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腐烂
那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北京的夏天,为期很短,还能记起来的就只剩那一个缠绵的夜晚。
梁聿什么也没带,直接买了当天最急的机票回华城,他们的奶奶,廖春华似乎还一无所知,见他突然回家还惊讶着:“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没跟你爸一起去送你姐啊?”
从接到电话以后,梁聿脸上就失去一切表情,廖春华觉得他表情奇怪到瘆人,讪讪道:“你怎么回事?”
“梁庆呢。”他声音毫无起伏,直呼梁庆姓名。
廖春华觉得他很不礼貌,嘀咕起来:“怎么一下子又生分起来了,不是一直喊爸的吗……他去北京送你姐出国,晚上才回来。”
梁聿的掌心几乎都要被指甲划出血痕,“你们都知道她要出国。”
梁初楹:“?”
你能发现才出了鬼了。
她僵硬地笑了下,“我现在就走,你家里就没女人了。”
梁初楹说着,就从旁边捡起自己的鞋子准备穿上。
居委会大妈还赶着去通知其它住户,没逗留多久就跑去挨家挨户地敲门了。
梁初楹刚穿好鞋子,手指搭上门把手,梁聿却突然从后面扯住她,门外有不太亮的灯火,她扭头,看见梁聿的头发被光染得毛茸茸的,却禀着一副冷淡的神色说:“等下,我送你。”
刚刚才听了居委会的提醒,梁初楹也挺怕的,在门口等着梁聿套外套。
春花巷弯弯绕绕特别多,如果不是梁聿引路她根本走不出去。
梁初楹没看时间,也不知道现在多晚了,或者是这里的人都不爱出门,总之路上没几个行人,路灯下有不少飞虱在窜动,夜里静得吓人。
梁聿在前面带路,这边的路年久失修,地面坑坑洼洼的部分还不少,梁初楹视线模糊,差点被绊倒好几次。
前边的店都已经拉上了铁帘,不知道哪里的野狗在狂吠,梁初楹被吓了一跳,连连往前跑了几步揪住梁聿的衣服,像只跟着鸡妈妈的小鸡崽。
走到一个分岔路的时候,梁初楹听见不远处的一个电线杆后面突然“吧嗒”响了一声,她眉头一跳,连步子都不敢迈,站定在原处。
那电线杆下面排着一排垃圾桶,但可能是这边的人素质不太高,垃圾都没扔进垃圾桶里,一个个垃圾袋都堆在地上,像个小山丘。
夜色黑得太沉,梁初楹也看不太楹,她好像隐隐听见几声很小的啜泣,以及一种摩挲声。
堆起来的垃圾袋耸动几下,她怕得不行,心脏狂跳,直接往梁聿那边跳了几步,躲在他身后,“你听到了吗?”
她小幅度伸了手指指了指电线杆,说话的声音有点抖:“那边是不是有人?”
梁聿很轻地捏了下她的手腕,很冷静地提醒:“拿手机照一下。”
梁初楹边调出手电筒边侥幸地想,兴许是野狗野猫什么的在扒垃圾呢?
她抬高手往那边看过去,看见几件散出来的外套,还有一只脚,看起来很小,应该是女人的。
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了她手机射出来的光,垃圾堆不再发出响声,梁初楹很楹楚地看见一个男人的头从一众黑色垃圾袋里抬起来。
剃着光头,长得就是不太和善的样子,上半身还光着。
被他压着的女人喉咙里哽咽地哭着,梁初楹的手一下子松了劲儿,手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她掌心开始出汗,耳边却听见梁聿压的很低的声音:“手机捡起来,报警。”
梁初楹重重咽了下口水,颤颤巍巍地蹲下去捡手机,却猝不及防听见那边的男人用粗噶的嗓音警告:“两个小娃别逞英雄。”
他半提着裤子,用来遮挡的垃圾袋突然倒了下去,梁初楹抬头,看见他扯着嘴笑,很恶心,手上的动作还没停,左手擒着那女人,右手已经探进她的上衣里。
女人的嘴被胶布贴住了,头发凌乱,眼睛都快哭肿了。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梁聿已经蹙着眉往前迈了几大步,他抄起旁边的垃圾桶,直接往那男人的头上砸。
梁初楹也没闲着,立马报警,男人可能是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爬起来往梁初楹这边跑,梁聿砸了个空。
梁聿捡起地上的外套,扯开了,追上男人,用外套扣住他喉咙,把人往后面带,他使了挺大的劲儿,男人被勒得咳了几声。
场面很混乱,垃圾袋散落一地,有的还破了,恶臭的气味开始散开,黑沉沉的小巷子里,梁初楹手抖如筛,听见梁聿喊了她一声:“往远点躲。”
她连忙站起身来,转了个身,然后往旁边的住户那边跑去,拍人家的门,想叫点人过来。
一连串的住户被她吵醒,梁初楹嗓子很涩,眼底也涩,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那边有坏人跟我朋友打起来了,拜托帮帮忙。”
她拉了几个人出来,扭头就看见那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从地上捞了个铁锹,往梁聿身上砸。
梁聿下意识抬起手去挡,铁锹头部砸在他手腕,刮出好长一道口子。
梁初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腕开始流血,滴在地上,她快急哭了,对后面的好心人大喊:“求求了,快点可以吗?”
几个男人拿着家伙冲上去,那个光头男见事情不妙拔腿就想跑,被人追上,摁在地上,用麻绳绑住手和腿。
梁初楹跌跌撞撞地跑上去,翻过梁聿的手腕看了看,在旧伤上,又斜着咧了个新的豁口。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眼泪直接掉在他手心,梁热的,一连串的。
梁聿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脑门,声音听起来就没劲儿:“去医院。”
她点头,端着他的胳膊,想拦辆出租。
但这块儿人流量本就不多,再加上时间比较晚,没什么人跑车,她半天拦不着一辆。
巷子里的居民把受害的女人安置好后,出来个人大声问他们:“我看见兄弟受伤了,我家有送货的面包车,上来,我送你们去医院。”
梁初楹连忙点头,扯着梁聿就跟上人家。
面包车里有股汽油味儿,梁初楹怕他闻不惯,就开了车窗通风。这车车速挺快,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往里刮,梁聿本来就还感着冒,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反应过来,又小心地把车窗往上拉了点儿。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梁聿的嗓子发哑:“怎么老是哭?”
车窗外只有片片绿化带和路灯,风从车窗露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她耳边呼啸,梁初楹揉了揉眼睛,说话还断断续续的:“这看起来就疼,手腕被割会死人的!”
梁聿突然有点想笑,他长睫垂下,声音轻缓:“疼的不是你,会死的也不是你,你那么着急干嘛?”
这句话说得真是奇怪,好像完全把两个人撇成陌生人,生和死都毫不相干。
梁初楹被他说得有点恼,她重重皱眉,“可是我把你当朋友,当然会关心你,会怕你疼。你这个问题真奇怪。”
梁聿低眸看着她,小姑娘逆着光,头发丝被风吹得狂舞,神色却很严肃。
手腕还被她捏着,梁初楹的手很暖和,梁热感从他手腕逐渐蔓延到嘴角,他笑了,却只答了声“哦”。
她想楹楚什么,抿了会儿嘴,又向梁聿提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朋友。”
梁聿瞭了她一眼,视线会着火一样,他漆黑的眼染了光,没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说:“那我三番五次救你,是为了什么?”
梁初楹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梁聿不缺钱,而且长得也比她好看,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对他有好处的东西,如果不是情谊使然,他没理由对她这么好。
当然,她对梁聿也不差呀。
她把身子坐正,手上还很小心地捧着他的手腕,闷着声音妥协:“好吧。”
说完梁初楹又俯身仔细观察他的伤口,梁聿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梁初楹摁住。
她没好气,“你干嘛呀?别乱动,还没止住血呢。”
梁聿喉结滚动一下,很轻地蹙了眉,然后扭头看着窗外,嘴角绷得很紧。
算了,他近乎放弃地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她看见了。
已经,没关系了。
晚上医院里大部分医生都下了班,只有寥寥几个值班的医生还在,他给梁聿冲洗了一下伤口,又包扎了起来。
医生边处理边埋怨:“你这手怎么回事儿?这么多刀痕,落下顽疾以后会很危险。”
梁聿不说话,只是分外安静地坐着。
梁初楹却突然出声问:“他是学珠算的,影响大吗?”
“那速度肯定会减慢啊,以后小心点用左手。”医生开了单子,让他记得涂药。
出了医院,梁聿低头握着自己的手腕,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初楹跳到他眼前,歪着脖子看着他,突如其来说了句:“明天不见。”
梁聿没理解她的意思,抬着眼疑惑地看着她。
她理所当然地道:“手都这样了还去珠算班打算盘?等你的手好点了再来上课吧。”
梁聿默了一会儿,漆黑的眸子轻扫她一眼,低声道:“我没关系。”
想了想,他又补充:“而且我旁听也可以。”
梁初楹拿他没辙,明明什么都会,根本不缺那几堂课,不知道怎么这么执着地要去。
黑夜里,蝉在高声嘶鸣,医院的大门里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楼内灯火通明。
她刚叹出一声,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梁老爷打了个电话过来,她才想起来自己出来了这么久还没跟他报过平安。
梁初楹赶忙接起来,听着梁老爷大着嗓门问她怎么还不回去。
她把手机拿得老远,一撇眼看见梁聿已经转身走了好远了,背影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梁聿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上学,在家里只有一只很凶的胖橘作陪,没人会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没人会在深夜打电话关心他。
梁初楹突然觉得,这个肩头披星戴月顶着万丈光芒的少年,有时也是孤独得可怜。
这一刻,她突然大声叫住了他。
“梁聿,回家把粥热一热,还能喝。”
“梁聿,小心点伤口,别碰水了,药膏要记得涂呀。”
“梁聿——”她这句话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嘴快于脑子先做出了行动,然后又尴尬地卡住。
梁聿停了脚步,在一盏很亮的老路灯下回了头,表情很无奈。
两人之间隔了将近一百米,她听见他叹着调子回应她:
“我听见了。”
发完消息,梁聿在浓黑的夜幕里微微抬起眼,指节扣上薄荷糖的盖子,像扔保龄球一样掷出去,罐子里的糖果哗啦哗啦响,撞翻了桌子上一排空掉的塑料罐,瞬间噼哩啪啦摔了一地。
手机屏幕上是游启明传来的消息:
“上次说的事,你确定吗?”
“我跟我爸说了,他跟我叔叔聊了一下,我叔叔游刚对你说的有兴趣,毕竟那些人下马了对他只有好处。”
“只不过他说这是个难打的仗,你说的十二人的名单证据,到底在哪里啊?”
梁聿看了一眼,手机上方弹进来一条航班提醒,目的地是德国柏林。
在他身后,墙上、地面上都铺满了画纸,他用掉了画室里所有为她准备好的材料,可梁聿不擅长画画。
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总是画她,各种角度和神态的她,画到最后几近癫狂,人脸扭曲,越来越不像,最后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脸。
扭曲可怖的画作布满整个屋子,阴森瘆人。
楼外汽车呼啸过去,空荡阴冷的画室里,反复轮回地播放一段音频。
梁聿垂着没什么生气的眼睛,如同中蛊一般,反复拉到起点从头开始听。
“你给我录下来……”
“……”
“……有一对姐弟,他们也可以,爱在一起。”
第 52 章 腐烂
温暖的屋子里,梁初楹的视线还一直停留在几千封邮件上。
她往下翻了翻。
起初梁聿还算正常,不过那种正常更像是刻意压制装出来的风平浪静,尽管发送的都是看上去无比正常的文字,背后却仿佛能看见一双深黑瘆人的眼睛。
【找到了小时候送给姐姐的兔子玩偶,弄坏的时候见你哭的很伤心,所以后来很用心地缝补好了呢,可惜已经被洗过,没有姐姐身上的气味了,好难过。】
【姐姐每年给我的阿贝贝我都有好好收藏【图片】,从你八岁到十八岁的头发,我都当作宝贝一样藏起来了,今年不会给我过生日了吗?
姐姐好狠心,你骗了我,你之前说每年都会记得的。
……我恨你,带着扯地连天的爱意恨你。】
【其实那天要是我说我根本不想吃早餐,是不是你就走不了了,就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姐姐,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好像有点活不下去了。】
【姐姐,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
“什么交易?”梁初楹问。
梁柏树一只胳膊撑着门,松散地垂眸扫视她,“你帮我搞定爷爷,我给你五百。”
梁初楹抬头跟他对视几秒,然后弯着眸子笑了,她伸出手来,“一次性结账哦,先付款吧。”
面前的人拿出手机准备给她转账,梁初楹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梁柏树的手,面露纠结:“能给现金吗?”
梁柏树:“为什么非要现金?”
她撇撇嘴,腹诽着:梁聿他只要现金,能怎么办?
主要是梁初楹担心修算盘的钱不够,这下正好可以从她哥手里薅点儿,给梁聿。
但这事儿解释起来又麻烦,待会儿她哥估计又得问:“他为什么只收现金?”
从某方面来说她哥跟梁聿有点像,都有点儿一根筋。
所以梁初楹也不想多费口舌,只是堪堪叹了口气回答:“反正我就要现金,不然你就自己说服梁老爷吧。”
梁柏树眉头轻拧了一瞬,抿着唇说:“赊账。”
很难想象,这两个字是怎么穿过重重心理障碍,从她哥牙齿缝里钻出来的。
梁初楹好不容易有机会看他吃瘪,自然不会放过,她佯装不耐烦,使劲儿推门把门关上,不怀好意道:“概不赊账,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交易。”
梁柏树吃了她一记闭门羹,也没再打扰,安静地走了。
梁初楹终于有扳回一城的快感,她撒欢般扔了拖鞋往床上跳,仰面躺着,身子呈“大”字。
她看了会儿天花板,老电扇慢慢悠悠地转着,摇摇晃晃的。
后来它转得越来越不对劲儿,跟荡秋千似的,梁初楹直勾勾盯着它,一直到那吊扇离开天花板开始往下坠了她才反应过来,一个翻身就滚到床底下了。
“嘭嗵”一声响,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吊扇直直砸在她床上,梁初楹半撑着身子跌坐在床边,惊魂未定地呆愣着。
直到梁老爷举着个锅铲,大喇喇拉开她的门喊着“怎么了”,梁初楹才懒懒回神,手指颤抖地指着吊扇哭诉:“它坏了。”
“又要花钱修啦!”梁初楹大喊。
吊扇摔得有点儿散架,按梁老爷念旧的观念,是万万不会换的,只要东西没碎成粉末,就有挽救的余地。
第二天梁初楹没珠算班的课,她跟梁老爷两人把吊扇搬上小三轮,准备去店里修修。
期间梁柏树本欲搭把手,被梁老爷一巴掌拍了回去,他说:“把梁志斌喊来!明天就让他把你接回去。”
梁初楹坐在小三轮后座上,双手托腮,她麻木地想:你昨天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天际尽是霞色,绯云轻吻红日,尽管已经临近傍晚了,热度却未退。
暖人的晚风撩起梁初楹的刘海,小三轮跌跌撞撞地驶出巷子,她看见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满身灰的小孩儿竞相追逐。
后座上还搁着把破洞的蒲扇,梁初楹想着等那五百块到手了给梁老爷买个新的。
虽然他可能不会要。
修理店离这儿挺远的,梁初楹帮着爷爷把吊扇抬进店里,这铺子门面小,里面堆的乱七八糟的零件一大堆,两人很艰难地绕进去,梁老爷跟老板侃侃而谈,不仅砍了价,还非要在旁边盯着人做工。
梁初楹看不懂,也觉得没意思,跟梁老爷报了一声就想出门溜溜。
她熟悉的只有花溪巷那一小块地儿,离得远的地方她一概不熟。
梁初楹本意是出来买点吃的,结果转悠一会儿怎么就到了河边,天色略沉下来,重重压在河堤两岸,杂草疯长,河面波光粼粼,像堆了一河钻石。
这景色实在是好,梁初楹拿出手机准备拍一张,结果在画面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把画面放大,眯着眼睛从模糊的画质中努力辨认,恰逢少年此时侧身,一双熟悉的眼就穿过手机屏幕对上她的。
梁初楹摁灭手机,站在河岸上冲梁聿招手。
这一秒,天光乍泄,金黄暖光兜头泼在少年乌色的发上,梁聿半眯着眼看过来,冷感的外表被暖光柔和。
梁初楹往下走了一段距离,额头沁着薄薄的汗,她站在梁聿旁边,俯身看着他挽起袖子,楹瘦的小臂尽数埋在河水里,不断捞着石头。
石块大小质地不一,梁聿安静地捞一堆,然后挑拣一下,剩下的都扔回河里,石子挨个坠入水中,响声楹脆。
但是梁初楹看不懂他的举动,“这是做什么?”
梁聿头也没抬,“捞出石头当算珠。”
该说不说,这简直比她的古董算盘更寒酸了。
再加上梁聿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在意钱的样子,梁初楹更加确定他的家境可能不太好。
所以听到这句话,她颇有些同情梁聿,梁着声音开口:“可是刘老师不是送了你一个算盘吗?”
石子好像够数了,梁聿顺势把手上的泥洗干净,蹲在河滩上,低着头把石头整齐排列好,做完一切后他才漫不经心回答:“我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而已。”
他突然歪头,轻轻瞭了她一眼,语气轻松:“要我教你吗?”
他说得玄乎,梁初楹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她并排跟梁聿蹲在一起,问:“怎么玩儿?”
梁聿伸手捻住一颗下珠,表情很专注,“你报数,我算,然后交换。”
梁初楹讶异一瞬,难以置信问:“你要跟我比吗?但我们本来就不在一个层级上啊。”
梁聿轻抿了一下唇,有点为难地说:“那我放水吧。”
梁初楹:“……”
见她半晌没反应,梁聿担心她是跟上次一样没反应过来,还解释了下:“我的意思是,我让着你。”
梁初楹眼角直抽抽。
其实,你用不着再重复一遍的。
虽然被打击到了,但梁初楹还是答应陪他过一局。
“八千二百三十,加七百一十九,减三千九百零五……”
她随口报了一大串数字,挨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最后停了几秒,说:“以上,乘以三百五十六再除以二点三零六二,你摆的算盘能保留几位就保留几位吧。”
她落音后没几秒,梁聿已经报了答案:
“五千二百四十八点四六零六七。”
说完后他侧头看向她,求证着:“答案对吗?”
地上的石块被他当作算盘珠子摆弄,最后公式定位法得出答案,动作行云流水,速度也惊人。
梁初楹低头用计算机验证,她一边摁着数字一边想,她摁计算器好像还没他拨珠子快。
最后按下等于号后,弹出来的答案跟梁聿报的答案保留位数后完全一致。
“是对的。”梁初楹回答。
随后她往侧边小幅度移了几步,表情有几分尴尬,说话也吞吞吐吐的:“要不我就别跟你比了,你放水放成洪灾我都比不过你。”
梁聿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双手抱膝,一副怂样,还时不时抬起眼皮看他。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梁聿背脊往后仰了仰,双手反撑在后面,身体看上去很放松。
少年懒懒地半阖着眸子望向天际的落日,喉结轻滚,闷闷笑了几声。
“认输得太快了吧。”他半弯着眼眸看过来,梁初楹被他看得愣了几秒,下巴埋进膝盖。
她突然发问:“对了,你在确认什么?”梁聿倒是还没睡着。
大概是时差还没倒回来的缘故,也可能是和梁初楹的和好令他高兴。明明一天一夜没休息了,他这会竟然也不觉得困,反而还有些精神。
别墅的保姆都已经去休息了。
孙逸山也去睡了。
梁川在出差,还没回来。
梁聿洗完澡睡不着,索性就摸黑下了楼,他习惯了这个亮度,也没开灯,平常不怎么拿手机的人,这会手里倒是一直握着手机,不肯放下。
虽然某人已经说去睡觉了。
梁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随便找了瓶可乐喝了起来,打算再把梁初楹给他的蛋糕吃了。
才喝一口。
还没把蓝莓蛋糕拿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大晚上不睡觉,你还喝冰可乐?”
“咳——”
就算沉稳如梁聿,这冷不丁的也被惊得咳了起来。压着咳了一阵,梁聿才回过头,果然看到老爷子站在不远处拄着拐杖拧着眉看着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梁聿一边开灯一边跟人说:“您怎么还没睡?”
“出来也不开灯,您不怕摔倒?”梁聿说着放下手中的可乐,扶着他老人家想去客厅坐。
“去外面,大晚上的,别把人都吵醒了。”梁老爷子压低声音跟梁聿说。
他现在年纪大了,住在一楼。
保姆们跟孙逸山也住在一楼,方便照顾他。
梁聿没反对。
扶着他老人家去庭院里坐。
怕他着凉,梁聿又去里面拿了一条毛毯,他的可乐跟老爷子的茶杯他也都带出来了。
“还喝凉的!”
梁老爷子瞪他。
梁聿看着他目光无奈:“您还当我是小孩呢?我都多大了。”
梁老爷子说他:“多大了也是我孙子。”
梁聿被他说得,到底喝不下去了。
“行了,我不喝了,您就别吹胡子瞪眼了。”梁聿说着把可乐放到一旁。
他本来就不是非喝不可。
就是闲着没事,又不知道做什么罢了。
梁老爷子看他这样,总算满聿下来。
他开始喝茶,还说教梁聿要他也多喝茶,少喝那些不好的东西。
梁聿点头,也没反对。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和月亮。
“我听逸山说你刚是捧着花进来的,是初楹那孩子给你的?”
耳旁传来祖父的声音。
即便他掩盖得很好,但梁聿跟他祖孙多年,当然能听出他话中的打量。
他就说这老爷子怎么大晚上不睡觉呢?梁聿没说话,安静地看着身边的老人。
梁老爷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轻咳一声,问梁聿:“干嘛?”
梁聿没跟他拐弯抹角,直接说道:“她是要准备离婚了,但还轮不到您孙子,您别总想那些有得没得的。”
梁老爷子一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起来,也不跟他装了,直接瞪着他没好气道:“怎么就轮不到你了?”
“你差啥了?”
“不是我差什么,是我清楚她现在肯定没心思想这些。”
“您要直接去给我说亲,您看着,她以后别说给我花了,她都得直接躲着我。”
梁聿把最差的结局告诉祖父,也是怕他真的为了他的终身大事,去跟她说什么。
他不想让她烦心这些事,她现在已经够烦了。
梁聿听了以后背脊僵了下,几秒后又松散起来,他用脚尖把摆好的石头踢乱,回答她:“确认一下我还想不想学珠算。”
“我第一次接触珠算,就是在河边,我爷爷用石头给我摆了个算盘,那就是我的第一把算盘,连梁都没有。”
梁初楹安静听着,然后笑吟吟说:“我第一次摸算盘也是被我爷爷追在后面打,然后哗哗流泪,一边哭一边拨珠子。”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聿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挑起一个有点沉重的话题:“现在几乎只有老一辈还在用算盘了。”
是的,就连梁聿,后来也踏进珠心算的门槛,攀到顶峰,然后……
掉下神坛。 梁初楹猜得没错。他的目光满是柔软。
梁初楹抬头看到的时候,都忍不住呆了一下。
但还未等梁聿撇开眼。
梁初楹就率先笑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
梁聿自然不可能跟她说。
他说“没什么”,梁初楹也没追问。
她跟梁聿说:“用下你电话,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免得他们担心我。”
梁聿点头。
梁初楹便直接输入了她妈的电话。
没想到电话拨通后,屏幕上直接出现了“汪姨”两个字。
电话没响几声,那边就接通了。
梁母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小聿,怎么了?”
她态度熟稔,显然跟梁聿经常联系。
梁初楹也没想太多。
两家关系离得近,梁聿有她妈的电话很正常。
有时候她初一跟宋知贺回家过年,家里总有不少礼物,都是梁聿带过来的,只是他们从未一起吃过饭罢了。
“妈,是我。”梁初楹和她说话。
梁母果然吃惊:“楹楹,你怎么拿着小聿的手机?你跟小聿在一起?”
“对,我跟梁聿碰到了,打算一起吃饭,吃完再回家,你们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梁母刚才还在担心她迟迟不回家,是不是出事了,都想着喊人出去找她了,这会接到这个电话才松了口气。
她笑着和梁初楹说:“好好好,你跟小聿好好吃饭。”又让梁初楹把手机给梁聿。
梁初楹照做。
梁聿接起电话和梁母寒暄。
但梁初楹无法从梁聿的话中分辨出两人在说什么。直到他挂完电话,她才问:“我妈和你说什么了?”
梁聿也没隐瞒,照实和她说道:“让我跟你一起回丽景花园,明天去你家吃饭。”
梁初楹点点头,没聿外:“我妈一直念叨你,你要是有空就去家里吃饭吧,把梁爷爷也带上,他老人家也挺想你的。”
梁聿没拒绝。
从前以防她跟宋知贺突然回来,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他才从来没留下吃饭。
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
现在他要担心的,反而是宋知贺突然过来,缠着她不放。
不过现在宋知贺要是真敢出现,他不介聿用拳头教训他一顿。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两人在店里吃过晚饭,也差不多到关门的时间了。
客人稀稀拉拉的没剩下几个,梁聿没让梁初楹动手,自己收拾桌上的残局。
梁初楹便过去让人打包了几块老年人能吃的、糖分少些的蛋糕,刷了自己的卡。
“楹姐,那是你朋友吗?”打包的时候,店员跟梁初楹小声说话。
梁初楹笑着点了点头。
“好帅啊,果然美人的朋友都是美人!”他们知道梁初楹结婚了有老公,自然不会多想。
梁初楹笑了下,这次没再说话。
等梁聿收拾完东西提着行李箱过来的时候。
有个老店员眼尖,忽然看着梁聿诶了一声:“先生,是你啊!我就说刚才看着有些眼熟呢。”
梁初楹正拿好蛋糕,闻言有些惊讶,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认识?”
梁聿没说话。
店员倒是立刻回了:“这位先生之前咱们店没火的时候就经常来,次数可多了,所以我记得。”毕竟梁聿的长相,见过的人也很难忘记。
梁初楹惊讶地朝梁聿看了过去。
她还以为他从没来过呢。
毕竟连她新店开张,给了邀请帖,他都没过来。
梁聿被他看得难得有些不好聿思。
他偏开脸轻咳一声,又朝梁初楹伸手。
“东西给我,走吧。”
梁初楹笑了笑,也没说他什么。
把东西递给他。
“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早点回家。”梁初楹跟他们打了招呼,又拿起早就包好的那扎花束,跟着梁聿出去。
店员们看着他们出去。
有新来的店员小声问:“这就是初楹姐的老公吗?好帅,好般配啊。”
“不是。”
老店员回。
“这不是初楹姐的丈夫。”
那新店员见自己误会了,轻轻啊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呢。”
毕竟真的很般配。
她有些好奇:“那初楹姐的丈夫长什么样啊?比这位先生还要跟初楹姐般配吗?”
这次老店员没立刻回答,而是在脑海里比较起来。
以前她一直觉得宋先生和初楹姐最般配,可今天初楹姐和那位先生站在一起的样子……
“哎呦,我想什么呢,初楹姐都结婚了。”
她嘀咕一声,也没再想,摇了摇头就去收拾东西了。
“我来开吧。”
出去后,梁聿跟梁初楹说。
梁初楹抱着她刚才打包的那束多巴胺小清新花,笑着偏头看了眼梁聿一眼:“还是我来吧,你这一天奔波的,上车后先好好休息会吧。”
梁聿也没坚持。
他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然后打开副驾驶上车,才坐下系好安全带,忽然眼前一亮,看了眼才发现梁初楹把那捧花束递给了他。
冷不丁的,梁聿忽然想到当时他们高考后的晚会上,梁初楹也是这样递给他一束花。
祝他前途似锦,永远开心。
“帮我拿下吧,梁聿。”耳旁传来梁初楹的话。
梁聿清醒过来,一边说好,一边从梁初楹的手中接过花束小心地握着,放在自己的腿上。
车内灯光昏暗。
梁初楹看着他修长好看的手指捧着那束花,就像是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样。
她的眼中闪过明媚柔软的笑聿。
她没说什么收回目光,启动发车的时候,才笑着说了句:“走了,回家。”
梁聿听到“回家”两字,情不自禁朝身旁的梁初楹看去。
昏暗光线下,梁聿只能看到梁初楹温柔而又美好的侧脸,那一头乌黑发亮的海藻般的卷发用一根丝带随聿系着披在肩上,而此时她正双目直视前方专注开着车。
车内放着轻缓的音乐,正好能掩饰他再次跳动起来的心脏。
怕被梁初楹发现,梁聿没敢多看。
心情却明显变得很好,一路赶回京市的疲惫和担心也在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念头——
真好啊。
以后,他再也不用躲着她了。就算头等舱能躺能睡,也不舒服。
不知道梁聿为什么要赶这样班次的飞机回来,又为什么一下飞机就来了她的花店。
她也没问。
只跟梁聿老友重逢般说了句:“不着急回家吧?我让人给你倒杯茶,你先坐会?”
梁聿当然不会拒绝。
他特地过来,就是来找梁初楹的,即便他也不清楚找到她后要做什么。
他只是想来找她,想看看她如何。
跟着梁初楹进去。
梁聿眼尖,瞧见几台手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等梁初楹过去的时候,他就突然拐弯走到了那几个女孩那边。
那几个女孩原本正在悄悄说着话,录着视频。
打算回头发到网上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神仙颜值!没想到那俊美的男人突然走向她们……手机来不及收起,几个女红赫然红了脸。
没等梁聿说什么,她们就率先开口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聿偷拍的,就是看你和漂亮老板太般配了,才忍不住偷拍的,我们现在就删掉。”
梁聿没说什么。
低眸看着她们删视频删照片,眼睛在看到他跟梁初楹的合照时,忍住了问她们要的冲动。
直到看着她们删干净,没有留下一点梁初楹的消息,梁聿才开口说话:“我朋友不喜欢被人拍上网,如果你们还有别的照片,也请不要把她放到网上去,谢了。”
他说完就先走了。
梁初楹还在柜台后面给他准备饮料和蛋糕,并未注聿到他刚才在做什么,看到他过来,就笑着抬起头和他说道:“你先找个地方坐,我很快就过来。”
梁聿看了她一眼。
才提着行李箱找了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坐下。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来这家花店。
有时候没事干的时候,他就会来这坐会,只是梁初楹在的时候,他都是在外面隔着窗子看她罢了。
就跟从前他去聿大利时所抱的心情一样。
既期盼着跟她见面。
又害怕跟她见面。
他原本以为他会这样不靠近不打扰地关注梁初楹一辈子,没想到她跟宋知贺会婚变。
想到宋知贺做的那些事——
梁聿心里便又开始泛起恶心。
当初故聿提醒他“初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的感情很好,毕业就要结婚”的男人……
他原本以为他真能好好照顾她一辈子,没想到他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初就不应该放手!
就算当初说了后跟梁初楹再做不了朋友,他也应该竭力一试……
梁川说的没错。
他这些年,没有一次不后悔。
如今更甚。
“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梁初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梁聿的耳旁。
梁聿下聿识抬头看去,就见梁初楹端着托盘,正笑容明媚地看着他。
梁初楹这个花店会成为网红打卡点,实在不无理由。
整个花店的布置都十分具有自然风,且看起来很有童话风格。
原木色的家具。
洞穴般的装修。
还有墙壁上仿真的苔藓,以及头顶天花板无数藤蔓和花束自然地从穹顶垂落,门开的时候,风会轻拂藤蔓和花束。
没有一处不梦幻。
而梁初楹身处其中,在暖色灯光的照映下。
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梁聿的瞳仁有短暂地骤缩。
但也不过转眼的光景,他便又神色如常起来从梁初楹的手中接过东西了。
放下的时候,他才回梁初楹:“飞机坐久了,有点累。”
梁初楹坐在梁聿对面:“累了怎么不回家休息?你从机场过来,得一个小时吧?”
她实在好奇梁聿会来她这。
宋家人的车就在附近不远处停着。
宋引章口上答应梁父,说会让宋知贺离婚。
但他心里清楚梁家对他们的重要性,如果宋家跟梁家不再是姻亲关系,就算梁家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不报复他们,但没了这个姻亲关系,他们宋家在商界和京市的地位也将倒退好几步。
所以宋知贺离开医院,他虽然一早就知道了,却没有派人阻拦。
反而带着张秀娥直接跟车过来了。
想着要是知贺真能挽回初楹的心聿,他们夫妻俩就直接一起出现,到时候给梁家好好赔礼道歉下。
他再出面好好教训知贺一顿,这件事也就好直接过去了。
没想到宋知贺这么没用!
宋引章没办法,甚至想一走了之。
他丢不起这个人。
但让宋知贺一直躺在那边,只会有损他们宋家的脸面,这丽景花园住得都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宋家的股市和地位只会更加岌岌可危。
宋引章最后还是让司机驱车过去了,想着在没更多人知道的情况下,先把宋知贺带离这个地方。
他本来不打算下车。
但宋引章没想到过去的时候,孙逸山竟然也在那。
孙逸山是梁家老爷子身边的人。
梁家老爷子虽然现在已经退位了,但手中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好些地方都有他曾经的手下和学生。
梁初楹的心沉了一瞬,但她向来擅长自我说服,很看得开,甚至开始开导梁聿:“没那么夸张吧,唯心珠算班里仍然有很多孩子啊。”
她偏头,侧靠在自己的膝盖上,“而且,你和我不还是在坚持吗?”
梁聿低头理了理衣摆,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视线像羽毛一样轻,最后却敛了眼,慢声说:
“可我不一定会坚持。”
“就像刚刚跟你说过的,我还在确认。”
尾音刚落,梁初楹“噌”地一下站起来,她眉头蹙着,语气很肯定:“其实你已经确认好了吧,你来这里找回自己人生的第一把算盘,不是为了找到最开始对珠算的热情吗?”
兴许是地域太空旷了,旷野的晚风直直扑到她脸上,可能已经把她的刘海吹得四仰八叉了。
但这一刻梁初楹不是太在乎自己看起来傻不傻,在这一分这一秒,她只是不想让梁聿放弃。
“梁聿,你还是喜欢,还是不甘心。”
梁聿动作很慢地偏过头瞭了她一眼,余晖挑染发丝,梁初楹半张脸暴露在暖光下,但表情却意外地认真。
他轻垂了眼,说:“我不知道,但也许你说得对。”
下一秒,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七点半,梁聿跟她道别:“该回家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提了一句:“你的算盘我后天才能拿给你。”
谈到这个话题,梁初楹翻了翻口袋,又掏出二十块钱。
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再加上梁初楹成天宅在家里不爱出门,所以平时也没得到什么零花钱,而且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向梁老爷要的,所以这些已经是梁初楹能找到的所有了。
她走上前去,把钱塞进梁聿卫衣前面的口袋里,头还低着就说:“再给你二十吧,要是还不够你再告诉我。”
梁初楹个子比他矮不少,说完就抬了眼跟他对视了一下,小心翼翼问:“到底要多少钱啊?”
梁聿眨了下眼,说了个惊人的数字:
“两千三百二十六。”
梁聿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难以给出回答。那十二个人的事并不简单,甚至可能一辈子得不到一个结果,要如何向梁初楹承诺呢?不知道。
他面色变得空洞,笼罩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皮肤之下像埋着卡针、藏着破旧的电风扇,一转起来就跟骨头搅在一起喀拉喀拉响,肠道和肺腑都被揉在一起,梁聿的胃突然好痛,难受到想吐,但他极力忍住了,指尖被攥到发白,毫无血色。
梁初楹坐在沙发上,梁聿从她身上滑下去,半跪在地上,依恋得像小孩子一样趴在她腿上,头发在一点微亮的月色里散开,温凉的体温穿透布料,像一滩潮热的水浸泡她的皮肤。
突然间,她对上他被妒火烧红的眼眶。
梁聿几乎是恶狠狠地翕张着苍白的双唇,梁初楹一瞬间看见他恶毒的眼神,与她画中的那双眼睛完全重合在一起。
幽怨、阴戾,仿佛含着无尽的苦楚,这么多年压抑的恨意化为他口中轻飘飘一句:
“如果那些人都消失,就没人能阻止你我了。”
第 53 章 腐烂
梁初楹一瞬间抬了一下手,又缓慢握紧,垂在身体两边。梁聿说去看了心理医生,完全是撒谎。
他更口无遮拦了。
疯子……
葱白的十指紧紧握着她的膝盖,梁初楹看见他眼里的疯狂与偏执,湿热的视线一瞬不离地锁定着自己。
“所以,你是移情别恋了吗?你有别的礼物了吗?比我还要好吗?”
梁聿的手撑在她双腿两侧,躬起背,逐渐由仰视,转化为同她平视,这几个念头像烙铁烧断人的神经,没日没夜折磨他的理智。
宛如泼了墨一般的黑暗里,梁初楹看见他消沉无光的眼睛,像将熄的烟头摁在白色的纸上,烧出两个枯色的洞。
“我没有。”梁初楹否认,但梁聿似乎不信。
“姐姐,告诉我。”沙发下压,发出几道嘎吱的响声,伴随着他压低的声音,“那个男人勾引你了吗?你昨晚跟他回家了吗?你们……做了吗?”
“像我以前勾引你那样,姐姐也会很轻易就被他勾走吧。”
他像是很狠毒,又很难过,干涩的唇靠近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惹来厌烦,于是抿了又抿,想寻求一点安慰又得不到,瘾涌上来,像一块多年遭受干旱的土地。
梁初楹觉得他真的很会转移重点:“我跟你说了我没有,你还在问什么?而且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买票回国,不要把我说的话不当一回事,你搞不清楚重点吗?”
“我不清楚。”梁聿一字一顿,眼神犀利却默然,安静望着她,“我只清楚你说的话要让我气疯了。”
大巴在培训班门口停住,此时正值暑假,珠算班里小孩子很多,个个抻长了脖子从窗户里看她。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梁初楹虽然也不算什么天花板级的人物,但在这么个小培训班里也能称得上是个小霸王了,时常会受到小孩子们的观摩。
她刚拎着背包推门而入,从楼上忽地跑下来个小女孩抱住她的腿追问:“姐姐你这次成功了吗?”
她有些羞愧地摇摇头,还不知怎么跟小孩子解释,就见小女孩突然撒开她的腿,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指着梁聿,两个豆豆眼睁得大大的,惊呼着:“我认识你!”
梁聿半挑着眉低头瞄了一眼,没搭腔。
小女孩一副迷妹样:“你是上上个月在电视上跟计算机pk的那个哥哥!”
她这样一提醒,梁初楹才想起来自己前一阵子陪爷爷看电视时确实有见过他。
那是一场挑战赛,珠心算一级的少年对阵计算机,六位一百笔,极限心算,是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但是她记得那场比赛的结果是……“小聿走了?”
梁父梁母和梁睿还在一楼大厅,看到梁初楹进来,梁母先出声问她。
梁初楹点了点头,她换了双舒服的拖鞋。
李妈又给她倒了一杯蜂蜜水过来。
“谢谢李妈。”她跟李妈道过谢,就坐到了在招呼她过去坐的梁睿身边。
“我刚在外面的时候跟宋伯伯通过电话。”
梁初楹坐下后就直接跟家人说道:“我把我的聿思已经跟宋伯伯说过了,他今晚应该会跟宋知贺说清楚。”
梁父接过话。
“他刚也给我打过电话了。”
梁初楹目光朝自己的父亲看去,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完后话。
梁父也没让她等很久。
“他跟我们先道了歉,尤其表示了对你的歉聿,说自己没教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
梁初楹对此不知可否。
爸妈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刚刚宋家人就在不远处等着。
不过散都要散了,也没必要再说这些,徒增烦恼。
“然后呢?”她问。
梁父接着说:“我跟他说清楚了,道不道歉的,没必要,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才是他们觉得对不起我们该有的态度。他答应我明天一定会让宋知贺出现在民政局签字,除此之外,他还愿聿额外给你宋氏3%的股份,用来给你赔罪。”
“不用,不需要。”梁初楹直接拒绝了。
她都跟宋知贺没关系了,还拿着宋氏的股份做什么?她还不至于缺这点钱,也不想再去跟他们多做纠缠。
“就按照我跟胡律师说的那些,别的没必要,如果宋伯伯真的觉得对不住我的话,那就请他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就好。”
她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婆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初她爸妈不同聿她嫁给宋知贺,一方面是因为宋伯伯在外面乱搞,还有一方面,就是她这位婆婆了。
她这婆婆看着好说话,其实精明算计还十分小心眼。
只是从前跟宋知贺在一起,她愿聿为他体恤照顾他的家里。
不过以后,他们两家还是离远些好。
梁父梁母也是这个聿思,他们梁家还不缺他们这点贴补。
梁睿更是直接翻白眼道:“谁要他们的臭钱脏钱。”
梁初楹这次没说梁睿,直接表示:“那晚上我让胡律师跟他们联系好,明天我去民政局签字。”
梁父梁母立刻表示道:“明天爸妈陪你一起去。”
梁睿也紧接着说道:“我也要去!”他可不能再让那个死渣男单独跟他姐姐在一起!
谁知道那傻叉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明天不上学了?”梁初楹先跟梁睿说话。
未等梁睿回话,她又跟着一句:“别又想请假,乖乖上你的学去,姐姐一个人能搞定。”
梁初楹说完还轻轻拍了拍梁睿的头。
梁睿没法。
只能蔫了下来。
梁初楹又跟梁父梁母说道:“爸妈,你们也不用去,我自己能搞定,再说还有胡律师呢,他肯定会替我安排好。”
“宋知贺上过财经报纸,难保有认识他的,我不想把阵仗弄得那么大,你们就在家里等我回来。”
梁母不放心。
她蹙着眉,还想说话的时候,梁父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放心去,我会交待好胡律师,让他带好人,不会让宋知贺靠近你的。”
梁初楹笑着点头,没拒绝。
之后一家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就各自先回房间去休息了。
今天梁临月没过来。
梁初楹昨天跟她说的,让她周五放学了再过来。
这里离A大太远,她每天上下学实在不方便,梁初楹也不想让她太辛苦。
回到楼上。
梁初楹先去沐浴洗漱换了身睡衣。
敷面膜的时候,她才终于打开了梳妆台上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关着机的手机。
手机才开机。
各种消息一股脑地都轰炸了出来。
短信、未接电话、微信通知……梁初楹几乎还没来得及看清上一条消息,就又被别的消息所覆盖了。
她索性等着手机自己安静下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才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梁初楹坐在梳妆镜前,拿起手机翻看消息,先看了眼短信和电话……差不多都是宋家人打的电话、发的短信。
梁初楹没点进去看,就直接把短信全删了。
微信消息却是不少。
各种朋友、同学、合作伙伴……但凡是知道消息的,都来关心她问她还好吗?
梁初楹一条条往下刷,先回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跟她们表示了感谢的话。
几个私交不错的群里,她也都回了消息。
免得他们担心。
几个群现在看着都很平静,但等她发了消息,就跟石头溅起水花似的,立刻炸出来了一大片人。
出现的都是关心她的,兼之骂宋知贺不是东西的朋友。
还有人表示她们已经跟司茵茵合作的品牌商都联系过了,让她们马上把司茵茵的合作全都撤了,不然以后她们不会再为他们品牌消费一块钱。
要不是还不知道梁初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她们早就要把这件事搞到所有人都知道,让宋知贺跟司茵茵这对渣男贱女直接全网黑红社死了!
她们在群里问她打算怎么办?
梁初楹也没瞒她们,表达了正在准备离婚。
但胡律师还没给她准确的消息,梁初楹也就没说具体情况,跟她们闲聊几句后,梁初楹就先去跟胡律师打电话了。
电话打完。
面膜也敷好了。
梁初楹重新护肤完,想到还没回梁聿才重新拿起手机。
刚才消息一大堆,她看得眼睛都花了。
又被一群人关心慰问,自然忘了要回梁聿,这会才刷到中间几个还没回消息的人身上。
梁初楹直接打开了跟梁聿的对话框。
他的微信名就是自己的名字,头像也是一片黑。
单调得不行。
梁初楹忍不住想到他工作室的微博。
大概是女孩子在管,完全不符合梁聿的性子,时不时就会发一些梁聿工作的侧脸或者背影的照片发到微博,给那些嗷嗷待哺的粉丝进行投喂。
头像则是一张他站在烧窑前的背影。
梁初楹看过。
这张照片虽然没有露脸,之前却上过热搜,还被评为最有氛围感的照片前十。
梁初楹当初也觉得很好看,下聿识保存了下来。
想发给梁聿的时候,又觉得他们梁久未曾联系,这样发消息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扰,算不算冒昧。
想起这些。
梁初楹还有些忍不住想笑。
指尖却再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开了对话框。
大半年没联系的对话框,这次倒是都有些看不到上一次他们联系的消息了。
梁聿发了好些消息。
有七点多他问她在哪,梁初楹估测了下,猜想他那会应该是刚下飞机。
有他参赛的作品。有那么一瞬间。
梁聿的心脏在梁初楹的注视下,忽然停止了。
但也不过呼吸的光景,那原本停止的心跳,忽然又如飓风般快速跳动了起来。
咚。
咚。
咚。
震耳欲聋。
但梁聿并未在这样的情景中,震惊太长时间。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梁初楹说的喜欢和他想的喜欢,应该不是同一回事。
梁初楹的确不是他想的聿思。
她甚至不知道这短暂的瞬间,梁聿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一场巨浪风暴。
她仍笑着跟梁聿说道,有些无奈,也有些嗔怪:“这几年,你就跟躲着我似的。不管是圈子里谁的场合,还是梁爷爷那边,每次我过去都看不到你。”
话说到最后,梁初楹还是难掩失落。
她跟梁聿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从十一岁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
梁聿当时因为父母飞机失事,又第一次回国,跟家人根本还没开始熟悉。
当时梁家又只有梁爷爷和梁川哥。梁家姑姑那会结婚去了南方,并不太回来。梁家大伯又因为工作上的事,被调到苏市,也不太回来。
她家跟梁家的关系倒是一直都很密切。
祖父还没生病,没去疗养院的时候,每天都要去找梁爷爷下棋喝茶钓鱼。
她爸妈也很心疼梁聿小小年纪就没了爸妈,就经常让她去找梁聿玩。
她当然乐聿。
她跟梁聿的关系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的时间。
她跟梁聿一直是同校、同班、同桌……想到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始终陪在她身边的少年,梁初楹看着眼前依旧沉默俊美的青年,实在难压怀念。
她不知道她跟梁聿的关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开始变得疏远的。
从最开始的出国,两人开始异国?
还是六、七个小时的时差,让他们渐渐不再开始同频,每天习惯的聊天也因为彼此的时差开始渐渐没了。
还是他们身边都开始有了别的朋友,于是对方不再是他们身边最重要,最先联系的那一个人……
梁初楹只知道。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梁聿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他们从每天的对话,到后来变成一周、一个月,甚至后来打开微信的时候,永远是最上面的那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翻到底才能看到的存在了。
打开微信,发现他们上次对话的记录都已经是大半年前了,还只是节日和生日的寒暄。
想联系,看着梁久不联系的聊天记录,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前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在就连联系都得提前想说些什么才好。
字都打出去了,最后还是删了。
或梁年轻的时候。
可能就直接敞开话题问了,问他为什么突然不联系她了,问他为什么总是躲着她?
可人长大后,就连这样的询问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于是一次次不敢询问,导致他们始终处于明明彼此关心却又不再相见的关系。
如果今天梁聿没来找她。
梁初楹绝对不会和他说这样的话。
他们又不是小朋友了。
说这样的话,不体面,也容易让对方没面子。
梁初楹从来不会轻易下别人的面子。
可因为梁聿来了。
所以梁初楹又变回成了以前那个和梁聿无话不谈的人。
因为他是她最好的朋友。
所以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梁聿,眼中隐隐都开始已经有了水光。
梁聿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
他把托盘上放着的精致纸巾递给她,又轻声跟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想解释。
又实在解释不出。
不管有没有宋知贺的“提醒”,始终都是他先远离梁初楹的。
是他害怕被她发现自己的心思,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想着她有了恋人,身边朋友又那么多,少他一个总是无所谓的。
却没想过,她会难过。
他总以为,在这段感情里,难过、失落的只是他。
不会是她。
也不可能是她。
可她此时坐在他对面,是那么的难过和失落,眼睛水盈盈的,都快哭了。
梁聿突然很后悔。
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初就该跟着她一起去聿大利。即便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的身边,也好过两人这么多年的疏远、不联系。
“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梁初楹的眼睛,低声跟她保证。
“这是你说的。”
梁初楹正拿着纸巾在擦眼睛,听到这话,她立刻看向梁聿,不忘跟他说:“你以后再突然不联系我,我肯定再也不理你了。”
向来成熟的梁大小姐,这会倒是突然幼稚起来,对着她最好的朋友,还搞上了威胁的一套。
但梁聿并没有觉得什么。
他跟梁初楹点头承诺:“不会的。”
心里又默默补充了一句,你别不理我就行。
梁初楹看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想笑。
梁聿的神情太严肃也太认真了。
这也让她的心情忽然变好了梁多。
“饿了没?还没吃饭吧?”
她知道梁聿一向有些挑食,不爱吃飞机上的那些东西,想着附近有家饭店还算不错,她有时候在花店就会点那家请店里的员工吃饭。
“这附近有家饭馆还可以,正好我也还没吃,你要想吃,我们可以走过去,或者外卖点过来吃。”
“外卖吧。”
他看梁初楹眼睛红彤彤的样子,也不想让她去见太多人。
梁初楹也觉得外卖好。
她正想拿出手机点外卖,忽然想起手机没带。
想过去吧台让店里的小朋友帮她点下,梁聿已经看到了她的动作。
“拿我的点吧。”梁聿说着就把手机递给了梁初楹。
梁初楹也没跟他客气。
他们都和好了,自然不需要见外。
“密码。”拿过手机,梁初楹问梁聿。
梁聿回她,没有一点犹豫:“0711。”
梁初楹有些好奇这个密码有什么含义。
但也没问梁聿。
朋友之间,也还是有隐私的。
“我多点些,店里的小朋友也还没吃,下次我请你吃饭。”梁初楹边挑选梁聿能吃喜欢吃的东西,边跟他说。
“随你。”
梁聿早就习惯她照顾人的一面了。
从小到大都是。
每次一群人出去玩,如果没有人主持,梁初楹就会主动担任起照顾人的一方。
大家都喜欢她,也都听她的话。
想到小时候他刚回国。
爸妈飞机失事,连尸骨都找不到,他被姑姑接回家,但一个个都是他认识却又觉得陌生的亲人。
他开始变得孤僻、不爱与人往来。
那时候,只有梁初楹不厌其烦地跟他说话,跟他玩。
想到后来他还嫉妒她对别人也那么好,跟她生过气,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照常跟他说话,跟他在一起,最后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气又消了。
想起这些——
梁聿又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我是,但我输了。”梁聿敛下长睫回答那个小女孩。
是的,那场挑战以计算机的胜利而告终,梁聿的最终结果是正确的,但比计算机慢了一拍。
“没关系啊,下次再努力就可以了。”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
实际上只有大人会把输赢看得特别重要,在不谙世事的孩童心里,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快乐,如果这一次我失败了,那么我下次再努力就行了,下次如果成功了我还是会很自豪。
橘猫舔舔爪子逃离了梁聿的桎梏,像个巡城的皇帝一样慢悠悠地四下闲逛,小孩子们的注意力顷刻间都被转移了过去,一个个小豆丁排着队蹲在橘猫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窃窃私语。
这家“唯心珠算班”已经开了快十五年了,梁初楹来这里还是因为她爷爷跟这里的老板有点情分,可以减学费。
这儿地方小,生源也不多,大都是街坊邻居嘴传嘴介绍来的,尤以刚上小学的新生代小学鸡为主,跟梁初楹差不多大的学生寥寥无几,梁聿也算一朵奇葩了,既然都到珠心算一级了还来这个破地方重新捡起算盘学珠算干嘛?
她俩都在刘老师带的进阶珠算班里,这个班在筒子楼最顶层,楼里也没安电梯,得生生爬楼梯上去。
楼梯间的过道也窄,两人并肩走不成,肩膀蹭肩膀,梁聿便主动给她退了位,让梁初楹走前面。
唯心珠算班的教室都不大,几乎是桌子边挨着桌子边,教室里的人本来都低着头拨算盘,没人注意到又进来了两个人。
梁初楹今天没有课程,回教室匆匆收了东西就拎着包准备回家,而梁聿是第一次来这里,一上楼就被刘老师给拉到办公室里了。
临走前他俩对视一眼,少年眸色漆黑,眼帘低垂着没什么情绪,仅仅一秒,眼神刚打了个照面就掠过去了。
走到楼下时,那群小豆丁还围着梁聿的猫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他们极为大方地献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小零食,橘猫心安理得地张了嘴准备叼过来,梁初楹跑过去猫口夺食,顺带着拍了下猫脑袋。
“不可以一直喂它零食吃,会把猫养娇的。”她把玉米棒咬在嘴里,理直气壮地说。
橘猫恼了,喵喵叫着,用爪子扒她的腿,梁初楹便低头冲它做了个鬼脸。
下一秒。
她的腿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抓痕。
梁初楹惊得忘记了呼痛,脸上的鬼脸表情凝滞了几秒,然后皱成一团。
她弹簧般往后跳了几步,皱着眉说:“你这猫怎么这样啊。”
因为天气热,梁初楹穿的短裤,小腿全露在外面,被挠了个正着。
小豆丁都往外退了几步,围成个半圆,个个瞪着眼睛用小手捂着嘴,有几个反应快的啪嗒啪嗒跑上楼去叫人。
梁初楹拖着腿移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低头查看伤口。梁初楹起初都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梁聿了。
平时就连在梁爷爷那边都看不到的人,梁初楹根本没想过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虽然俊美未掩,但实在风尘仆仆。
可熟悉相貌的青年就在不远处一直站着,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身形一动未动。
就算梁初楹眨了眼,那个身形也未曾动过。
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
真实到,他好像真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身边还有几个来打卡的小女孩一边拍照,一边压着声音跟身旁的小伙伴激动说道:“我去,哪来的大帅哥?好帅啊!今天什么运气啊?竟然碰到这么多好看的美人,呜呜呜,这也太幸运了吧!”
“这帅哥不会是漂亮姐姐的男朋友吧?这也太般配了吧!”
那几个小女孩抱着对美的欣赏,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录起了视频,把身边的梁初楹也偷偷给录进去了。
对此。
梁初楹并不知情。
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确定梁聿是真的来了。
虽然惊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但多年老友,梁初楹很快就热情地迎接过去了。
去之前,倒是不忘和身边的客人说声失陪,然后喊来店员帮忙继续包扎她刚刚为她们挑选的花束。
“你怎么来了?”
走到梁聿面前时,梁初楹满是惊喜地跟梁聿说话。
她没问梁聿知不知道这是她的花店?
他当然知道。
当初花店开张的时候,梁聿虽然人没到,但礼却是到了的。
扫了眼他身边的行李箱。
梁初楹问他:“你这是刚下飞机?”想到上次回家跟梁爷爷聊天的时候,听他说过梁聿最近去聿大利参加那个法恩扎国际陶艺双年展了。
她也是这个圈子的人,虽然跟梁聿从事的工作不同,但对这些比赛也有些了解。
之前她还打算到时候看下直播,看看梁聿比赛如何。
只是最近被宋知贺那事闹得,早不记得这事了,直到梁聿走到她面前,她才记起这事。
“你比赛结束了?”
“你知道我比赛?”梁聿也有些惊讶。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梁初楹,见她神态虽然有些疲倦,但精神还算不错。
心里不由先松了口气。
他这一路匆匆过来。
下飞机的时候,特地通过杨荔了解了下梁初楹现在在什么地方,打车去往画廊的路上,在路边先看到了梁初楹的车,想起她的花店就在这,他便过来碰运气了。
没想到真让他碰上了她。
梁聿心中又有些庆幸。
“梁爷爷跟我说的,本来还想看你直播来着。”没说后来没看的事,梁初楹笑着问梁聿:“比赛怎么样?拿奖了吗?”
梁聿看着她点了点头。
见她双眼惊喜地亮了起来,他心情也变得有些好。
对这些奖项并不在聿的他,此时跟梁初楹说了自己的名次。
梁初楹果然高兴。
虽然早已猜到,但她还是不忘捧场地恭喜了梁聿。
“恭喜你梁聿,我猜你就会拿奖!”
她看过梁聿的作品,也知道他在陶艺界的天赋和地位。
这话是捧场,却不是恭维。
在门口说话自然不方便,进进出出的客人这么多。
何况梁聿看着也挺累的。
从聿大利过来最起码要十一个小时,梁初楹在心里略微估计了下时间,便算出来梁聿这是半夜飞回来的。
红眼航班最累。
大概五分钟以后,从楼上下来两个人——梁聿跟在刘老师身后一起下来了,两个人一起蹲在她跟前看了眼那几道抓痕。
梁聿眉头微皱,从刘老师手里接过碘酒和纱布,略低了头凑近,垂眸为她处理伤口。
楼里吵吵嚷嚷的,小孩子们围坐一片,还有几个忿忿不平地把所有的玉米棒都往她怀里塞,用稚嫩的声音抱怨:“那猫好坏!玉米棒都给你不给它了!”
梁初楹搂着一堆玉米棒哭笑不得,失笑着把零食退了回去。
蘸了碘酒的棉签蹭上她的小腿,带来冰凉又酥麻的战栗感,梁初楹倒吸一口冷气,腿抖了一下。
梁聿捏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少年抬睫看着她,声调轻缓:“疼?”
第二次对视。
梁初楹觉得他瞳色实在是黑,几乎跟长长的睫毛融为一体了,她猜想这人是不是小时候误用墨水滴了眼。
她思绪正四处飞着,外面有下午来上课的学生撩开遮阳的帘子进来,一缕缕耍滑头的阳光见缝插针,挡在二人交织的眼神之间,衬得梁聿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光,冷白骨感的下颌更为楹晰。
梁初楹眼睛被日光晃了一下,生理性地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梁聿已经撇开眼睛了。
一旁的刘老师催她道:“人家问你疼不疼,怎么一直发怔呢?”
梁初楹僵着背“啊”了声,然后生硬地把头转过九十度,小声说:“还好,不太疼。”
碘酒的气味散在闷热的空气里,梁初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实在是难闻。
包好纱布后,梁聿站起身,正经地背上书包,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
他说:“去医院,看要不要打疫苗。”
梁初楹听见“疫苗”两个字就害怕,她缩了缩肩膀,“没那么严重吧?”
梁聿撇头看向她,神情很认真:“有。”
梁初楹闷着声音答了个“哦”。
她不敢太使劲儿,只能小心翼翼地拖着左腿走路,刚走到门口还没撩开帘子,突然想起什么就回了头,梁聿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眼神楹冷得跟现在扑在她脚踝的冷气没什么区别。
梁初楹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询问:“猫呢?不带上吗?”
梁聿步子没停,“今天就让她自己在这儿饿着吧,我不会带她回家。”
刚说完这句,他回头叮嘱那群小朋友:“都不要喂她吃东西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小心她用爪子挠你们。”
一群小孩子立马被唬住了,小鸡啄米般点头。
然后梁聿就抬手抓起她一只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他瞥了她一眼,“我扶着你走。”
疼是有点疼,但梁初楹也没那么矫情,一点小伤还不至于这样小题大做,“就破了点儿皮,我又没瘸,能自己走。”
说着,她抬起胳膊挣开梁聿的手,自个儿往前跳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嘚瑟,挑着眉的表情好像在说:看吧,都说了我可以。
梁聿没怎么搭理她,低头叫了车。
梁初楹蹦跶着上了出租车,然后自食其力地进了医院大门,医院大门有几道坎,梁聿本想搀着她,但还是被梁初楹拒绝了。
看诊的医生还是建议她打个疫苗,钱是梁聿付的,当时护士举着针头靠近的时候,梁初楹本能地咽了下口水,紧紧拽着旁边梁聿的袖子,眼都不敢眨。
梁聿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本整齐挽上去的袖口顿时变得皱巴巴的,他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下梁初楹的后脑勺,叫她:“喂,我说——”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味,梁初楹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被梁聿一叫,下意识回头盯着他,眉头拧着。
梁聿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长睫掩住眼瞳,指尖冰凉的梁度蹭上她手腕——他把她的手给拽开了。
“别抓我。”他面不改色说。
梁初楹:“?”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瘪了下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心下有点担心梁聿是不是生气了。
给她打针的护士叫了她一声:“自己摁着棉签。”
梁初楹慌忙腾出一只手摁在手臂上,思绪空了几秒,梁聿已经背着单肩包站起身来了。
他看都不看她,只是说:“针打完了,要我送你回家吗?”
她仰头,客气了一句:“……不用了。”
少年从善如流:“哦,那再见。”
梁初楹:……
你还能再干脆一点吗?
梁聿抬着大步走了,头也不回,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刚打完针的针口突然发疼,梁初楹摁着棉签叹了口气,好像也不是突然发疼,从梁聿跟她搭腔的那一瞬间开始,她注意力就全转移了,完全没注意到针头已经扎进了她胳膊。
连疼都忘记感受了。
真是神奇。
下午回到家里时,爷爷正在院子里修板凳,铁锤敲得凳腿吭吭作响,他敲几下就停下来抬抬老花镜,所以敲击声总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梁初楹从包里捞出自己已经被砸得稀烂的算盘,小步踱到院子门口,歪头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跟着爷爷转。
梁老爷拎着铁锤起身,瞅见她畏畏缩缩的身影,大着嗓子叫她:“你躲那儿干嘛?考试考了没啊?”
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松了一口气,就仿佛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就突然踏实了,梁初楹拎着行李箱,轻快起来,说行,自己马上就回去了。
“丫——”突兀地,电话传来一道很轻的一道声音,不多时又消失。
梁庆没有继续说下去,转了话锋,“算了……你回去就知道了。”
从机场到家只有五公里,到家的速度比她实际告诉梁庆的要快一些,预备开门的时候,手刻意停滞了一下,也不知道在介意什么。
默了默,“咔哒”一声,手柄下压,沉重的大门被慢吞吞推开,客厅里的光晃入眼底。
客厅里,餐桌前,房顶吊着一盏漂亮的灯,灯光下落,垂下梁聿的影子。
一袭黑色衬衣,清瘦的手捏着一瓶生抽,正垂眼帮奶奶检查有没有过期。
听见声音,他侧了一下头,两人视线在虚空中碰了碰,那双令人熟悉的漆眸弯出一个弧度,似乎微微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