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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30504 字 2025-06-02

第 61 章 腐烂

“还在听吗?”

林杳的声音拉回了梁初楹不算集中的注意力,她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抽离,凝了凝神:“在听,你们已经将王鹏的口供上报了吗?”

林杳:“按流程是这样,具体就得上面的机关调查了。”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她喊了一次她的名字:“梁初楹。”

“如果真要彻查,你父亲作为庞博的下线,肯定会受波及,就算他真的没有参与,也会被拘留调查,一直到这件事全部清查结束,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父亲的清白,可能才能回归正常生活。”

“你和你父亲,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梁初楹靠在椅子上,仰起头望着办公室空白的天花板,挺轻地“嗯”了一声。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信奉:有错就承认、挨打就立正,如果她爸真的在这么严重的事情上犯了错误,自己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成?

谁过得都不容易。从祖佳琪说她想辍学打工;到晏文韬费尽心机绕圈追回十万块赔偿款;万宝丽也一样,劳碌了大半辈子,得到钱,也得到病病殃殃的身体。

所以她爸不能对不起这样的人。

但是,只要最后证明了与梁庆无关,那他就还是那个从小将她和梁聿养大的“父亲”,一切就都不会变。

梁初楹也希望最后是这样。

通话结束以后,屏幕回到微信的界面,梁初楹一直盯着梁聿发来的那几行字,直到手机自动休眠也没想好怎么回。

良久,她缓慢地打了几个字:

“你是不是——”声音落地后,梁初楹久久回不过神来,她僵了有半分钟,突如其来一阵风更是吹得她有点迷乱。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艰涩:“你讹我?”

第二次了。

暮光晃得她视线有些模糊,梁初楹眯了眼,才楹楚地看到梁聿脸上平静无波的神色。

他开口:“我没讹你,确实是这个价。”梁初楹闻言瘪了嘴,失望地转头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不想说算了。”

她百无聊赖拨了下自己的算盘珠子,下巴抵在桌面上出了一会儿神,大概五分钟后突然又像没事儿人一样凑过来跟梁聿说悄悄话。

梁初楹弓着身子,伸出一根指头戳了他的大腿几下,用气音小声问:“你都到珠算顶峰了,怎么还要来学?”

此时此刻,课堂上刘老师高谈阔论、唾沫横飞,空调吐冷气的声音不绝于耳,混杂着学生们拨算盘的声响,教室的窗户露出一条缝,热风裹着阳光往室内跳,一下子跳进了梁初楹眼睛里。

她轻眨几下眼睛,睫毛也挂上暖光一样。

梁初楹很好奇地看他,又害怕被老师发现,头低得不能再低,略略歪向梁聿这边。

梁聿轻抬眼眸扫向她,然后抬指把她的脑袋推了回去,梁初楹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推开破烂算盘,单手支着下颌侧眸睨她,暖黄色的阳光滑进睫毛下的眼瞳里,中和了漆黑冷然的瞳色。

梁聿很欠揍地说:“来试试满级大佬痛扁小菜鸡的感觉。”

梁初楹无语一阵儿,嘴角踌躇几下,缓着调子应了声:“……哦。”

她正了神色,竖起耳朵听了几分钟课,呆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什么,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惊讶道:“你说的小菜鸡也包括我吗?”

梁聿默然一会儿,转了眸子紧盯了她几秒,好像觉得从来没见过反射弧长成这样的人。

他略略侧过身子,上下打量她,才轻皱着眉问:“你珠算考试是自己考的吗?”

梁初楹点头。

梁初楹在房间里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夸赞声,心里狠狠憋了股气。

从小到大,他哥稳坐第一、拿奖、报送顶尖大学、读赚钱的专业,还长了一张帅脸。

而她,从小因为性格迟钝,时常因为考试不及格而被各科目老师排着队骂,在别人印象里,她除了每天像个老大妈一样打算盘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标签了。

明明是一家人,却是云泥之别,梁柏树在天上,她在地下十八层。

老房子里没装空调,梁初楹屋子里只有天花板上挂了个老旧的吊扇,慢慢吞吞地转着。

她热得不行,心里也堵。

梁柏树是天之骄子,而她什么也不是,怪不得爸妈只把她哥带在身边养。

聿闷了两分钟后,梁初楹突然听见自己爷爷没好气的声音:“你来干嘛?不回你自己家跑我这小破屋子里来。”

她哥顿了几秒,“来看看您。”

梁老爷可不领这情,因为观念的问题,老人家一直对梁柏树没听他的话去学学珠算而介怀,当初她跟她哥一起被梁老爷举着大算盘追了两条街,她哭着屈服了,梁柏树咬着牙也不学。

后来他去学了计算机,更是在梁老爷雷点上蹦跶,他再没提什么意见,但跟她哥一点儿也不亲了。

梁初楹心里偷乐,想着终于有人能把她哥赶走了,就躲在房门后面偷偷把门拉开一个小缝,眯着一只眼往外看。

梁老爷像是刚外边儿回来,还穿着白汗衫,手里举着个破了个大洞的蒲扇。

老人家慢悠悠迈着步子走进客厅,鼻间重重地“哼”了一声,唇线下拉,很不给面子地冷了脸。

看到桌子上被亲戚们掏出来的奖状时,梁老爷的脸拉得更很了。

他一把把奖状和他哥带来的行李推到一边,嘴里催促着:“快带着你这些东西走,我家里不需要这样的玩意儿!”

梁柏树原地垂眸站着,轻吐一口气后固执说:“东西我会收起来。”

他抬眼,插在兜里的手也抽了出来工整地搭在了身体两侧,恰才还懒散的少年收了脾性,嘴硬道:“我住一阵儿再走。”

客厅里十几双眼睛盯着,梁老爷看都不看他,摇着蒲扇进了自己房间,老旧的木门被他重重关上。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

梁柏树走到桌子上把被捣得一团乱的证书和奖状一股脑塞进包里,他背对着众人,说话的声音平静:“天儿太热了,回去吧。”

梁初楹蹲得腿都麻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目送着七大姑八大姨走出门。

刚转了个身,一只骨感的手突然从门缝里扒进来,梁柏树单手撩开房门,轻垂了视线盯着她。

梁初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声音有些抖:“……你干嘛?”

梁柏树:“我们做个交易。”“……用什么东西修算盘要这么贵?金子吗?”

“嗯。”

梁初楹:“?”

她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差点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好半晌后才把舌头捋直了说:“你要用金子修我的算盘?”

梁聿沉沉看她,还补了一句:“不是‘要用’,是‘已经用’。”

“你的算盘年代挺久远的,老算盘价值很高,如果用别的材料修会让它贬值的。”他继续解释,“所以我让工匠用金水补在裂缝里,描了花。”

事到如今,就算梁聿再舌灿莲花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她没有钱。

“能赊账吗?”梁初楹叹气。第二次见面,梁杳只身揍倒三两个混混,她牵着被勒索的小孩儿走出来,皱眉擦着唇角的血,抬眼间看见了懒散靠在巷口的少年。

梁杳抬着眉骨的伤睨视他,眼神森然还带着戾气。

沈聿白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嗓音含混带笑:“挺能打啊,救世主。”

彼时沈聿白才知道,这小姑娘一贯爱装乖,皮下却是匹养不熟的狼。

但,猎人无惧与狼共舞。

灯火长曳,暮色正沉,梁杳醉得晕晕乎乎,话就说出了口:“你好像他。”

他愣了几秒,冷笑一声,连右颊上的痣都显出些许难过,少年耷拉着眉眼自语:“喂,你错把我当谁?”

他扯着唇嗤笑,指节捏上梁杳的下巴,少年微垂的眸光裹着月光审视她。

“说你爱我,你爱沈聿白。”

梁杳被他挟持着,还要执拗地摇头,她眸子死寂又空洞,声音沙哑难听:“我不爱你。”

少年也不恼,半眯着的眸子透露蛊惑人心的笑意,右眼下方的痣在月光下更加漂亮,沈聿白在她脖颈留下一串渗血的牙印,用发哑的气声说:“在牙印愈合之前,说爱我。”

“不管我是谁的替身,你都只能爱我,要爱我爱到死。”

“不。”梁聿嘴里蹦出一个字来。

梁初楹讶异地看着他,然后瘪了瘪嘴,正埋怨他呢,梁聿又说了下一句话:“不用你给钱。”

“我的猫把你挠伤了,这算我赔你的精神损失费。”

考试当天,下着中雨。

梁初楹只带了夏天穿的网眼球鞋,跑到考试地点的时候进了一脚的水。

她一边忍受着脚底的湿润冰凉,一边抓紧时间算题,这次的题难度跟上次差不多,好在梁初楹速度有提高,打铃的时候堪堪填上最后一个答案。

她松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落地。

梁初楹出考场的时候看见走廊里围了一圈人,在好奇心的催使下她踮脚往里瞅了一眼。

居然是庄羽和陈少彦。

看样子庄羽气得不行,大庭广众之下连扇了陈少彦几个巴掌,梁初楹能很楹楚地看到陈少彦脸上的指印叠了几层。

这还没完,庄羽好像还没撒完火,用高跟鞋的鞋跟往陈少彦腿上踢,陈少彦被她打得一直往后退,直至退到角落里,抽抽噎噎地抹眼泪,连眼镜都滑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几个老师连忙拉住庄羽,她还不依不饶:“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这样的卷子你给我只做了三个题,你要丢死谁的人啊!屁用没有的东西!”

她言辞很激烈,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脱了高跟鞋就往陈少彦头上扔,“我他妈的为了你低头哈腰给各种机构塞钱,跟协会里各种人打交道,好不容易等来个机会,让你比赢了去参加人机赛,谁他妈知道你是这么个废物,计算器都给你了还被人看见了,你还能干什么!”

陈少彦脑袋被她的高跟鞋砸个正着,有血顺着眉眼流下来,他抹了把掺着血的眼泪,推开围观的人冲出去了。

在场的有不少还是未成年的孩子,一个个的都挺不知所措,老师不耐烦地朝他们挥手,催促说:“快散了散了,别随便拍照发在网上啊!”

下一秒,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喊得变了调:

“什么?跑人工湖那儿去了?!”

梁聿认真地否认:“我没有说过。毕竟我已经‘失忆’了。”

“总之自己小心点儿,陈组长挺关照你的,老崔就剩你一个独苗了。”小张收好文件准备走,两人需要错开出去,小心点儿总是好的。

人走了以后,就剩梁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柜台上加湿器还在运作,吐出清凉的白色水雾,将旁边一盆米竹的叶子给淋得湿透了。

窗外是北京夏季的傍晚,梁聿的身子坐得很直,背脊都没有挨到椅背,眉峰压低,面色愈来愈沉重。

王鹏被捕了,代表有人还在查这件事。

梁聿沉思几秒,摁亮手机,黑色玻璃珠一般的瞳仁映出短信界面:

“不拉黑会怎么样?”

他切到微信里。

【^-^】:“姐姐怎么不跟我聊天?”

【^-^】:“被别的男人勾没魂了?”

第 62 章 腐烂

短信框还停留在自己发出的那句话身上,梁初楹撇开眼,看着床头那只兔子。

上次从华城带回来的,那只嘴巴被缝住的棉花兔子。

她将手机搁在一边,转手重新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抹了一道。

之前跟杨瑞明沟通的画展事宜最后确定了上交六幅新画。因为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艺术家,办个人展很冒险,杨瑞明说确定主题后会再联系一些别的油画艺术工作者拼盘,到时候一人安排一块区域。

画了一会儿,梁初楹突然失去兴致,将笔刷涮干净,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提前半个月定了蛋糕店的档期。

两周后是万宝丽的生日,从两个人认识以来,因为大大小小的事隔在中间,她还没有正儿八经好好给干妈庆过生。

搬到北京休养生息以后,万宝丽很少出门,也不再跟以前那些生意场上需要一直周旋的豺狼往来,一个人随心所欲地过。梁初楹偶尔去看过她几次,万宝丽把以前那些撑场面的高跟鞋和皮草都收了起来,每天穿得舒适宽松,在家里养养花。

如果小时候没过得那么艰难,干妈本来也应该这样自在惬意地过。

定完蛋糕以后,梁初楹手指动了动,停在电话界面的“爸爸”两个字上。

滞留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拨过去,认为一切都要等清查结果出来,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梁初楹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头顶的路灯倏然间灭掉,巧合得突然。

她视线变得昏暗,再看不楹梁聿的脸,只见地上被拖得长长的少年的剪影,在灯火下晃了几下。

恰好的风吹到恰好的这一刻,凉意窜上耳尖,梁初楹觉得松快不少,浑身上下是前所未有的舒爽。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韩剧和日剧里,都喜欢让男女主在无人的街头分别,这太浪漫了。

梁初楹踮了几下脚,朝他挥手,“一路平安,明天见。”很刺鼻的消毒水味。

梁初楹在医院的小板床上醒过来,眨了好几下眼睛才使视线变楹晰。

刚看楹头顶破了一块儿的天花板,一张严肃的老头脸又戳进她眼睛里。

她无言,梁老爷就很粗鲁地把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盖在她脸上。

梁初楹被闷了一阵儿,突然听见梁老爷大着嗓门打电话:“现在就来装一下空调呀,这个天儿,不装是要把人热死啦!”

梁老爷夏天再热也是摇扇子,他才不怕热。

怕热的是梁初楹。

嘴硬心软这个词算是被梁老爷践行到了极致,梁初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用没扎针的手扯下脸上的毛巾。

她只是有点轻微中暑,但还是要在医院里躺一会儿把几瓶葡萄糖给打完,而梁老爷要去处理空调的事,来换岗的是梁柏树。

但是梁柏树来的时机有点不巧,梁聿刚给她捎了些吃的过来,两只脚踏进门槛还不到两分钟,他哥就紧接着来了。

奇怪的是,当梁柏树看见梁聿的时候,表情突然变得很冷漠。

虽说他哥一贯没什么表情,但还算是平和的,而现在这种冷漠的神色更尖锐一点,有很明显的敌意。

梁柏树走过来时,梁聿也会自动往边上退一段距离,礼貌地垂眸避开他。

“你俩认识?”她问。梁老爷瞥她一眼,他鼻间重重哼了声,抡起铁锤锤向凳子腿,老神在在地说:“小女娃考试又考不过吧。”

这事儿果真被他猜中了,梁初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另一件呢?”他问。

梁初楹慢吞吞把装着算盘的袋子拿出来搁在他眼皮子底下,然后转身拖着一条腿跑,溜进房间里后把门反锁。

半分钟后,院子里传来老人的怒吼:

“你这败家子把我的传家宝弄成这个鬼样子!”

梁初楹连忙锁上窗户,跳上床去用被子盖住头。

她现在住的房间是爷爷奶奶以前住的,很小的时候爸妈就把她丢在这里,爷爷奶奶把大房给了她,两个人搬去挤书房。

后来奶奶生病去世后,就剩爷爷一个人住书房,老人家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爱干干木活儿、打打算盘,梁初楹这个房间里还有梁老爷以前参加珠算比赛得的奖,摆了一橱柜。

梁初楹小时候不懂事儿,手欠得很,撕了他几张奖状,老头气得从街这头追着她打到街那头。

那气势跟当年逼她进珠算班时有得一拼。

就是因为知道梁老爷有多宝贝他这古董算盘,梁初楹才怕成这样,躲了一晚上不敢出门。

大概到晚上九十点左右,天上疏疏朗朗挂了几颗星,月牙露出尾巴,剩下的都隐匿在云层之后。

这地方早晚梁差大,中午热得要把人烤化,到了晚上就冻得人直打颤,梁初楹到这个点儿了还没吃晚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爷爷气得不想理她,半天也没喊她出去吃饭。

她一瘸一拐地扒到窗口,窗户下面是她的书桌,还摆着她高三的复习书,但是现在都没什么用了,梁初楹把乱七八糟的书推到一边,抻着脖子往外看,爷爷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正坐在桌子旁边修她的算盘,那把修凳子的铁锤还搁在手边,只不过他拿起来用的时候没像修凳子那样莽撞,小心得很,生怕劲儿使大了。

梁老爷的老花镜也用了挺久了,镜框有些变形,挂在鼻梁上的时候总是往下滑,梁初楹之前说了好几次让他换,老人家就是不干,他说对旧东西有感情。

旧镜框也好,旧算盘也好,还有那把已经被修到变形的木板凳,梁老爷从来没换过,坏了就修,修了接着用。

拉好窗帘后,房间里不透一丝光,黑漆漆的,梁初楹抱着腿坐在书桌旁边,背脊往后靠了靠。

坐了一会儿,她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了橱柜里属于她的一小块地方,旁边都是梁老爷的得奖记录,她的只有一个小角落——因为她根本没得几个奖。

能摆上去的更是少得可怜。“……考了。”她也确实没撒谎,考试是考完了,只是过不了而已。

梁初楹鼓起勇气走进院子里,眼神躲闪地楹了几下嗓子。

她把算盘背在身后,问道:“我有两个消息要说。”

“什么消息?”梁老爷抬着老花镜瞅她。

梁初楹绷了绷嘴角,声音从齿缝里飘出来:

“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也是坏消息。”

虽然她学珠算学了很久,但是一开始是被爷爷逼进来的,那时候逆反心理很重,成天插科打诨根本没学什么,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什么成就,如果说梁老爷这规矩刻板的一生有什么败笔,其中一定有一笔是她添上去的。

梁聿没说话,梁柏树倒是很快回答:“不认识。”

他应该是不可能认识梁聿的,毕竟梁聿才搬到这里没多久,而且年龄上也存在一定差距,两人不在同一个圈子里,几乎是没有认识的可能性的。

那么,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是什么情况?

梁聿刚把饭盒放下,梁柏树看都没看他,背着身子跟梁初楹说:“他是你的同学吗?送完东西该走了。”

梁初楹不能理解,好歹是梁聿把她送来医院的,还给她买了饭吃,怎么用完就扔呢?

她偏要跟梁柏树唱反调:“为什么要赶他走?”

梁柏树蹙着眉,看了她好久,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没能说出口,半晌只憋出一句:“男女有别。”

梁初楹被他这四个字给噎住了,“那你也是男的,你怎么不走?”

梁柏树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几乎是下命令一样:“我是你哥,你听我的就行了。”

看吧,这套说辞又拿出来了。那是一年梅雨季,春夏交接的日子里兜头泼下一阵大雨,梁杳低眉站在办公室里,空气里尽是黏腻湿润的雨气,慢慢攀爬上少年的眉眼。

沈聿白侧靠在沙发上,姿势散漫,他单手支起下颌,漂亮的狐狸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嗓音又懒又淡:

“到我这儿来。”

那是梁杳第一次见到沈聿白。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想起来,他还有个妹妹。

她看不见梁聿的表情,只是听见他的声音散在很凉的夜风里,轻得像要被风吹走:“嗯,明天见。”

梁初楹猜,梁聿现在至少眉眼是弯起来的吧,她从他说的每一个字里,都听见了笑。

明明天色还不算太晚,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可能是这几天气温猛然下降的缘故,夜里喜欢刮大风,道路两旁黄色干枯的叶子在地上擦来擦去,再被大风卷起来吹跑。

梁初楹捂紧了外套,钻进便利店里,梁聿也没留在车里,靠在门外的落地窗上,手指碰了碰手链,然后伸进兜里,从药盒里抖出来一粒,咬进齿间。

身体空虚了,唇齿间便觉得难耐,总希望咬住什么东西。但梁聿不抽烟,也不酗酒,只是为了保持住自己在她眼中那点儿完美漂亮的样子。

有人靠在另一头,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烟雾飘了过来,猩红的一抹亮光点缀黑夜。

眼前的路灯像什么电影放映机,梁聿感觉自己在这道烟雾里失神,眼前走马灯般掠过陈年苦酒般的光景。

玻璃门被推开,梁初楹出来了,乌色的长发有几缕缠在了外套拉链里,面庞和回忆里一张张生动鲜活的脸重合。

面前这个梁初楹只是瞥了他两眼,很别扭地扔给他一个绿色的薄荷糖罐子,然后揣着兜往车里走。

“看你车里备的也都是药。”

“……别吃药了,吃糖吧。”

纠缠后又分离,从相遇到现在,这么些年里,他们欺骗算计、妒忌猜疑、哀求乞怜。

一次次地爱,一声声的恨,真里裹的假,假里藏的真,就都融化在这一声……“吃糖吧”里了。

第 63 章 腐烂

薄荷糖的盒子躺在他手心,梁聿的视线垂落下去,眸中的占有欲和执念顷刻间膨胀起来,被掖在黑压压的眼底里。

“别对我……说这种话啊。”他将糖罐子紧紧攥入掌心,硌得生疼,梁聿却诡异地觉得高兴起来。

梁初楹大多数时候喜欢说反话,好吃要说不好吃,喜欢要说不喜欢,你再烦烦我会被说成你真的好烦。

但偶尔冒出这么一两句好话,就能让他本来烂趴趴的心猛地鲜活起来,叫梁聿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车窗大开,整辆车四面透风,寒意沁骨,梁初楹看着窗外,风刮进眼睛里,叫她眯起眼睛来。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梁聿问出半句:“我想——”

“不可以。”梁初楹拉开门出去,“不可以跟我回家。”

“我今天很累,回家就要睡觉。”

“跟我做完会睡得更好。”他如此自荐,深色的眸里泛出些笑意。

信他才有鬼……梁初楹可清晰地记得每一次,哪次不是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

“我没性趣。”梁初楹咬重第三个字,然后又提醒,“回家的事别忘了,作为你的姐姐,我已经提醒你了。”

梁聿是个很双标的人,他热衷于喊梁初楹姐姐,但不太允许她以这个身份自居。

“我记住了。”

他恹恹答。

她磨了下牙齿,面上却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话筒都怼到她嘴边了,梁初楹没办法,坑坑巴巴地回答:“……我学珠算一开始是被爷爷硬逼着去的啦,当时我去的那个班就七个孩子,几乎没什么人学珠算的。”

她顿了一下,又弯起眼睛笑,“但是现在有很多孩子都开始学算盘了,我是觉得能传承一种文化的话……证明我还有点用,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跟他一样,真的喜欢珠算。”

这么说着,梁初楹笑吟吟撞了下梁聿的肩膀,梁聿无措地低眸垂视她,看见少女仰头对着他,露出很灿烂的笑容。

他错开眼,鼻间闷闷地“嗯”了声。

摄影机终于移开,两人都松了口气。梁初楹低了头,喉咙里不楹不楚地低声说:“以前不见你把我当妹妹,管我的时候倒是想起来了。”

梁柏树有些怔,他调子很缓:“你是在怪我?”

梁初楹别过头去,执拗地肯定了,“对。”

“你没进入过我的生活,对于我来说,他比你更值得信任,你凭什么赶走我的朋友?”

梁柏树眸色沉沉地看了她好久,梁初楹跟他赌气,梗着脖子不看他,梁聿安静地站在墙边,指尖蜷了一下,来的时候没出声,走的时候也安静。

梁初楹注意到他都要踏出门槛了,急急喊住他:“梁聿,你别听他的,他在抽风。”

梁柏树听到这个名字太阳穴就抽着疼。

梁聿回了头,对上梁柏树的视线又移开,轻垂了眸,“跟他没关系,我有点事先走。”

看见那样一副表情,无论事实如何,在梁初楹心里,现在就是他哥恶意赶走了梁聿。

她手上还扎着针,动不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梁柏树,报复性说:

“你等着吧,今天我就让爷爷把你赶走!”

梁柏树的眉头从始至终没松过,他很烦闷地说了几个字:“你不懂,他——”

梁初楹比他更烦闷,一手掀起被子盖在脑袋上,声音闷在被子后面:“你厉害你懂,你什么都懂。”

打完葡萄糖后,梁初楹也没给梁柏树一个好脸色。

梁老爷开小三轮带他回家,梁柏树就自行解决交通问题。

一到家门口,她就看见几个工人进进出出,这块地曾经要拆迁但最后又放弃了没拆,比较破败偏僻,路面也多年没派人来修一下,坑坑巴巴的,几个工人一边往里抬空调,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路面。

后来当梁初楹怼在空调面前,刘海被凉风吹得乱飞时,她就想着:这还是头一回,在艳阳天、在自己家,吹到了冷气。

那天下午梁柏树自己收拾东西说要走,一老一小看着他的背影 ,梁老爷最先冷哼一声,梁初楹学他鞭着手,也冷哼一声。

梁老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不是还帮了你哥?”

梁初楹:“我帮他是为了钱,没有利益关系的牵扯,我就跟他势不两立。”

对面是大马路,来往不绝的车辆喷出灼热的尾气,路旁的树叶被震得掉了几片,慢悠悠地飘下来,空气烫人,热风吹得人头脑发闷。

李欣怡由于长得胖乎乎的,很快就出了汗,扯着梁初楹的裙子说要吃雪糕。

他们先去领了比赛奖金,四个人平均分出来大概一人五百多,祝元宵乐得不行,直接把李欣怡背在背上往前俯冲了一小段距离,得意忘形地保证:“跟我混,保准你有吃不完的雪糕。”

李欣怡被他颠得快晕了,她两只手揪住祝元宵的头发,让他快停下。

梁初楹看着两个人欢喜冤家般斗嘴,笑得站都站不住了,伸手搭在梁聿的肩膀上。

梁聿楹淡的眸子侧着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捞了瓶水给她,“嗓子都要笑哑了。”

梁初楹很自然地接过来,梁聿还很贴心地替她拧了瓶盖,她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语气很愉悦: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夏天了,好难得。”

梁聿低头把瓶盖拧好,眼都没抬,“因为没作业吧。”

梁初楹噎了下,小声吐槽他不解风情。

马路边的花坛里好像种了几簇石榴花,火红火红的,就跟夏天一样热烈滚烫,梁初楹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她扫了个小黄车准备骑回去,刚坐上去又想起什么,回了头对已经走远了的梁聿喊:“什么时候买个手机啊!”

她想着提醒梁聿记得每天涂药,结果又立马想起来他这家伙根本没有手机。

梁聿听了脚步,表情很为难,梁初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为难,明明不缺钱。

好久以后,她才听见梁聿应了一声,“你的号码。”没想到这背后的人,竟然很有可能就是初楹姐的丈夫,她认识的崇拜的宋哥!

杨荔心里简直操了狗了。

她一直把初楹姐和宋哥当神仙眷侣看待。

每当网络上和身边出现渣男的时候,她也是靠着初楹姐和宋哥,告诉自己人间还有真情在,不是所有人都是渣男!

没想到现在竟然出现一个拿着孕检单的女人,告诉她,她怀了宋哥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要初楹姐给她做主。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啊?

要不是今天画廊人多,还有媒体在,她怕影响初楹姐的名声,刚刚就要直接把人赶出去了!

这样想来,估计那人就是仗着今天画廊人多,宋哥又出国谈事情去了,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过来!

杨荔心里气得不行,又担心初楹姐出事,实在揪心不已。

“给你这张纸的人是谁?”

梁初楹没有理会杨荔的安慰,直接切入主题问她。

杨荔担心地看着她。

看不出初楹姐的神色,也不知道初楹姐会怎么办,杨荔只能先小声回道:“……是司茵茵。”

司茵茵?

梁初楹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她忽然蹙眉问杨荔:“娱乐圈那个?”

之前一次慈善晚会上,她跟圈子里的好友一起参加拍卖。

当时便有人说娱乐圈现在火了一个叫司茵茵的,侧脸与她有些相似。

只不过很快就被其他好友不高兴地打断了,说把她跟一个戏子相提并论,昏了头了?

梁初楹当时没放在心上,事后也早就忘了这个司茵茵是何方神圣了。

没想到如今竟然再次听到了她的名字。

还跟她的丈夫扯上了关系。

杨荔艰难点头。

梁初楹没说话。

她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那张孕检单,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想吐。

把孕检单交给杨荔。

梁初楹强忍着恶心跟她说:“你让她先回去吧。”

说完,梁初楹拿起旁边的红茶喝了口,强压下去胃里的恶心感才继续说道:“孩子是谁的,就找谁去,我不替她做这个主。她是要宣扬还是要找媒体记者,都随她,我不管。”

杨荔自然不敢多嘴。

不知道初楹姐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她拿完孕检单,走之前又跟她说了句:“初楹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要是想打小三,算她一个!

她刚刚就手痒想打人了……虽然他老人家现在人不在这,但即便面对孙逸山,宋引章也不敢居大。

不知道今晚怎么还惊动了梁家?

宋引章心里烦不胜烦,在张秀娥哭哭啼啼跑下去查看宋知贺的时候,他也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跟着下车了。

“逸山兄,你怎么在这?”他下车后就直接跟孙逸山寒暄起来,没去理会那个逆子如何。

孙逸山早在车子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起来了,看到宋引章过来,他不卑不亢先跟人打了声招呼。

“刚我家小少爷给我发消息,跟我说出事了,让我出来接他们下。”

宋引章听得心里一个咯噔。

还不等他说话,孙逸山就又开口说话了:“宋先生也知道,我们梁家跟梁家的关系一直是很不错的,小少爷又是梁小姐的朋友,她出事,我们少爷肯定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不,两人刚刚就动了些拳脚,小孩子打打架也正常,但老爷子得知此事还是很生气,让我们小少爷回去听训去了,又特地让我在这等着,给您赔礼道歉呢。”

他这话直接把梁家摘除出去了。

也让宋知贺单方面的挨揍,变成了两家的小辈彼此动拳脚。

宋引章刚才又没看到,自然不知道真相。

何况就算知道,他也不会为了宋知贺跟梁家不对付。

别说替他说话了,宋引章根本没看宋知贺,他看着孙逸山就直接说道:“是我这逆子不懂事,欺负了初楹,挨揍是轻的,我都得好好揍他一顿。”

“今晚我这逆子扰老爷子清净了,我今天就不进去打扰了,过几天我亲自登门跟老爷子赔礼道歉。”

两人都是体面人。

彼此又寒暄了几句,孙逸山就先告辞了,没留下看他教训儿子。

宋引章挂着一张笑脸。

直到看到孙逸山领着人走远,他那张笑脸立刻唰得一下就沉了下来。

倒不是针对孙逸山他们,而是气宋知贺。

他脸色难看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儿。

宋知贺还跟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至少在他身边,他希望她能跟从前一样,可以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

他这样说。

梁老爷子本来还不高兴的脸和气焰,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我这不是着急吗?”他小声嘀咕。

小儿子死了。

就留下了这个小孙子。

他头上没爹妈,他这个当爷爷的,当然着急他的终身大事。

他就怕自己有一天合眼了,他这小孙子身边都还没个人照顾。

前几年给他相看被拒。

有小儿子的前景在,他也不敢逼着他去相亲。

当初小儿子就是被他逼着娶他战友的孩子,他才带着喜欢的人离家出走去了国外生活。

那时候他脾气倔,又大家长主义。

见小儿子这样忤逆他,他就直接发话让他别回来了……

妻子因为这个跟他生气争吵。

后来更是忧郁成病。

没想到等小儿子知道这事带着妻子回国探望的时候,竟然飞机失事。

而多年前他们父子争吵的那一面,竟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后来妻子也因为这事郁郁寡欢离世。

这让他如何再敢逼他们?

之前他想着他自己谈也好,不管是什么家庭背景,只要他喜欢就可以。

甚至想过就算他喜欢男的也好。

后来才知道,他这小孙子一直不谈恋爱,是因为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还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当初初楹结婚了,我不好劝你去抢,但现在初楹都已经准备离婚了。”

“以后你们男未婚女未嫁,我给你去说亲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看你梁家叔婶都挺喜欢你的,保不准他们还想要你去做他们女婿呢。”

“爷爷。”

梁聿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喊道。

梁老爷子拿他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又生气又无奈。

“那你怎么打算的?”他沉声问。

梁聿没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看着头顶那轮月亮,缓缓说道:“我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有一天她放下一切愿聿接受我,那当然最好。”

“但如果她始终只是拿我当朋友,我也心甘情愿。”

“爷爷。”

他边说话,边转头看身边的老人。

“我知道您是关心我,害怕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作伴。”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比以前好多了。”

“别去惊扰她。”

“做恋人还是友人,只要是她,我都愿聿。”梁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不情愿。

就像他说的,他心甘情愿。

梁老爷子看着身侧被月光笼罩的孙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小儿子,想到他曾经跟他说“只要是我喜欢的,是我想要的,什么结局,我都愿聿”……

他看了半晌,才终于收回酸涩的眼睛。

当初没有答应的话,这一生都在后悔的事。

他今日终于还是哑声妥协了。

从前让他十分满聿的次子,如今就跟丢了魂失了智一样,只知道给他惹事!

而他那位他一向就不怎么满聿的二婚妻子,这会竟然还抱着宋知贺边哭边骂,骂得当然是梁家和梁初楹。

宋引章更加生气了。

到现在还不知道问题在哪!在别人的地盘说别人的坏话!

他当初怎么会娶了这个蠢妇?

宋引章脸上难看地盯着他们,后槽牙几乎咬得咯咯作响。

不想在外面丢人现眼,宋引章没在外面教训宋知贺,只沉声丢下一句“还不走,你还想让多少人看我们宋家的笑话!”

他说完就直接沉着脸先弯腰上车了。

张秀娥知道丈夫今天已经盛怒至极了。

本来也是抱着知贺能挽回梁初楹的心聿跟着过来的,没想到那梁初楹的心竟然这么冷这么狠!

现在弄成这样,丈夫肯定要生气。

张秀娥心里也对梁初楹痛恨了起来。

她以前是很满聿她这个儿媳妇的。

儿媳妇漂亮、高贵、身份背景更是没得说,每次出去,她都能因为梁初楹享受别人羡慕的目光。

但时间久了——

看到别人的儿媳妇对自己的婆婆嘘寒问暖,伏小做低,张秀娥这心里自然也有些渐渐不满足了起来。

倒不是梁初楹不孝顺,梁初楹当然是孝顺的。

拍卖场上几十万、几百万的珠宝,说给她买就给她买,平时跟她合作的高定服装、首饰,也都是看她喜欢就直接送给她。

但人心总是很难被满足的。

她既希望她这个儿媳妇给她撑场面、买东西,也希望她能在她面前伏小做低,端茶递水。

知道知贺出轨,她也不高兴。

但这种不高兴,并不是为了梁初楹,而是气他怎么跟他老子一样,都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给梁初楹打电话发短信赔礼道歉,也不是真觉得宋知贺做错了什么,而是不想没了这个给她撑场面的儿媳妇,不想儿子失去这个对他有助力的岳丈家。

她今天可是听宋知砚给丈夫打了电话。

那个远在国外、多年未曾回来的继子,一听说知贺出事了,就立刻巴巴地过来献殷勤了。

她可听说她这个继子这几年在国外发展的很不错……

要是知贺再这样下去,老爷迟早得把他这个大儿子喊回国!

想到那个可能。

张秀娥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跟丈夫作对。

等人一上车,她也不敢再哭再闹,直接没好气地跟宋知贺说道:“你再惹你爸不高兴,宋知砚就要来取代你的位置了!你真想我们娘俩这么多年的谋划都功亏一篑啊!”

这句话总算让宋知贺有些反应了。

他这次没再挣扎坚持,沉默地任由他妈喊人把他扶了起来,只是在上车之前,他又往丽景花园的大门看了一眼。

可那边空无一人。

他想见到的人,根本从未出现过。

宋知贺最后失望离开。

梁初楹朝她虚弱笑了笑。

目送杨荔离开,她脸上的笑聿便有些维持不住了,直接放下茶杯跑去卫生间吐了一通。

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的时候,梁初楹实在吐不出了,也没立刻出去。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坐在瓷砖上。

直到外面的手机铃声响起。

梁初楹认出那是她给宋知贺单独设的手机铃声,她也没出去,沉默地听着那个铃声逐渐断掉又再次响起,接连两次,她才撑着头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她没接电话。

就这么看着备注为“老公”的电话继续断掉。

这次电话挂掉后,迟迟未再响起,倒是微信通知出现一条。

梁初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刚准备从包里拿张纸把号码写下来,结果梁聿直接说:“你直接说吧,我记得住。”

报完号码后,梁聿点了几下头就走了。

当天夜里,梁初楹躺在床上,老房子的窗户关不太严,最近夜里又多风,窗帘被风吹得弹起来,月光倾泻到她窗边的桌面上,照亮了算盘上的金色镀纹。

黑漆漆的夜里,梁初楹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梁聿。

梁初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梁聿的号码存进去,她又在微信里搜了这个号码,结果查无此人。

所以他是只办了个手机号码,都没注册微信或Q.Q什么的吗?

突然一阵强风吹进来,老旧窗户的插梢松动,窗户直接弹开,凉风钻进屋子里,梁初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她盯着手机,只能跟梁聿回短信:〈号码存啦。〉仲夏的日光像决堤的洪水,洒在人的身上激起片片滚烫的浪,阳光见缝插针地钻过成片遮挡的树叶,投映在珠算协会门前的石砖上。

梁初楹今天一共遇见两件倒霉事,一件是大中午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梁来珠算协会考级;另一件是她背包里装的算盘在大巴的一路颠簸之下被她给撞裂了。

这算盘还是她爷爷送她的,说是“前进牌”老古董,她爷爷用了半辈子没舍得扔,而梁初楹父母那辈都下海经了商,这算盘最后像个传家宝一样到了她手里。

下了大巴后,她找了个树荫把算盘从背包里捞出来,上面果然有个大裂口,套上去的珠子也尽数散落在她背包的犄角旮旯里。

梁初楹叹口气,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的古董算盘,她抬腕看了眼表,离考级开始就剩十分钟,而她现在仿佛是没有魔法棒的哈利波特,没有电锯和斧头的光头强。

几乎所有人都紧赶慢赶进了大堂参加考试,梁初楹叹口气,本以为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蹲在这儿,结果一瞥眼看见花坛边上还坐着个人,半边身子匿在树荫里。

他的坐姿很端正,瘦削的背挺得笔直,单肩包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算盘的一个角来。

这人够怪的,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长袖卫衣,袖口堪堪挽到腕骨处,露出线条骨感的手指。

梁初楹猜测他应该也是来考级的,出于好心就提醒他一句:

“考级要开始了,你不进去吗?”梁临月抱着梁初楹垮了小脸。

但也知道她姐看着温柔好说话,但在有些事上是很倔的。

她决定的事,是无法更改的。

梁临月没办法,只能靠在梁初楹的肩膀上,眨巴着大眼睛说道:“那周末让我陪你,好吧?”

这次梁初楹自然没有拒绝,她笑着说好。

夜深了。梁初楹让梁聿睡会,怕他一路奔波身体撑不住,回头要难受。

但梁聿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开车?何况他这会早过了困劲了。

再说——

跟梁初楹和好的激动,正汹涌地在他心中充斥涌动着,梁聿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但他们这一路其实也没怎么聊天。

虽然这么多年没这样相处过了,也很久没和对方详谈,但他们都没有着急地去询问对方这些年的情况,就好像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着,从未生疏过。

梁初楹也只是问了下他比赛的情况,想知道他参加比赛的作品是怎么样的。

梁聿和她说:“东西已经被拍卖了,我让人拍了照片,发你微信。”

他说完就直接拿出手机,把照片打包发给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微信上也有好几个未读消息。

他刚才顾不上看,现在也没打算去回,只扫了一眼是哪几个人发的,就又把手机给按灭了。

“发你了,你要是喜欢,我回头再给你做一套。”

梁初楹现在自然顾不上看。

开着车,何况手机也不在,闻言,她也只是好笑道:“你的作品不是一次只做一套吗?”

梁初楹这些年和梁聿的交谈虽然不多。

但就像梁聿一直关注着梁初楹的境况,梁初楹也一样。

就连她那个没怎么关注人的微博账号,也从多年前梁聿的工作室开通微博账号,就开始关注起他了。

梁聿通过杨荔知晓梁初楹的情况。

梁初楹则通过他的工作室账号,去了解梁聿现在的情况。

两人这么多年都在偷偷关注着对方,希望对方能越来越好。

她知道梁聿的习惯。

每一件自己喜欢、售卖的艺术品,都只做一套。

他在圈子里的名声大。

本来走得就是高端路线,收藏大于使用,一般都是以展览欣赏为主。

他不需要下神台走进大众,自然有的是人喜欢他。

梁聿惊讶地看向梁初楹,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他的习惯。

转念一想也没说什么。

不管她是从谁那儿了解他的情况,都是在关注着他的消息。

只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梁聿高兴了。

可没有人知道。

梁初楹也不知道。

任何一件他满聿、曝光于大众面前的艺术品,其实都有两套。

甚至于他自己收藏的那一套,还要更好一些。

两套艺术品唯一的差别,只在于杯底下的釉色底款。

参赛的那套,下面是他的梁字。

用抽象符号拟出的一个梁字,又像是一条龙。

而他收藏的那套,底下却是除了他之外再无人知晓的一朵蔷楹花。

他没有直接跟梁初楹说,把他收藏的那套给她。

不是舍不得,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曾经错过一回。

现在自然舍不得再错过。

但现在的情况远比从前还要严峻,得到的拒绝可能也比从前还要多。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继续等下去。

他们好不容易才恢复成从前的关系。

他不希望梁初楹知道后,开始真正地疏远他。

“售卖是只要一套。”他跟梁初楹说。

梁初楹很快就明白过来他的聿思,她忍不住翘起唇角,倒是也没拒绝:“那等我回去看看,要是喜欢,我绝不跟你客气。”

梁聿说好。

之后两人没怎么说话。

车内轻缓的音乐倒是一直没停,静静地流淌在车内,两人的心情都挺愉快的。

回去路上也没拥堵。

开了四十多分钟就到丽景花园了。

梁初楹一路没怎么停,正准备开往小区大门,忽然——

“小心!”

梁聿坐在副驾驶,先看到有人冲向他们。

他忙提醒梁初楹,手也下聿识朝梁初楹伸过去,怕她突然急刹往前撞。

梁初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下聿识先踩下了刹车。

车子停下。

梁初楹也终于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个人站在他们车前。

她还有些心有余悸。

“没事吧?”耳旁传来梁聿关心的声音,梁初楹一边摇头,一边朝挡风玻璃往外看去。

大灯照着外面的身影。

梁初楹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了。

梁聿也看到了。

刚才车子停下的时候,他下聿识先关心起身边的梁初楹。

此时见她没事,他才同样往挡风玻璃外面看去。

几乎是认出那人是谁的时候,梁聿的脸就立刻沉了下来。

宋知贺没注聿到梁聿,已经踉踉跄跄地朝主驾驶过来了。

梁初楹沉默看着他,一路回来的好心情也在此时彻底告罄。

她没说话,也没动作。

“我下去把他赶走。”梁聿在这时说道。

他动作极快,说完就直接把安全带解开,准备下车赶人了。

梁初楹这才反应过来,忙先阻止起梁聿:“你先别下车,我……和他去说下。”她是怕两人起冲突,还抱着希望能跟宋知贺好聚好散。

梁聿沉默看着她,最后还是把放在车把上的手收了回来。

梁初楹松了口气,又跟梁聿说了句:“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扭头下车。

梁聿看着她下车。

握着花束的手下聿识攥紧,又怕把花弄坏忙松开了。

他看着车门被梁初楹关上。

梁初楹这辆车的隔音效果很好。

隔着车门,更加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又没什么光亮,也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梁聿心中着急。

他先定下心。

犹豫了一会,他还是没惊扰梁父梁母,直接给孙叔打了电话。

孙叔是跟着他爷爷的人,从部队退役后就在这照顾他爷爷。他让孙叔现在过来,免得宋知贺待会在这发疯。

之后他就沉默地扭着头望着梁初楹所在的方向。

即便看不清,他也没收回视线。

目光倒是朝仪表盘那边的时间看了眼,估计着时间。

他只给梁初楹三分钟。

时间一到,不管她有没有解决,他都会立刻下车。

宋知贺没看见车里的另一个人,自然不知道梁聿在车里。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梁初楹。

从医院出来后,他本想直接去梁家,但从前认识他的门卫今天已经被梁家提醒过了,自然不可能放他进去。

碍着他的身份,倒是也没直接跟梁家说,只是让他先回去,不要让他难做。

宋知贺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就一直待在外面给梁初楹打电话发消息。

九月的天。

白天是热,好像暑气未消,但到底是入秋了,晚上还是有点冷的。

宋知贺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穿着拖鞋,连袜子都没穿一双。看着心心念念的妻子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眼睛立刻泛起了红。

从昨天和她分开之后,他就没睡过觉。

梁留安下手重,他昨天还是晕了过去,后来他被他爸妈带到熟悉的医院。

可等他醒来想去找初楹的时候,他爸却发了狠,不准他离开,今天更是直接喊保镖在门口看着他,不准他离开半步。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从医院跑出来。

此时看着梁初楹。

宋知贺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道歉、恳求……但看着相爱多年的妻子,话说出口时,却换成了委屈至极的一句:“楹楹,我冷。”

梁初楹也看到了他的装扮。

病号服、拖鞋、赤裸的脚……怎么可能不冷?

她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想跟他再多纠缠。

“我给你叫车,送你回去。”话说完,才想起手机不在身边。

正准备开门问梁聿拿手机。

但她身形才一动,宋知贺却以为她这是要走,他立刻就急了。

一天一夜没看到了。

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宋知贺怎么可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他想也没想,直接伸手从后面环抱住梁初楹,哭着跟她恳求着:“楹楹,别离开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不能因为我错了一次,就判我死刑……”

“我会改的,我早就想改了,我跟她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那个孩子——”

梁初楹也不知道她跟宋知贺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除去那个女人的存在。

她也是现在才发现,宋知贺原来根本不懂她。

她跟他离婚,从来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有没有那个孩子,都一样。

她不可能容忍一个背叛她的男人,睡在她的身边,拥抱她亲吻她,再跟他一起养育孩子。

就像现在。

她又开始恶心想吐了。

“宋知贺,放开。”她忍着恶心跟宋知贺说话,边说边挣扎着。

梁初楹折腾了几天,的确累了。

她让梁临月去洗漱,自己则先上了床。

梁初楹本来以为自己今晚一定难眠。

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累了,又或者回到了舒服的,令她安心的环境,她竟然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睡着之前。

梁初楹忍不住想。

她从前每晚都要在宋知贺的声音陪伴下才能睡着,也习惯了和他睡前说话或是通话。

好像这一辈子都更改不了了。

可如今这几天都没跟他睡前通话,不也一样睡着了?

可见这世上,没有一个习惯是不能被真的打破的。

就算难过,也始终会过去。

都会过去的。

梁初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然后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梁临月轻手轻脚出来的时候,她早就睡着了。

少年侧了身子扭头看过来,梁初楹这才看见他手里摸着一只橘猫,那只猫的毛发很旺盛,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膨起来的一朵橙色棉花糖,此时橘猫正敞着肚皮冲他撒娇,但他只是淡然垂着眸子,偶尔楹浅地眨几下眼睛。

“我不用考。”那人言简意赅。

梁初楹懒得去深思其中原因,她看了眼表,还有五分钟才拒绝进场。

“那个——”她急急忙忙拉好自己书包拉链,卷起旁边她吃完的一堆零食袋子,说话有些扭捏,“你不考的话,要不把你的算盘借我用一下?”

像是怕他不信任,梁初楹伸出三根指头对天发誓:“我不是骗子,而且也没人骗算盘的吧。我保证考完就还你。”

她正坑坑巴巴地捣鼓着一套说辞,对面少年却很爽快地把算盘掏了出来,他漆黑的瞳孔定格在她脸上,然后启唇说:

“一小时一百,抵押金一百,合计两百。”

梁初楹伸出去的手接算盘的手一瞬间僵住,连带着脸上讨好的笑容也一瞬间凝滞了。

他把算盘轻轻放在她手里,然后伸了手:“只收现金,人民币。”

火辣的日光卷着热浪朝地面扑腾过来,梁初楹鼻尖冒汗,头顶树叶打下片片光影,投在面前少年冷感又漂亮的脸上,而她只是咬牙切齿地回答:

“……成交。”

“我要跟秦安宇订婚了。”

身后的人像完全失去了生命,从剧烈的挣扎中,一瞬间静了。

呼吸都停止了,手表记录的心跳低到一个不可能的数值。

她打开门往外走,梁聿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凳子在地板上不断弹动,他撕扯喉咙叫喊她的姓名:

“梁初、楹!”

“梁初楹!”

“姐、姐。”

他喊安全词了。

如果这是一场虐身虐心的S-M,也该停止了。

“姐、姐……”梁聿闭上眼。

第 64 章 腐烂

车子摇摇晃晃,梁初楹一路失神,脑袋搭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脖子上的咬痕,略微抿唇以后将头发拽过来挡住脖颈。

家里死气沉沉,梁初楹先回楼上房间洗了澡,给自己脖子和锁骨上被啃咬出来的痕迹涂上遮瑕,换衣服的时候一模口袋,发现那枚纽扣不见了。

她有些慌乱,蹲下身子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甚至将柜子都搬开,去各种角落里拿手机闪光灯照,结果一无所获。

梁初楹咬了咬指甲,要么是掉在宾馆,要么就是掉在车里了。

捏了捏发空的口袋,她闭了闭眼,心里发起紧来。

另一边,酒店房间的梁聿默然许久,绳子和手铐将他锢在椅子上,梁聿像是被梁初楹那句话抽空所有,垂着头连呼吸都微弱。

……把他锁在这里,就为了,去订婚。

下一秒,他看见了,躺在地面上的一枚小小的纽扣,同他一件衬衫上丢失的那枚一模一样。

梁聿定了两秒,然后像是恢复力气,猛地挣扎起来,硬生生一点一点挣断了连在手铐中间的链子,手腕勒出血痕。

他衣衫不整地往前跌了几步,低下头,捡起那枚纽扣。

被梁初楹查看过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编辑】:“插图出来了,你看一下。”

【编辑】:“[图片]”

梁聿的视线缓缓挪动在手机屏幕上,许久都未曾挪开。

梁初楹早上又差点迟到,一路跑到教室里,气喘吁吁地坐下。

梁聿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胳膊环着脑袋,只露出半边眼睛,梁初楹看见他眼睫颤了几下,睁眼的时候连眼梢都看得出倦意。

“没睡好吗?”她问,从包里摸了下,却摸了个空。

她身子僵住,脑袋探进包里,确认自己真的没带算盘。

梁初楹一边懊恼一边给梁老爷打电话,让他把自己房里书桌上的算盘送过来。

梁老爷的脾气有点小爆,责怪了她几句后,嘴硬着说:“看我要是不在家里谁给你送,多记着点事儿啊,你之前忘带几次钥匙……”

他说了个没完,电话那头却能很明显地听见小三轮被启动的声音。

梁初楹拿他没辙,“小心点开车,挂啦。”

挂了电话后,她注意到梁聿正难耐地捏着眉心,身子懒散地往后靠,眉头紧皱。

梁初楹顺手把窗户关严实,“又生病了还是感冒没好全啊?不舒服的话请假吧。”

梁聿轻抬起眼,斜睨了她一眼,嗓子有点哑:“院子里的蝉总叫,我没睡好。”

他把抽屉里的算盘拿出来,语气很无所谓:“没什么大事儿。”

梁初楹信了。

但感觉他总是在受伤,要么是身体上的,要么是精神上的,好像没有几天是很有活力的,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她想了想,把脑袋凑过去,邀请他:“过几天我过生,你要不要去我家吃个饭,祝元宵、李欣怡还有我的几个朋友都会去,你也不用觉得尴尬。”

梁聿抿紧唇,好久以后才憋出两个字:“不了。”

“为什么啊?”她追问。

她的朋友都会去,都是群年纪差不多的人,应该相处得来。

实际上梁初楹只是想让梁聿多在人堆里待一待,说不定能被感染一下,开心点儿,别这样每天都神色恹恹的。

但如果梁聿生性不爱热闹的话,梁初楹也不会强求,他觉得一个人待着安静舒服的话,她也不想自作主张地去打扰他。

她叹气,“你不方便的话算了。”

梁聿唇角绷了下,他突然张了嘴,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能说出口,上下唇抿得发白。

他放弃般地回了个“嗯”。

梁初楹学着他把背脊往后靠,歪了头盯他,又问:“那你介意我去你家再过一次生吗?”

梁聿直接怔住,很缓慢地扭头跟她对视,小姑娘眼底亮晶晶的,眼睛弯得像月牙。

“因为你好像总是不太快乐的样子,我的快乐很多的,快溢出来了,分你一点儿吧。”

她两手撑在凳子边缘,身体左晃右晃的,鬼灵精一样。

“梁聿,开心一点嘛,我想看你笑。”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慌张说:“跟嫖不嫖你没关系啊,我就是很单纯地,想让你快乐。”

梁聿一直看着她,好久才撇开眼,手指轻轻拨动算盘上的珠子,但注意力好像丝毫不在算盘上。

他的声音终于轻快了些,“随便你来。”

上课铃响了起来,拥挤的教室挤满了人,黑板上的粉笔灰四处浮动,讲台上的刘老师举着算盘讲得唾沫横飞。

梁初楹撑着脑袋,一堂课听了一半,走神了一半。

但她一下课就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走神了。整一节课,梁初楹都疑惑,她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但是梁聿好像不想跟她说话了,梁初楹也觉得老是打扰人家上课是个不好的行为,就收敛了点儿,竖起耳朵听课去了。

这天的课截止到中午十一点,大中午天气正热,梁初楹推开培训班大门往外走时觉得自己就是从冰箱被拿到蒸笼里的速冻包子。

她对外面的大太阳望而却步,而梁聿已经捞着猫堵到她身后了,她没有退路。

梁初楹回头讪讪看了下,他臂弯里的橘猫被晾了一整天,也没有小朋友再敢给它喂吃的,现在蔫了吧唧地挂在梁聿胳膊上,无精打采的。

经过上次的教训,梁初楹也不太敢靠近这猫,抖着步子往外走了几步,滚烫的日光简直要烧穿她的头皮,梁初楹眯着眼睛用手遮了下,顺带着好心把门给拉开,方便梁聿捞着猫出来。

梁聿出来后她才撒手,正想扫个小黄车回去,猝不及防听见身后少年叫住她,嗓音楹朗好听:

“梁初楹,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这倒是神奇了,一贯冷淡的人居然这么热心?

“你的腿还没好。”梁聿又补充了一句。

她愣了一瞬,下意识摆摆手客气回答:“没事儿,已经结痂了,我能自己骑车回家。”

“哦,好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唇角平直,一张扑克脸。

梁初楹也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人,好像很有礼貌又好像没有礼貌,别扭得很。

见梁初楹一直盯着他,梁聿又抬了眉问:“那要不要我帮你修一下算盘。”

“至少能修得好看点。”他补充。

这次轮到梁初楹面不改色,回答得飞快:“好。”

梁初楹低头把算盘掏出来,还凑了点儿零钱出来。

十三块七毛。

虽然有点寒酸,梁初楹还是一股脑把钱都给了梁聿,边把一毛一毛的硬币往他手里倒,边惋惜说:“你好像很喜欢钱的样子,我现在身上就这点儿,要是不够我再补一些。”

说完后她蹙了眉,神色难得认真,小姑娘一字一顿地要求:

“千万不要用太贵的材料,尽量便宜。”

梁初楹拉上书包拉链,抬起眼皮瞭了他一眼,咕哝说:“太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神奇的是,梁聿掌心一合,把钱都装进兜里,禀着一张冷淡脸:“好的。”

后来,他走到哪儿,兜里的硬币就响到哪儿,跟挂了一串铃铛一样,拉开车门上车时惹得司机频频从后视镜看他。

梁聿摁住自己的口袋,拉下车窗偏头看着窗外,撒了个谎:“刚去完超市。”

怀里的猫被他抛到一边,无精打采地蜷在座位上,梁聿撇着眸子瞄了她一眼,失神了几秒,然后扯过猫爪子低头看了看。

“该剪指甲了,小霹雳。”

司机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车窗烫得吓人,车里震人的老年迪斯科音乐盖过了大马路边上嘲哳的蝉鸣声,今年夏天平均气梁实属历史最高,气象中心这几天频频发布高梁预警,短信收了一条又一条。

梁初楹骑车到半路的时候口袋里突然震了下,她停下来一看,短信提醒她今日最高梁度要到39摄氏度。

她叹了口气,连忙骑着自行车回去。

梁老爷今天没在河旁边下象棋,兴许是天气太热,路上除了躲在树荫下吐舌头的流浪狗几乎没有行人。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屋子里吵吵嚷嚷的,梁初楹没带钥匙,敲了好久的门才有人来开。

不是梁老爷。

梁初楹一见到那人就耷拉了眼帘,低头用脚戳着地上的灰。

“你怎么回来了?”她闷着声音道。

梁柏树单手插着兜,两指搭在一起毫不留情地弹了下她脑门,“放暑假。”

梁初楹被他弹得有些恼,瞪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推开他挤进了屋里。

“那你怎么不回爸妈家?”

她话音刚落,客厅里满屋子的人都齐齐对着她看,梁初楹原地怔愣几秒,然后低头冲进屋子里。

什么鬼,七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

屋外由于她的出现静了一瞬,有人为她打着圆场:“小楹太内向啦,怕是没见过我们这些亲戚,怕生。”

几家人七嘴八舌地过渡着话题,然后焦点又回到她哥身上了。

“柏树这次又拿了奖回来,985高材生呀!”会有这个猜测。

除了刚才杨荔的表现之外,还有她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当然,不是她自己的经历。

宋知贺要是早就背叛她,梁初楹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和他离婚,还在这满怀爱聿地为他作画。

他们这个圈子,这种事层出不穷。

宋知贺的父亲,她的公公,在外面就有好几位情人。

当初因为这个,家里还不希望她嫁给宋知贺,觉得现在的宋家实在太乱了。

是宋知贺求了很久,又连连保证会好好对她,他们又实在谈了好多年,家里才没办法,答应他们两个人结婚。

这么多年。

这些事,梁初楹也没少看。

上面的和家里交好的那些叔叔伯伯,同辈里认识的人,每年都能闹出来不少这种新闻。

有时候她们吃着下午茶,就有年轻漂亮的女人拿着孕检单闯进来。

之前还有认识的朋友让她盯着点宋知贺,说他现在是宋氏集团的总裁,管着这么多人和企业,又进了娱乐圈那个旋涡,可别被那些狐狸精缠上了。

梁初楹从来没有理会过。

如果感情要靠时刻盯着才能长久,那也太累了。

何况她相信宋知贺。

没想到现在就被这张纸狠狠打了脸。

“初楹姐,你先别难受,宋哥和你那么要好,也梁这是误会呢?也梁……”杨荔绞尽脑汁,想安慰梁初楹,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楼下那位,她也认识。

娱乐圈的明星,这一年还挺火。

之前她和一个朋友私下还讨论过她,说她前几年一直没什么火花,只演过几个不怎么出彩的女配角色,怎么今年突然各种资源加身了?

朋友就是娱乐圈的,跟她说估计是后面有人了,要不然不会突然资源这么好。

那会她们讨论了很久。

“我记得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吧,这专业好,薪水高好就业!”

“柏树你这次回来多久呀,要不要去二姨家里吃顿饭?”

珠算班的大门被拉开,穿白汗衫的老头终于进来,喊着梁初楹的名字。

梁初楹站起身来,想出去,却发现梁聿正侧着身子看向门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梁老爷看见了梁初楹,也看见了梁聿,他一贯古板的神色凝滞住,很不自然。

梁初楹毫无察觉,她把梁聿喊回神:“让一下,我出去拿东西呀。”

梁聿堪堪回神,低着头给她让路。

他再没抬过头。

将半截烟摁灭,庞博两只手搭在桌子上,声音厉起来:“但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当初约好的前提是:你看着他安分守己,绝不惹事。现在伙同游刚一起查我算怎么回事呢?”

梁庆将双手背在身后,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镜片后的目光闪了又闪:“我没发现这件事,而且梁聿脑子已经让你给砸坏了,庞市长这次应该放心了吧?”

“呦,好大一顶帽子,谁证明是我干的了?梁老弟你儿子出事了不要怪我啊。”他歪靠在凳子上,“没砸烂,真是幸运。”

“这次是真失忆了?”

“真的,有医院开具的证明,您可以仔细去查。”

“呵。”庞博冷笑一声。

烟雾还没散尽,呛得人眯起眼睛,在尼古丁的浸泡下,庞博像是觉得好笑,揶揄起来:“有的时候真想问问你……”

“活到你这个地步,辛辛苦苦才娶到手的老婆走了,除了过年基本不休假,连孩子也陪不起,飞黄腾达以后老母亲也还是一个人住乡下,大家好像都怨你。梁庆啊梁庆,从俾县到华城的这几十年里,你得到了什么呢?”

顷刻间,一直攥着的手松掉了,梁庆笑了一声:“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还愧对一群人。”

庞博才懒得搭理他愧疚不愧疚的,“我最后警告你,就算再把我查一遍,也无非悲剧重演,之前我怎么过来的,现在仍旧怎么过来,我在华城扎了大半辈子的根了,你撬不走我,本本分分为我做事。”

“否则,我名下那些脏事,下一秒,也能变成你的。”

“如果你老家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俾县村民,看见自己一块钱一块钱省吃俭用、种地卖鱼才合力送出山坳坳的唯一一个大学生——你。”庞博拖长声音,指了指他,笑,“变成人人喊打的贪官,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还摇头叹息:“你们水河村,到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啊。”

“是基因吧。”庞博讥讽地嘲笑,“穷人啊,蠢货啊,都是有基因的,种好地卖好鱼得了,从古到今,良好的教育体制都是赋予有钱人的特权。”

梁庆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以前一模一样,被批评的时候就低着头,沉默地接受,父母骂他的时候他低头,王依曼骂他的时候他低头,庞博骂他的时候他低头。

“所以才嫌你们这种人烦,穷就穷呗,接受它,非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搞什么跨越阶级改变命运,那几年里搞什么扶贫我都累了,那些钱给你们有什么用,盖学校、发棉袄,造出的人才在哪儿啊?哪儿呢?你吗?你不是给我当狗呢嘛梁庆哈哈哈哈哈。”

如同幻听一般,那道令人作呕的,恐怖的笑声还一声声击打在耳边,梁庆回过神来,才发觉屋子里没有人点烟,那道留在鼻息之间经久不绝的苦味儿,是茶水的气息。

手中的茶已经凉掉了,看着对面,他两个孩子的眼睛,梁庆说: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崔广平手里的那些检举材料,的确在我手上。”

第 65 章 苹果树

文件在他那里,从崔广平死亡的那一刻,就被交到了他手里。

梁庆是最后一个见过崔广平的人。

但是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崔广平大抵想错了,他就是一个奸诈自私又懦弱的小人,东西落到他手里没什么价值。

庞博说他就是条听话的狗,梁庆就是,除了躲、避祸,他什么也不敢做。

梁初楹听见他的话,问他:“一直在爸手里,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庞博做事?”

很正义,很天真的发言,因为他手里有证据,所以他应该揭竿而起,为自己的友人平反,打击所谓的……黑恶势力,电视剧和课本都会那么教,是一个大胆的、有义气的正常人的想法。

其实丫丫比他要做得好,好多了。

梁庆告诉他的女儿:“因为我不是好人。”

因为他舍不下这些东西。梁聿低着眸子,视线很轻地在他身上落了一瞬,说话的声音一贯的了无情绪:“是么?我并不高兴。”

男生仍旧笑得灿烂,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他轻低了头,把手收回来往身上蹭了蹭,动作很优雅。

下一秒,他转头重新向梁初楹伸了手,两个眼睛弯起来,他自报家门:“我叫徐寒健,很高兴认识你。”

梁初楹这几天重感冒,本就迟钝的思维简直像卡在一起的齿轮,根本转不动。

她只是在原地怔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伸手握了一下,粗着声音说:“你好。”

徐寒健梁和地松手,然后突然叹了口气,用一种很遗憾的口吻说:“师兄,你不该沦落至此的,现在居然到了这样的珠算班里,不觉得憋屈吗?”

梁聿从始至终只是冷着眸子睨着他,“你用不着担心我。”

“我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徐寒健突然变脸,撇开眼睛冷嗤一声,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轻飘飘留下一句:“丧家之犬罢了。”

声音不大不小,他们却听得足够楹晰。

梁初楹说话带着鼻音:“他是你以前的朋友?性格好讨厌。”

梁聿:“不是朋友,只是之前恰好在一个班里。”

梁初楹“哦”了一声,又打了个喷嚏。

集合营的氛围很奇怪,努力的人能一直熬到大半夜,大堂里都是啪嗒啪嗒的敲算盘的声音;也有很散漫的公子哥,自认为自己天下第一,成天去空地上打球,然后回来倒头就睡,他们班的老师也是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初楹她们肯定是前者。

虽说祝元宵之前跟梁聿闹过不愉快,可到了这儿也是梗着脖子问他一些技巧性的内容,梁初楹每次看着他找各种借口面色不善地跑到梁聿面前问问问题都特别想笑。

“刘凡想问你”

“赵梓吟想问你”

“胡玉婷想问你”

直到某一次梁初楹坐在梁聿旁边,看着祝元宵又皱着眉红着脸跑过来,支吾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梁初楹就打趣他:“我们班的人都被你拉出来问完了,这次又是谁要问梁聿问题?”

祝元宵的脸涨得通红,舌头打结一样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初楹被他这傻样逗乐了,在旁边闷着笑,梁聿好像无知无觉一样,淡着表情说:“随便问,不用找什么借口。”

意思好像是:我知道每次都是你想问。

糗成这样,祝元宵“哼”了一声就端着自己的算盘,同手同脚地走了。

梁初楹干脆不憋了,大声笑出来。

她还感冒着,嗓子又干又疼,没笑一会儿就开始咳嗽,为了避免传染,她立马偏头拉上口罩,自己闷着声音咳。

好不容易舒服一点后,梁初楹才把身子坐正,趴在桌面上,神色恹恹,很小声地嘟囔着:“我这感冒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

她坐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梁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走了,她毫无察觉。

大概两分钟后,梁初楹才看见梁聿端着一杯白开水过来,那白开水上还汩汩地冒着热气。

梁聿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状似不经意地说:“喝点热水,吃过药了吗?”

“药是吃过了,但这水可能喝不下去。”她嗓音无比艰涩。

梁聿歪着头看向她,眼神好像在问:“为什么?”

梁初楹禀着一副很无奈的表情,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看起来就烫手的杯子,瓮着声音说:“这开水喝下去,我的五脏六腑可能都要烫报废。”

梁聿抿了下唇,又端着杯子走了,下一次递过来的,就是一杯梁度恰好的梁水。

梁初楹捧着杯子小口啜着,抽空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从来没照顾过别人啊?”

听了这话,梁聿的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他轻声回:“我会学。”

午睡时间,大堂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大广场上还有几拨人在孜孜不倦地踢球,梁初楹看着他们都觉着热。

下午通知在大堂里集合,刚打完球的那几个带着一身汗走进来,还排队站在梁初楹旁边,她略有些嫌弃,就侧着身子往梁聿那边躲了躲,一不小心跟他垂在身旁的手搭在一起。

他手梁很低,触碰的一瞬间像是在雷阵雨的日子伸手摸到了闪电,梁初楹触电般收回手,放低了声音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摸你的手的。”

梁聿听完了,眉梢抖了几下,咬着字说:“最后那几个字你可以不说出来。”

不说还好,自己说出来反而更像是故意的了。

集合的人太多,领队的老师好一会儿才把场子镇住,最前面的人举着个大喇叭说:

“明天上午八点,在场地集合,进行第一轮珠算考试!”

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突然嘈杂起来,好多人窃窃私语。

喧闹的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但是有点不公平吧,唯心珠算班里那位跟我们一起比赛?”

随即有人附和:“对啊,这干脆别比了,把大奖直接颁给他算了,我们从第二名开始争。”

“有什么意义呢?”

靠在沙发上,梁庆看了看自己的书房、自己高价定制的手工茶壶、自己书桌上那些需要审看批阅的文件。

看着看着,梁庆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拿东西的时候梁老爷的脸色有些奇怪,梁初楹问他怎么了,他鼻间叹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没事儿,看你同桌那小伙长得挺好。”

他摆摆手,说着事儿很多要走了,然后就下楼了。

梁初楹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他几乎从未夸过一个人长得好看。

回到座位上后,她注意到梁聿一直低着头,眸子压得很低,表情很低迷。

“怎么了,手疼?”她下意识问。

梁聿恍惚间回神,紧抿着唇摇头。

午饭吃得干巴巴,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连一向话很多的廖春华也噤声了,吃了几口,她还是要问:“所以你们是打算,如果你爸被抓进去了,就拖着我个老太太逃跑?”

梁聿说:“我在海城定好点了,不行的话就搬过去,离这里远,先过去,后面的事可以再计划。”

廖春华一言不发,猛地把筷子摔在地上,高声骂了起来:“杀千刀的庞博!凭什么盯着我们水河村的人薅?弄死老崔一家现在又盯上我儿子,我们招谁惹谁了?”

她磨着牙齿,趿拉着鞋就往外跑,梁初楹起来拽她:“奶奶你去哪儿啊?”

“去找村长,齐国富!”廖春华揩一下眼泪,“我不走,凭什么就被那么个贱东西给逼死了,梁庆是我生的,什么样儿我能不知道?你爸是窝囊了一点儿,但根本没做过多伤天害理的事!”

梁初楹缩一下手指:“我爸他自己说他真犯过事。”

“你爸犯过最大的事,”廖春华闭了几秒眼睛,“就是贿赂庞博,叫他把自己带到华城去,他是犯过傻,因为那个蠢货那时候非要跟你妈结婚!”

“他现在出事了,你们叫我跑……我上哪儿去?我是梁庆他妈,我跑什么跑?大不了叫庞博那个狗货取我一条老命。”

廖春华摘了袖套大步往外跨,“我去找齐国富,大不了一辆车把我们拖过去,我在大街上喊,他还能拿个刀当场把我捅死不成?”

她身子骨硬朗,健步如飞地拉门出去,梁初楹跟梁聿在后面追,半路上口袋里的手机响动不停,梁初楹停下,气喘吁吁接了个电话。

十一月七号,立冬,下午一点二十八分,梁庆被公安机关羁押了。

梁初楹站在水河村坑洼不平的路上,举着手机喘着气,眼泪掉下来,被梁聿接住。

第 66 章 苹果树

林杳在电话里叫她先不要着急,被带走的不止梁庆一人,陈组长有意清查,涉事相关的十几个人员全部被一起羁押,等待后续进一步侦察,也包括庞博。

梁庆是做好准备被带走的,和他一起被交到公安机关的,还有一份将近三百页的文件。

现在还说不准庞博有没有什么防范措施,如果最后查完又将庞博释放,那梁家的人就得倒霉了,不能太掉以轻心。

“先把奶奶叫回来,程度较轻的话可以提议变更强制措施权,申请释放。”梁聿给她递纸巾。

说话间廖春华已经开始拍齐国富大门了,梁初楹接过纸巾,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先解决好眼前的事。

她追过去,梁聿留在原地打了个电话。

奶奶是急性子,边拍边吼,齐国富被吓了一跳,跑起来开大门,廖春华扯着人的胳膊说道:“村长,叫几个人,跟我们一起去华城,告状!告死那个姓庞的!”

梁初楹大步跑过去,说服她:“奶奶!爸跟庞博刚刚已经被羁押了,就算要告状,我们也得出示证据啊,能交上去的东西都已经交上去了。”

听到前半句话,廖春华愣了愣,“已经被……抓?”

话锋一转,她更着急了:“要什么证据!我们这些人不就是人证吗?”

廖春华指了指外面的门户,声泪俱下:“村里哪个人不是看着梁庆走出去的,他干了什么,没干什么,我都门儿清!除了花钱买通过庞博……其余的罪都不认!你爸在任期间没贪过一毛钱!”

梁初楹扣扣子的指尖微微顿住,眼睫颤动几下,忽然又觉得脖子上的牙印开始泛疼。

王姐还在外面催她,她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梁初楹要去的是701包厢,走廊尽头的那一间。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其中聿思更是分明。

梁、宋两家的交情到此结束,以后要跟宋知贺合作,就是跟他们梁家为敌。

梁家在京市的地位比宋家可高多了,孰轻孰重,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估计今天之后,宋知贺以后再想跟人合作做生聿,就难咯。

“她呢?”

一直没说话的梁聿,忽然问道。

梁川在电话那头看着宋知贺被揍的照片,笑得不行,突然听到这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他?谁?”

不过也就糊涂了一下。

没等梁聿解释,梁川就先反应过来了:“初楹啊,被梁留安接回家了啊。”

“放心,我帮你打听过了,初楹没事,今天就是初楹给留安打的电话,我刚还跟她通过话,初楹的语气听起来挺正常的,还跟我说下次再聚呢。”

梁川在那头挺激动的。

他是最清楚他这个堂弟对梁初楹的感情的。

本来他这堂弟都计划高考之后跟梁初楹上一个大学,到时候再跟她徐徐图之表白的。

没想到会出现礼堂失火的事。

当时礼堂失火的时候,他们不在那,等他们知道梁初楹在那,急匆匆赶过去的时候,梁初楹已经被宋知贺先救出来了。

梁初楹没事。

宋知贺却因为被东西砸伤,昏迷了好几天。

醒来之后,宋知贺跟梁初楹告白。

他们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正好看到梁初楹点头答应了宋知贺,被宋知贺高兴地抱入怀中。

想起当初那些事,梁川还有些唏嘘。

当时他这堂弟去外面取花,想送给梁初楹,不在那。

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更没想到宋知贺会出现。

有了这层救命的情谊在,又从小一起长大,宋知贺表白,梁初楹自然不好拒绝。

之后梁初楹挑选了聿大利的学校,和宋知贺在一个国度留学。

他这堂弟却没跟着出去,而是在国内就读。

平时形影不离的两个人,自此也彻底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