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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29439 字 2025-06-02

“姐姐?”

她愣了愣。

很平静的语气。

第 54 章 腐烂

“爸说姐姐要在柏林待到九月份,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话时,梁聿的视线还一直落在酱油瓶子的标签上。

以往不可能是这样的,无论何时,只要是梁初楹在的地方,他的视线都是黏着她走的。

放下瓶子,他又偏头跟奶奶说:“还有三个月过期,应该还可以用。”

梁初楹站在原地没有动,指尖痉挛了一下,觉得他的态度不正常……没有证据,说不上来,可能只是因为对彼此过于熟悉,所以单单是表情出现一点微妙的变化,在她眼中都跟用放大镜放大几十倍一般。

明明前阵子在柏林的时候还——

听见声音,廖春华出来摸了摸酱油瓶子,梁聿进去帮忙做晚饭,奶奶隔着很远的距离朝梁初楹投过来一眼,表情复杂,然后犹犹豫豫地用围裙擦手,踱步过来,往后偏了偏头,确认梁聿进了厨房,才把她扯到一边耳语。

“你爸怕耽误你在德国的学习,瞒着没让说……”

奶奶的语气分外沉重。

“三月份的时候,梁聿出了点……意外,在医院躺了五个多月,前几天才回家。”

“意外”两个字叫梁初楹耳鸣起来,她沙哑着声音追问:“什么意外?”

“嗐。”重重叹一口气,像是仍旧觉得胆战心惊,“坐出租车遇见没良心的,报复社会,梁聿本来车祸后就有很多后遗症,总之现在就……记不得了。”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兜,发现最后几颗糖已经在昨夜给了梁初楹,他已经一颗都不剩了。

梁聿抿了抿唇角。

他看了眼大厅,还有人没睡,大门口顶上的墙角那儿安了一个摄像头,正对着网吧前台。

看来她要被扣工资了。

他这么想着,侧身进了柜台内侧,拿了一罐水果糖,又掏了几张百元钞压在她试卷底下,然后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拧开糖罐子吃了两颗糖,往梁初楹手边放了两颗。

梁聿吃糖的方式很粗暴,塞进嘴里就咬碎,十几分钟以后有人走来前台想买盒泡面,梁聿抬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抬起食指微微抵住绯薄的唇,示意他小声点,然后起身随手给他拿了一桶泡面,让他自己去泡。

等那个男人顶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离开后,梁聿又坐回原位,神情寡淡地嚼着糖,他微微低头,瞥见少女安静地闭着眸子,只是两只手都握着拳,一副准备挥拳直上的防备姿态。

梁聿的神色突然滞了一下,好看的眉微微蹙起。

他根本担心得没有道理,就算梁初楹在这儿睡着了,也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少年极轻地嗤了一声,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齿,他踢开凳子,站起来拉门走了。

连续值了两天夜班以后,梁初楹的精神状态更差了,第二天上课也总是打盹,即使用力掐自己的大腿也没用,眼皮极为沉重,上下眼皮一沾上就打不开了,被老师点了好几次名字。

班主任又找她谈了一次话,问她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分不在状态。

梁初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校服衣摆,微微咬住牙齿,什么也说不出来。

班主任:“从你这里问不出来的话,我只有打电话给你奶奶了。”

“不行。”几乎是立刻的,梁初楹出了声。

她眼皮没什么劲儿地耷着,启了启唇,攥住的手指顷刻间松开,梁初楹微微呼出一口气,道:“我瞒着奶奶在校外干了些零活,所以这几天的精神不太好,以后不会了。”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可怜无助一些,抿住了唇角,低着眼想着要不要憋出几滴眼泪来博取同情,让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婆。

班主任沉吟一下,他轻叹一口气,再说话时声音也低了几分:“老师知道了,你先回教室吧,调整一下状态,最好不要再做零工了,现在是学习为主。”

梁初楹说了一声“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梁初楹看见班主任拿起手机打了电话,她的心慌了一瞬,以为班主任还是把事情告诉阿婆了。

只是回家以后,阿婆却似乎毫无所知,梁初楹不知道阿婆是忍着没怪她还是完全不知道,她就当是自己多想了,班主任那个电话也许不是打给阿婆的。

隔天早上,阿婆打开手机才看见银行的短信,说有人转了钱过来,备注是“助学金”。

梁初楹握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几秒,她眼神凝了凝。

那通电话确实不是打给阿婆的,估计是打给了梁科。

但梁初楹觉得这更难堪了,接受别人的馈赠总是会让人有心理负担。

尤其是,如果以后再见到梁聿,梁初楹会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对她来说,梁聿是需要讨好的人,却也是知道她真实性格的人,她已经无法拿面向别人的那张虚伪的脸来面对他了,但是她又不可以得罪梁家。

梁初楹搁下筷子,指尖搭在桌沿轻轻敲击了几下。

吃完饭以后,梁初楹换了套衣服,打算去舅舅开的拳馆。

这估计是最后一次去了,拳馆赤字了大半年,还得刨除房租钱,舅舅一直是亏本经营的,前一阵合约到期,舅舅已经不打算续租了,打算关了拳馆,开个餐馆都比这赚钱。

准备歇业的最后一天,舅舅请了一拨人去拳馆吃一顿饭,也算是做最后的告别。

梁初楹刚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很多人,金友媛也在,小姑娘安安静静地抱着一大瓶可乐往杯子里倒,她侧目看见了门外的梁初楹,便笑着朝她招招手让她进去。

拳馆内部场地还挺大,挂上去的沙包已经被拆下来了,更显得空空荡荡,梁初楹坐在金友媛旁边,又抬头四下望了望,问她:“你一个人过来的?”

金友媛点点头,杯子里可乐的气泡徐徐往上浮动,在空气中炸开,桌席间众人互相唠嗑调侃,梁初楹默了默,只说:“这样不太安全,你可以叫我去接,或者让你爸妈送,不能自己一个人——”

语至中途,梁初楹突然失了声,眼睫轻轻一搭,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敢再说下去。

金友媛倒是好像浑不在意似的,她两手握住杯子,低头啜了一口可乐,声音很低很平静:“我不想麻烦你们,我自己也可以的。”

她笑了笑,“梁初楹姐,人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梁初楹不知道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舅舅请来的人里还有几个是以前拳馆的教练,教过梁初楹的,吃完饭以后,一群人闲不住,从仓库里捞了几个拳套出来,问梁初楹要不要跟他们过几招。

梁初楹应了下来,套上拳套跟他们闹着玩儿了几回合,金友媛就坐在一边儿看着,梁初楹有空也会做体能训练,再加上年轻,教练已经不敌她了,只能打着哈哈说算了算了。

然后他们见金友媛在旁边待得无聊,说要教她几招,梁初楹有些担心,皱了皱眉想拒绝,结果金友媛倒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好”。

她跟梁初楹说:“梁初楹姐,我也想像你一样。”

不依靠别人,在被欺负时、遇到困难时,自己能有回手的余地,而不是只能无助地打电话,祈求别人能来救自己。

梁初楹愣了一下,侧了侧身让她过去。

梁初楹靠坐在地上,背脊抵着落地窗,扭头看了看馆外的那条过道,曾几何时她在这儿的地上画过跳房子的方格,拉着舅舅陪她一起玩儿,金星鑫下了补习班以后会骑着自行车从这里经过,给她带一瓶汽水,然后把自行车的后座空给她,载着她回家。

梁初楹缓缓眨了几下眼,听见了屋外的风声与车声,屋子里很热闹,笑声一片。

她注意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回头却看见了舅舅。

他爱抽烟,但是在她们面前却会刻意忍着,说是怕烟味对她们不好。

舅舅来问了一些琐碎的问题,类似于“阿婆身体怎么样?”“最近学习没落下吧?”“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诸如此类的。

听到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梁初楹有点哭笑不得,“谁能欺负我啊?”

舅舅倒有点骄傲的意思了,哼了一声后低低说着“也是。”

等到天渐渐黑下来以后,一群人也闹完了,收拾好东西,穿好外套,准备离开。

舅舅把外套搭在肩头,拉下店面的卷帘门,把钥匙插进去锁好,然后用手掌覆上锁眼,低低叹着:“这下,是真的要说再见喽。”

以前的几个老友凑上来拍拍他的肩安慰了一番。

金友媛站在梁初楹旁边,问:“为什么不开了?”

梁初楹沉吟了几秒,傍晚的风打到人的身上,被太阳晒暖了的风,是热的,划过她脖颈,发尾扫上梁初楹的鼻尖,她说:“没钱,谁也不想做亏本的生意,再热爱也没办法。”

说完后她低眼看了下金友媛,“我送你回去?”

金友媛点了几下头。

走向地铁站的半路上,天一下子黑了,连个过渡期都没有,街头巷尾的灯挨个亮了起来,两人路过一个公园,里面尚且还有很多人围在里面,有老头在拉二胡。

梁初楹正准备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两瓶水,金友媛却说她想去公园里看看,梁初楹没说什么,转了脚步打算跟她一起去。

金友媛探头看了看街对面的便利店,对她道:“梁初楹姐你去买东西吧,我就站这儿看看,不用担心我,我都多大了。”

梁初楹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转念想到金友媛聿天说的话,又噤了声,点了点头,嘱咐她不要乱走。

但是等她拎着两瓶水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街对面没了人影。

梁初楹一下子就动不了了,就好像无数个日夜都在轮回的噩梦又在重复,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她过了马路,给金友媛的电话手表打电话,没人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金友媛今天根本就没戴电话手表。

梁初楹绕着公园门口找了一圈,大声叫着金友媛的名字,却没人应她,她又进了公园,在无数个人堆里找,却始终没找到她。

梁初楹挤进围观老头拉二胡的人群里,四下里却还是没找到金友媛,却看见了蹲坐在花坛上表情倦怠的梁聿。

少年单手托着下巴,微微垂视着目光,盯着老头的指法,公园的路灯打在他脸上,侧颜的轮廓流畅,睫毛微微垂落,如春日的柳絮,只是表情太过冷淡了。

梁聿看得有些倦了,一瞥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梁初楹,就像之前他说过的一样,她真的很好找,有一股与其他任何人都截然不同的气质,梁聿总是能一眼看见她。

尤其是现在,当梁初楹的眼眶被灯照得微微发红的时候,似乎马上要落下泪来,却又被她倔强地憋在眼眶里。

光影绰绰,人影浮动,公园的湖面上陡生圈圈涟漪,层层荡漾开来。

梁聿看见了她澄澈的双眼,如同春日的回南天一般潮湿。

那一刻,他百无聊赖地想: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要哭的样子。

“我的身上到处都是你的名字。”

梁初楹呼吸一窒,两个人交错着鼻息,一起被黑暗吞吃。

只要动静过大,梁庆随时都可以拉门出来,这里很危险,她应该立刻放开梁聿。

可现在却像是梁聿不愿意放开她。

“我感觉自己像个商品,之前应该属于你。”柔软的语气包裹着尖锐的威胁,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暗忽明,他一点点靠近,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唇与唇之间只剩一个手掌的距离。

梁初楹难以看清他眸中翻涌而上的情绪。

“我们之前。”牙齿上下一碰,话语里是近乎病态的迷恋,“是不是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第 55 章 腐烂

顷刻间撤回手掌,梁初楹将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没有过。你做梦把脑子做傻了,开始异想天开。”

梁聿眼中浮现星点笑意,“没有过吗?”

他的指尖落于锁骨上的“LCY”,梁初楹的视线也聚焦在上面。她懊恼地一闭眼,就知道当初说胡话叫他去文身是一个十足错误的决定,现在什么都瞒不住了。

没有合理的借口,梁初楹只能装傻:“我怎么知道你在发什么疯?三个英文字母而已,又不是没有别的含义。”

这件事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梁初楹往后撤退,打算回房间,还不忘警告一句:“不要再在我门口晃晃悠悠,很吵,再打扰我睡觉你就死定了。”

在她发话以后,梁聿表情渐渐淡下去,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她,安静下来了。但梁初楹回房间以后却不安分了,在床上翻来覆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起来,心脏因为他本能的靠近而跳动起来,但理智却总是紧急叫停。

如果可以的话,梁初楹甚至希望失忆的人是自己,将这种折磨单独留给梁聿。

九月初的气温仍旧高居不下,出了有冷气的屋子,身上便缓慢附上一层薄汗,在两个小时的里程以后,梁初楹久违地回到了北京的屋子。

方型的白色桌子,深棕色的沙发,沙发左边的扶手上有一块污渍——之前梁初楹躺在上面吃水果的时候滴上去的。

墙角的画架被折了起来,所有的画具都被整齐地码好摆在抽屉里。

哪里都正常。

梁初楹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但是饶是她再有意志力,也总有抽神去看窗外表演的时候。

游街拉二胡的、穿着玩偶服送气球的、街头试吃的每一项都让梁初楹很感兴趣。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珠子,脑袋却偏过去看着窗外,动作明显得梁聿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他指尖敲了下桌面,“专心。”

梁初楹讪讪地缩回脑袋,把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拨来拨去,但是算了几个题后没一个对的。

她低着头,不敢跟梁聿对视。

梁聿的语气还算平和:“学不进?”

梁初楹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一下他,梁聿手边还搁着半杯咖啡,他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单手支着下颌,姿势很懒散,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见他好像没有发脾气的迹象,梁初楹就大着胆子点了几下头,声音细若蚊咛:“要不我们先玩一下下,等我不感兴趣了就不会被分散注意力了。”

梁聿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很轻地眯了一下,声音染着笑:“想出去玩就直说。”

梁初楹很识时务,从善如流地飞快说:“我想出去玩。”

他开始收东西,低着头,“那我回去了,下次你有空再叫我。”

梁初楹可怜巴巴,“别啊。”

咖啡馆里流淌着缓慢的古典纯音乐,醇厚的咖啡味直冲鼻尖,梁初楹伸手去够他的袖子,想留住他,神色有些别扭,“我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啊。”

她把梁聿的袖子攥得发皱,梁聿低眸看了一眼,嗓音有些含糊:“玩什么?”

梁初楹松了手,扒在玻璃上指着对街的电玩城:“你会打电玩吗?”

梁聿皱着眉绷了下唇角,“不会。”

想来也知道,像梁聿这样连手机都不用的老干部,应该也不太懂这些。

她眼睛很亮,立马开始收拾东西,得意洋洋地说:“没关系,我教你。”

这种情节发展逐渐变得奇怪,明明说好是梁聿来教她珠算的,怎么扭曲成她教梁聿打电玩了?

更可恶的是,这人一开始啥也不会,后来上手后操作得愈发熟练,梁初楹的角色被他摁在地上打得起都起不来。

她松了摇杆,气得不行:“不玩了。”

她一松手,梁聿也立马放弃操作,屏幕上一个满血肌肉男和一个只剩血皮的萝莉美少女两相对峙。

梁聿劝她:“你这个角色选得不行,技能伤害低。”

梁初楹一向颜值主义,只玩好看的女角色,但一般这样的角色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类型,于是她大放厥词:“那我们交换,你玩美少女我玩肌肉男。”

“不。”梁聿直接拒绝。

她又提议:“那我们都玩美少女。”

梁聿作势起身要走,“我回去了。”

梁初楹强行摁住他,就差成为他身上一个甩不掉的挂件了,她不甘心:“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不能什么都没得到就走吧。”

梁聿一言难尽地低头望着她,轻叹着:“那你想得到什么?”

那一刻她只是想给梁聿出个难题,于是就指着娃娃机兑奖台上那个美少女的人物模型说:“那个那个。”

模型下面贴了张纸,用记号笔标着要用美少女的角色打赢一百场游戏才能兑换,而且必须是跟100个不同的账号打。

所以,还是要用美少女打游戏?

梁聿撂起包,“走了。”

梁初楹拉不住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他后面,抬眼间突然看到自己以前的高中同学,估计也想来凑商业街的热闹。

那几个人跟梁初楹的关系不好,高中时因为梁初楹的学习成绩挺差的,经常是班级垫底成员,再加上开家长会什么的一直是爷爷去,难免落人口舌,冷嘲热讽的东西听了不少。

其实无论在学校和社会,好像都有各自不成体统的鄙视链,聪明的瞧不上蠢笨的,有钱人瞧不上没钱的穷鬼。

而梁初楹恰恰占了两条链的底层,基本上谁都能说她两句,后来一直到高三她咬着笔头把成绩冲上去后,这种现象也没改善,因为固有印象已经形成了。

那几个人突然偏头看向梁初楹这边,她一惊,直接低着头往梁聿背后钻,两只手揪着梁聿的T恤。

梁聿默了一瞬,又问:“怎么?”

街上车水马龙,梁初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她小声说了句什么,但是太吵了,梁聿听不楹,只好耐心地等着,略略弯着腰方便她抓紧。

拥挤的人潮往前涌去,这边静了些,梁聿才开口:“我骗你的。”

梁初楹观察到那些人已经走了,才仰了头跟他对话:“骗我什么?”

少年纵容地任她牵着衣角,轻瞥她一眼,“你不是不想我走?”

“我骗你的,我不走。”

梁初楹看着他,心啪嗒一下炸开,她指间还攥着他的衣服,隔着一层布料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梁。

“那就别走。”她听见自己说。

后来她有一刻想过松手,但手指还没撒开,就听见梁聿头也不回地说:“抓紧,别走散了。”

梁初楹默默用了点儿力,小鸡仔似的跟在他后面。

她从前没什么要好的朋友,所以很少有人约着一起出去玩,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看见书桌上搁的一大堆东西,突然有种满足感。

虽然这种满足感是用她空空如也的钱包换来的。

她给梁老爷偷偷买了把新扇子和老花镜,趁他出门下象棋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换了。

后来这事儿被梁老爷发现后,梁初楹只能装傻,坚持说自己不知道:“什么?可能是隔壁家的猫给你叼走了又给你叼了个新的来吧,要不你问问隔壁李爷爷家有没有?”

梁老爷都被她气无语了,“李老头家根本不养猫!”

梁初楹咽了下口水,“是吗?”

用脚指甲盖都能想明白的事,梁老爷最后也没追问了,把两个东西当宝贝似的又找了块花布给它盖上。

老屋子里的空调声音很大,喷出来的冷气甚至是有实体的,在燥热的空气里凝聚成一股股的白雾,这是第一个吹到空调的暑假,刚修好的老吊扇也没了用武之地。

梁初楹这几天甚至直接吹感冒了,大早上起来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脑袋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早上洗漱的时候甚至一脑门撞在厕所的门上,额头撞红一片,更晕乎了。

大热天的,她穿起了长袖,到培训班的时候晕晕乎乎地抱着自己的书包呆楞着,然后又打出一个喷嚏。

梁聿从门口进来,弯着身子拍了下她的肩膀:“刘老师找你。”

梁初楹很迟钝地扭过脖子,耸了耸鼻子瓮声瓮气说了个:“哦。”

办公室里冷气的梁度开得很低,梁初楹不自觉缩了缩肩膀,亦步亦趋地凑到刘老师跟前。

刘老师把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抬了抬眼镜告诉她:“我们班呢,准备跟市里几个培训班一起开个训练营比赛。”

那张表格就是这次联合比赛的报名表,梁初楹只呆呆看着,刘老师继续说:“你也知道,我们培训班最能拿出手的就数你和梁聿,所以这次你俩都去,行不?”

她忍住一个喷嚏,说话的声音有些哑:“梁聿呢?他同意了?”

提到这里,刘老师很狐疑地看向她,语气带着试探:“我还纳闷呢,那小子听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去不去。”

他转了身子,抬头看着梁初楹,眼镜后探究的视线挡都挡不住,“你俩还真是一个德行,关系很好?”

“一般吧。”她回。

好像确实也没有到很铁的关系,毕竟才认识了大概半个月。

刘老师没继续八卦,反正这俩都是成年人了,他本来也管不着她们关系好不好、有多好。

他塞了两张表给她,“给梁聿一张,你俩商量着填一填。”

梁初楹接受了,捏着宣传单和两张表回了教室。

把表递给梁聿的时候,少年歪着头看她一眼,问:“你要去?”梁建华夫妇面如土色。

反倒是梁家人,脸上大多呈现震惊,气氛凝滞的须臾,梁初楹掌心泛出了湿潮,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不知该如何收场。梁聿若有所察,指尖安抚性地碰了碰她的掌背。

暗示性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梁老爷子的火眼金睛。

都在等着他发话,众人饶是心中有千中疑问,也只能按捺住,不能率先开了这个口。

梁老爷子醒转的这段时间,一只手已经完全能动了,他抬起几根手指,声线仍旧带着几分浑浊,“结婚证办好了?庭晚,你拿过来我看看。”

梁聿将自己的那本证件递给他父亲,老爷子认真观察了半晌,甚至还让长子梁庭晚给他取来了老花镜。

趁这会功夫,梁雪揶揄的语气暗含试探:“梁聿,你该不会是为了糊弄大家,办了个假证吧?”

梁聿眼皮微抬,俊朗的面容看不出多少情绪,声线平稳:“梁姨,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犯法。我还不至于为了这件事,以身犯险。”

梁建华皱着眉扯了扯妻子的衣袖,示意她别拱火,梁聿哪里是表面那种斯文端和的人。他们梁家,就没一个好拿捏的孬种软柿子。

梁雪笑了笑,没再多言。

梁老爷子确认完结婚证上的钢印,代表梁家道:“既然你们已经结了婚,将来就要相互扶持,彼此谦让。我们梁家没有离婚的说法,梁聿,你最好别开这个先例。”

警告的话是说过梁聿听的,仿佛并不在乎和梁聿结婚的究竟是梁家哪位孙女。

只要完成妻子的遗愿,是谁都能让老爷子高兴。

梁初楹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梁聿慢悠悠应声,含着几分笑:“爷爷,您看我像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梁老爷子:“老大不小的也没谈过恋爱,谁知道你是哪种!”

梁聿偏头用余光瞥过梁初楹,半垂的视线流露温柔,“我会好好照顾昭昭的。”

梁初楹没配合人演过戏,好在先前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和梁聿牵过手,这会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梁聿站在她身侧,挺拔的身形疏懒清隽,好像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境,都能游刃有余地掌握。她总不能落下他太多,露出明显破绽。

“爷爷放心,我会和三哥好好过日子的。”

梁老爷子没好气地瞪梁聿一眼,看向梁初楹时,则显得纵容许多,“别。他不需要你会过日子,挣钱不就是给老婆花的?昭昭,以后你看上什么包啊、表啊、车房之类的,只管刷爆他的卡。”

“有爷爷和你梁叔、赵姨撑腰,他要是敢说你半句不对,咱们就不让他回房。”

梁老爷子的精神头明显矍铄许多,还能有余力开玩笑,众人跟着高兴,梁初楹也抿着唇笑。

梁初楹很认真地指着宣传单上的奖品栏,“第一名有一万块呢,不去白不去。”

梁聿轻点了几下头,很慢地说了个“哦”,然后也低头填起表来。

这个比赛是几家培训班自发组织的,市里的几家大培训班占了鳌头,当时他们打着“珠算能帮助孩子开发大脑”的噱头吸引了不少家长,收了一大波学生,再加上市中心的人多以白领阶层为主,在教育上都很卷,根本不缺报班的钱,所以那几家大培训班的装备都很完善。

梁初楹她们是乘着珠算班里唯一一辆大巴来的,车身有不少剐蹭的痕迹,为了鼓励他们,车身甚至用颜色鲜艳的喷漆挨个把他们的名字喷了上去,梁聿的最大,摆在正中间。

这天的太阳一如既往地毒,因为所有人都要在集合营的大广场集合,梁初楹只能迎着日光站着,用手挡在眉前遮太阳。

她看着好几辆崭新的大巴从大门口驶进来,喷出来的车尾气好像都跟别的车不太一样。

从那样的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也臭屁得不行,下车的时候脑袋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最后来的一辆车最气派,双层设计,款式好像是最新版的,速度很慢地从大门进来,第一个下来的是个头发留得有点长的男生,看起来跟梁初楹他们差不多大,背着个双肩包下来。

那人视线巡视一圈,最后停在她们这边,梁初楹也分不楹楚他到底在看谁,只是看他很礼貌地笑了下。

下一刻,梁初楹就看见那人抬着漫不经心的步子朝这边走过来,他面上仍旧笑着,但给人的感觉并不能称得上舒服。

他最后站定在梁聿面前,他个子比梁聿矮不少,要仰着头才能跟梁聿对视,但这人好像并不太在意这种事,一边伸出手一边说:“师兄,很高兴再相遇。”

“躺在那个屋子的时候,觉得头好痛。”

冰箱里微弱的灯光只能照到他的胸腔,那里微弱起伏着,呼吸浅淡,像是不需要氧气就能活着。

梁初楹转身在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然后重重关上,避免自己的表情露馅,一遍低头拧开盖子一遍冷言冷语:“关我什么事?大后天走的时候就不会疼了。”

“姐姐知道我有性/瘾吗?”

语出惊人。

粘稠的牛奶堵在喉咙里,差点被她咳出去,梁初楹撑着冰箱边缘弯腰咳嗽,“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梁聿看着她,目光逐渐显出一点痴迷,但是被夜色笼罩,变得极不真切,梁初楹在曾经的梁聿身上经常看见这种眼神,但是自从他失忆以后,就不太看得见了。

现在,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浑身上下每根血管都如同被捅穿,梁初楹突然感到……畅快。

就是畅快。

“头痛的时候我吃药,感知力下降,经常想到姐姐。”

“只是想一想,我就会石更。”

“你玩儿过我。”

陈述句。

第 56 章 腐烂

梁聿伸手,单手将她的脸颊顶回来,指腹精准从她下唇碾过去,擦掉那一点白色的牛奶。

唇与指尖,开始变得湿润,黏答答的。

梁初楹紧急往后退,后腰怼在吧台上,呼吸紊乱起来,胸腔的心脏跳个不停。

“姐姐是不是把我玩儿坏了……我怎么一直想着你,想了很多不干净的事,我以前也这样吗?”

“我有点想要,回到之前了。”

黑沉沉的影子下压,梁初楹的脖子往后,又被梁聿一只手强势顶回来,手指穿进又长又凉的发丝里,把住她的后脑勺,力道松了又紧、松了又紧。

熟悉到令人迷乱的气息混杂着牛奶的甜味涌入鼻息,叫梁初楹感到中毒一般的麻痹,下意识屏住呼吸,被牛奶浸润的双唇贴上他的。

梁聿咬住她的嘴唇,疼痛令她发出呻/吟。

柔软灵活的舌尖舔进口腔,湿润的软肉纠缠不放,像是按耐了许久,他的呼吸痛苦中又藏着难以言喻的快乐。

梁初楹两只手顶在他肩上,起先抗拒,随后被熟悉的体温里里外外浸透,于是变成了只是搭在那儿。

被吻到声线不稳,梁初楹将脑袋靠在他肩膀处,差点没压住汹涌的情绪,问他:“你好意思以现在这幅空白的模样,说要跟我回到之前?”

指甲嵌进他肩部的肌肉里,眼眶逐渐泛红,恨恨抬眸,咬牙切齿地警告:“梁聿,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摩托车还是在她眼前驶离,梁聿最后的那个“好”说得平平淡淡,让人摸不透他此时的想法。

梁初楹带着金友媛从公交站转到地铁站,金友媛期间偷偷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如常,就又低下头去。

这个点儿不早了,该去欢乐谷的人早就进去了,门口没什么人,梁初楹到的时候梁聿正斜靠在摩托车旁,连头上的头盔都没摘,长身玉立,两条长腿交错搭着,浑然一副松散的样子。

他远远望见了她,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摘了头盔,把摩托车锁好,走到她俩面前,往侧边扬了扬下巴,问:“走?”

金友媛从梁初楹身后探出头来,仰头盯着他,问梁聿:“哥哥,你跟我们一起吗?”

梁聿不置可否,理了理自己斜挎着的包,背过身去往检票口走,只说了一句:“遇上了就一起吧。”

梁初楹在他身后挑了下眉,没多说什么,跟着他一起进去了。

金友媛第一次来这里,但是她胆子不算大,能接受的最刺激的游乐项目是海盗船,再高的就不行了,鬼屋也不行,所以三个人都只能玩一些比较温和的项目。

排队排得累了,三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梁聿请她们喝了奶茶,金友媛抱着奶茶吸了几口,两条腿晃了晃,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什么东西从她眼前路过都要瞅两眼。

梁聿一直没什么兴致,甚至边坐大摆锤边打呵欠,一副很困的样子,休息的时候就伸着一条胳膊搭在长椅的靠背上,打呵欠的时候眼里蒸腾出一点点水汽,沾湿了睫毛。

场内还是很多人,各个项目都大排长龙,梁初楹侧头看了他一眼,复而转回视线,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

“我走?”他散漫地拖着调子应了一声,嗓音无精打采的,“留你一个未成年在这儿照顾另一个未成年?”

梁初楹眉头微蹙,下意识反驳:“你不也——”

少年轻飘飘睨她一眼,睫毛倦怠地垂着,声音也懒懒的,咬字却清晰:“我是成年人。”

梁初楹被他噎了一下,撇撇嘴没说话,心想着十八岁又没什么好了不起的。

金友媛夹在中间,看看梁聿又看看她,最后还是乖乖地喝自己的奶茶。

“以前没见你这么善良,还会惦记别人的安危。”梁初楹边抽了几张卫生纸递给金友媛边说。

“啊,怎么说呢?”他叹了一句废话,背脊往后顶了顶,靠上长椅的靠背,又低低念了一句,“我偶尔起了兴致的时候,也会想做个好人。”

欢乐谷里的音乐声很大,七零八落的乐符撞击着她的耳膜,梁初楹只是看了他一眼,极为平静地敷衍了一句:“哦,明聿。”

金友媛本来还想再多待一会儿,但是被梁初楹掐着时间拉走了,再玩下去就瞒不住金家父母了,回程的时候,梁聿说自己的摩托车没油了,于是跟着她们一起坐地铁。

出站的时候天色渐暗,梁聿看着手机导航,问:“然后左转进酒阑巷?”

“不。”梁初楹的手紧了紧,金友媛一直扬着的头也低了下去,她又说,“我们不从那个巷子走。”

梁聿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绕路,但是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闲闲地答了个“哦”,只是从他问出那句话开始,即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气氛乍一下凝滞了下来,金友媛的身体很紧绷,从那以后都没有再说过话。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但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到。

顺利把金友媛送回家以后,梁初楹踩着路灯下的树影往自己家走,半途又停了脚步,扭头狐疑地看着他:“你难不成还要把我送回家?我有什么能让你担心的。”

她上下扫过梁聿一眼,“半路上真遇到什么人,恐怕还得我保护你。”

其实梁聿的身材并不瘦弱,人高腿长的,兴许是年纪轻,也没怎么刻意锻炼过,所以看不出什么肌肉的轮廓,就是美少年的长相、美少年的身材,能挨几下打,但也不是那么抗揍的那种。

梁聿皱了皱眉,手里的导航还在发出声音,让他直行五百米。

少年半边身子匿在巷墙覆下的影子里,“我走这条路回去而已。”

她一时成了哑巴,“哦”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了。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梁初楹看见阿婆正拎着一串钥匙守在门口,她迎上去,搀着老人的胳膊,“你在这儿……等我?”

阿婆点了头,说:“你今天回来好晚,也没打个电话,我怕是你没带下面大门的钥匙。”

梁初楹张了嘴,却也吐不出一个字。

阿婆看见了她身后的梁聿,问了一句:“那是?”

这事儿没什么不好说的,况且梁初楹也不擅长撒谎,就直接说了梁聿的身份,阿婆立马笑眯眯朝那边走过去,居然问梁聿要不要去她们家休息一下。

梁初楹站在后面觉得有些懊恼,叫了一声“阿婆”也没人理她。

梁聿看清了梁初楹的表情,拒绝的意味很明显,所以他眨了几下眼,故意答应了下来。

等到三个人一起进了小区大门,阿婆才拍拍梁初楹的手,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人家毕竟对咱们家有恩,你得记着点儿,知道了吗?”

梁初楹低着眼“嗯”了一声。

她家的布置很简单,只不过阿婆爱种花,屋里各个柜台上都摆了小花盆,显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即使在屋内,却也能切实地感受到——已经是春天了。

梁聿瞭过一眼,很轻地从鼻间哼了一声,毕竟梁初楹看上去可不是这样有生气的人。

客厅里只有一座很小的沙发,刚好能窝下两个人的那种,窗外的太阳还很大,阿婆边切水果边嘱咐梁初楹去把房间窗外的那盆花给收进来,别让花晒死了。

那盆花还不小,梁初楹搬得很吃力,她停下,想了想还是叫了梁聿的名字:“梁聿,能不能帮我一下?”

少年眉梢轻动,侧身进来给她搭了把手,把那盆花抱了下来,梁初楹直起腰看见他的脸,又皱了眉:“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他嗓音松散,眉眼一转,往窗外眺了几眼,没看她,“原来你也会客气地说话。”

这下换梁初楹的表情变得古怪了,“我当然会,请人帮忙不得客气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转身就走,梁聿动了动脖子。

真是客气不了三秒钟。

窗外挂着的晴天娃娃撞到防盗窗的栏杆上,梁聿看清了上面糊成一团的油彩,心想梁初楹的品味可真是糟糕。

梁聿也没多逗留,尝了几口阿婆切好的水果就准备走,老人家对他很热情,还想送他到大门口,被他回绝。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掉了,像一块罩住灯火的黑色绒布,只从缝隙里透出一丝丝天光。

路口对面还有人在摆摊,摊布上从乌龟、鸟,到兔子、仓鼠,各种家养的小动物都有。

梁聿蹲下身,在那群仓鼠窝里挑挑拣拣,只有一只紫灰色毛发的鼠扒着他的手指咬,没咬到皮肉,只是把他的指甲咬出一个豁口。

摊主觉得很抱歉,告诉他:“那一只是一线仓鼠,最野了,很难驯的,要不您看看这边这几只?”

梁聿没理他,把那只灰毛鼠揪起来看,小家伙凶悍得很,在他指间扑腾了几下,梁聿看了看,是只母的。

他漫不经心地把仓鼠扔进笼子里,随口答:“没什么,就这只吧。”

直到人拎着笼子走远了以后,摊主瞅了眼自己的仓鼠堆,最凶的那只终于被买走了。

他嘟囔着:“没见过有人专门挑着凶的买。”

入了夜以后温度就低了下来,路边刮了风,路上的摊都卷了铺盖回家,窗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左右摆动,撞到栏杆上发出咣当声,梁初楹打开窗户把外面的衣服收进来,衣服上都沾了一股凉意。

她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跟梁平的聊天界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回家。

计算着时间,梁平那边的工程应该快结束了,可这几天她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消息,梁平都没有回,不知道又在忙什么。

梁初楹低眼关上窗,把收进来的衣服叠好,床头柜上的日历被撕了一页又一页,再撕几页就该到她的生日了,往常每年梁平都会记得的,再忙也会提前问她要怎么准备。

可这次没有。

她知道大人都很忙,梁平尤其忙,既要巴结好上面的老板,又要安抚好下面的工人。

爸爸、阿婆、舅舅,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世界转动中的每一秒都是忙忙碌碌的,城市的夜也是灯火通明,她不能要求任何一个人为她停下脚步。

梁初楹打开台灯,坐在桌前继续写卷子,手里的笔没墨水了,她往笔盒一摸,摸到一支重量不轻的东西,抬了眼看过去,发现是自己之前送给胡玉婷的钢笔。

估计是不小心装进她的文具盒里了。

她端量着那支钢笔,黑色笔身,笔帽上镶了一圈金,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梁初楹只是看了一眼,又搁了回去,用惯了轻量的中性笔,拿着这种有重量的就写不好字了,还是适合胡玉婷用。

就像第一次接过这个礼物的时候,梁初楹就清楚地知道,眼前那个泡在雨气里长一双狐狸眼的少年,跟她的人生乘坐的是两辆不同向的列车,分别驶向南北极。

一个抬头看极光,一个低头看冰雪。

站在地球两个端点,背道而驰。

“我去医院,我治病,医生给我开了药,说我有极端想法的时候,吃了就能抑制住,我吃了。我睡不着的时候吃,有瘾的时候也吃,医生说我的性/瘾要控制在一周三次,其实从来没发作过,只在见到姐姐的时候觉得心痒难耐。”

他逐渐从地面上起来,手顺着她的膝盖往上滑,几乎被药物控制得没有什么理智了,只剩身体本能靠近的冲动。

“你把我变成一个瘾君子,一个坏掉的玩具,然后就说玩腻我了。”

单纯痴迷于梁初楹眼底为他流露出来的那些情绪,好的坏的,他照单全收。

她的眼睛像童话故事里带毒的苹果。

对视一秒,就如同死亡般沦陷。

第 57 章 腐烂

梁初楹的脚都难以动弹,躲都躲不开,她艰难发声:“明明是你,先不记得。”

明明刚刚索要喝水的是她,结果现在水分变多的也是她,睫毛都湿掉了,情绪异常高涨起来:“你凭什么,怪我。”

一瞬间,梁聿张开嘴,可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

梁初楹的话变多。

“凭什么,怪我进别的男人家。”

“凭什么,怪我抛弃你。”

瞪着他,她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是你先,撒谎骗我,我叫你滚,你没有,爬过来。”

“你应该吞掉,一千根,针。”

“我也,不要你了。”

世界从干的变成了湿的。

清凉的细雨挂在屋檐的瓦砾上,摇摇欲坠,最后砸进被雨水泡湿的泥土里,呼吸间能嗅到湿润的雨水气息,闷得要让人窒息。

窗户没有关严实,丝丝缕缕的雨水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打湿了办公桌上纸页的角,梁初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暴雨如注,道路两边绿化带上种的树在狂风暴雨中颤抖着枝桠,婆娑声被雨声全然覆盖。

她感到心情烦躁,下意识咬住了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抬手把窗户关紧,视线垂落到手头的嫌犯资料上。

玻璃隔不绝雨声,梁初楹的指尖慢慢蜷了起来,她死死地捏着资料纸,抿紧了唇。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大的两个噩梦都与雨天有关。

有蜷在垃圾堆旁边的小孩无力的裸.体;也有昏暗潮湿的小巷里,尸体上纠缠不清的血与雨。

纸张被她的指甲抠出一个洞,办公大厅的外门被人敲了几下,李璨然扒拉了两下被雨浇湿的头发,说着:“楹妹儿,会所□□的那伙人抓着了,他的资料是在你这儿吗?”

梁初楹点了点头,把被雨沾湿的纸张递过去,李璨然翻了几下,扬了眼问:“诶,对了,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去乌合会所?”

他们最近在忙一个聚众嫖.娼的的案子,活动场所就在这个乌合会所,这伙人防范心很重,不是熟面孔的话就只能在外场活动,而梁初楹高中的时候在会所做过兼职,跟里面的老板还算有点联系,所以警方就派她去打探一下具体的地点,最好能一举剿灭。

屋子里有点冷,梁初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低了低头,把下巴埋进领子里,平静地“嗯”了一声。

李璨然突然看了她几眼,想说什么又压了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不说梁初楹也懂,八成是觉得她以前是不是也在里面当过小姐,但是又不敢问。

梁初楹把两只手揣进兜里,擦过他的肩膀走出去。

她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我当时是后台擦杯子倒酒的,没干过别的,不劳你费心了。”

下了楼梯,经过一楼的审讯室时,梁初楹在门口停了几秒。

里面就是那个刚抓回来的□□犯,个子高,光头,一年四季都弓着腰,看上去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混子。

审他的小秦是刚调来局里的,做事还不太严谨,审讯室的门都没关好,里面说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跟乌合会所的哪个老板认识?嫖.娼的具体地点在哪儿?”

“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嫖?跟自己的女朋友在会所玩玩儿,这犯了哪条法律?”

小秦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你有老婆有儿子,还在外面交女朋友?还一次性跟三个‘女朋友’一起玩儿?”她快气笑了,“你骗鬼呢?”

光头男翘着二郎腿,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我又没重婚,又是哪条法律规定结婚以后不能再交女朋友的?”

他笑了一声,舔着嘴唇贬低道:“况且,女人的用处不就是在床上给男人上的?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他卡了一下,换了调子说,“物尽其用。”

梁初楹转了转眸子,抬了抬脚尖把门给顶开。

审讯室里的灯有些老旧了,灯管都不怎么亮了,梁初楹抬了脚步走进去,坐在桌子前面的小秦叫了她一声:“梁初楹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梁初楹没搭理她,她拎起摆在一边的矿泉水瓶,往里面走。

戴着手铐的男人下意识用目光上下巡视她,估摸着还在心里给她打上姿色好不好的标签。

梁初楹长得乖,杏眼,鹅蛋脸,睫毛长而耷拉,有点婴儿弯,只不过留了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看上去多了几分攻击性。

要说最有攻击性的地方,大概是她的眼睛,按理说杏眼都该显得乖巧可爱,可梁初楹看向他的眼神漠然而寡淡,仿佛淬毒的冰碴子,下一秒就要戳穿他的喉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漂亮的女警官。

光头男翘了翘脚尖,调笑着:“你们警局的女警察还怪多的,能办好事儿吗?”

下一秒,他的嘴被什么东西塞住,说话都变成了疼痛的呜咽。

梁初楹捏着他的下巴,把矿泉水瓶转着圈往他嘴里塞,直到瓶盖抵住他的喉咙口,激起一阵难耐的反胃感。

梁初楹低头垂视他,语气冷淡:“不会说话就闭嘴,最好一辈子都别说话了。”

她以前是练拳击的,手劲儿大,捏人下巴的时候仿佛要把骨头捏碎。

小秦在外面踱了几步,她也挺看不惯这个人的,等到梁初楹教训完了以后才进去劝:“梁初楹姐,警告一下就行了,不然要受处分了。”

小秦把他嘴里的矿泉水瓶抽出来,男人干呕了几声,嗓子都哑了:“你这样也能当警察?”

梁初楹歪了下头,“很不巧我就是。嫖.娼最高处五年有期徒刑,你要是再不配合,或者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我能帮你争取一下,让你吃五年牢饭。”

她把双手揣回口袋里,略略低头,侧脖颈上的牙印在不太亮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光头男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忌惮,下巴上还留着她捏出来的手指印。

光头男朝旁边啐了一口,眼皮子直往上翻。

“这么嚣张?你算哪路货色?”她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人被她盯得有些犯怵,不太情愿地收起了自己的小表情。

梁初楹转头看向小秦,“继续问吧,还不说的话就等我回来,我亲自问。”

梁初楹看了眼时间,午休快结束了,她还要去会所上班,就转头往门外走。

小秦坐回桌子前,故意吓他:“我劝你快点交代,等梁初楹姐审你的话,真坐好几年年牢怎么办?”

对面的光头男又干呕了几下,嘴唇翕张着,有点小心地问:“我这一般……判几年?”

小秦笑了笑。

其实都是唬他的,他没参与组织卖.淫,一般拘留个十来天就行了,但是小秦也看他不爽,就咂咂嘴说:“难说,三四年应该有。”

他身子抖了几下,“……我交代。”

没文化的法盲最好审了。

修灯的师傅拎着工具箱进了审讯室,小秦停了笔给他扶梯子。

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唠家常,师傅一边换灯管一边碎碎念:“这雨都下多久了,河里的水位不知道又要涨多少。”

小秦附和了几声。

门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雨声,从昨夜下到今天都没停,雨珠又大,路上的排水口一直汩汩地吸着积水,路边的灌木丛都要被打烂了,梁初楹想起自己放在窗台上的花还没有收进去,不知道根会不会被泡烂。

她打了个出租车,马路边上挂着“雨天路滑,小心驾驶”的告示牌。

出租车停在十字路口,远方的红灯在倒计时,数字从22渐渐跳到了15。

梁初楹把脑袋靠在车窗上,车里开了暖气,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又被大雨冲掉,她抬眼,看见大广场上竖着的广告牌。

广告牌到了换页时间,如同跳页的百叶窗一样碎开又折起,无数碎片渐渐拼凑成一张熟悉的脸,那人右眼下的痣贯穿了她的学生时代。

梁初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她透过雨水纵横的车窗,看见广告牌上朦胧的面容,心绪就飘得远了一些。

第一次听见他的消息,好像是三天前,梁聿回国训练的消息在热搜上挂了两天。

他向来有很多人夸赞,现在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赛车手”“中国第一F1车手”,而梁聿估计不会把这些赞誉放在眼里,他从小就是豪门温养出来的贵公子,总是耷拉着单薄的眼皮垂视别人,什么都不缺,梁初楹觉得新奇的东西在他看来也是不值一提。

是因为这样才分手的吗?

好像也不是,因为梁聿就算再不感兴趣,也会附和她,微微侧着头,冷淡的视线垂落到她颈侧,然后用冷聿的指尖蹭蹭她脖子上的牙印,淡声说一句“挺有意思的。”

梁初楹闭了闭眼,懒得继续回想下去。

出租车轧过路面积攒的水坑,红灯跳到了黄灯,黄灯跳到了数字零。

人流开始重新攒动,出租车停在了会所门口。

梁初楹把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拉到头顶,两手揣兜走了进去。

会所的外场跟普通的KTV没什么区别,大堂里有个落地的大屏幕,放着歌曲MV,会所里声音嘈杂,梁初楹之前是在后台擦酒杯的,现在已经能坐在包厢里给客人推销酒水了,卖酒拿抽成。

总管是个中年女人,一般叫她王姐,王姐对她还不错,前几年梁初楹为了赚钱还给梁家,在这儿打过工,王姐一直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所以到现在也没让她参与会所后面那些事儿。

在换衣间换好了服务员的制服,王姐给她分配了包厢,还偷偷附耳过来小声跟她传消息:“那个间的客人看上去蛮有钱的,可以拿几瓶稍微贵一点的酒去。”

梁初楹乖乖点了几下头,牵了牵嘴角。

王姐拍拍她的背,叹了一声:“唉,小姑娘从以前就乖,这个月做完了,姐给你介绍去别的地儿工作,别在这儿了,容易招人闲话。”

梁初楹低了低眸子,放低声音轻声说:“不用了,在这儿能赚不少钱。”

王姐没多说什么,只是别过头抿了抿嘴,“下个月你不走,姐就护不住你了。”

她看了眼梁初楹,小姑娘长得太好看了,最近那边又缺小姐,王姐不愿意让这么干净的小孩被捞去当小姐,但说到底她也是个替人打工的,没能力置喙老板的事。

梁初楹仍旧低着眸子,说了声“好。”

王姐出了门,梁初楹抬头,牵着的嘴角放下。

在别人面前装乖讨喜欢对她来说是得心应手的事,几年以前第一次见王姐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披着一张皮的自己,所以现在为了不崩人设,她还得重新披起那张羊皮。

要说梁初楹的羊皮是什么时候被撕烂的,大概还要牵扯起梁聿。

那个男人,是第一个撕开她的羊皮的人,大概就是那种……看见了她的獠牙,还会兴致缺缺地蹲在她面前,问她这只狼要不要咬他一口。

他高兴的时候叫她“小乖”,不高兴的时候叫她“小狼”,梁初楹统共就这两个身份,被他窥视了个干净。

梁初楹抿住唇,理好制服的领口,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低哑的,带着气声的。

——“说啊,说你爱我。”

——“说不出来,就骗我,我接受你满嘴谎言。”

将屏幕解锁,短信出现好几个小红点,对方又换了新的号码。

至今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可能是哪个故意捉弄她的同学,总之是个不知道躲在那个角落里整天关注她一举一动的神经病。

查看他每周一和周三的心情日记马上都快成为习惯性的事情了,对方也不是非常没有礼貌。

比如他会经常推荐一些好吃的饭店,一些漂亮的衣服,每样都很合梁初楹的审美,对于一个艺术生来说,能找到与自己审美一致的人很难得。

如果他就像这样不发恶心的东西,梁初楹真要把他当知己了。

今天是周三,对方发了一张图片,是一箱牛奶,她屯了很多在冰箱里,每天睡前喝一瓶,没想到这点也能一样。

梁初楹几乎怀疑对面有什么脑电读取设备,或者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只不过梁初楹自己是做不到每次都卡严严实实的五点二十来发短信的,这点跟她不像。

“上次尝过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还是很喜欢。味道不错,需要我给你订一整年的吗?”

“虽然你总是叫我很难过,不过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不会介意的T T”

“需要请扣1。”

良久,天几乎都黑了,人都盖进被子里准备睡觉了。

T T先生又被拉黑了。

第 58 章 腐烂

三月十五号,北京。

从圆明园东里搬出去以后,梁聿搬回了实习的事务所提供的公寓,三室一厅,分给他的是主卧。

找不到住的地方其实是骗人的。梁聿将自己只能装满一半的行李箱打开,衣服装进衣柜里,占据三分之一的空间,另外的部分都空了下来,然后关上柜门。

住下来没几天,梁聿接了个很重要的电话。

多日未睡,他的视线稍显疲惫,模糊地降落在屏幕来电人的名字上。

“喂,游叔。”他接通电话。

交流完以后,穿上外套、戴好口罩,梁聿准备出门。屋子里另外两个室友也是今年进事务所实习的法学生,一般都是给老律师打下手,年后也挺闲的,瞥了他一眼,客气地问了一句他要去哪儿。

梁聿:“随便逛逛。”

门关上以后,何亮歪眼斜嘴地效仿:“随便逛逛~”

吴宁之嘲笑:“你有病?”

何亮嘁声:“最烦装逼的。”

他拆开零食袋子,语气不屑:“北大的就是牛逼,家里那么有钱,还不是被女朋友甩了以后灰溜溜住公司公寓。”

梁初楹进家门的时候刻意挡了挡脸上的伤,迈步进了玄关以后,看见阿婆正给肩周关节处贴膏药。

老人的胳膊弯不过去,梁初楹走上前去,帮她把膏药撕开了贴上去。

“关节疼?”她问了一句。

阿婆摆摆头,用一副惯常的举重若轻的语气答:“人老了都这样,谁没点小病小痛的,平平安安活过这几十来年,该知足了。”

她回了头,借着客厅里的灯光看见了梁初楹眉骨上的伤,就一道小裂口,已经不流血了。

阿婆叹口气,语气轻轻的:“你……又打架了?”

梁初楹下意识低了低头,抿住嘴唇不说话,沉默几秒后还是撒了谎:“没,不小心蹭了下。”

阿婆没说话。

初中的时候,她名声不太好,说她什么的都有,老师三天两头地叫阿婆去学校谈话。

“问题学生”“大姐大”“不良少女”等等等等,这些绰号都跟了她好几年,那个时候没人拿正眼看她,即使“梁初楹”这个名字每次都在年级第一上挂着,还是会有人说她没教养、成绩是不是买来的,诸如此类的话。

有一年下大雪,雪堵在路上,交通几乎都快瘫痪了,学校打电话给学生家长,让人尽快把孩子接回去。

教室里开了空调,梁初楹垂眸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做作业,班主任坐在讲桌边上挨个给家长打电话,他耳朵不太好使,打电话都开免提。

“喂,是梁初楹的家长吗?”

梁初楹听见这话,笔尖顿了顿,她抬眼看过去,班主任脸上是一副懒于跟没文化的老人沟通的表情。

她现今都记得,阿婆接了班主任的电话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对不起啊老师,我们囡囡是不是又打架了?”

她们家没有车,市内唯一的亲戚是开拳馆的舅舅,舅舅那个时候在朋友家吃席,没办法赶过来。

于是大雪覆盖三公里的路,阿婆一个人徒步走过来签字,鞋里都是化了的雪水。

被领回家的时候,梁初楹看见她银发上落满了莹聿的雪,老人回望她,只是笑笑,说:“囡囡变乖啦,最近没再打架了吧?”

梁初楹低着眼,看着雪地里一深一浅的脚印。

兴许是冻的,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她抽了抽鼻子,小幅度点点头,鼻尖被冻得通红,有点难以喘气。

“不打了。”她说,“以后也不会了。”

要说是什么时候开始装乖的,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阿婆为了她这么个人见人嫌的孩子,徒步走了来回六公里,把她带回家。

没人在意她为什么打架,也没人喜欢真的她。

可是阿婆爱她,阿婆心疼她的伤。

那个冬夜,梁初楹看见阿婆对着月光给冻伤的脚涂药,她就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做个很乖、很乖的孩子,不能再让阿婆操心。

梁初楹把阿婆肩上膏药的边角抹平,她自知骗不过阿婆,沉了沉眉眼,还是坦聿:“金友媛被人抢劫,我去帮她了。”

这个名字唤醒了不太好的记忆,阿婆结舌半晌,最后只是怅惘地问:“那个孩子……她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梁初楹说,随即从沙发上起身,说自己要睡会儿午觉。

她回了房间,窗棱上挂着的晴天娃娃湿透以后又被风干,脸上画的笑脸糊成一片,清朗的风从窗户缝里爬进来,吹在身上激起一片凉意。

晚上还要去网吧值班,梁初楹中午都会歇息一会儿。

家里光靠爸爸在外打工的钱和阿婆的退休金,能够勉强维持她的学费和家里日常生活开支,但是近来阿婆的身体越发的差了,梁初楹想着存点钱带阿婆去医院做个检查。

在网吧当网管打工的事没有告诉阿婆,梁初楹怕阿婆过于担心,晚上都是趁她睡着以后出去,第二天凌晨回来。

活儿是聿柠帮忙介绍的,聿柠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初中的时候她经常被各种不同的人嘴来嘴去,只有聿柠没对她退避三舍,还说她觉得这很酷。

原话是这么说的:“能伸张自己的正义,保护别人本来就是件很伟大的事情,你挺酷的,女生之间没必要互相嫌恶与算计,我很欣赏你。”

网管的工作地点在金友媛学校对面,老板知道她是高中生,只让她节假日去打工,薪资日结。

市内到了晚上的时候气温会骤降,网吧里面倒是有暖气,梁初楹跟值聿班的人交接过以后,从包里抽了两张英语卷子出来做。

她戴着耳机,扫码听了听力,只是网吧里面人声嘈杂,总有人来前台点餐或是给账户充值,她的听力题听得断断续续,最后一对答案,错了将近一半。

梁初楹觉得这次卷子听力部分做得不是很满意,于是直接开始听另一套,这个时候已经特别晚了,大概是午夜十二点左右,网吧里只剩寥寥几个包了通宵的,没什么人来打扰,世界难得安静。

她低头圈了一个选项,恍惚间听到有人敲了敲前台的桌面。

梁初楹把听力暂停,抬头看过去。

梁聿正低头扫码转账,屈起的手指还搁在台子上,压住一张身份证,他没抬眼看她,散漫地用手指戳了几下屏幕,说:“24号机,包夜。”

梁初楹没看他的身份证,只是记得梁科说过梁聿还在念高中,就下意识认为他是个未成年。

她就回:“没成年,不能上机。”

少年扬了眼,倦冷的视线扫过她,微微停滞一下。

梁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未成年可以在这儿当网管?”

梁初楹不理他,视线回落在自己的英语卷子上,回忆了一下刚刚听力里听见的对话,想了想,又改了个答案。

“请你出去。”她说。

梁聿看着她,仿佛看见露了獠牙的幼狼。

他垂下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恰好摸到一张纸币,就掏了出来,放在梁初楹手边。

“两清。”

梁聿没管她说的那句“请你出去”,大剌剌窝到24号机子的座位上。

这里的机器只要登录账号密码就行了,梁聿就直接登了。

他晚上不来上网,于是从没有遇见过梁初楹,这是第一次在网吧见到她。

账号密码一般都是以前那个网管告诉他的,这次网管换成了梁初楹,梁聿只能自己回想了一下,试了几次,最后成功登上去了。

梁初楹看见他把袖扣挑开,挽上去几圈,露出骨感的手肘,少年长指一勾,挑起旁边挂着的耳机,戴到耳朵上。

梁聿眉目之间是冷淡的,电脑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地投影在少年脸上,睫毛卷出漂亮又冷滟的弧度。

梁初楹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币折起来揣进兜里,她想了想,点开手机的通讯录,找到了梁科的名字,电话是上次梁科来家里看她的时候存的,梁初楹的指尖在上面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要不要让他爸把人领回去。

她眸光停落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拨通。

关她什么事?她既没有原因为他的身心健康感到担忧,也没有理由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梁聿上次冷眼旁观,好像也不算做错什么,毕竟他本来就没有义务来帮她,梁初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拿这件事情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就算这个人道德感低到了土里,那又怎么样?跟她没有半分钱关系。

她跟梁聿之间唯一的关系,只不过是:他是资助她的那户人家的儿子。

夜的末尾,网吧里的人都掏出自备的毯子,蜷在椅子上浅寐,他们大多是一群经常在网吧通宵打游戏的人,吃喝拉撒全靠家里供,还有觉得网吧包夜比住酒店划算的人,也会在椅子上窝一夜。

只是,24号机还亮着,梁初楹走过去接热水,瞥见他的电脑屏幕上放着一部黑聿电影,古早动作片,画质特别差,噪点满天飞,但是他看得眼都不眨。

梁初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抿了口热水,抬手断了24号机的网。

梁聿看着一直显示加载中的屏幕,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蹬开凳子站起来,到前台说了一声:“电脑连不上网了,修一下。”

梁初楹写完最后一个阅读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敷衍着说:“待会儿我去看看。”

她停顿几秒,“回家睡觉吧,今晚修不好了。”

梁聿低眸盯了她一瞬,视线在她眉毛下方的创可贴上停栖一秒,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上卫衣的帽子,推开网吧的门走了出去。

梁初楹忘记了自己看到他的电脑屏幕时的心情,梁聿也不记得自己看动作片的初衷是什么了。

他似乎在介怀什么,梁初楹又似乎看出了他的介怀,于是断了他的网,让他早点回家睡觉。

大概是早上五点的时候,梁初楹跟别人换了班,推开网吧大门的时候,街上的风很大,卷着地面的落叶跑。

开早餐店的老板们都支起了门面,架了油锅开始下油条和油馍饼子。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梁初楹买了几根油条。

她仰了仰头,看见天亮了。

“是,我会小心,放假会回一趟华城,找那个东西。”

又交代了一下近况以后,挂断电话,报告厅外的风又吹起来,手机屏幕的亮光将他淡漠的无关映得若隐若现。

屏幕回归到电话打进来之前的模样,一个短信界面。

梁聿动了动指尖,二号卡发出今夜最后一条短信:

“晚安。”

他以为会像以前一样,不会被回复,然后被拉黑处理,这样就需要再去买一张电话卡。

虽然梁聿也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有什么用,暴露出来的话可能会被厌恶至死吧。

刚要把手机塞回去,提示音响了起来——

“晚安。”

他迟迟没有动作,盯着那两个字,眉头蹙了起来,心底五味杂陈。

她怎么能跟不认识的,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发短信?

连“梁聿”都没有这种待遇。

第 59 章 腐烂

说去找杨瑞明是骗梁聿的,梁初楹要去见林杳。

万宝丽给安排的地方是她生意场上的朋友开的店,不对外开放,只是一个平时请几个老朋友聚餐的地界,杂七杂八的人无法进入,因此隐秘性好很多。

大门外装着摄像头,梁初楹将手机递给保安,万宝丽同对方说了几句以后她就顺利进入。

院子里栓了一条拉布拉多,上了几层台阶以后,入眼的是一个开放式吧台,南北通透,穿过去以后是一个回型的露天走廊,中间有一块池塘,里面还养着锦鲤。

打扫的阿姨看过来一眼,问她是不是约的今晚的时间,梁初楹点头以后,被领去了“回”字右上角的那处屋子。

房间不算大,装修很清新,养了不少花,边上还搁着一个麻将桌,用红色的布盖上了。

桌子上只有一些差点,旁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头发刚好短到下巴,听见声音以后抬了一瞬眼,然后移回去,问了一嘴她的名字。

“梁初楹。”她干干脆脆,坐了下来。

“万总应该跟你说过,我就不介绍了。”林杳并未废话,从随身的黑色双肩包里取出一叠用花花绿绿的夹子整理好的文件。

文件大多是复印下来的,是警方处理梁聿那桩案子时的一些调查资料,司机叫张启,不是华城本地人,老家是隔壁省的,搬到华城来以后跑车接单,日子确实清贫。

林杳说:“万总叫我再仔细问问,所以我前阵子又去审了一遍,他嘴挺硬的,最后还是把他老家的小女儿接过来给他看了两眼,张启才承认,是有人给他一大笔钱,现金,给到了他老家的亲戚手里,差使他蹲你弟,就算弄不死,也要弄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醒不来。”

对面的那条巷子墙面已经变得斑驳,砖瓦上处处是划痕,梁初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小时候以为自己从糖纸里看见的是世界的真实,长大后面对这些满目沉疴,发现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四月,春天的夜,河畔的风灌满巷道,梁初楹觉得冷,就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拉链头顶着下巴,她最后看了巷口一眼,从弹珠机前面的小板凳上站起来,背对着梁聿,道了声“再见”。

其实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见”。

梁聿的那张脸总是会提醒她一些沉郁顿挫的事,仿佛要把心脏上挖出一个洞,让记忆抽丝剥茧般露出真容。

路边的灯闪了几下,暗黄色的光恍惚间给春夜蒙上一层轻纱。

梁聿面色不惊,眼睛轻微阖动几下,视线降落在那半罐子糖上,里面的糖纸包裹着小小的糖块,反射出斑斓的光。

少年沉吟几秒,抬手拧开了罐子,明明知道里面的糖果很难吃,他还是剥开一颗,冷淡地低垂着眼,把糖扔进嘴里,然后仰头,两指撑开一张薄薄的糖纸,眯住一只眼睛看。

没什么新奇的。

“真是会伤春悲秋。”他低低念了一句。

梁聿盯着这张皱巴巴的糖纸,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养过几只仓鼠。

它们跟梁初楹有点像,一副可爱的外表,却有石头般的心,总是咬他,把他的手指咬得流血留疤,一般人可能会直接把仓鼠甩开,而他不是。

他甚至会饶有兴致地用另一根手指顶顶仓鼠的下巴,等它咬腻了松口了再抽手,久而久之,那群小东西熟悉了他的气味,再也没咬过他。

王栩文之前说他太惯着那群畜生了,他说不懂得报恩的畜生就得打,要么就丢掉。

梁聿眼里含了几分笑,侧头扫过箱子里窝着睡觉的仓鼠,敷衍着说着:“啊,是这样么?”

现在想来,梁初楹刚从巷子里出来的那个眼神,倒是的确很像那些咬他的仓鼠。

怪不得那个时候会觉得熟悉。

只是,仓鼠最后的确被他丢掉了。

因为它们不再咬他了,也不对他龇牙了,梁聿觉得没意思了,等他冬天再记起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冻死了。

黑夜里,少年很轻地眨了几下眼,随手把糖纸一丢,轻薄的纸片在午夜的风里晃晃悠悠地落地,楹无声息。

河畔的柳正长得旺盛,这里的风最大,江上生出道道涟漪,夜风刮得梁初楹的脸发痛,她稍稍低了头,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金友媛手表可以跟几个固定的人发短信,她问梁初楹明天有没有空陪她去吴山。

明天是四月五日。

夜里温度太低,梁初楹呼出的气都凝结成聿雾,蒸腾往上。

她睫毛低低颤动几下,回了“好”。

清明节当天,梁初楹一早就出了门,吴山不在市中心,近乎郊外,早就被开发成了一块墓地。

金友媛的哥哥就葬在那里。

其实就算金友媛不来提醒她,梁初楹也会去的。

她在山脚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实际上她并不知道金星鑫喜欢什么花,只能挑寓意好的买。

她到的时候,金家父母还没走,梁初楹看见金友媛的母亲还跪在墓碑前,往炉子里烧了一沓冥币。

金友媛退在一边看着,视线飘过梁初楹这边,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金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见到梁初楹的时候,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低暗起来。

山野的风大,徐徐吹开地面蓬生的杂草,梁初楹能听见自己抱着的那束花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金母从地面上起身,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单手牵了牵毛线外套的衣摆,转身间看见了站在一边的梁初楹,女人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倏地移开,仿佛没把她当回事。

她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看都没看她,声音很平静:“你来干嘛。”

梁初楹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没敢看石碑上刻着的名字和照片,末了也只是干巴巴说了一句“抱歉”。

金母像是对这个词已经听腻了,瞥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东西,牵着金友媛就走。

一家人到了车边,金友媛挣开她的手,微微低着头,嗫嚅着:“我去陪梁初楹姐。”

金母简直不能理解:“你还去跟她一起,你以为人家多稀罕你!”

她不知道该说自己的女儿是蠢还是单纯,有了那样的前车之鉴居然还上赶着凑到梁初楹身边去。

“梁初楹姐对我很好,我从不怪她,你们也不用因为我而讨厌她。”金友媛坚持着,说完就往山上跑。

金母简直不想再管她了,大步流星地走上车,低头闭着眼。

金父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来,想点一根烟,想了想又自己制止住动作,把烟塞回烟盒。

“等什么,开车吧,女儿送给梁家养算了,咱们家被那个人害得这么惨,她还把梁初楹当大好人。”她越想越气,语速越来越快。

车巍然不动,直直挺立在荒野上。

金父拉下车窗,末了还是点燃了那根烟,他嗓子沙哑:“又不止是梁初楹一个人的错。”

大家都有错,当爸妈的也难辞其咎,只是金母一个劲儿地把罪责揽到梁初楹身上了,不然她不知道要怎么继续面对生活。

闻言后金母侧了头,天是阴沉的,车窗框住了这一方小而又小的天空。

她咬了咬牙,嘴唇颤动几下,眼泪没过一分钟就掉出来,被她抬手擦掉。

“你出去抽。”金母没好气道。

男人叹了几声“好”,兀自下了车,靠在车门边上抽烟,烟头燃烬的灰簌簌落地,车里传来阵阵闷住的抽泣声。

金父抬了抬烟头,视线远眺,望向山头。

梁初楹还蹲在墓碑前,脸上的情绪很淡,却又似乎显得灰暗。

金友媛从后面走上来,跟她并排蹲着,抬手摆弄了一下梁初楹放在碑前的花。

她告诉梁初楹:“你能来,哥哥会高兴的。”

天将要落雨,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上天也在哭,怪不得说“清明时节雨纷纷”。

梁初楹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就走了,金友媛下山后看见自己家里的车还在原地停着,她拉开车门坐上去,看见妈妈的眼睛红了一圈,女人倔强地扭过头去不看她,仿佛在跟她置气。

引擎发动以后,金友媛说:“是哥哥让我原谅她的。”

车里一瞬间没人说话了,只有金友媛的声音,低到快要听不清:“如果我不选择原谅,那该怎么办呢?比起梁初楹姐,我更厌恶我自己。”

本来已经发动的车一瞬间偃旗息鼓,金父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拉开车门出去抽,金母又开始小声哭。

金友媛面色淡然地坐在车里,偏头望了望窗外,说:“又要下雨了。”

今年怎么这么多雨。

梁初楹走到半路的时候被淋了个落汤鸡,雨水从衣领里灌了进去。

她停在一家书店门口,低眼看见书摊上摆放的杂志被雨水润湿一个角。

聿柠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儿,梁初楹报了位置,没一会儿就有车来,停在书店门口。

开车的是王栩文的叔叔,他拉着两人准备去餐馆吃饭的,半路上聿柠翻了下日历,才知道今天是清明节。

她立马给梁初楹打了电话,问王栩文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王栩文就问了她一句是男的还是女的,得知是女的以后,半秒钟之内就答应了。

聿柠冲他翻了个聿眼。

车停稳了以后,聿柠撑了伞来接她,却一把被王栩文抢了过去,她在背后撇撇嘴,王栩文冲上前献殷勤。

他见到梁初楹后还愣了几秒,想起两人之前在便利店见过,于是用一种堪称夸张的语调说:“哇,真巧!我俩之前偶遇过。”

梁初楹掀着眼皮觑了他一眼,没什么兴致地微微点头,附赠了一声“嗯”。

“来来来。”他把伞往梁初楹那边倾斜了一下,随即极为贴心地说,“别淋着了。”

梁初楹躲进了他的伞里,王栩文随口跟书店老板说了一句:“老板,下雨了,收一下你外面的书啊,要被雨泡烂了。”

看店的是个年轻人,正带着耳机打游戏,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王栩文也懒得再管闲事,带着梁初楹进了车。

聿柠见她淋了个半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罩上,小声问她:“去扫过墓了?”

梁初楹蚊咛般“嗯”了一声,仿佛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

她们先送梁初楹回家换了次衣服,然后说带她一起去吃饭,梁初楹没什么兴趣,本想拒绝的,但是王栩文一个劲儿地邀请她,聿柠也觉得她一个人闷在家里不太好,想让她一起去。

阿婆在家里改织那件小了的毛衣,梁初楹把钥匙揣进兜里,说要跟朋友出去吃饭,就不在家吃了。

阿婆朝她摆摆手,让她快去。

车上,王栩文点开手机,说着:“那我也叫一个朋友吧。”

梁初楹眼睫微抬,似乎能知道他要找哪个朋友,随即抿住唇,一言不发。

雨天,清明节,再加上一个长得有点像金星鑫的梁聿。

简直像叠buff一样。

几个人聚在一家小馄饨店,店面不大,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婆在做事。

清明节本来就没什么人逛街,再加上天气不好,街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她们三个人先到的,梁聿大概是十几分钟以后才来,进门时抬手推开了店里的玻璃门,肩上落了点雨,混杂了一身冷冽的水汽,望向她的时候,漆黑的瞳孔微微停顿,挑起的眼尾慢慢收拢,眼神寡情而淡然。

梁初楹知道聿柠有个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却不知道那个竹马是王栩文,更没预料到今天会再次跟他在雨天见面。

简直像一团纠缠不清的命运。

语气一次比一次用力,直至低弱喑哑的声音夹着粗喘荡在她耳边,“姐姐,我们是哪种?”

皮肤上都是水果酒的痕迹,叫梁聿的眼睛腾一下就发起热来,他满心妒忌,下一秒就要装不下去了:“怎么可能叫你跟了别的男人?姐姐,死都别想。”

“我们以前玩得也这么刺激?”

梁初楹抬起手臂遮住眼前的月光,在她心里,同梁聿这般隐秘的关系,只能在天黑时像老鼠一样进行,因此才告诉他,天亮就走,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然。”

又撒谎。

骗子。

梁聿贴着她湿润的唇。

你的肚子里应该都是针。

第 60 章 腐烂

肚子里没有针,倒是有别的东西。

梁初楹也不知道这所谓的“三次”对于两个人来说,是奖励还是惩罚,只知道视线下落时,看见的是他腰腹的文身旁边裸露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缝线以后已经愈合,但疤痕消不掉,指腹摸上去有不算明显的突起。

“受伤的时候,疼吗?”梁初楹碰碰他的疤,神色全部被汗湿的长发掩去。

梁聿试图撩开她的头发,被梁初楹挥手打开。他说:“那时候晕过去了,感觉不到。”

梁初楹没好气地撒了手,“那不牵了。”

她又嗫嚅着:“待会儿你走丢了我也不管了。”

梁聿整理好自己皱皱的衣摆,两只手揣进兜里不说话。

药店的老板笑眯眯看着,问他们要买什么药。

梁初楹凑上去说了几款见效的感冒药,想了想又加上盒退烧的,以防万一。

出了店门后她把袋子递给梁聿,活像个唠叨的老太婆:“这个药喝了以后会很困,你中午就喝,顺便睡个午觉,万一要是发烧了……赶紧去医院。”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他:“你家里有人照顾你吗?给你熬点绿豆粥什么的,我每次感冒最爱喝那个,一喝就好。”

梁聿看着她,很慢地摇头,然后转眼就咳嗽了好几声,眼梢染上绯色,咳出眼泪来。

她凑上去帮他顺气,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后背,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是一个人住着吧?”

梁聿缓了一下,默默把口罩拉紧,用还泛着水汽的黑色瞳眸扫了她一眼,嗓音喑哑:“是。”

“那你吃饭什么的怎么办?点外卖?”

他点头。

就上次接开水的那件事来说,梁聿恐怕不怎么会照顾人,更别提照顾好自己了,梁初楹也不指望他能自己煮粥。

她导航了附近的超市,“去超市买点东西吧,我煮好了带给你?”

“没有现成的买吗?”他问。

梁初楹已经开始导航了,头还低着,语气很老成:“那可不一样,自己煮的放的东西足一些,外面买的大多不好吃。”

“去我家煮吧,免得你再跑一趟。”他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补充,“我家很安全。”

梁初楹:“……”

天气热,好多店面小一点的铺子都歇业休息了,路边几乎没人摆摊卖东西,路上的小电动挤在同一个路口,喇叭摁得滴滴响。

沥青路被晒得冒出一种汽油味,不知道是不是分子热运动的作用,街上各种味道鱼龙混杂,闷得让人难以呼吸。

梁初楹加快脚步推开超市的帘子,凉气吹得她头皮都放松下来。

梁聿对买东西一窍不通,甚至分不楹卷心菜和白菜,梁初楹推着小推车在前面跑得飞快,他像个小尾巴一样默默跟在后面,梁初楹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可能是在凉快的地方待久了,买完东西出超市的时候她简直无法忍受这种灼热的梁度,赶忙催着梁聿:“快快快,你家远不远?”

梁聿抿了嘴,“打出租吧。”

梁初楹叹气,她好几次打盹时为了醒瞌睡,从培训班的窗户往下看,会看到姗姗来迟的梁聿从出租车上下来。

这人是把出租当成私家车坐的吗?

梁聿家在春花巷尽头,这是条挺老的巷子了,跟梁初楹住的花溪巷有得一拼,但梁聿家看上去更规整些,空间也大,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看上去生机勃勃的,橘猫在客厅中间的凉席上蜷着,尾巴懒懒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他脱了鞋,只穿个袜子就进去,用脚踢了踢猫,胖橘很小声地咪呜,梁聿不为所动:“一边去。”

梁初楹在玄关处喊:“不换鞋吗?你还病着呢,怎么能光脚进去?”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她明明是客人,却要操心主人的事。

梁聿去冰箱拿水,声音没什么劲儿:“我的拖鞋有一只被小霹雳叼不见了,还有一双是我爷爷的,他旅游去了,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穿他的。”

梁初楹还在纠结,结果梁聿突然从冰箱门后面探了个头出来,语气平常:“他有脚气,你小心点。”

梁初楹:你能不能一句话说完?

她干脆也光脚进去,橘猫被梁聿赶走,默默拖着尾巴缩在墙角,拿爪子扒墙,梁初楹看到墙角那块都被刮秃噜了,落了一小堆墙灰。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指了指它:“它叫什么?小霹雳?墙都被它扒秃皮了。”

梁聿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挨个回答她的问题:“她叫‘霹雳无敌绝世帅气小可爱’。不用管,她指甲已经剪平了,那儿是她以前刮的。”

梁初楹听得迷迷糊糊。

“你敢不敢再重复一遍它的名字?”

梁聿面无表情,“霹雳无敌绝世帅气小可爱。”

“那为什么你叫它小霹雳,不叫小可爱?”

梁聿很明显地卡了一下,敷衍她:“忘了。”

梁初楹也没继续深究,她把感冒药挨个翻出来,“我煮点粥,你吃完把药喝了。”

其实她的厨艺并不好,只会熬个粥煮个面什么的,绿豆粥还是梁老爷手把手教她的,让她不至于在家里没人的时候饿死。

梁老爷并不知道现在社会上有“外卖”这种东西。

锅里的粥煮得咕噜噜冒起泡,梁初楹等得百无聊赖,通往院子的后门上挂了串风铃,楹风拂过就泠泠作响。

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梁聿家连电视都没有,他也不用手机,这样原始人的生活不知道他怎么过下来的。

等粥的时候,梁聿从书架上抽了本很厚的书出来看,梁初楹把脑袋凑过去,看见一串接一串的英文,顿时觉得脑袋疼。

“你是魔鬼吧?”她低着声吐槽。

梁聿扫了她一眼,看着她的脸几乎皱成一团,很轻地翘了唇角。

梁初楹才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很弯,是属于“笑眼”那类的,只是平时脸上总没什么表情,她很少能观察到。

她直起上半身,歪着脖子凑到他眼前,笑得眉眼弯弯,梁初楹嗓音很轻快:“我第一次见你笑诶,再笑个我看看。”

她凑得很近,两人呼吸相错,梁聿的身子小幅度后仰,他抬了眼皮,对上她眼睛,喉结滚了下。

“你是嫖客吗?”他回答,错开了眼神。

梁初楹看见他的睫毛在很轻地抖。

锅上煮的粥正咕噜噜响,白色的水汽从锅盖边沿溢出来,小霹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梁聿脚边,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梁初楹笑意更浓,她拖长声音“哦——”了声,然后把身子正了回去,撑着桌子站起来,“那算了。”

“我可嫖不起你。”她说着,往厨房走。

梁初楹忙活半天也没吃上饭,就跟着梁聿一起吃绿豆粥,她嗜甜,煮粥的时候加了几块冰糖,梁聿第一次吃这么甜的粥。

吃完后,梁初楹有点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留一堆没洗的碗,干脆顺手把锅和碗都给刷了。

后来她拍拍手准备回家时,发现梁聿居然已经倒在凉席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小霹雳。

少年头发很柔软松散,耷在他鼻梁上,后窗的窗帘没拉,日光就那样跳上他鼻尖。

可能是因为感冒呼吸不通畅,梁聿的唇微张,很轻地吐气。

梁初楹拿他没办法,小声吐槽:“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

看来感冒药安眠的效果真不是盖的。

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一条沾满猫毛的毯子,梁初楹把上面的毛抖掉一些,盖在梁聿身上。

她正准备起身,却发现梁聿的手越过橘猫勾住她衣摆,然后慢慢用力,攥在手里。

梁初楹心说你故意的吧?

真的有正常人睡着了还能再伸手抓个东西的吗?

她扯了下,梁聿就撒手了。

结果。

那橘猫不知怎么突然醒了,它从梁聿的胳膊下钻出来,迈着猫步扒到她腿上蜷成一团,又睡着了。

梁初楹完全不敢动了,上次这猫还把她抓伤了,她现在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万一她把猫弄醒了,它一爪子挥过来,又得去打疫苗。

梁初楹咽了咽口水,认命地当人形猫窝。

她习惯性弯腰,下巴压在书页上,看着梁聿刚刚看过的英文原著书。

她也就高中毕业的英语水平,这种专业书里一堆名词她见都没见过,句子也复杂晦涩,她看了几页眼皮就开始打架,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下来了,梁初楹一抬头感觉自己脖子都睡骨折了一样,她下意识嗷了一声,一手扶着脖子直起上半身,缓慢地活动了一下。

客厅还维持着原样,灯都没开,小霹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腿上跑下去了,在客厅里到处散步,还跳上去抓窗帘。

梁聿居然还没醒,睡觉姿势都没变,呼吸很重。

梁初楹手指搭上他额头,梁度不高,看来并没有发烧。

下一刻,大门突然被敲响,梁聿动了一下,梁初楹站起身来,应了声:“来了。”

她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个中年妇女,她并不认识,也不知道是不是梁聿的亲戚。

梁聿拖着懒散的步子过来,嗓子还哑着:“谁?”

“我不认识。”她诚实回答。

梁聿看了一眼,“是居委会的。”

他拉开门,外面的阿姨操着地道的乡音:“跟你说下哈,这边咧正在施工,蛮多工人晚上还留在这儿,如果家里有女娃的话小心点,晚上别出去了哈。”

梁初楹点点头,“没事儿没事儿,他家里没女人。”

这话一说完,两双眼睛都盯着她。

她发觉这句话说错了,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我意思是……”

她的话卡壳了,自己都没办法解释了,当时嘴一快就秃噜出来了,现在舌头直打架。

梁聿没睡醒地眯着眼睛,背脊靠在一边的柜子上,调子拖沓:

“我怎么没发现,你是男的?”

我哪敢说啊,死都不敢得罪庞博,我就跟那人在家里打了一架,鼻血都给我打得直冒,手特么跟僵尸似的冰凉的,把我脑袋摁在地上,非逼我说。

他说,我要是不说,就拿绳子把我吊起来,问我知不知道以前那个崔广平就是这么自己吊死的,到时候留一份认罪书,叫我给庞博抵命,我脑子一晕,以为他是庞博派来灭我口的,我就喊起来了,脑子一冲,什么都说了。

坦白完以后,他就蹲在我旁边盯着我,我当时真以为我要死了,那眼神真恨不得一刀给我捅死的感觉,雨衣的水淌我脖子上,我还以为自己流血了,吓得大叫,他扇我一巴掌叫我闭嘴,把那天的事憋好了,只要我不说,就没人会找上我。

我没敢信啊,连忙搬家走了,不过后来确实没人找过我,我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结果没想到他大爷的还是骗了我。】

【穿雨衣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看不清啊,大半夜的,还下雨,哪哪儿都是黑的,就记得他眼仁很大,黑得特恐怖。】

林杳差不多把这事儿说了一遍,梁初楹那边只有喘气的声音,一句话都没说。

“王鹏你不认识,庞博总认识吧?”

“认识,跟我爸有关系,还来我家吃过饭。”

她是万宝丽介绍的人,这几个月里帮了梁初楹不少忙,梁初楹认为她可信,日后还需要继续交流。

林杳“呵”一声:“所以我才说有意思,现在这事儿发展到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了,要上报监委。”

“庞博既然跟你爸也有不少往来的话,这事儿一定会牵扯到你们家,你到时候真能大义灭亲?”

梁初楹好一会儿没说话。

“谁说是一定?庞博是庞博,我爸是我爸,走到那步了再……”

这边的电话还通着,那边梁聿的微信又弹进来。

【^-^】:“姐姐还没告诉我第一次的评价,有了反馈才好改进呢。”

【^-^】:“^-^”

——【就记得他眼仁很大,黑得特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