名的特色饮食裴野打小吃遍。
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最新鲜食材、顶尖料理,一顿饭堪比常规家庭一星期乃至一个月的支出。他司空见惯,半点不放在眼里。鹅肝也好,伊比利亚火腿也好,自己动嘴远不如让崔真真来的乐趣大。可能这就叫投喂?
他第一次发现看别人吃东西挺有意思的。
小只仓鼠似的嚼啊嚼,脸颊鼓鼓。
崔真真角度,面对满满一大桌食物,放在从前,免费的盛宴,她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扑上去如乞丐般大吃特吃。
所幸学会节制,提前练习过就餐礼仪,先后夹了半片牛油果吐司、一个煎蛋和小碗洋葱汤便放下筷子。
“饱了??”
女生是什么怪奇生物,居然只吃这么一点?
裴野表示不理解。
可她非说吃不下,他又不能强塞,于是——
下一站,坐公交!
裴野来到公交站牌,看似随意地招招手,本该十分钟后的班次即刻到站。
“刷卡是吧?我懂。”
从兜里摸出一张黑金银行卡,滴一声,小意思,裴野愉快挑眉,转头招呼:“上来啊,发什么呆。”
崔真真:。
错时的公交,空荡的座位,余光瞥见远处一堆上班族被黑西装阻拦。
破案了。
“为什么不让他们上车?”
“我没有。”裴野否认,无端大声:“又不是他们的车,我买了。”
他花钱买下的车,想让谁坐让谁坐,不合理吗?
公交车这种东西,他查过了,人多速度慢,气味大,除了便宜外没有优点,一点都不符合他的身份。
完全是为陪崔真真上学才愿意坐的,昨晚买来重新刷漆消毒。裴野觉着自己做得挺好,机智,体贴,接地气,不说逆转,至少可以冲淡一点自己野蛮粗暴的坏形象吧?
不料崔真真反应冷淡:“你这样会给人造成很大麻烦。”
什么麻烦?那群穷鬼?
“我给钱了。”他们日薪的十倍。
裴野有点不高兴,但看在她救他抱过他的份上退了一步:“不就是换打车么?大不了让他们上来五个……十个行了吧?”
必须叫金管家挑长得还行、衣服不辣眼、没体味的家伙上来。
裴少爷想,他才不要跟一群脏兮兮臭哄哄的玩意儿挤一块儿。
“……算了,和你说不通。”崔真真却下了车。
裴野当然跟着下车,最后还得金管家出面,赔礼道歉外加金钱补偿,好声好气送那些人一个个上车。结果他们数着钱眉开眼笑,坐在私家车里的崔真真眼看窗外,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摆明是生气了。
汽车前行,沉默蔓延片刻。
“喂——”有人忍不住打破:“你生气了?”
“没有。”
骗人。
就算嘴巴没生气,从眼睛到脚趾头肯定生气,不然干嘛坐那么远?又没瘟疫。
搞得他火气都消了,真是。
“那辆车我不要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算是妥协。
说完,裴野保持抱臂姿势,光眼珠子悄悄往左挪。
向来只有裴大爷欺压人揍人的时候,头次见别人给他甩脸色,司机大叔不由惊奇地窥视好几下,得到凶狠瞪眼。
行吧,小霸王的低头,果然仅崔小姐可见。
差不多了。
“我的确没有生气。”
崔真真转过视线。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显出小猫似的细细绒毛。
“我知道,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所以你很难了解我,我也不可能设身处地的理解你。不管怎么说,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谢谢你,裴学长。”
“只是希望你能够在下次行动前花更多时间思考一下,尽量不要给别人带来麻烦。或者多了解一些普通人的生活常识……毕竟大家已经在很努力地生活了。”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道谢,解释,以退为进。一应俱全。
她似乎认定他仅仅一时兴起,裴野语速超快:“知道了,以后不搞那些。反正你不晕车,多带几种早餐在车里吃就是了,省时间还能多睡几分钟。”
他迫切地想要表明自己并非心血来潮。
“到你妈出院前都来接没问题吧?”
“好啊。”话术很有效果,猎物也表现不错。崔真真并不吝啬笑容,语气轻快地答应:“那就可以七点钟再起床了,刚好,最近好像变得比较爱赖床。”
“……小孩子才赖床。”
裴野哼了一声,欠扁,然而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莫名其妙就扬起来。
他们之间的话题不多,禁忌太多,学校、作业、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两人陆陆续续聊二十分钟,崔真真要在抵达圣格兰前的街道转角下车。
问就是突然和裴野从同一辆车下来太招摇,也容易被人误会,说一些难听话。
裴野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下车,臭着脸给一部新手机。
“带着,有人惹你就找我。”
“谢谢。”崔真真弯着眼睛,“包括新校服和鞋子,我都喜欢。”
喜欢就行,谢什么谢,听烦了。
他摆手,手臂压在车框上,托下巴看她越走越远。
忽然抛难题给车里仅有的另外一人:“你觉得,她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司机大叔:emmmmm
怎么会问出如此肤浅的问题呢?
他答:“当然没有!”
“是吧?我也觉得。”
愿意接受他的投喂,答应一起上学,还对他笑。三次!
这么一想,裴野顿时开心起来。
南在宥那蠢瓜说过,女生最矜持了,不喜欢你就压根懒得理你。所以。
崔真真绝对不讨厌他!
第30章 魔鬼【二更】
“这谁?我们班的?怎么戴口罩?”
“好像是美女!”
“谁女朋友?”
崔真真进教室,吸引一众目光。
眼见她径直走向尾排,占了死肥猪的空位,大家愈发疑惑。
“哦莫,肥猪退学了?”
“那就是转学生啊转学生。”
“阿西,说到这个,你们都知道的吧?裴学长撤回红牌了。”
“莫拉古?”
“该不会……崔真真死了吗?”
否则三年来,红牌游戏可没有收牌者未投降便提早收场的先例。
论坛消息流传快,说起来皆有耳闻,崔真真的陪酒妈车祸送医院,她自个儿被兼职店辞退,据说凌晨时分被抓进一楼教室……整整六个男生哦。
看崔真真第二天来请假的样子就知道,绝对很惨,估计回去就想不开自杀了吧。
具体哪种死法,跳楼?割腕?总不能选上吊吧?好老土的。
话说怎么没有新闻报道?前辈们压住了?别是尸体独自霉烂,至今没人发现?
“应该去她家看看的。”有人惋惜道。
即使活生生的一条生命逝去,对他们而言,像树叶、像昆虫那样,左右不是多了不起的东西,同类品数不胜数,因此能作为谈资供他们一笑,反而该感到荣幸。
这时,李允熙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瞧见好大一个同桌突然出现,下意识揉揉眼睛,:“真真!你回来啦!!!”
崔真真低头,后撤,动作灵敏地躲过拥抱,只应一声:“嗯。”
刹那间,教室静止。
下秒爆发出轰声。
“怎么可能??她是崔真真???疯了!”
就算不露脸,美女的气质注定无法掩盖。拜托,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新来的丫头绝对、绝对绝对超极品的啊?!
光说那身皮肤,绝非苍白、青白,那种死气沉沉的颜色,而是语言根本无法形容的莹润的白色,贝壳般流淌着奇妙的光泽呢。
发质、身材都不错。
眼睛简直是艺术品,每一根卷翘的睫毛、每一处线条都具有蛊惑的天赋。可以说妩媚风情,也可以说清纯得活像软绵绵的小羊羔。大发,不是有那幅画吗?
蒙娜丽莎的微笑,从不同角度收获不同神情,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魔力。
这丫头就是这样。
如此精致的眼型,绝非后天整形能造就的江南美女,只能是与生俱来的美貌。
纵使心怀惊讶、妒忌,女生们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漂亮得有些过度了。好比一只天鹅,瞬间把她们都比下去,沦为陪衬的丑小鸭。难以想象全脸会有多惊艳。
不过,不可能是崔真真吧?
“肥猪原本多少斤?200?至少180吧?暴瘦成这样,你们觉得可能吗?”
“是双胞胎啊!”
一个男生握拳锤掌:“看过类似剧情吧?阴郁受排挤的姐姐自杀而亡,亲爱的妹妹顶替身份进入学校,调查死因,最后成功为姐报仇!哇,你们这些欺负过崔真真的人要小心了,别被抓住把柄哦!”
“滚啊。”女生卷起课本打他,提出疑点,“没听说肥猪有姐妹,怎么解释打扮?总不可能姐姐死掉,妹妹刚好中彩票吧?”
“抱错文学?”
“真实身份是豪门私生女?”
“偶像剧看多了啦你们!”
众所周知,作为贵族学院,圣格兰校服做工精细,价格不菲。而且她那双鞋,chanel最新款,有市无价,哪怕突发横财的暴发户也休想轻易买到。
所以,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正争论着,窗户唰一声推开,一个全班意想不到的人冒了出来。
“喂,呆瓜,东西忘拿。”金发少年站在窗外,逆着光,伸手往里丢了袋零食。
早饭就吃那么点,指定得饿。
“中午一起吃饭。”裴野说完要走,身影一晃,陡然又侧头回来扫视。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人再搞霸凌,有且仅有一个低年级白痴疑似青年痴呆,四肢不健全,好端端倒个水,手肘都能碰翻崔真真放在课桌上的笔盒……
蠢货,傻比,脑子没用可以捏爆。
以及老掉牙的东西,凹掉干嘛还用。
他臭着脸开口:“没长眼?”
“啊?”谁?跟他说话?
男同学疑惑茫然。
“捡。”
“哦哦,马上。”
谁能想到您杀回马枪啊?!
好可怕,好委屈,男生忙弯腰捡起价值不到一千韩元的铁盒子,扯校服袖子擦好几遍,双手并用放回去。很有眼力劲儿地疯狂鞠躬:“对不起!崔同学,请原谅我!”
这还差不多。
裴野盯死人似的目光缓解,面无表情说声:“走了。”扭头走掉。
呀——!!!!
世界错乱了吧??!!
那家伙真是崔肥猪?偷偷进减肥营?她跟裴学长怎么回事?世纪大和解吗?啊啊啊啊啊啊该死,取消红牌就算了,凭什么关系变得这么好,居然约饭??
短短半个月究竟发生什么?!
几乎所有人的世界观都因此崩塌,看向崔真真视线充满惊愕。
独道歉的男生抬手抹额头,感觉后背出了层薄薄的汗。
崔真真,裴野,围绕话题,新一轮热议开启。
混乱中,崔真真发觉坐在前排的某男生背影僵硬,有点微微发抖。
这就害怕了吗?韩志勋。
她不禁愉悦地眯起眼睛,心想,倒也不必太紧张。
毕竟,一切才刚开始。
*
中午,众目睽睽下,裴野和崔真真吃饭。
不了解什么原因,宋迟然、南在宥今天没来学校。圣格兰食堂共有三层,从下到上,一楼常规自助餐,一般只有特困生光顾。二楼收费餐厅,各种美味佳肴、咖啡店、甜点店不在少数,费用高得能随机吓死十个特困生。
三楼则是n4的专属区间,装潢豪华,万物俱全,说成神之领域也不为过。
然而今天!因为崔真真!裴学长居然破!天!荒地在一楼用餐!
偏偏是一楼!!!
整座学院谁不知道裴学长他最挑剔、最狂躁、最最最最难伺候?!哪怕二楼也好,甚至三楼都经常传来他痛骂厨师、堪比五星级主厨的厨师们低着头颅被骂到面红耳赤道歉连连的声音。这样一个恶魔级人物,怎么可以屈尊接受一楼的猪食呢?
世界错乱*10000
看客们集体晕厥,裴野才不在乎。
招摇怎么了?不正常吗?有他在的地方能低调才怪。况且他就是要他们都搞清楚,看明白,现在的崔真真有他罩着,谁敢动她一根头发、害她皱一下眉毛就等死好了。
目的达到,下午补觉。
一觉醒来手机消息唏里啪啦跳个没完,吵死了。他点开聊天软件。
南在宥:【问号,问号,连环问号大轰炸.gif】
【改怀柔政策了吗?天才阿野,不但取消红牌竟然亲自陪小学妹用餐,要不是发疯你一定在发疯,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拜托拜托告诉我,好好玩的样子嘿嘿。】
裴野:【滚。】
【好伤人。】他皮得很:【抛弃兄弟们的残忍家伙,我要陪浩浩吃饭去了,就让阿迟拷问你吧@宋迟然,务必搞定他!】
裴野:【恶心。】
被点名的人温吞吞:【不打算继续了?怎么突然变主意。】
【对。】裴野懒得打字,言简意赅一句话:【我欠她的,现在要报答她,你们以后也别动她。】
【明白了。】对方不再追问。
宋迟然比其他人都好的一点是识趣,脑子灵活,不多管闲事。
不论什么时间,叫他一起玩就来玩,不带他就自己呆着,属于绝不破坏气氛的类型。却也因此显得游离。给人一种水母的印象,无色无形,很难真正亲近起来。
高镇浩没回消息,大概还难受比赛的事。
裴野随手叫来一个打杂的:“抹茶千层、桃子味瑞士卷、芋泥肉松盒子,半小时,买两份,一份送给崔真真。”
中午那些饭菜下不了嘴,他喜欢甜点,理所当然认为崔真真也要喜欢。
“再买几个笔袋,要贵的,粉的。”
女生应该都喜欢粉红色吧?
跑腿记住了,转身又被叫住:“喂,那个谁,每天坐公交车上班,要是有人给钱打车,你愿不愿意?”
“?”
好奇怪的问题,跑腿挠挠头:“应该……愿意吧。”
“什么叫应该??”裴野不满意,再加一条:“对了,不是每天。就有时候坐公交,有时候打车,觉得怎样?”
“呃,会提前通知吗?比如明天可以打车、后天有事就不行之类的?”
“做梦。”谁有空通知你们啊?
“……那还是算了吧?”
跑腿观察脸色谨言慎行:“因为……坐公交比较慢,肯定要早起,打车就不需要那么赶。假如有规律使用,就能更好地安排行程。随机性太高的话……好像心情容易受影响,还不如固定坐公交。我是这样想的。”
本来以为打车,结果只能坐公交。
本来盘算好在公交车上补眠,却被告知打车,提早到公司,反而不知道做什么好。
所以。
如果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或许不要那样做反而好。——崔真真的说法得到验证,原来是这样吗?
穷人真麻烦。
可崔真真……为什么安全感超差的样子,老担心东西得到后又失去。
“啧。搞什么。”
“我要干嘛才能让她信……”
无意间听到裴野颇为烦恼的自言自语,跑腿赶紧加快脚步,免得被灭口。
与此同时,铃声响起,高二c班一周两节的体育课结束。
放下排球,器材室外,崔真真迎面撞上熟悉的身影——韩志勋。
似乎在跟什么人发短信,他驼着背,表情一变再变,格外纠结且焦虑。
崔真真饶有兴致地观看一阵,说:“能让一下吗?你挡路了。”
倏然冒出的声响不亚于晴天炸雷,韩志勋吓一大跳,往后猛退好几步。
“谢谢。”
崔真真作势要走,却又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
“啊,表情包。”
她侧头问:“还留着吗?”
“什、什么?”
“嗯……就是我去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那天,楼梯间,你给我看过的那些表情包?不记得了吗?肥婆、蠢猪、奶油什么的。”
天空湛蓝的下午,她笑容浅浅,雪白的肌肤宛若天使一般闪闪发光,“很丑不是吗?不过我正在努力减肥,听说,想要保持当下的体型,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回到过去才行。所以——”
“可以把那些照片都发我一份吗?”
“爱吃炸鸡的韩同学。”
微妙的停顿,礼貌的语气,一切表面友好都敌不过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中,丝毫不加掩饰的恶意。
空气好似发生异变,滑溜溜地、黏糊糊地涌进口腔。
交换联系方式,发送可爱的表情包。
崔真真扬长而去。
良久,韩志勋始终停在原地。
脸色青白得仿若……
窥见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