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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30504 字 2025-06-02

但现在有机会了啊!

梁初楹要离婚了!

梁川很清楚他这堂弟还没放下梁初楹,也不可能随便娶人过日子,他可不希望他真的当一辈子的苦行僧。

便在那头撺掇起来。

就跟当初读书的时候,他撺掇他告白一样。

“你现在机会来了,快点回国吧,初楹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呢。”

“现在什么时候,你说这些?”梁聿有些不高兴。

他当然会早点回国,却不是为了乘人之危。

“你还怪上我了?”

梁川在那头啐他:“我当初让你早点跟初楹表白,你总说再等等再等等,结果好了吧?白白错过那么多年!”知道这事是他这堂弟的伤心事,也是他这些年最后悔的事。

梁川沉默一瞬,不想再戳人伤口,闷着声音丢下一句:“行了,随你,你自己别后悔就行。”

之后他就先挂了电话。

梁聿等电话挂完,就去看手机通知。

刚才手机一直被肖楠拿着,他也没点开过。

梁川说的大群,他不在。去年八月的酒局……梁初楹又开始感到恶心想吐了。

撑着额头,她走过去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压着胃里的恶心感,不想再去想这些事情。

手机有杨荔发过来的消息,告诉她那个女人已经先离开了,没人发现她来过。

梁初楹回了个好字,就没说什么了。

之后梁初楹在办公室休息,就连午饭也是在办公室吃的。

期间。

她除了余佳,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好友、父母……就连宋知贺那边,她也没探询过一丝一毫,只当做没有这件事。

她想先自己调查。

傍晚时分。

梁初楹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下去。

画廊里果然没多少人了,二楼几位散客慢慢看着画,没发现她,一楼中央更是只有杨荔和今天画展的主人还在。

他们正在收拾东西。

听到脚步声响,两人下聿识抬头。

看到她,刚刚还在沉默的杨荔立刻放下东西跑过来了。

“初楹姐。”杨荔跑到她面前喊她。

她脸上满是担心。

梁初楹冲她笑了笑。

简山也笑着走过来了,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平常似的和梁初楹说话:“初楹姐,我这差不多好了,待会我请你吃饭吧。我好几个朋友都很崇拜你,你要是有空的话,我带他们认识下你。”

梁初楹虽然出身豪门,但跟人相处的时候一直都很好脾气。

她这几年投资的这些年轻画家,大多都是些没什么背景的学生、或是刚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借这个画廊也是为了资助他们在这个身处名利场才能成名的世道,多点机会。

这要放平时。

梁初楹没事的话,肯定会答应,她从前也没少跟他们聚餐吃饭。

但她今天实在没什么心情,只能婉拒了。

“抱歉,我今天还有事,之后我请你们,好吗?”

简山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十分尊敬梁初楹,自然是可着她的事情先来。他咧开嘴,露出八颗大白牙跟梁初楹说话:“没事,等初楹姐你有空,我们反正每天都有时间。”

梁初楹笑着与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杨荔:“你帮简山收拾下东西,然后你们早点回家。”

杨荔也点了点头。

她跟着梁初楹出去,嘴上一堆关心的话,却又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到门口的时候,小声跟她说了一句:“姐,你明天就别来了,在家好好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梁初楹想了想,也没拒绝。

她的确需要一个人好好冷静下。

“那你有事跟我说。”

杨荔自然连连点头。

梁初楹不再说话,让人进去后便径直去了停车场。

杨荔却没立刻进去。

她看着梁初楹离开的身影,眼里满是心疼。

身后简山喊她,她也没理会。

自己在外面站着,望着初楹姐离开的方向。

直到看不到了。

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忽然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沉着一张脸啪啪打字。

发布的时候,倒是聪明地屏蔽了梁初楹和简山这些跟初楹姐认识的人,怕他们把这个消息透到初楹姐那边,让她伤心。

她就是太生气了!

看宋哥平时对初楹姐这么好,跟神仙眷侣一样,怎么也管不住自己出轨啊!

气死她了!

梁初楹当然不知道杨荔发了什么。

她平时并不太关注朋友圈这些东西,她自己的微信,每年也就过年的时候会发一张照片,祝大家新年快乐。

平时很少发,也很少看。

上车后。

她没立刻开车。

原本像宋知贺不在家的时候,她都是回家里吃饭。

但今天这种情况,她要是回家,肯定会被爸妈看出不对。

事情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现在还不想让爸妈为她担心。

找了个借口,给她妈先发了条消息,跟她说了今晚有聚会不过去吃饭。

得到她妈的消息,梁初楹松了口气,又找了个三甲医院挂了个号打算这几天去检查下身体,以防万一。

她没找平时经常去的私人医院,就是怕认识的人知道。

这才开车回家。

梁初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并没有因为今天的事就一蹶不振、胡思乱想。

但这天回家之后,每晚和宋知贺的夜间电话,梁初楹却没接。

仍是找了个借口推拒了。

她跟宋知贺在一起八年。

她有什么不对,宋知贺肯定能感觉出来。

不过这样想想,宋知贺出轨这么久,她竟然都没发现,怪她太信任宋知贺吗?还是太相信她自己了?觉得不会有人背叛她。

以至于这样被人直接找上门。

不过找上来也好。

她不想一直做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如果宋知贺真的出轨,她会离婚。

她不可能忍受自己的丈夫碰过别人再来碰自己。

那太恶心了。

梁初楹记得那个酒局。

那是宋知贺投资的一部冷门电影成为那年的黑马电影,以最少的成本爆发逆袭,当时业内高兴地开了个庆功酒局,宋知贺作为第一投资人,自然被邀请参加。

她也在受邀之中。

只是那天她在画廊被别的事耽误了,她又不是很爱参加这些酒局宴会就没去。

那天也是宋知贺少有没回家的晚上。

当时他的助理方清给她发消息,说宋先生喝醉了,今晚睡在酒店。

她当时问方清严不严重,还想去酒店照顾宋知贺。

听方清说他会留下照顾,才放下心睡觉。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手机上有宋知贺半夜发过来的微信,说好爱她。

她当时还笑着问他大半夜怎么突然发这样的消息?

宋知贺当时说了什么?

他抱着她说:“我就是半夜醒来没看到你在我身边,有点难过,初楹,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好吗?”

……所以是那个时候就出轨了吗?

但他们那个世家同辈的小群,梁聿也在,只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罢了。

他点开看了眼,梁留安的消息就在上面。

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梁聿甚至顾不上去仔细看那个女人就狠狠皱了眉。

忍着恶心和愤怒,梁聿看外面消息的图标已经99+,他退出小群看了眼别的消息。

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又建了个小群。

他是被梁川拉进去的。

这里没有梁留安也没有宋知贺。

消息比那多多了。

梁聿随便刷了下,都翻不到头。

但满屏的卧槽,也能看出他们对这件事有多震惊。

梁聿顾不上多看,他重新刷回到聊天界面,下聿识点开置顶的那个人,但指尖停在对话框,梁聿又迟迟打不出字。

“肖楠。”他突然开口。

一直在外面站着的肖楠立马吱声:“哥,有什么吩咐?”

梁聿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头也不回说道:“帮我订一张今天回国的机票。”

肖楠“啊”了一声。

他们已经买好明天回去的机票了……

而且今晚还有主办方举办的宴会呢。

但想到梁聿哥对初楹姐的感情,便也没多说什么:“我马上去订。”

临时买机票自然没什么好班次和位置,肖楠找了各种关系,最后也只能买到一个红眼班次的经济舱……拿着这个结果去找梁聿。

梁聿倒是没说什么。

对他而言,只要能马上回国就好。

之后,梁聿先找上主办方,婉拒了他们的邀约和今晚的宴会,约定之后有机会一定会和他们合作,然后梁聿就匆匆回酒店去拿护照去了。

机票只有一张。

他让肖楠留着,等到时间再回来,自己则匆匆打车去了机场。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王姐说那一间的客人看上去很有钱了,因为701 算是会所最豪华的一户包间,一般人都包不起那里。

她垂头,敲了几下门,里面的人好像在聊天,声音很大,她又敲了几下,才有人过来开门。

门刚打开的那一霎,梁初楹没有抬眼,乖顺地低着头,机械地吐词:“您好,我是会所的服务生,来给您送酒水的。”

她说完,转头捞起推车上的酒瓶,而开门的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梁初楹拿着酒抬头,看见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梁……楹?”

她一顿,看见一个剪着熟悉锅盖头的人,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王栩文回头看了一眼包厢内坐在沙发上的人,抿着唇把门掩了掩,遮住梁初楹的身形。

梁初楹没说话,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王栩文把声音放低:“你在这儿工作?”

她答非所问:“梁聿在里面?”

王栩文点点头,梁初楹推着车就走,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王栩文无措地抓了两把头发,叫着:“你进来坐坐也行。”

“不坐了。”梁初楹没回头,“没时间。”正是暑假招生的热潮,珠算班里也有很多新来的学生,原来就那么几十来个人,梁初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现在多了不少新面孔。

自从梁聿来了以后,他就成了培训班的活招牌,楼底下贴着的宣传海报上就是他之前比赛视频的一帧截图,两个眼睛糊成一条闪电。

上面还用毫无排版效果的大字印在梁聿头顶:【珠算天才等你来!!】

这张海报被梁初楹笑了好几天,本尊就在旁边她也没收敛一点儿,每到这时候梁聿就会很奇怪地看着她,然后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反问:“有那么好笑吗?”

她一边憋笑一边说:“十分、非常、极其!”

梁初楹指着海报上他糊成一团的脸说:“看你这眼睛,跟放电一样,你外号叫闪电侠吧。”

她楹了几下嗓子,略略低着头,用指头很轻但很频繁地戳着梁聿的小臂。

梁初楹刻意逗人:“诶这位珠算天才,你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给我吗?”

梁聿低头睨她,长睫阖动几下,直接说:“你已经在珠算班里了,刘老师会教你的。”

听到这话,梁初楹又叹了口气,下巴磕在桌面上,“说实话,刘老师为了照顾大部分学生,很少讲技巧性的东西,最常说的就是多练。”

她歪了头,半张脸贴在桌面上,瘪着嘴哀叹:“我也没少练啊,可是还是卡级了,到现在这个阶段后是不是只能靠天赋了?”

“不。”梁聿低头,指尖摸上算盘上的梁。

他又突然问:“你觉得我算是有天赋吗?”

梁初楹闻言一下子坐起身来,很正经地说:“当然,你才十八岁。”

“可是也有不少人七八岁就拿到珠心算大赛一等奖了,他们才是有天赋。”梁聿的声音低下来,眼睫垂着,遮住小半片瞳孔。

“最开始学珠算的时候我也是从早到晚拨珠子算数,后来接触珠心算后,只要一听到一串数字,我就自动开始心算。”

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捏着算盘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梁初楹听得咽了下口水,她不懂为什么夸他他还不高兴。

空气静止十几秒后,梁聿依旧没抬头看看她,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眼神很平静,他说:

“梁初楹,我是练出来的。”

——我也不是天才。

可能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过于低靡了,梁聿很久后才轻轻颤了下睫毛,眸光闪动几下,松了劲儿。

他抿了唇,最后缓着声音很轻地说:“所以刘老师说的是对的,要多练。”

教室里打珠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热气滚烫,有种让人窒息的闷热与压抑。

仲夏,绿叶,蝉,假期,青春,少年。

这应该是一段快乐而又热烈的假日,可是梁聿却轻扯着嘴角说:“多练,然后像我一样去参加人机比赛。”

然后像他一样,被打败,又认不楹现实似的灰溜溜地回来。

梁初楹安静地听他说完,时间空白了半分钟,她才很小心地开口:“所以,你愿意教我练吗?”

她反射弧长,一下子没能听懂梁聿话里的东西,只是下意识地用指尖搭上他小臂,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说话喜欢拉一下别人。

梁聿轻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僵硬地偏过头来,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就好像有窗外的阳光跳在他小臂上。

见他怔着,梁初楹又想起之前梁聿好多次把她的手拿开的事情,察觉到梁聿不太喜欢这种身体接触,所以她反弹似的把手悬在空中,小声说了“对不起”。

“我以后不碰你了。”她忏悔。

教室本来占地就小,还摆了足足三十二张桌凳,坐下的时候前胸几乎贴着桌沿,所以梁聿很慢地转过身子,面朝她,漂亮的眉微微蹙了起来:“你好像没理解我的意思,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也不是天赋人员,让我教你什么呢?”

“这下更好啊。”她两手一拍,“如果你太聪明可能还教不会我,因为天赋是教不给我的,但是技术可以。”

梁初楹思索了一会儿,下了结论:“又不是只有脑子好的才能叫天才。”

梁聿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去,说话语速很快,又带了点儿刻意的懒腔:“随便你。”

教学计划自此敲定,但是什么时候教、在哪儿教,梁聿通通只回两个字:“随便”。

东区桥头新建了一条商业街,前几天剪彩的时候还上过地方台的电视。

那块儿原来是珠算协会,附近还开了一连串的珠算班,后来珠算协会迁址了,本来还留下不少珠算班,这一下子全被收购后拆了。

梁初楹很少出门,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自然要去好玩一点的地方,于是就跟梁聿约了在商业街见面。

现在她的算盘简直堪比她的命,梁初楹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算盘给包住,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里。

梁聿是个很准时的人,但梁初楹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果然迟到了,她到的时候看见梁聿蹙着眉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本来以为要被教训了,结果梁聿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我们不是来学习的吗?”

街上正有人在敲锣打鼓地游行,一个锣敲下去,响得梁初楹没听楹梁聿的话,她大喊了一句:“你说什么?”

梁聿叹了气,略略低头,嘴唇靠近她耳廓,“我说,这么吵的地方,怎么学?”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有人凑在你耳边说话,每一次呼吸都楹楚可闻,热气扑在耳畔,饶是梁初楹活了十八年,也觉得新奇。

一语完毕,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停了几秒才回:“我打听过了,拐进去有一家新开的咖啡店,那里很安静。”

她笑嘻嘻的,“而且学完了一出来就是小吃街和电玩城,还能放松一下。”

梁聿侧眸看着她,直接戳穿:“所以你的重点是后面那句吧。”

梁初楹心虚了一下,然后嘴硬道:“才不是,我真的想来学习的。”

咖啡店开在比较偏的角落,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热闹,所以很少会有人在这里驻足,店里很空,只有两个人招呼生意。

点单时,梁聿很松散地靠在小沙发上,指尖一点点掠过餐单上的字,漫不经心地垂着眸子,看起来就像家世显赫的富家小少爷,举手投足都很矜贵。

这让梁初楹更好奇了,一点完单她就凑上去小声问:“你不会是什么落魄少爷之类的吧,会不会马上就冲出来几个黑衣保镖说:‘少爷,老爷让我们接你回家。’”

她还刻意模仿了保镖的语气语调,听起来很滑稽。

梁聿被她逗乐了,“你无不无聊?”

梁初楹耸耸肩,嘟囔着:“确实有点。”

梁聿:“那就练题。”

梁初楹:“恐怖。”

身后再没有王栩文的声音,梁初楹快走到转角了,才听见另一道声音:“不是来送酒的?还有什么别的事忙。”

梁初楹停了步子,走廊里暖光灯的灯光投射在地面的软毯上,那道声音清冽,不带丝毫情绪,寡然得像山野的雾,淌过清润的草叶。

梁聿抱臂靠在门边,扬了扬眼,一双狐狸眼上挑,暖色的光映进他漆黑的眼。

青年像是刚从赛车场里出来,连衣服都没换,黑聿相间的底色,胸口两侧缀着拉链条,链头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了几下。

王栩文看看他又看看梁初楹,踱到梁聿旁边小声说:“你先进去吧,你俩这关系有点尴尬。”

梁聿斜眼看了他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轻微抿住,浑不在意地继续冲梁初楹说:“把酒送进来吧。”

梁初楹根本不听他的,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轧过地毯,拐过转角的时候,梁聿看见了她脖子上的印记,他几不可闻地眯了眼,身子往旁边靠了靠,脑袋轻抵在门框上。

王栩文哑然几秒,小声说:“她脾气还是这么犟。”

“怎么?”梁聿的视线还落在远处,意味不明地咬着字,“后悔当时没追到?”

这件破事儿也值得他记这么久。

王栩文缩了缩脑袋,扯了他一把,“行了,人家根本不想跟你见面,咱们继续办庆功宴吧。”

包厢里都是一些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梁聿在门口靠了一会儿,最后拉上门进去了。

此后他就显得兴致不太高,青年把脖子抵在沙发靠上,指尖微动,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枚彩色糖纸,送到嘴边用淡色的唇抿住,齿间衔住糖纸边缘。

梁聿的眼皮微微下落,鸦色的睫遮覆住漆色的瞳孔,房间里的音乐声很大,头顶还有不断晃动的灯球,五颜六色的光缠绕在梁聿指尖。

时间过了太久,已经闻不出来这枚糖纸以前包住的是什么口味的糖了。

他眨了几下眼,神情恹恹地把糖纸扯出来,塞回口袋里。

有人问着:“酒还没送过来吗?要不然打个电话问问?”

王栩文慌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梁聿,见后者的情绪毫无波澜,就撒了个谎:“刚刚送了一次,我让她去换一瓶了,再等等吧。”

梁初楹是不会再给他们送酒去了,她把推车推回去以后,王姐追着她问了很久,梁初楹的兴致不太高,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咳嗽,说淋雨感冒了。

因为下了很久的雨,会所里的客人本来就少,也没有需要梁初楹的地方了,王姐干脆就让她回家歇歇。

梁初楹换回了冲锋衣,启唇死死咬住拉链头,走到会所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框上挂了个晴天娃娃。

风太大了,地面的落叶囫囵滚了几个圈,晴天娃娃在风中左摇右摆,梁初楹侧眸久久注视着,耳边的雨声经久不停,大雨冲刷着这个世界,仿佛要让他们漂流回到几年以前,回到见面对视的第一眼。

她仰头看了看天。

阴霾一片。

干妈拍拍她后脑勺,说话气短:“别还没到最后就做最坏的打算啊。”

门口还有很多新闻媒体,毕竟这是华城的重大新闻,门外几乎是井喷式地聚满了各种摄像机。

开庭前几分钟,几个人坐成一排,梁初楹抬眼,看见他爸被带了上来,眉眼都耷拉着。

万宝丽坐在旁边,拿了个本子出来顶了顶她的胳膊,梁初楹一看,以前她见过,是万宝丽用来记电话的本子。

她疑惑地接过来,万宝丽示意她一边听一边看。

笔记本的封皮很破了,翻开第一页,名字那栏是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崔广平”三个字。

梁初楹眸光闪了闪,因为一夜没睡,眼前发花。

翻开崔广平日记第一页的那一刻,他爸的声音也一起响起。

“我与崔广平相识于1994年,我在俾县税务局,他被调职成我的领导。”

“……”

【1994年5月23日。我被调到俾县,以前的同事说我没脑子,这么个苦差也答应,俾县穷得鸟不拉屎,干半辈子都晋升不了,他们说我脑子被驴踢了才跑到这里来。

也许吧……哈哈,但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

因为我碰到了我觉得这辈子最值得交往的朋友——梁庆。

我和他有一样的目的,都是希望这里的老百姓能脱贫,大家都变有钱。】

第 67 章 苹果树

93年,梁庆大学毕业后回了俾县,94年遇着崔广平,他直属的领导,但没什么领导味儿,平时去食堂吃饭比谁都清俭,荤腥少得可怜。

偶尔有一次俩人坐对桌吃饭,税务局的小王凑过来,跟崔广平说了几句话,梁庆听了一耳朵,他说是要借钱。

他在心里想:脑子灌水了才借小王钱。

之前他也被蒙过,听小王把自己的处境说得凄凄惨惨戚戚,梁庆借了他两次,后来去小卖部买烟,瞅见他在里头甩牌,那叫一个威风,输得裤衩子都不剩。

两次,借出去大几十,一毛钱都要不回来。那个时候他才是个办事员,一个月才三四百块钱,大几十已经很多了。

结果这个傻缺真借,光梁庆碰见的就有三四次了,他怀疑小王还人家的不还他的,于是去质问,结果发现小王确实没有区别对待,他是一视同仁,谁的也不还!崔广平是纯做慈善。

头几年就是普普通通的上下级关系,偶尔大家一起去路边下下馆子,后来碰着一件事:廖春华锄菜园闪着腰了,在医院里躺着。

那个月梁庆烟瘾大,还买了新自行车,手里没闲钱,捉襟见肘,脑子里冒出崔广平的人名来,第一次张口找他借钱。

其实心里有点儿没底,毕竟他觉得这人已经被那么多人坑过了,哪儿还敢借啊,梁庆就是问问,要不到的话再找别人。

结果崔广平忧心忡忡:“你妈严不严重啊?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上个月我还剩二百多,二百拿给你,留点儿零头我吃饭。”

梁庆有点纳闷,觉得这人不知道是真没心眼还是缺心眼的,没被人骗够似的。

不过好在借到了钱,给廖春华交了医药费,他妈醒了以后直嚷嚷,说浪费钱,问菜园里的辣椒浇完水了没有。

他说浇了浇了,那一季的辣椒卖的钱加上梁庆新一个月的工资,拿了二百,还给崔广平。

还钱给他的时候他还愣,像是没意料到能被还钱似的,看来是被人坑惨了。

梁庆说:“谁挣点儿钱都不容易,你是领导,有的时候说话怕得罪你,但是你干的这事儿也太傻了,小王拿了钱就打牌去了,一毛钱都不得还,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给他钱?”

崔广平把二百块钱收进兜里,“唉,那万一有一次是真的呢?”

没话说。

自己天天吃那点儿清粥小菜,挣点儿工资有几块钱是花自己身上的?

应该是第三年,97年,梁庆跟崔广平关系好了很多。因为两家住得近,平时上下班唠几句嗑,骑车回家的时候吃点儿喝点儿,一来二去就亲了些。

崔广平是单枪匹马被调过来的,在这儿也没个亲戚,晚上有时候不想做饭,就到梁庆家蹭一顿,廖春华跟他都比跟亲儿子梁庆亲。

喝了点儿酒,梁庆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抱怨自己怎么也干不出头,崔广平说:“干出头能做什么?”

“说话管用啊,到时候我说把这儿改成度假村就能改,我说应该把那烂泥路修修也能修。”梁庆拍拍桌子,“要我说啊,咱们这儿还靠江,本来能好好捕鱼往外卖的,但是路太烂,车开不进来也开不出去,全给自产自销了。”

崔广平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问题,要是能往外卖,大家还能挣点儿。”

“但这又不归咱们管,我们就是个打杂的。”梁庆捏起筷子往嘴里夹花生米,余光里崔广平还挺认真地在沉思。

“没事啊,咱写个文书递上去。”

“人家理咱吗?”

“试试呗。”

最后当然是没理。

97年,梁庆依然是一名光荣的……办事员。

98年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很大很大——梁庆遇着王依曼了。

梁初楹的笔尖顿了顿,几秒后点了点头。

班主任还在不停地碎碎念,她分了神扫过那几张表格,几乎都算是市内有头有脸的知名企业,还有几家是国内很知名的上市公司。

她想了想,填了最有钱的那家公司的资助申请,理好后交给了班主任。

这一年梅雨季,春夏交接的日子总是容易落雨,梁初楹的运动鞋三两天就要刷一次,鞋底总是沾上一层湿泥。

企业资助的申请是一个多月以后才审批的,那阵子刚过月考,梁初楹又拿了年级第一,发的五百块奖学金带回家给了阿婆,阿婆去店里买了几卷毛线,架着老花镜给她织了件毛衣。

只是阿婆拿捏不好她究竟长到多高了、胳膊长到多长了,于是织的毛衣就短了一截,梁初楹怕阿婆伤心,咬咬牙也套进去了,还说尺寸正好,可明明短到了肚脐。

年纪排位的列表贴到公告栏以后,班主任又来教室里找她,说前几天她投申请的那家企业老板来慰问她了。

梁初楹跟着班主任往校长办公室走,鞋底的泥在地板砖上印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梁初楹短了一小节的毛衣往下扯了扯,其实她还不至于过得这么寒酸,这下倒容易让人误会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屋子里的抽湿器运作着,让吸满了水汽的空气恢复正常,梁初楹低着头,把因沾了雨水而黏成一绺的发尾给抓散。

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人,脖颈修长,乌黑的发耷在额角和耳边。

单眼皮,狐狸眼,低眸的时候莫名蛊人,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方缀着一颗小痣,唇瓣绯薄,没什么情绪地平直拉着,少年的皮肤是病态的聿,一看就像温室里豢养的花,没怎么晒过太阳。

梁初楹低眉站在办公室里,空气里尽是粘腻湿润的雨气,慢慢攀爬上少年的眉眼。

梁聿侧靠在沙发上,姿势散漫,他单手支起下颌,漂亮的狐狸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嗓音又懒又淡:

“到我这儿来。”

梁初楹抬眸看了他一眼,瞳孔有几分涣散,盯着他右眼下方的痣看,随即抿住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短发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一小片衣领,她动了动脚尖,往前走了几步。

班主任跟校长对视一眼,校长温和地笑了几声,问:“您是梁科先生?”

梁聿扫来一眼,嗓音清淡:“不是,梁科是我父亲,他有事出差了,我替他来一趟。”

校长连连点了几下头,答了几声“哦”。

梁初楹走到了他眼前,梁聿还靠坐在沙发上,上衣的袖子卷了几折,露出骨感的手腕。

少年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递到梁初楹身前,他的嗓音夹杂着室外的雨声,一齐冲撞进她的耳朵里:

“这是带给你的见面礼,我爸对你很满意,今后我们家会缴纳你的学费。”

梁初楹低垂着眸子,象征性地弯唇笑了笑,接过那个盒子。

掂在手里并不是很重,还在盒子里晃来晃去的,估计是一支笔。

梁聿没再看她,拎起自己的单肩包就抬步往外走,梁初楹侧身给他让路,他转过眸子盯了一眼她湿掉的发,停了几秒又收回视线,低声道了“谢谢”。

他像是只是来捎个礼物,礼物送到了就利落地离开。

班主任拍拍她的肩膀,感叹了几句:“梁家也算是市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家以后的日子该好过了。”

梁初楹握着那个精致的盒子,偏头向班主任扬了笑:“是的。”

班主任朝她摆了摆手,“回去上课吧。”

转身的时候,梁初楹的唇角下落,她边走边拆开那个盒子,果真是一支钢笔,金属外壳,对比普通的笔沉了不少。

也是,有钱人家送出去的东西,总归不会太劣质。

她想起少年的长相,眼神沉了沉。他迈了几步,就靠在梁初楹旁边,单薄的卫衣勾勒出好看的身体线条,他略略低着头,不经意地撸起一点袖子,想散热。

梁初楹瞄了他一眼,恰巧瞥见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晃得她眼花,梁初楹好像看见他腕骨内侧有一道疤,颜色还挺深。

下一秒,梁聿的袖子又垂了下去,梁初楹回神般抬眼,发觉梁聿正睨着她,刚翘起的嘴角也被拉得平直。

他轻垂了眼,右手捏着左手腕骨,长睫掩住眼里的神色,梁聿声调很慢地发了个声:“你——”

“不是。”她一惊一乍地说。

梁初楹眼都不眨,很紧地抿了下唇,说:“成年人当然也不可以在小树梁里偷情。”

说完她转了视线,先于梁聿往大厅那边走。

很莫名其妙的,梁初楹好像从梁聿递过来的那个眼神里感觉到什么,而且刚才他靠在树上,抬手捏腕骨的姿势,莫名让她觉得惊悚。

虽然这个形容有点夸张了,但梁初楹那一瞬间就是那么觉得的,所以她及时打断了梁聿的话,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所有问题都要求一个结果,梁聿好像想瞒住什么,那么梁初楹也不会刻意去探究。

某些时候,她觉得“傻”也不是什么坏词。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拎着盒饭开始吃了,唯心珠算班的人坐了一桌,梁聿后脚跟着梁初楹进来的,从开始到结束再没说一个字,神色也很平淡。

只是手指略有些刻意地捏住了袖口。

701考场的事目前还没传开,当时老板们怕事情扩散影响不好,叮嘱考场的考生都不要外传,但这种软性威胁作用不大,估计起不到什么效果。

但至少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几个人认识她。

梁初楹仍旧按照以前的习惯生活,举办方的态度目前还不明朗,但是至少没有再把她找过去问,颇有些“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意味。

隔天她看见梁聿拎着个快递盒进来,拆开了是一支录音笔。

梁聿拿着录音笔看了她一眼,梁初楹心领神会:“让我去套话吗?”

“庄羽现在估计很小心,不会让你见她儿子的。”梁聿回。

那梁初楹就没有办法了,“那怎么办?”届时,梁聿仿佛置身于舆论中心。

但他只是直直站着,淡漠地敛着神情,不发一言。

最前方那个老师举着喇叭大声喊着“安静”,他发了脾气,喊了三四下才把场子静下来。

梁初楹踮了脚,勉强能看楹他的脸,这人在比赛的宣传海报上也露过脸,好像是本市珠算协会的会长,叫冷思成,人长得很和蔼,就是有点啤酒肚和中年谢顶。

冷会长板着个国字脸,义正言辞地教训道:“你们说这种话很好意思吗?人家比你们厉害、比你们牛,是他的错吗?”

尽管这样,还是有不服气的,高声阐明自己的主张:“我们只是想要公平的比赛!”

冷思成沉默了一会儿,喇叭里是他粗粗喘气的声音,他又问:“你说说哪里不公平?”

“你看起来跟他年龄差不多,你也不是智障儿童,你说你们在客观条件上有什么是称得上‘不公平’的?”

上一秒他说这话时还算是平静,下一秒他突然摔了喇叭,眉头拧在一起高声说:

“我最听不得你们以‘不公平’为借口来掩盖自己不如人的事实,技不如人就多练,你只能够要求自己跟上走得快的,不能要求走得快的停下来被你超越吧,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冷思成又拔高了音调,几乎快喊破音了:“梁聿正常参赛,没信心的你就退赛,自己收拾东西滚蛋,谁惯的你们?”

场内所有人都害怕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大厅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窗外唧唧不绝的鸟鸣。

梁初楹也跟大家一样把脑袋往下压,她偷偷撇着眼睛往梁聿那边瞄了一眼,少年仍立着头,微眯了眸子往前台看,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阳光。

一直到冷会长背着手离开,室内才恢复生机,被教训的那个人开始骂骂咧咧的:“靠,我还没说几句呢他就怼,口水快喷我这儿来了。”

“走吗?”梁聿偏头问她。

梁初楹点点头,两个人从那人身边掠过去,梁聿侧眸睨他一眼,然后轻飘飘收回视线。

今天算是大家最安分的一天,球场没人打球,空了一下午,只是偶有几只蝉在上面跳。

大厅里挤满了人,拨算珠的声音经久不绝,梁初楹大半夜起来接水,还从楼上看到一楼有人点着灯练习。

不知道是不是一万块奖金的诱惑,梁初楹难得起了个大早,跟打了鸡血一样,第一次跟着梁聿去大操场跑了几圈步,那时候天还没亮,只有零星几个路灯点着,欢赠一点灯火。

八点。

他们准时坐进布置好的考场里,跟学校里的卷面考试制度差不多,都需要上交一切智能设备。

探测仪挨个检查,没出问题。

梁初楹坐在自己的位置,突然觉得有点儿紧张,明明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还是打了个喷嚏出来。

考试前听说会长临时改了几个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被气到的原因。

所以,拿到卷子的时候,梁初楹看着那几个复杂的大额混合运算,甚至还有加括号的优先级运算,跟考级的卷子不同。

但梁初楹扫了眼题觉得,这甚至已经超过能手三级的难度了。

可这才是第一轮筛选。

梁初楹做了几下深呼吸,在铃声响起的时候拨了第一个珠子,逼仄狭小的房间里充斥着啪嗒声,好像进去了枪梁弹雨的战场。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梁初楹突然看到坐在自己左前方那个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计算器,大概只有四个大拇指盖拼起来那么大,进场时居然没被监考老师发现。

梁初楹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摁上去,而前后两个监考老师,台上的那个女老师好像没看见,后头的那个男老师睡着了,鼾声如雷。

她皱了眉,毕竟是被正义使者梁老爷教出来的孙女,梁初楹怕被记仇,只能假装自己遇到问题,举了手向前面那个老师示意。

她看过考场信息,这个女老师好像叫庄羽,梁初楹压低了声音跟她说:“我左前方那个人带了计算器作弊。”

好久,庄羽没有给她任何回应,梁初楹不解地抬眸,看见她的神色有点不太对劲,庄羽冷眼看着她,脸色绷得很难看。

这一瞬间,梁初楹忽然懂了。

为什么探测仪没探测出来?为什么她打了报告这个老师却不为所动?

因为这分明是有预谋的、计划好的作弊。

她刚出了个声:“你——”

庄羽立马厉声打断她:“这位学生!”

所有人的动作都滞住了,她的脸色变了下,冲梁初楹伸了手高声说:“交出来。”

好多人抻着脖子看热闹,被庄羽斥了一顿:“看什么看,考试还继续呢。”

她干脆把梁初楹拉到教室外面去了,现在考场里只剩下一个男监考老师,刚打完瞌睡的那种。

他搓了把脸,喊了声:“安静考试。”

声音还带着倦意,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被带出教室的时候,梁初楹看楹了所有人脸上鄙夷的神色。

可明明作弊的不是她-

〈嗯。〉

〈你确定以后都要跟我用短信交流吗?一条就要一毛钱!〉-

〈那我给你钱,发短信吧。〉

梁初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很莫名地,她觉得这句话说得怎么好像她是被梁聿买去当陪聊的。

她实在是冷,就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一只手捏住窗框,另一只手还在打字:

〈晚安。〉

她动作停住,头低着,一直在等梁聿的回复。

结果半天梁聿都不理她,梁初楹皱了眉。

什么啊,客气地回她个“晚安”会怎么样啊。

抱怨完的下一秒,连续两条消息就弹进来:

〈晚安。〉

〈好梦。〉

她松松叹了口气,刚准备关上窗户,一抬头就看见一轮月亮挂在上面,周围绕了一圈星星,天上像撒了一把钻石,闪得很。

院子里种了好些绿植,夜里有几点萤火萦绕在周围,场面很治愈,好像什么电影场面,凉风扑到梁初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舒畅。

手机屏幕还亮着,梁聿发的“晚安”和“好梦”都挂在上面,梁初楹低头看了一眼,心情愈发快乐了。

她弯着眼睛,很轻地对月亮说:

“明天见。”

明天要见,明天的明天最好也要见。

另一边的梁聿正靠在后窗旁,他家的院子里钻进好多蝉,夜里叫得吵人。

梁聿刚摁灭手机,侧头往院子里看去,只看见洒了一地的楹辉。

小霹雳从屋子的角落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腿,梁聿低了头,手指轻搭上她的脑袋。

楹冷的月光映在他好看的眉眼,少年看上去心情很好,饶有兴致地逗猫。

梁聿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弹进来一条短信:

〈终于舍得买手机了,什么时候舍得回来?〉

下一条:〈爷爷不会回去了,你确定还要自己一个人住那儿?〉

最后一条是:〈梁聿,你无路可走。〉

梁聿扫视完所有的短信,长指拖动几下,把号码拉黑。

他这个号码只给两个人发过短信,第一个是他爷爷,第二个是梁初楹。

他的神色忽然变沉,直接把手机关机,随手扔在凉席上,然后侧了头推开了往他身上蹭的猫脑袋,拖着步子回房间。

“我跟你一起,庄羽对唯心珠算班并不是很熟,可能还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我调开她,你去套陈少彦的话,我尽量阻止庄羽去打扰你。”

梁初楹眨眨眼,话题突然偏离:“我们是什么关系?”

梁聿难得蹙了下眉,避重就轻地回:“这不重要。”

梁初楹撅了下嘴,心想这人真是死鸭子嘴硬,现在他俩不已经是好朋友了吗?

他们必须尽快行动,否则谣言会越传越广,到时候梁初楹才是百口难辩,毕竟当时考场的人都下意识信了庄羽的话,因为她是老师。

梁初楹能感觉到,因为这件事情不好查,如果两边没人起哄的话,主办方估计打算偃旗息鼓,就装不知道。

所以这几天无论是梁初楹还是庄羽的儿子陈少彦,都没有一方受到过惩罚,该吃吃,该睡睡。

梁初楹在吃饭的时候刻意留意了一下陈少彦,庄羽为了避嫌并没有跟他同桌吃饭,隔得挺远。

知道她们关系的人很少,庄羽还想继续隐瞒下去,好暗戳戳给她儿子行方便。

一看见陈少彦吃完饭,梁初楹就立马跟在他身后扔饭盒,另一边的梁聿顺势拎着盒饭坐在庄羽对面,他低眸掀开盒饭的盖子,突然跟庄羽闲聊一样:

“你认识梁子祥吗?”

梁初楹转头就把钢笔送了同桌,这种东西对她没什么用,用钢笔还得配墨水,她不爱用,也懒得花钱买这种东西,放着闲置还不如送给用得上的人。

她的同桌叫胡玉婷,是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女生,拿着钢笔左看右看,抱着她的胳膊说:“梁初楹你人真好。”

梁初楹弯了弯眼,“当然啦,我们是朋友嘛。”

她跟谁都这么说,好歹来了个新环境,要做个讨人喜欢的乖孩子,这样阿婆就不用像以前一样天天跑来学校替她挨老师的批。

如果有以前初中的同学见到她现在乖巧的模样,恐怕要惊掉下巴,因为她以前是个经常打架的“问题学生”,大概是别人口中“大姐大”的那号人物,但是梁初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也没有欺负过什么人,就是没人喜欢她而已。

这么多年,她只做过一件错事,以至于此后的每一个午夜都会被梦魇缠绕。

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王依曼收了行李回娘家,丫丫坐在玄关哭。

房子空下来,除了哭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开始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梁庆不想再出错了,什么也好,就这样吧,大家安安稳稳的,这世界上那么多人犯错,他做不到像崔广平那样义愤填膺,他不能够治所有人的罪。

装聋装瞎,没什么不好的。除了还在疗养院休养的梁老爷子,不知道这件事还没回家。

其余梁家人,今天都到场了。

对于宋知贺出轨这件事,大家自然都十分义愤填膺。

梁初楹的二婶阮书是骂得最狠的,梁初楹的堂妹梁临月坐在梁初楹身边,也没少骂道。

梁睿虽然没说话,但他拳头紧握、沉着一张脸,显然已经做好准备到时候去好好揍宋知贺一顿为他姐报仇解气了。

他绞尽脑汁,开始在脑子里设想怎么揍宋知贺报仇,忽然听到梁初楹喊他:

“小睿。”

梁睿忙回神看去,还以为她是有什么吩咐,他殷勤问道:“姐,怎么了?”

梁初楹却只是看着他说:“别想法子去对付宋知贺。”

在别人家是知子莫若母,可在梁家,说句知弟莫若姐可能更为合适。

姐弟俩相差八岁,可以说梁睿是梁初楹看着长大的。

梁初楹向来了解这个弟弟,岂会没察觉他想做什么?

梁睿被她看穿,果然有些惊讶。

但他第一次没直接答应,而是看着梁初楹皱眉道:“姐,他这么对你,我不揍他一顿,没法消气!”

“你揍他一顿,气就能消了?”梁初楹问他。

梁睿被她问住了。

他心里明白,当然不可能解气,别说一顿,就算十顿、百顿,也无法抵消他姐受到的伤害。

“难道就这样算了?”他脸色难看,实在不肯作罢。

一向跟梁睿不对付、见面就吵的梁临月,这会也帮他说起了话:“姐,就算不能解气,揍他几顿也是好的,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让他逍遥快活吧?”

梁睿听完也连连点头。

姐弟俩看着梁初楹。

其余梁家的长辈这会没参与其中,却也没开口训斥他们,显然也都在默认要狠狠教训宋知贺一顿。

但梁初楹只是疲惫道:“我不想跟他牵扯太多,不想被人提起一次又一次我和他的事,我只想快点解决这件事,跟他了断。”

梁母一听这话,更为心碎。

她眼睛又红了起来,鼻腔也涌出一声抽泣。梁母抬起胳膊揽着梁初楹的肩膀,把人抱进怀中发了话:“就听楹楹的。”

其余人也没再说什么。

梁父作为如今梁家的大家长,自然要沉稳冷静梁多。他也没有否决梁初楹的话,而是就着梁母的话说道:“就按楹楹说的。”

他说完又问梁初楹:“你想怎么解决?”

梁初楹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我的东西拿回来,他的东西我不要,我跟他的共同财产对半分。”

梁父点头:

“行,我会跟胡律师说的。”

胡律师是梁家的家族律师,梁初楹自然不会说什么。

她原本也是想找胡律师的。

她知道,现在这些事不需要她再处理了,爸妈自然会为她解决好之后的事。

梁初楹又松了口气。

还好。

她还有家人。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不用去看,都能知道是宋知贺。

刚才来的路上,宋知贺就给她打了不少电话,梁初楹不胜其烦,陈欣更是生气,直接接起骂了宋知贺一通后,那边终于消停了会。

没想到现在又开始了。

手机早就被梁初楹设了静音,今晚显然是个不会消停的夜。

不管是宋知贺、宋家人,还是圈子里的朋友,梁初楹今天都不想跟他们对话。

她直接收回了目光。

正准备把手机翻面,眼不见为净的时候,一向雍容华贵好脾气的梁母忽然拿起了梁初楹的手机。

没等电话那头的宋知贺开口,她就先沉着脸骂道:“你还有脸来骚扰楹楹?”

宋知贺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本以为初楹终于肯接电话了,没想到……他忙把对梁初楹的称呼换成了:“妈……”

他哑着嗓子想道歉。

但梁母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冲他骂道:“别叫我妈,我受不起,我们全家人都受不起!别再给楹楹打电话,也别来骚扰她!你要是还想好聚好散,就到此结束,不然我们梁家不会再顾念情分放过你!”

梁母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挂了电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

谁都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梁母,会发这样的雷霆之怒。

梁初楹却红了双眼。

“妈……”她轻声喊她,知道母亲是为她的事上了火,伤了心。

梁母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倒是立刻放缓了表情。

她抱住女儿轻声安慰。

“累不累?要不要上去休息?”

梁初楹点了点头。

折腾这么多天,梁初楹实在累了。

她的确想好好睡一觉。

躺在她的床上,什么都不想的,好好睡上一觉。

“那我先上去休息。”梁初楹说。

旁人自然不会说什么。

他们都能看到她疲倦的面容,也都心疼她。

“我陪你上去。”梁母跟梁初楹说,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梁初楹撑着一抹笑跟她摇了摇头。

“妈,我没事。”

“姐,那我陪你吧,我好久没跟你一起睡了。”梁临月趁机挽着梁初楹的胳膊撒娇道。

就跟从前每一次要跟梁初楹一起睡时一个模样。

好像是她有求于梁初楹,非要跟她一张床一起睡。

梁初楹心里一软,她这次没有拒绝。

她知道家里人最近是肯定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待着的,也没必要让他们担心她。

她点了点头。

“好。”

其余人见她答应,明显都松了口气。

“二叔、二婶,让你们这么晚辛苦跑一趟,我今天先上去休息,过几天再去拜访你们。”上去之前,梁初楹又跟家里的长辈们说了一句。

长辈心疼她照顾她。

她却不能真的什么都不记。

阮书握着她的手,半是嗔怪半是心疼:“一家人不讲两家话,你好好休息,别讲这些,有什么就跟我们说,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梁家两兄弟的感情很好。

连带两家人的感情也都很好。

梁初楹知道二婶他们是真的关心她,心里感动,也没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之后她又跟梁留安和陈欣点了点头,让堂嫂也早些休息,这才被梁临月陪着走上楼去。

梁睿也忙跟着她们上去了,忙前忙后,拿水拿水果。

他也不放心他姐,想着不管做什么,安静还是陪着他姐说话,只要她开心就好。

楼下一群人看着他们上楼去。

直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后,一伙人才收回目光。

“大哥、大嫂,真就这样放过那个畜生和那个贱人?”阮书最先没忍住说话。

她性子直,脾气也有些爆。

倒是顾忌着怕梁初楹听到,特地压着声音。

梁母抹着眼泪没说话。

梁父沉声说道:“就听楹楹的吧,早点解决这件事,真要闹下去,只会让楹楹难堪。”

不过梁父也补充了一句:“趁早断了这门亲,以后宋家跟我们再没关系。”

这句话,在场的人自然都明白。

梁宋两家以后没了关系,自然也就不会再合作了。

宋家这些年早大不如从前,是靠着梁家和其他跟他们关系交好的家族,才慢慢好起来了一些。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

梁家早放话出去了,不会再跟宋家有任何合作,其余人请便。

但这一声“请便”,谁又敢真的自便?

梁留安率先表示道:“大伯,你放心,我明天就把我们跟宋家这些年的合作都找出来,找个时间都断了。”

梁父点了点头。

“今天辛苦你了。”他跟梁留安说。

梁留安自然不会居功。

“楹楹是我妹妹,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梁兆成也跟着说道:“大哥,我们不讲这些,楹楹没事才是最要紧的。”

梁父疲惫又欣慰地点了点头。

家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佣人李妈走过来跟他们说话:“老爷、夫人,又是宋老爷的电话。”

梁父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李妈知道他的聿思,忙又下去了。

这一晚上。

不管是梁父的手机还是梁母的手机,又或者是家里的电话,都没少被宋家人打。

宋知贺做出这样的事,宋家人岂会不着急?

尤其是宋引章——

不过他们都没接。

娇养宝贝长大的女儿被宋知贺这么欺负了,不管是平日儒雅的梁岱青还是向来好脾气的汪停云,都不可能真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去对付宋家,是两家百年来的关系,还有老一辈的恩情在,也是不想把这事情拖延下去,让别家笑话初楹笑话他们梁家。

但要让他们再跟从前一样对他们,怎么可能?

没接起来直接骂宋引章,都是他们顾着多年的情分了。

“好了,你们也先回去吧,这么晚了。”

梁父发了话,又特地叮嘱了梁留安一声:“留安,你媳妇还有身孕,路上小心点。”

他是梁家的大家长。

梁老爷子不在,他就是梁家的话事人,一家人自然都听他的话。

没有异议。

一群人起身告辞。

梁父梁母起身送他们。

阮书走前,又握着梁母的手说了好一会话,都是让她别太难过,初楹早点离开那是好事,好福气在后头呢。

等他们离开,梁母就再也绷不住哭了起来,被梁父揽在怀里安慰。

两人疲惫的脸上,都出现了明显的沧桑。

而此时楼上,梁初楹的房间内。

梁睿已经回自己房间了,梁初楹沐浴洗漱好,出来的时候发现梁临月正拿着她的手机在骂:“狗男人,当初就不应该让我姐嫁给你!”

看到梁初楹出来,梁临月立刻起身喊她:“姐!”

她放下手机朝梁初楹过来。

挽着她的胳膊跟她解释:“那个狗男人又给你发消息骚扰你,我直接给你关机了,姐,你这几天别开机了,有什么事就吩咐我跟梁睿,我们给你鞍前马后伺候你。”

梁初楹被她逗笑,一晚上的坏心情也终于见了些光:“你们不上学了?明天可不是周末。”

“哎呀,上什么学呀?我都大二了。”

“再说有什么学比你还重要啊?姐,你想在家还是出去,都把我叫上,我陪你,驾照我也有了,你想出去散心,我还能给你开车呢!”梁临月抱着梁初楹,半是撒娇道。

梁初楹轻点她的额头,却没答应:“心聿领了,学还是得上,你想当着你大伯父这个校长直接逃课?你让他怎么想?到时候我可不帮你。”

“姐——”

但是万一,梁聿某天真的想起来了呢?

梁庆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职位上,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崔广平托付给他的资料一直在他手中,十几年没人拿出来,庞博渐渐也相信那份东西应该是真的消失了。

那份资料其实只有三十页。

梁庆交给检察院的,有三百页。

另外二百七十页,是这十几年来,他作为庞博的狗,保留的所有证据,大的小的,全部存了下来。

三百页证据、供词,在他被羁押的同时,作为保护家人的后手,全部都交了上去。

因为梁庆清楚,如果某一天他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还是被打破,那么东窗事发的时候,一定要把庞博带走。

庞博,绝不能安然无恙,否则丫丫和梁聿,也将遭殃。

他永远记得自己给崔广平和被烧死的何韦青办葬礼的时候,那副惨烈的情状。

永远记得。

不可再复现。

垂下眼,思绪从遥远的记忆抽回到法庭上,梁庆发现自己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

有的话有用,有的话又没那么有用,三百页的材料每一页都印在他的脑子里,一直说到了底。

梁庆有些微地耳鸣,后面有几句话没听清,走了神。

李道明突然开始念:“调查的银行流水来看,梁庆在职期间,名下五张银行卡包括所有亲属的卡,从来没有大额进账,甚至每年还定期捐钱到山区。”

“据晏某等人,以及水河村村长齐某的口供,梁庆一直爱民敬民,帮了不少老百姓,从未参与庞博组织的任何勾当,甚至还清查了庞博十几年留下的所有罪证。”

“唯一的过错是二十二年前,花费了九千五百二十三块零六角,贿赂庞博买到调任。其余罪过,我当事人绝不承认。”

梁庆低着头,听着这些事被复述出来,好像又回到了还住在俾县的时候。

以前的身后是那些目送他离开的村民,现在是他的家人朋友。

【加——油——啊!走远一点吧!】

【你应该还记得,最开始我们离开俾县到华城来,是为了什么。】

崔广平。

路修了,大巴通了,鱼卖出去了,房子翻新了,度假村建成了。

当时是骗你的,他好像从没忘记过自己到华城来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第 68 章 苹果树

万宝丽递过来的本子只记录到崔广平离开俾县,华城的事都没有再被写成日记了,后面的故事都是她爸有条不紊回忆出来的。

李道明一一列举了庞博的所有犯罪事实,梁庆在被免职羁押的期间也被检察院彻查一通,均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这叫人有些难办,按道理来讲,行贿的人大概率也受贿,但梁庆只出钱不收钱,且金额较小,一审过后没有给梁庆的行为判定结果,但庞博等十二人罪名属实,巡查组的陈组长认为应当严惩不贷。

尤其是庞博,贪污金额高达数十亿,还涉嫌蓄意谋杀,罪上加罪,桩桩件件没有一件能够逃脱。

闭庭以后,梁庆仍然不能够被释放,三个月内下判决书。

梁初楹跟梁聿、万宝丽一起走出法院,李道明说法官还没做出裁决,后续再补递一些证明材料的话也许可以减轻一点罪行。

梁初楹觉得,只要她爸人还在,以后还能回家,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廖春华嘴巴一直念叨:“还好还好……庞博应该出不来了。”

杀了两个人,贪了数十亿,按他的岁数来说,就算以后出来也该老得走不动路了。

谈不上讨厌,却也没有多喜欢,在梁初楹眼里,现在的梁聿与其他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如果王栩文和梁科不在这里的话,梁初楹大概就会直截了当地说她确实懒得跟他一起打游戏,但是事实不如她所愿,有别人在的话,她还是得装一装,至少在梁科面前不能露馅。

于是她本来无比沉静的眼神又倏忽间弯了起来,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跟梁聿齐肩坐在地毯上,眼睛转向前方的屏幕,温声说了句:“我没说不和你打。”

梁聿转眸盯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摁了开始,只是梁初楹刚搞懂操作,前几局还不能流利地操作,跟王栩文轮换了几局以后,就迅速上手了。

她无聊的时候就会下意识从兜里掏糖出来吃,这次却摸了个空,梁聿瞥了她一眼,又把眼珠转回去,目不斜视地说:“手边的桌子上有。”

梁初楹分神看了眼,旁边的小茶几上的确有个玻璃罐子,装了半罐子糖。

她抿了抿唇,完全搞不懂梁聿怎么把她摸得门儿清,再开口时声音就显得有点闷:“谢谢。”

梁初楹捞了几颗糖出来,单手捻开糖纸,往嘴里塞了几个一起含着,视线里梁聿控制的小人已经朝她打过来了,她立马回防,连摁了几个大招,对面就死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方胜利一方失败的界面,这是梁聿第一次打输,王栩文在沙发上坐得不安分了,左晃右晃的,最后缓缓地对梁初楹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就撞开梁聿,夺了他手里的手柄,眉目间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架势:“是你说的 ,输了就换人。”

梁聿没什么不服气的表情,两手一撒,利落地从地毯上站起来,坐到茶几边上,从半开的糖罐子里抓了几颗糖出来。

这下换成她坐在下面,肩膀轻搭在他膝盖边缘了,呼吸间那种青柠的味道更浓了。

梁科从厨房里出来,切了几盘水果,明明是知名企业的总裁,在家的时候却还颇有点居家好男人的生活气。

他笑着把果盘递到梁初楹面前,梁初楹立马乖乖地笑,还捎带了几句客套话,说着“您辛苦了,谢谢”,之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虽然是看着梁科的,但是余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到梁科身后的梁聿,少年眼神沉沉,微垂的睫毛半遮住漆黑的瞳仁,嘴角明明没有一丝弧度,但是那种漫不经心下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总让她觉得带着点嘲意。

就好像,透过她强行扬起的笑容、披着羊皮的躯壳,看见了她虚伪的本质。

梁初楹讨厌这种过于直聿炽烈的目光,如剑一般,好像要挑开她的皮。

而她最讨厌别人看透她。梁初楹刚站起身,闻言后停了一下,后座的人开始催促,让她别挡着视线,梁初楹就又坐下了。

梁初楹撑着下巴的手指轻微蜷了一下,眨了几下眼,然后皱了皱眉,心想,这人看着她干嘛。

也不过两三秒而已,梁聿随后就像没事人一样收回了视线,手指捏上领口的拉链往下拽了拽,像是觉得热。

他下场后走上观众席,长腿一迈,大剌剌坐在椅子上,王栩文给他递了矿泉水和毛巾,梁聿漫不经心地灌了一口,偏头看了看他们,拿着毛巾的手微微滞住,嗓音清淡:“还有两个人呢?”

“嗷,你说聿柠和梁初楹啊。”王栩文挠了挠脑袋,“梁初楹说要去网吧换班,你一下场她就走了,聿柠跟她一起走的。”

“哦。”他轻声应了一下,长睫微敛,表情没什么波动。从小到大,只有梁聿会在明明熟悉之后,却还是直呼她的全名。

明明是有些冒昧、生疏的喊法,但梁初楹却并不觉得疏远,好像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小习惯。

就像她也早已习惯了喊他梁聿一样。

“嗯?”

她轻轻应声,问他:“怎么了?”

梁聿看着她认真道:“宋知贺对不起你,是他有问题,和你没关系。不要因为一个渣男觉得自己不好,你很好。”

这是他一早就想跟梁初楹说的话。

看着梁初楹双目怔怔看着她,但也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在他的注视下重新展开笑颜。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他觉得我不好。”梁初楹笑着跟梁聿说话。

她不可能因为宋知贺的背叛就觉得自己不好。

但不得不承认——

梁聿的这番话还是让她的心情变好了很多。

万籁俱寂的夜里。

这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

除此之外,只有风声和旁边喷泉的流水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他们彼此对望,梁初楹双眸含笑,却看不见梁聿藏于眼底之处的深聿。

“走了。”

梁聿率先收回视线,转身去后备箱取行李箱。

梁初楹没跟过去,反而去了副驾驶。

等梁聿拿好行李箱关上后备箱,想跟梁初楹告辞的时候,忽然看见梁初楹拿着那捧花还有几个小蛋糕走向他。

梁聿并未多想。

正想让她回去,不必送他。

就见梁初楹突然把手中那捧花束递给他。

梁聿怔神看她,不解她是何聿。

“祝贺你拿第一,为国争光。”

梁初楹头发上原本系着的丝带不知何时掉了,这会及腰的卷发披在她身后,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依旧扬着笑看向梁聿:“礼物暂时没有,饭下次请你,先送你一束花祝贺你。”

梁聿依旧怔怔。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梁初楹,又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垂下眼帘看向她手中的花。

喉间忽然有些干痒。

梁聿没想到,这束花最后竟然还是落入了他的手中。

本能伸手。

指尖相触的时候,梁聿温热的指尖触及了梁初楹微凉的手指。

下聿识地停顿。

他以为梁初楹会把手收回。

但她没有。

她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月光下的容颜清绝。

倒让梁聿觉得这月光同时照清了他丑陋的内心。

他从来不是非要让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只是想要月亮永远皎洁骄傲地高悬于天上。

如果最后梁初楹不选择他也没事,想要他们朋友相处也可以,只要她好,永远不再受伤。

那就够了。

这样想着,梁聿竟然觉得自己没有一丝遗憾、不舍、难过……

只有充斥于心中的高兴和满足。

“谢了。”他从梁初楹的手中拿过花束,仔细地珍藏于怀中。

“回去吧。”梁聿抱紧花束后和梁初楹说。

梁初楹摇头:“我送你出去。”

“不用。”

梁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梁初楹无奈,只能说:“那我看着你走。”

可梁聿还是那副坚持的模样。

梁初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从他们相熟后开始,每回都是梁聿送她回家,最后看着她离开。

梁初楹没想到自己到现在竟然还是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还是按着他说的开口了:“那到家跟我说一声。”

梁聿这次点头了。

梁初楹也就不再跟他争了,她把手里那几个小蛋糕递给了梁聿,嘱咐他:“给梁爷爷的,他喜欢我店里的小蛋糕,没多少糖分,你替我给他吧。”

“还有一块蓝莓蛋糕是给你的,知道你喜欢吃,这块糖分多,你别让梁爷爷吃了。”

梁聿接过后,点头说好。

她脸上的笑都僵了半秒,随后又撇开视线朝梁科看过去,刻意忽视梁聿的目光。

梁科似乎只是过来招待一下,又嘱咐了一句让她好好玩,就进了书房。

梁初楹随意用牙签叉起一块哈密瓜,在嘴里嚼了几下,然后一个大招把王栩文给秒掉,然后突然有些放空。

之前一直觉得梁科是那种爱装老好人的人,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尽然。

这么有钱的人,家里却没请一个佣人,屋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和他妻子一起操持,外面的院子里还晒着棉被,跟平常人的家里没什么区别,梁科甚至会毫不介意地亲手给他们这几个小孩子切水果,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都没有。

不得不说,梁聿生在一个很好的家庭:有钱,还没有苛刻的父母,简直就是在爱里长大的。

她又吃了几块水果,身边的人就换了一个,王栩文去了趟厕所,地毯上只有她和梁聿,梁聿却迟迟没摁开始。

梁初楹也没说什么,客厅就剩他们俩,她就一直等着,结果梁聿一点动作都没有。

她平静地问:“还玩儿吗?”

梁聿的手指轻搭在手柄上,歪了歪脖子,因为迟迟没有摁按键,显示屏进入休眠模式,黑掉的屏幕上印出两个人的脸,一样的面无表情。

梁初楹不想跟他耗下去了,她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刚打算说自己要走了,就听见少年平平的语调,问她:“你不累吗?”

她才刚从地上站起来,闻言后就回首,微微侧低着脑袋看他,落地窗外的光线横亘在两人中间,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又降落,悄无声息。

梁初楹明聿他的意思。“……随你。”

这之后,祖孙俩有一段时间没说话。

他们俩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梁老爷子这些年还好些,年轻时候他那脾气又犟又冷,现在脾气算是好多了。

但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说什么,梁老爷子只好沉默。

风声更大了。

祖孙俩几乎是同一时间跟对方开口:“走吧。”

“回去吧。”

目光落在对方的身上,祖孙俩倒是一扫先前沉默的气氛,同时笑了起来。

梁聿扶老爷子进去,边进去边跟他说:“她让我给您带了蛋糕,我放在冰箱了。”说到这,他想到刚刚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的人。

刚才顾不上多想,现在……

梁聿忽然眯起眼睛问老爷子:“孙叔跟您说过了?您刚刚不会就是想去吃蛋糕吧?”怪不得他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呢,怕是老头故聿轻手轻脚出来偷吃的。

以前他就没少碰到。

被孙子揭穿的梁老爷子:“……”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

他一本正经,一脸严肃:“说什么胡话?大晚上的,我吃那东西做什么?你当我是你啊,大晚上喝可乐?小孩一样。”老爷子这些年脾气是看着好多了,但这副倔样还是和以前一样。

梁聿看他这样,知道自己猜对了。

有些好笑,梁聿忍着笑聿继续和他说:“您自己说的,蛋糕有几块我都记着,明天起来我会问孙叔。还有,蓝莓蛋糕是我的,您要是偷吃,以后我就不让她给你带了。”

“臭小子!”

梁老爷子脸色涨红。

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多了反而有鬼,最后梁聿陪着他回屋睡觉,他也就歇了偷吃的心。

【你不累吗?】 ——一只陶瓶。

陶瓶表面混入火山灰,手工雕刻流动的熔岩,瓶身上则绘着延绵无穷的鲜花,似乎在挣扎着从泥土里出来,向生而上。

给人一种生命和毁灭的浓烈的冲击感,也给人一种浓厚的希望。

即便看过梁聿这么多作品,但梁初楹还是觉得他每次的作品都会让她眼前一亮。

最后是梁聿半小时前发给她的消息。

说他已经回家了。

梁初楹笑着给他打字:【刚看到。】

又引用了那张图片,继续回他:【东西很美,欣赏就足够,下次教我陶艺吧。】

当然不是真的想麻烦梁聿,而是不想让他费功夫。

这陶瓶一看就很费功夫。

梁聿又是那种承诺了就一定会实现的人,梁初楹自然不想这样麻烦他。

看到梁聿回的那个【好】字,梁初楹笑了下,跟他说了句准备去睡了,也就不再回他了。

正准备放下手机,看到微信又有宋知贺发过来的消息了。

原本的置顶已经被梁初楹取消了。

他之前发的消息,梁初楹也没看,眼不见为净地点了删除。

这次——

梁初楹仍旧没点进去。

只看到外面显示宋知贺刚刚发过来的话。

【楹楹,你真想好要跟我离婚了吗?】

梁初楹原本脸上的笑聿已经没了。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终于回了这两天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

【明天民政局见,之后有事直接联系胡律师。】

然后没等宋知贺回答。

梁初楹就直接删了他的微信。

如果没有这两天的闹剧,梁初楹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但现在——

她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胡律师刚刚已经跟她说过,明天傍晚的时候会来接她去民政局签字。

民政局五点关门。

他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会为他们处理离婚的事情。

其余协议,他会在去民政局前提前弄好。

梁初楹相信他的办事能力,自然放心。

夜深了。

她收拾完就先去睡了。

——【你装得不累吗?】

“之前送你的时候,姐姐没要。”火光没有了,周身又黑又静,梁聿的嗓音敲击在她耳朵边上,丝绒盒子一打开,那枚在她指根连十小时都没待满的戒指,就那么重新出现在她眼前,被微弱的月光照亮,“现在可以戴上了。”

在已故的父母面前,梁聿毫无犹豫地拽着她的手,她站着,他蹲着,偏执又不容置喙地将戒指一点一点磨过无名指,最终套牢在指根上。

一贯漠视伦理纲常的人,这一刻确信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圈就能永远把她留在身旁,“这样……你再也不能走。”

他被夜风吹开的黑发扫过她的手背,梁初楹故意说:“这就能拴住人了?”

“你睡着以后我拿胶水黏在你指根,姐姐就摘不下来了。”说罢,他不知又想到什么,声音蓦地发凉:“有戒指套着,别的男人就不该靠近你。”

火光将要完全熄灭了,天昏地暗,疯长的草地淹没两个人在月光下的影子。

梁初楹在万籁俱寂里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微弱地发声:“没有别的男人,明明一直都只有你。”

以你的父母为见证,我收下了你的戒指。

梁聿,我承认我爱你。

第 69 章 苹果树

从山头下来以后,举着手机当手电筒,走了一段夜路。入春以后气温渐有回升,街上没亮几盏灯,只有几家宾馆的招牌发着亮,都是民宿,俾县没有连锁酒店。

温热的风抚过面颊,两人回到家,因为下午睡过觉,晚上就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看手机。

梁初楹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没说清楚——她跟秦安宇的婚事。

虽然梁庆上次招待人家吃饭的时候大家闹得不欢而散,但是那件事到底也没说清怎么处理。

双方父母达成的约定,最后以秦安宇父亲黑脸而结束,不了了之。

现在她爸还出不来,只能由梁初楹自己去跟秦家解释了。

在微信的界面停留了一会儿,梁初楹没憋出字来,皱皱眉毛翻了个身,侧躺着,也还是没能打出字来。

她知道秦安宇也没那意思,跟他说可能也不大管用,得跟对方父母解释一下,毕竟这事儿当初是梁庆主张的,但现在梁庆没法脱身,并且当初是她先在桌上抗议的,秦安宇的妈妈倒还好说话,但他爸看起来不太好惹。

她位置在窗边,雨滴吧嗒吧嗒地落在玻璃窗上,梁初楹侧头望了一眼,满眼水雾。

胡玉婷为了感谢她,拉着她说下晚自习以后要约她一起去学校外的小摊上吃东西,市一中的晚自习要九点以后才下,雨停了,学校大门口围满了小推车,油烟味冲淡了雨水的潮意。

梁初楹看着油锅里翻滚的热浪,接过几个炸串,跟同桌道别,胡玉婷朝她摆手说再见,梁初楹在原地怔然一会儿,莞尔笑了下。

炸串上的油淌到她指甲盖上,梁初楹象征性咬了一口,外皮上挂了一层油和孜然,调料的味道比食材的原味要重得多。

前几年市里拆了一批房子,阿婆以前的住处就在拆迁范围内,事后补贴了一套还建房,只不过地域不在繁华地区,距离学校不远不近的,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梁初楹下了晚自习都是步行回家。

阿婆一般都睡得挺早的,只不过今天梁初楹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阿婆在客厅里盖着毯子看电视,老花镜反射出电视机屏幕上的彩光。

梁初楹边换鞋边问了一声:“怎么还没睡?”梁初楹开学的第二个月,迎来了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雨,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她的贫困生申请批下来了,一年能领一千五百块。

她顶开圆珠笔的笔盖,抿着唇假装腼腆地笑了下,说“好”,梁初楹知道老师都喜欢这样安静乖巧的好学生。

她趴在桌子边上填表格,班主任捞起自己泡了毛尖的茶杯,嘬了一口,又问:“梁初楹,你奶奶身体怎么样啊?”

她眼也不抬,应了声:“挺好的。”写完一套物理卷以后,梁初楹把东西都装进了书包里,在整理外套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到了金友媛的电话手表。

本来是交给她保管的,结果忘记还给她了。

金友媛的电话手表里,梁初楹的电话还排在第一个,兴许是年龄层比父母近一点,金友媛特别依赖她,但其实梁初楹自己有点受不起这份信任,她对金友媛一直是怀着愧疚的心情的。

梁初楹把手表也捎上了,打算在放学后送去金家。

因为不是高三,学校的任务相对没有那么紧张,天气渐渐回暖以后,体育课开始参加户外活动,梁初楹的运动细胞超好,平时的体测基本都是满分,测完了就溜去教室吹空调,见到躲懒的胡玉婷以后才想起什么,从文具盒里把那根钢笔捞出来,还给了她:“好像装错了。”

胡玉婷看了一眼,笑了笑,告诉她:“不是装错了,本来想跟你说的,但这一阵你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所以没找到机会。”

梁初楹有些怔然,等着她的下文。

胡玉婷把钢笔笔帽顶开,把笔盖内侧对着她,说:“你看,这里面刻了字的,是‘赠梁初楹’,应该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吧,虽然确实从来不见你用钢笔,但是我觉得这礼物还挺用心的,你还是收下吧。”

梁初楹接过这支笔,用指尖往里探了探,确实刻了那三个字。

春天已至,学校里种的杨树洋洋洒洒地飘起了杨絮,从教室的窗户里溜进来,落得地上、桌上到处都是。

梁初楹的指尖摩挲过那三个小字,微微低眼,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刻了这个。”

她倒是没想到梁家对一个穷学生也会这样细致地准备一件礼物。

胡玉婷没什么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又不影响什么。”

这支钢笔,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她手上。

晚上放了学以后,梁初楹背着书包去了金家,却在抬手准备摁门铃的时候看见旁边的围墙上爬了个人。

她呼吸停了一下,跑到墙角把那个人从围墙上捞下来,对方摔得厉害,被梁初楹摁在地上,她挥了拳头准备往他脸上砸,却猝不及防听见围墙里侧传来金友媛的声音:“聂湛哥,你来了吗?”

梁初楹的拳头停在半空,她一皱眉,就着爬墙那人垫好的石头踩上去,看见了穿了个大棉袄把自己裹成一团的金友媛。

天已经黑了,围墙边几盏路灯尚且还亮着,金友媛看见她以后肩膀都抖了一下,两只大眼睛眨了眨,又低下去看地面。

“你怎么在这儿?”梁初楹问她,语气算不上好声好气。

被打趴下的那个人摔得厉害,有点站不起来,就抓了她的脚踝,梁初楹瞥他一眼,一脚把人踢开,他又跌回去,闷哼一声。

金友媛听见这一声,又抬了头,往墙边靠了靠,重复着:“聂湛哥?”

她看看梁初楹,“梁初楹姐,你……打他了?”

“打了。”她理所当然地承认,表情仍旧严肃,“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么晚了你下楼跑到大门口,就是为了等他?”

梁初楹吁出一口气,“你认识他?”

看上去也不像同龄人,那个男的明显高得很,不像个小孩子。

金友媛有点支支吾吾的,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小,差点被风吹得听不见:“是我朋友。”

“你哪儿来这样的朋友?”梁初楹说着,下意识侧头去打量那个人,如果他敢是那种浑身刺青的二流子,梁初楹保证自己会一拳锤死他。

但,倒是挺意外,倒在地上的那个是个穿校服的清秀男生,戴一副金丝眼镜,正张着嘴大声咳嗽着,聿色的校服肩头还留了她的一个脚印。

聂湛的脸都咳红了,眼镜歪在鼻梁上,又被他慢慢扶正,他憋了一会儿,声线也清朗,透出一股学生气:“……我是好人。”

梁初楹没搭理他,她准备直接进去找金友媛谈,结果聂湛拦住她,从滚到一边的书包里掏出一本册子交给她,问她能不能帮忙转交给金友媛。

梁初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聂湛拍拍肩上的灰,解释着:“没事儿你可以随便检查,只是一些照片,没别的。”

她借着路灯的光随便翻了翻,比起相册来说,这更像一本交换日记之类的东西,每一页都贴了一些照片,有路边小猫的特写,也有树啊,花啊,建筑啊什么的,一些旅游景点的照片也有不少,每贴一张照片,旁边还会有一行小字批注,记录自己的感想什么的。

批注有两种颜色,梁初楹认出了另一种颜色是金友媛的字迹,她写的重复率最高的句式是:

【我也好xxxxxx,可是xxxxx。】

梁聿似乎向来讨厌她的这副嘴脸,她应该想到的,这个小少爷跟别人有些不同,装乖对他是无效的,他早就摸透她了。

那她还能怎么办?

梁初楹收了笑,“那你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在你面前做自己?”

梁聿又把头偏回来,镜片后的狐狸眼轻微眯了一下。

少女的短发被暖风撩起一个上扬的弧度,她说话直聿坦诚:“你说我就做。”

他漆黑的眼瞳里,只剩下那双干净纯粹、如回南天一般的眼,漠然空洞,什么也装不下。

梁聿知道,她说这话也只是一种另类的讨好,只是为了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跟梁科告状。

但他还是说了“好”。——“我也好想去,可是没办法。”

既然这样的话,之前又是为什么要去那家网吧?

梁聿懒得问自己,他没开家里的灯,一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电动,眼睛倦怠地张合了几下,随即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把游戏手柄丢到一边,偏头看见了旁边柜子上的仓鼠笼子,早就落满了灰。

梁聿抬手吃掉一颗糖,两指展开包着糖的塑料纸,背脊往后懒懒地顶了下,仰着脑袋盯着天花板,然后抬指把糖纸轻放在唇上,眨了几下眼以后又吹开,糖纸慢悠悠落在地面上。

落地窗前的窗帘被吹起,月光渗进室内,让那枚糖纸折射出一小片斑驳的光彩,安静又恍然。

梁初楹的后半夜也还是没睡着,她被魇醒以后就干脆睁着眼了,想着要不要买点褪黑素来吃。

窗台上挂着的晴天娃娃还在晃,梁初楹盯了几秒,掏出手机点开了梁平的对话框,上一次跟爸爸聊天还是清明节,梁平让她记得去给金星鑫扫墓,此后就是问她钱够不够花之类的。——“我也好想吃,可是我肠胃不好>.<”

——“我也好喜欢小猫,可是养不了。”

老人关了电视,回头望她,声音温和,调子拖得慢:“老师打电话说人家老板过几天要来咱们家看看,好像是做个访问什么的。”

梁初楹把沾了泥的运动鞋往外面放了放,安静地答了一声“好”。

她把书包搁在鞋柜上,准备进卧室了,阿婆又叫住她:“囡囡。”

梁初楹回头,阿婆看了看她身上的毛衣,老花镜遮不住眼角的细纹,轻微叹了一声:“不合身就脱下来吧,阿婆再给你改改。”

她说不出好听话,也不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会抱着亲人的胳膊撒娇,事实上,梁初楹在熟人面前话少得可怜,因为不用装模做样,不用刻意逢迎,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阿婆在絮絮叨叨地碎碎念,她就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但我还挺后悔的。

现在的梁初楹是这么想的。

看着画室天花板上的吊灯,梁初楹从回忆中抽离,扶着沙发靠背坐起来,突然有了最后一幅画的灵感,打算就在画室里画。

几乎刚坐起来,衣服都还没捡到手里,梁聿就惊醒了,瞬间睁开通红的眼睛,呼吸几乎停滞,下意识紧紧拽住她的手腕。

他紧盯着她,张开干涩的唇:

“你要去哪儿?”

“待在这儿,不要走。”

“不要走……”

梁初楹看看他,月光照亮他松软的头发。

她躺回去,亲了亲他发白的唇。

“第三次给你打一万分。”

“你很合格,男朋友。”

梁初楹知道他。

爱到残缺,也恨到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