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了结【入v一更】
不清楚过了多久,噩梦,美梦,意识于梦中久久沉沦。
深夜,高镇浩在病房里醒来。
“阿镇,怎么样?感觉哪里不舒服么?”放大的五官充满少年气,南在宥脸上少见地凝重。
“搞不懂你发什么神经,不就是个比赛?奖杯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有必要么?”裴野照例一副拽样儿,脸色很臭。
因为同安保人员们打了一架的关系,额角、脖子上有零散的刮痕。
别问,问就是裴大爷打架超级宇宙无敌强,武力值世界第一高,从来没输过!
一对多,赢是赢了,废话理所应当。但只怪那群蠢蛋戴闲着没事什么狗屁戒指?搞得他挂彩,丢人。拳头破得稀巴烂,涂药水很难看,所以才插兜里不肯拿出来。
“那杂种别想再上台。”火气未消干净,他语气暴戾地说:“不然就死在拳台上,让所有人看看敢对你出脏手的下场。”
本意是把高镇浩当兄弟,看不惯兄弟犯傻,更不容许被人做手脚。然而对堂堂fg继承人而言,世界上没有钱权得不到的东西,包括公平和梦想,都不值一提。
他无法理解高镇浩的执着。
“饿么?”宋迟然合上书,不紧不慢道:“想不想吃东西?”
南在宥也转话题:“刚你爸打电话来,说是收到消息了,人在国外一时回不来,想叫家里人过来照顾,我们帮你推了。”
有病。裴野直接:“又不是亲妈,狐狸精一个,来了没用,就会化妆。”
他说得太实在,高镇浩一时:“……”
无从反驳。
南在宥无奈扶额:“裴野,知道你妈为什么老抽你吗?”
裴野:!
“找死吧你?”
“嘿嘿,谁让你老乱说话。”
没头脑和不高兴相互追逐殴打,属于经典画面出现。
见他们都不提伤势,教练坐一旁不吭声,高镇浩心里有数了,仍不死心:“我……还能打第二场吗?”
ipu初赛有两场,输一场赢一场,说不定机会晋级……
教练叹气:“裁判喊停继续攻击,多次使用手肘进攻,对方被举报恶意违规,你消极比赛,有作弊嫌疑。”
“具体情况要等拳击协会和裁判组商议判决,保守估计,至少禁赛两届。”
两届,四年,时间不算长。
要知道拳手的黄金岁月通常在25-30岁,甚至绝大多数最具名气的、最顶级的拳手都是三十岁以后才闻名。
麻烦的是高镇浩全身多处骨折,左膝粉碎性骨折,外加头部造成不可逆损伤,安全起见再不该从事激烈运动。何况他竟然身患如此严重的创伤性应激障碍!
心理上的疾病难以疗愈,偏偏又是财团之子,身份引人注目。即使回归拳台,有心人太容易收集消息从弱点入手。
假若今天的事重演,职业生涯断送还好说,保不齐连一生康健都要赔进去,落得个残疾可怎么办?岂不是要他陪葬?
冷静下来,教练都后悔鼓励对方参赛了。
想说不然你就放弃拳击吧,可架不住裴大少爷阴森森的注视,他苦口婆心劝:“没事的镇浩,你还年轻,只要恢复好,大可以参加其他赛事露头角。听我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体。”
“……你们都出去吧。”高镇浩说:“我想自己静一静。”
这怎么行?
都成这副鬼样了,沙哑得不像话,脸色差,一个人呆着,突然想不开抽疯发癫怎么办?
裴野想都不想地拒绝:“不行。别想。我不走。有本事你——”
多仗义多简单粗暴直脑筋的大少爷老祖宗啊,话没说完就被南在宥、宋迟然堵住嘴巴,一人架起一边往外走。
“喂!干嘛,放开我,喂!”
“行啦行啦,又打架又吼医生,一晚上了你累不累?饿不饿?我们去吃顿夜宵,睡一觉顺便给阿镇带超美味的早饭。”
宋迟然:“医院禁止大声。”
“要我说,韩国所有医院都该在门口立个牌子,严禁裴野入内。”
“南在宥!!你死定了!!!”
“嗯嗯嗯。”平均每天死两三次,每周死几十回的南在宥无所畏惧,转头叮嘱:“阿镇,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见。”
拌嘴声逐渐远去,喧嚣退却。
深夜的安静使人孤寂,高镇浩闭眼躺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手机。
大约猜到他会忍不住关注相关信息吧,想让他认清事实,彻底放弃拳击这条路。
他的父亲,高会长非但没有封锁消息,反而不惜接受采访做宣传,因而打开各个平台、论坛,yk集团接班人今日拳赛大败,紧急送往医院救治的词条满天飞。
对财团丑闻,网民们喜闻乐见,措辞狠辣。
【好像都喜欢证明自己有独特能力呢,出身财团的家伙们,运气已经够好了,真以为无所不能吗?笑死人了。拜托别再多事,反正赢了也不是靠自己吧?权势只手遮天的国家,实力、公平简直笑话。】
【上次不是发挥很好吗?以为有点实力来着,不花钱就暴露实力。吐了。】
【哎古,大家都好认真的样子。】
【没用的男人,除了脸一无是处,挨打成那样也好意思上新闻?呵呵呵。】
关闭页面,习惯性点开talk,高镇浩一怔。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许,过度沉溺线上聊天了吗?
即使知道不该这样做,却控制不住身体。跳过几百条合作商、生意伙伴、想攀关系的人以及父亲下属发来的真假问候,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对话截止在比赛前。
她没再发消息过来。
崔莉莉。崔真真。
高镇浩觉得自己挺可笑。
当事人把谎言都戳破了,表现得那样冷酷,不留一丝退路,难道还能继续一厢情愿地把以往聊天当真吗?
以为她会关心吗?幻想她后悔?因为比赛失利、住进医院就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倘若可行,世上哪来不可化解的仇恨。
她不找他,便是单方面切断了联系,毕竟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呢?
撕毁兄妹的伪面,现实中,他是霸凌者与沉默的帮凶,她是被霸凌者,仇怨之心一览无余。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怎么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相处?
对不起,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为什么隐瞒我?从哪里知道那么多?是故意接近我欺骗我的吗?
歉意,怀疑,沉重,困惑,质问。一字一字打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他无话可说。
就这样吧。高镇浩想,就当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崔莉莉,不该妄想脱离家族安排好的道路。所以失败出糗也好,活该受伤也好,这些事情全部。
到此为止。
他不会再联系她。
她也不可能再喊他哥哥。
她们之间,就此了结。
再没有……任何瓜葛。
第24章 陷阱【入v二更】
“高镇浩向您的账户汇款五千万元整。”
“高镇浩线上好感已满,获得6积分。”
系统播报响起,崔真真在背课文。
看清这一连串数字,不由感慨有钱人果然喜欢用钱解决问题。但她不打算收。
免得对方误以为凭这笔钱就能消除伤害,弥补愧疚,哪有那么简单?
哥哥。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使用不同身份接近高镇浩能得两份积分,对应的缺点是,他也将崔莉莉、崔真真划分成两人。
前者不管做什么都清纯无害白月光,后者则阴险歹毒,挑最重要的节点发作,害得他美梦破碎,此时此刻,大约恨透了吧?
她不在意,倒觉得第三条通知令人意外:“宋迟然线下好感升至30,奖励5积分。”
姓宋的……多半是那场拳赛看到她了,否则无法解释突如其来的好感值。
不过他猜到了吗?高镇浩的失利与她有关?
没猜到。单纯被美色吸引,肤浅。
猜到。明知她算计好朋友,非但不气恼,反而对她起兴趣?
说明所谓n4的友谊并没有那么牢不可破,正好,方便她逐个击破。
此外ins上又转两百万,崔真真出门买了一部新手机,折叠的,很可爱。
金色外壳波光粼粼,操作起来非常流畅,像素高,能够下载的应用也多。
她研究好一会儿,把旧手机上所有账号转移,旋即洗澡,给宋迟然发了一张锁骨照。
贝肉般白腻腻的肌肤,被热气蒸成粉色。
水珠混着散粉泛出光泽,她以尾指勾起肩带,任由细链底部的流苏垂落、延伸至不可言说的阴影处。
点进通知栏,宋迟然首先看到一行怒冲冲的字:【又不说话,你手断了?打不了字?】
紧接着语气一转,大约看在钱的份上,心不甘情不愿地找补:【算了,又没规定残疾人不能欣赏美女,给钱就行。哼。】
【这张免费送你,谁让你有眼光。】
几秒后,第二张图加载成功。
图片拍摄于夜晚,大约三分之一处划过一道蓝紫色光圈。往下便是少女朦胧的侧影,似乎趴在床上看书。
背心,短裤,都很宽松,可以从轮廓细节里看出来。她散着头发,肩膀微微耸起,不经意的塌腰便形成一条奇异的曲线,从脖颈到臀。大腿压贴被单。
两条纤细的小腿交叉伸展,踝骨又并拢,一只脚尖上勾,一只向垂下。
如此简单的动作,暧昧的光影,提供极致的想象空间,氛围感浓郁。
看照片的人突然提起点兴致。
【只要给钱,哪里都能看么?】
他指第一张:【再往下也可以。】
【可以啊。】
崔真真毫不犹豫,答得干脆利落。
现在的锁骨,腰,腿,以及其他任何部位,为了钱,或者心情,都可以拍照分享出去。只要她想。
不觉得羞耻吗?堕落,出卖色相?兴许会有人这么说,不好意思,完全没有。
她有权力决定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一具费尽力气才赢得的美的身体。
她能将自己徐徐展开,像一朵花,一只蝴蝶。也能猝地收拢,将猎物溶解。
凡是法律无法决定的地带,一切取决于她。以上想法简短表述,宋迟然线上好感+15,啧。
这家伙,喜欢大胆的类型?
拢共两天,逆袭系统累计18积分,花2分瘦十斤,5分换取有眉峰有棱角、风格较为古典清冷的远山眉形,再也不必担心风吹开刘海,露出全脸。
余下分数暂且不动,崔真真擦干身体,换上一套素色长裙。
“第一次看你穿裙子诶!”发现崔真真喜欢被人夸赞,打算靠怀柔政策掰正她扭曲的个性,剧情系统超大声:“好漂亮啊,真真宝宝,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美丽的女人,啊,实在叫我好难相信!不如去做爱豆吧,绝对风靡全球哦!”
“……”
蠢东西整这死出,逼得逆袭系统也出声:“是挺不错的。”
“为什么只是不错?你好勉强,说,是不是对我们真真宝宝有意见!”
逮住小尾巴的系统立刻来劲儿挑拨:“难道你觉得真真还不够美吗?真真!真真,你看到了吧?它就是一个虚伪狡诈挑剔、口腹蜜剑表里不一的可恶坏系统!一点都不值得你信任!”
所以赶紧把它赶走!赶走赶走!
面对上跳下窜的聒噪精,崔真真只需一句:“所以比李允熙美么?”
剧情系统秒下线,死都不可能诋毁真正的女主角。
不过有句话它没说错,158cm,45kg,终究达到标准体型的她,被这身设计简约的吊带裙衬托得干净清瘦,的确漂亮,羸弱,绝对惹人怜爱到挪不开眼。
今天也有一场重头戏。
摘下项链,和新手机、笔记本一起藏进衣柜里层。
下午两点,崔真真坐公车去恩平。
*
缴费,取药,主治医生说妈妈身体素质太差,恢复不好,建议别急着出院。崔真真便多交半个月住院费,顺便替她预约下周全身检查。
回到病房,拿出新鲜的水果和礼物,妈妈高兴坏了。
“算那个不长眼的死崽子有点眼力劲儿,否则敢撞老娘,老娘非打烂他全家人的狗腿不可!”
信了肇事者送来的赔礼,崔明珠气哼哼骂好一通,喜滋滋地让女儿帮忙戴上。
“瞧我这张天生丽质的脸,和金子多相配。哎西!就是西八的运气差了点,没能碰上有钱的好男人,不然哪会窝在这里?应该在首尔最贵的别墅院子里晒太阳才对……”
看着妈妈得意洋洋的模样,崔真真弯了弯眼,递给护工信封。
“麻烦您再忍耐一段时间。”
妈妈不是好伺候的人,她粗鲁,粗俗,经常随地吐痰、张嘴闭嘴离不开脏字。
自打醒来后换了三个护工,唯有眼前这位年纪最大,耳朵半聋,包容性高。任由妈妈夜里打呼尖叫、排便困难气得乱骂,只管装听不到,老老实实做好本分的事。
收下钱,护工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再看眼前,不免多嘴:“有能依赖的亲人在,无论身体变成什么样,病人的日子总能过下去。没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走出医院,崔真真拦下出租车,同时向系统确认:“那些人还跟着么?”
“跟着。”
大约三天前,拳击赛后的次日傍晚起,崔真真注意到家附近来了一辆豪车。
那辆车日夜不分地停靠原地,她几次外出,皆捕捉到身后若有似无的注视与脚步声,由此确定他们的目标是她没错。
是裴野的人。
跟着就行。
“小姐,该不会……是哪个明星吧?”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出于欣赏美的天性,司机频频抬眼,笑道:“长得太好看了,让人感觉镜头中才有的美丽啊,可惜我不太关注这些,竟然认不出来呢。”
“怎么会去新世界呢?那边已经荒废很久了。”
“见一个朋友。”崔真真说,隐藏真实回答。
去跳楼自杀。
“好嘞,收您七千两百元,小姐慢走,小心脚下哦。”
打完招呼,出租车掉头返还。后视镜中映出她的身影,独自走进建筑物。
昔年轰动一时的商场,经过那场火灾沦为废墟。此后外界岁月流转,唯独此处时光被按下暂停键,如凝固的淤泥,如尘土,如霉菌,永远寂静定格。
放眼望去烟熏黑的墙面、凌乱的残骸,崔真真选好最显眼的位置,脚跟抹去障碍物,丢下一只蓝色一次性口罩,确定色彩够醒目,能够一眼看到。
接着登上楼梯,直至六楼,走进曾经被誉为能将整个南明一览无余的空中花园。
蚂蚁成群结队爬过枯萎的花坛。
她搬来一张旧椅子,脱下鞋,并排摆在旁边。旋即踩上椅子,跨越栏杆,目光俯望商场外那片同样被遗忘的广场,荒芜的草坪;远远的,那辆豪车慌忙拉下车窗。
再缓缓掀起眼皮,眺望天空和面目全非的南明市。
宽大的裙摆随风摇摆,崔真真闭上眼睛,真切体味到站在高处的感觉。
高尚,高傲,高贵,高位视角,只消低头便能操纵走向,纵览全局。
感觉真不错。
那么,陷阱已经布好。
接下来,就等猎物跳进来。
第25章 自杀【入v三更】
裴野来得很快。
崔真真一次性请两周假,在没搞清身份前,怕有人再仗他的名义跑去闹事才让人盯着。谁能想到,得知她要跳楼,就差插上翅膀飞过来。
尤其瞥见被遗弃在一楼地上的口罩后,他三步并作一步冲进天台,只见一道纯白纤细的身影立在栏杆外,如快枯萎的花瓣般摇摇欲坠。
“崔真真!”下意识叫喊。
她回过头来。
空气中散发某种怪味,闻上去似熟烂了的水果,香甜与腐败搅混一起。
两周没见,少女竟瘦得可怕,犹如得厌食症的病人,棉裙下凹陷的肋骨清晰可见。
刺眼的光晕中,发色浓稠,裙摆张扬。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双眼近乎金色,如猫、老虎般。
裴野莫名心脏一抽。
他往前一步,崔真真好比受惊的动物,顿时往外挪了一寸:“你别过来。”
“你……行,我不过去,你也别动好吧?”不可一世的裴少爷生平第一次这么好说话,举双手投降状,老老实实退回原位。
商城地形不好,周围缺建筑物,保镖们无从下手。
有关怎样把人逼跳楼,裴野经验丰富,可要劝人珍爱生命别自杀,他绞尽脑汁才蹦出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因为红牌游戏?”
废话。
崔真真不说话,只哭。
一颗一颗眼泪顺着眼睑掉下来,安静却又晶莹,活像珍珠似的粒粒分明。
午后斑驳的树影笼罩她,反光的玻璃面上,分割线覆盖她又切割她,将她重叠成无数道虚影。
和高镇浩一样,其实裴野这辈子最怕女生哭,一见眼泪就脑子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那张红牌我已经收回来了,不信你看论坛,谁再欺负你谁找死。”
“这事算我的,要是我早知道……算了。”
不习惯认错,非常怪,他一笔带过:“反正你冷静点,别冲动,主要问题在我不在你,你又没干嘛,该报仇就报仇,想要什么补偿多少钱随便提。不高兴冲着我来就是了,别自杀啊。”
“怎么样,我说的有道理吧?你……不然下来再说?”
傲慢残暴的裴野,理亏不安的裴野,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混合成眼前的裴野,皱着眉头,好看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向她伸出手掌。
这哪里够?
精心筹备的戏码不容许轻易收场,崔真真垂下眼睫,眼尾拖曳出一条水墨似的线。
“我不怪你。”
当然是假话。
真话见不得光,因此需要玩一个游戏,叫做正话反说。
“韩志勋、全素儿,包括所有自由出入家里的前辈们、其他旁观的同学们,我不想怪你们任何人。”
我希望你们都去死。
或者,生不如死。
“你们有自己的想法和生存法则。”
我不关心。
“再怎么恨你们都无济于事,我妈妈正在医院里,我不想再连累她了。”
长长的睫毛盖住瞳孔,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几近碎开:“裴学长,我拿你们没办法,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生命。继续这样痛苦地活下去或到此为止,我有选择的自由,不是吗?”
自由,听到这个词,裴野晃神。
随即见对方一副无所留恋的模样转身真的要跳,他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迅速扑过去抓住她的小腿,语气焦急凌厉:“崔真真,你搞错没?你是猪吗?!”
“都说了是我的错,要打要骂要发泄都行,这时候逃跑算什么?”
“那什么韩什么素什么破东西,有一个算一个,你不跟他们计较,我计较行吧?不就是群傻逼怂包,一堆谣言,用不着你动手,我一句话就能打发。还有你妈那边。”
“最好别让我查到是谁偷搞这手,不然他全家别想好过,都滚进医院躺到死。”
察觉到她态度有变化,裴野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其他事你都不用管,我出钱,你回学校读书就行。以后不管谁敢找你麻烦,让你不舒服、看不顺眼,你尽管找我,我给你出气。”
潜台词是崔明珠的车祸与他无关,并非出自他授意。
不过他态度端正,愿意将功折罪,连同医药费、查真凶的事通通一并包揽。
“现在能下来了吧?”
裴野第二次抬手。崔真真似乎犹豫许久,终究转过身,握住他的手。
呼。可算劝好了。
裴野松了一口气,低头发现自己不小心踩了崔真真的鞋,脏兮兮的,就把自个儿新买的全球限量版球鞋脱下来让她将就穿。
又攥她的细胳膊,跟拎鹌鹑差不多,撑着人跨过栏杆,下了椅子。
看着那两只玩具似的小脚底板套上鞋子,第一直觉是这人到底怎么搞的?几天时间瘦成这幅纸样,不知道吃饭的么?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不自在,飞快抽手塞进口袋,耳根一片血红。
“衣服也给你,披着。”
免得吹感冒了,生病,又请假。
哪门子笨蛋秋天出门只穿一件裙子?跳楼不怕走光?
裴野转身往外走。
五点钟,天色渐暗。
按构造,空中花园算六楼半,通过单独的长梯与楼层相接。裴野走得挺慢,身后脚步格外轻,带点踉跄,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传来崔真真的声音:“我有点看不见。”
“手机给我。”
裴野打开手机手电筒。
“……”
还看不清是吧?
脑子这种东西大概彻底不存在了,裴野想都不想:“你拉着我。”
说完意识到不妥。他脱了外套,里面穿的是夏天衣服,没有袖子可以拉。
打算换个说辞,晚了,一股小小的力道施加在手表上。崔真真弯尾指勾住他的腕表:“可以了,走吧。”
“……哦。”
裴野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真就往前走了。
黑洞洞的商场里分布着些零散的光,像一条隧道,幽深,神秘。
鼻尖隐隐萦绕几缕阴郁的死亡气息,似冤魂们不甘的诉文,氤氲不散,来自许多年前。
满地碎屑、焦炭,自那次死里逃生后,裴野最见不得这些东西,以至于整个裴家庄园一尘不染,将炭烤列为禁忌。
但许是周围太过寂静,他长大了,废墟牌匾们相对矮小了,柜台边爬过的蚂蚁和蚊虫看起来都不足为惧,伤害不了他。因此他忍不住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手腕上,特别在意皮肤和皮肤间……微弱的触撞。
话说,女生难道是棉花糖做的吗?
不然怎么软乎乎的,一股牛奶味儿,感觉咬一口就能……打住!
棉花糖是火烤出来的么?
好像是,好像不是。
思绪猛地转弯,余光掠过某个橱窗,裴野停下脚步:“我记得,那场火就是从这里开始烧的。”
骤然炸开的火焰,倒塌的金属模特,灾难历历在目。那天是他八岁生日。
因擅自出席生父的葬礼以及抗拒婚约,从首尔被扔到南明,从白天等到夜里,所有说好要来的人都没出现,冰淇淋蛋糕化成一摊粘腻的液体。
“许是临时有事耽误了呢,毕竟礼物都送到了,想来镇浩少爷他们也不可能忘记您的生日。”
撇下金管家漏洞百出的谎言,他拨打电话,得到的回应是:“我只教你这一次,裴野。不要随意违背我的命令,否则有人会替你受罚。”
姐姐被逼婚,兄弟朋友们被禁锢家中。所谓的生日祝福仅有这一句警告,裴女士用最冰冷的现实证明了权力。
全世界最无所不能的东西。
愤怒占据他的身体,无力作为反抗的底色。那一天,他摔坏所有东西,甩掉全部保镖,独自跑进商城,遭遇火灾。
火从这里开始,他在那边跌倒。
“有个胖子推了我。”
脚步急匆来到楼梯边,20岁的裴野拧眉抿唇,脸上少了张狂,渐渐展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深陷于回忆中:“他跑得特别快,一个劲往前挤……搁现在我他妈揍不死他,但那时候我太弱了,就摔在这里……”
被无视,被踩踏。那种耻辱感。
所以他才讨厌胖子,经常欺负胖子。
他真的没想到,那个救了他带着他逃的女孩也会变胖。
浓重的烟尘弥漫,如漩涡般蜿蜒而上的楼梯前,少年诉说往事。崔真真于昏暗中仰头,凝视他锋利好看的轮廓。
到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解释?掩饰?试图为自己做过的事开脱?
谁在乎。
既不应声更不催促,她心不在焉,扮演着木头人。等到自以为是的有钱人回神准备下楼,以脚痛为借口,提议坐电梯。
“破地方断电多少年了,还能有个鬼——”质疑戛然而止,还真有。
望着显示器上明晃晃的‘6’数字,裴野抓了抓头发,变成哑巴。
两人前后走进去,这次先放手的是崔真真,退到角落里站好。
裴野盯着自己的手表看好一会儿,故作自然地盘起胳膊。
身体松松散散靠着墙,两只眼睛东张西望到处转圈,一下挠头一下托下巴,忙得很。虽然说不出在忙些什么,但是,总之,就是忙,忙到没时间偷看某人,不看就不觉得别扭。
6——5——4
电梯匀速下降,逆袭系统准时出现:“再次确认,你已花费11积分换取电梯正常运行,确定要使用唯一一次借贷功能,向系统额外支取20积分制造故障?”
崔真真:“确定。”
“请在24小时内返还20积分,否则将失去系统使用资格。”
冷酷的警告声落下。
两秒后,失重感来临。
第26章 猎物
灯灭的瞬间,裴野条件反射去拉崔真真。
拉了个空。
装饰用的广告牌、安全提示标语哐哐乱砸,整个电梯间蹦床似的上升下降,疯狂摇摆,良久才悬停住。
边角一阵电流花火噼里啪啦响,后脑勺钝疼,饶是如此,他仍惦记着:“崔真真?!”
“我没事。”镇静的声音从对角传来,“你别动,不然还往下掉。”
“哦。”
裴野撤回一只右脚,原本放兜里的手机不翼而飞。
“看到手机没?”
“应该在地上。”
两人同时伸长手臂摸索,黑暗中,指尖相碰。
某人嗖一声收回手,崔真真则拿出刚刚眼疾手快捡起来、又借机往金属壁上撞好多下的手机,语气惋惜:“好像坏了,开不了机。”
“……”
绝了。
紧急按钮没反应,新世界不知道废弃多少年了,压根没保安,没人能盯监控及时发现事故。裴野出来得急,没带手机,唯一能指望的另一部手机居然坏了。
这就坏了?
草。哪儿垃圾场淘回来的便宜垃圾货?什么年代了,什么破质量,摔两下就罢工,干脆改行做豆腐得了。
换成其他人保证破口大骂,裴野脾气差,哪怕从小玩到大的高镇浩、南在宥他也照骂不误。偏偏这里只有一个崔真真……呃,十五分钟前才烧光脑细胞哄好的超级弱鸡敏感版自杀未遂者崔真真?
他生硬地安慰:“没事,我有保镖,估计过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了。”
废物傻逼们这都发现不了就收行李滚蛋吧,吃白饭啊?
“你……别紧张,算命的说了,我能活到九十九。”
所以绝对不会英年早逝于此。
话这样说,最不舒服的人却是他。
完全禁闭的空间,幽暗逼仄,空气近乎凝固。
没什么可慌的,裴野告诉自己,就算那群白痴保镖没眼色,收到消息的金管家肯定能做出反应。
然而胸腔开始剧烈不安地起伏,喉咙干痒。
他能感觉到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努力凝聚在袜尖的视线也逐渐涣散……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将他笼罩。
喂,该死,冷静点。
如同落进一片无人地方,被放逐的错觉……目之所及黑茫茫的一片,氧气越来越少。他尽可能呼吸,缓慢地,均匀地,气流却堵在咽道,上不去更下不来。
窒息感铺天盖地。
裴野有幽闭恐惧症。
当然是了解这一点才设计事故,崔真真单指支下巴,偏着头不紧不慢地欣赏了好一会儿他恐慌的样子。身体忍不住发抖、气息急促,好像难受得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出声问:“你还好吗?”
语调中充满戏谑,裴野听不出来,喘气答:“好得很,你呢?”
“挺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不太好。”
“没有。”
“真的吗?可你声音听起来有点怪。”
“你耳朵不行。”他口不择言,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
躯体最大限度蜷缩,叫人想到濒死却要逞强伪装体面的高自尊野兽。
神经紧绷到极致,衣物下浮起一层形状漂亮的肌肉,依然咬牙嘴硬地说:“南在宥最爱玩鬼屋了,和密室逃脱,就那个每天嘻嘻哈哈特欠揍讲话、跟老女人讲话特肉麻恶心的幼稚狗知道吧?”
“每次吓得屁滚尿流还非要玩,全靠我才能活着出来。”
“这种级别,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这样啊,好厉害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连语序都错乱了呢。
说得有多华丽,内心就有多惧怕吧?
好可怜,落魄的狗一样。
若非时间不够,真想看个够。
动不动挥拳头揍人、把人打得血肉模糊再屈着腿脚踩受害者俯视受害者的家伙,仗着家世为所欲为,此时此刻却可怜巴巴脆弱无力的姿态,很有趣不是吗?
反差感。
往后会经常见到的。
嚓咔,钢轮摩擦电石,暗色中骤然跳出一簇微小的火花。成功拽回一点裴野恍惚的意识,照亮他苍白的脸色。
“你好冰。”
洁净的裙沾了灰,铺散地上。
崔真真探身摸了一下他的脸,落在裴野眼中,好像凭空晃出许多只细嫩白腻的掌心贴着脸颊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手去打,只扑到残影。
“你……干嘛。”
“我担心你。”
比南在宥情话更直白令人酥麻的话语入耳,裴野顿时发烫。
狭小的包间摇晃,眼看对方一只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撑地,像蛇柔软无声地接近。
他想斥止,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说不出来,只得偏头错开眼神。
随即双手被握住。
独属少女的体温沿着肌肤传递,好比涓涓的溪流涌进血管,引起脊背战栗。
裴野猝不及防,猛地抬头还未看清她的神色,电梯再次晃动,咣一声下坠。
要死了。
这个念头冲上头顶的刹那,他手一松,意外跌入怀抱。
绵软,香甜,好似棉花糖做成的安全港湾,他被保护着。
任凭周遭电流滋滋蹿走,黑暗无边,他惊诧得睁大眼睛,只觉得干燥火热,脑袋胀得下一秒就会炸开。
“你别怕,裴野。”
细瘦的胳膊环绕过脖颈,肾上腺素与死亡感飙升的几个瞬息里。电光幻影映在眸中,她的轻语近在咫尺,却又伴随着呼吸,逐字逐字,自天边接踵而至。
“我会陪着你的,不管能不能出去,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咚,咚咚,究竟是物体摩擦撞击发出的声响,抑源自他无措的心脏?
他分不清。
只有一个片刻,一秒,说不定两秒钟。一定是疯了,裴野居然在想实在不行,就算死在这里也能接受。
谁让他不是一个人。
就算去死也没关系,只要有人能真心陪着他,在意他,关心他。无关身份和钱。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
委屈,孤独,张皇,惧怕,那些经年压抑的情感汹涌袭卷。裴野动了动手指,十分陌生,却又带着些年一直渴望有所着落、无处着落的依赖感,勾住她的衣角。
就像戒备心极强的动物,试探性的举动。
起初松松的,发现不被抗拒,没被甩开,便慌忙收紧,收紧,再紧一点。然后骨节发白,仿佛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宝藏的恶龙,拼命拢爪,死都不要再放开。
“……崔真真,对不起。”声音极低。
“你别走。”
电梯停住了。
静谧统治的区域,与近似哀求示弱的低哑声一同响起的,是系统的播报:“恭喜,男主角【裴野】好感上升至90,奖励20积分,完成借贷任务。”
“请再接再厉,获得百分百好感,彻底攻略人物,享受任意支配他的快感。”
真简单啊。
她是猎人,富丽的毒蛛,暗藏在茂密的枝桠间耐心蛰伏许久,一点一点往外吐丝,编织成天罗地网。尽管那样不起眼。
而她所看中的猎物庞大满刺,称霸丛林,看起来如此凶猛强悍、野性难驯,腹里又是如此一触即溃。
找准软肋,只消按一按便哽咽着伏下了。
“放心吧。”
“我不会走的。”
猎物落网,好戏开场。
崔真真短促地笑一声,语调无限温柔,眼底凉薄冷光。
*
半小时后,按命令守在商场外不准报警不准轻举妄动的保镖们找了过来。
“裴少爷!裴少爷!”
“这里。”
崔真真用力拍击,很快,询问声临近门缝外:“是崔小姐吗?裴少爷也在里面?”
“是的。”她语速慢,有条不紊地说明:“电梯突然故障,我们被困接近一小时了,意识都还清醒,保险起见最好叫一下救护车。”
“好的,请稍等。”
保镖们分头行动,寻找工具撬门。
至于他们真正要救的人,则如瘦长版的小浣熊一样——形容成黏糊糊的章鱼也可以,双手双脚紧紧圈住崔真真,埋头在她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喘气。
裴野知道自己应该松手。
这么闷的环境,心情起伏跌宕所以出了不少汗,冷的,热的,都干掉了,搞不好会臭。虽然他没闻到。
但南在宥说过,女生最注意细节了,特别容易被拧瓶盖、帮忙拿东西、挡篮球和倾斜的雨伞打动。也会因为指甲里的污垢、难闻的气味一秒下头。
他知道的。电梯不会再往下掉了,危机解除,估计再过几分钟就能重见光明。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全部知道。
可是。
裴野承认,他有点儿贪恋这个拥抱,就像小时候心心念念的巧克力蛋糕终于做好,根本舍不得也没办法离开。
幸好,崔真真也没有推他。
刺耳的电钻声响起,外面议论、脚步声冗杂,奇异的光线伴随扩大的缝隙一点一点倒入,令他的发梢泛起绚丽的玫瑰金色。
仅隔一重门板,崔真真与裴野,伪装的猎人与猎物。不论出于何种目的,怎样的心情。这一刻,他们呼吸交错。始终一动不动,保持彼此依偎、依存的姿势。
那种无可取代的亲密感,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共生缠绕,仿佛宿命。
就此通向永恒。
第27章 跳脚【一更】
金管家赶到医院时,他敬爱的、破坏力超强且超能闯祸的小少爷后脑勺包纱布,正凶神恶煞、拽着医生衣领疯狂摇晃。
保镖们一字排开,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叠放腿间。
长椅上坐着女孩。
那位受yk资助、年纪轻轻便成为举国闻名的神经外科副教授,则是习以为常地握住眼镜,如纸片幽灵般来回被迫抖动,用平静到接近死人的语调说:“就算您拆了医院也没办法,只是普通划伤而已,消毒涂药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
“她流血了!”
果然听不进话啊大少爷。
“止住了哦。”
“用绷带!”
“实在没有必要呢。”
“闭嘴!不准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拧断你脖子!”
哇哦,好震惊,好意外,原来您能识别阴阳怪气。副教授微笑:“恕我直言,裴少爷,您的所作所为和拧脖子没有区别。”甚至比拧脖子更漫长的折磨呢。
“闭嘴!!”
“好的。”
看来问题关键在这位小姐。
捧俩鞋盒来到现场的金管家迅速做下判断,偏头打量对方,第一结论是安静,漂亮,似月下珍珠般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虽然比不得书雅小姐满身精致高贵的气度,皮骨俱佳,体态优雅,但作为普通人而言,低头垂眼的模样着实惹人怜惜。
难怪小少爷如此在意。
“崔小姐?”
“您好。”崔真真抬起视线,长睫后一双出人意料的狐狸眼,形状尖锐出挑,增添了几分刺痛感。
语气更是不疾不徐,制止他俯身弯腰、准备为她换鞋的动作:“谢谢,我自己来。”
原来不是见着金枝就想缠上来的菟丝花,而是柔弱清高的玫瑰。
捕捉到身旁斜来的视线,金管家鞠躬,笑意愈浓:“多亏了您,我们家少爷才能平安脱困。为表达谢意,我为您准备了一些谢礼和换洗衣物,方便的话,改日有空您是否愿意来裴盛庄园做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