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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29890 字 2025-06-02

第 41 章 发酵

因为整日被梁聿缠住,梁初楹那幅画完成得十分艰难。

画面还是抽象了梁聿的形象,并不写实,身体像软体动物一样被拉长,面色苍白,唇角向上翘着,是一副装乖的模样,但一双眼睛被抹成透亮的绿色,中间一点红,像手枪的准星,更有盯住人时毛骨悚然的潮湿感。

梁初楹不确定这画是否能被院里老师接受,不过目前也没有余力再重新绘制一幅了,只能就此作罢。

在学校工位上挤颜料的时候,梁初楹听见楼下有很绵长的猫叫,不少人掀开自己工位的帘子扒着窗户往楼下看。

“靠!小猫发春了!”

“现在不是秋天吗?怎么在咱楼底下就运动起来了!”

“还是第一次看猫片……”说这话的人被赵老师瞪了一眼:“能不能正经点儿,成天满嘴跑火车。”

他堪堪噤声,伸手把嘴拉上。

课间结束以后,赵老师叫他们各回各位:“学校会派保安赶猫的,用不着你们在意,专心画好自己的画就行了,一个个交的作业一看就是最后一天晚上熬夜赶出来的,颜料还没干就交上来。”

梁初楹又往窗户外面眺了一眼,抿住唇。

隔天上午,秦可在他们美协的群里发:

唐娟拿纸巾揩脸:“要我说,女娃子念了书有文化还是吃香,唉,要是果果——”

“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提果果的事!”孙福生吹胡子瞪眼地拍桌子,“当初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他指着唐娟破口大骂,唐娟委屈得不行,泼辣性子又上来了:“我当时哪里知道她是带果果去做那种生意的!我不就是想了个招儿给家里多挣点钱吗……不然我们儿子——”

“天天就知道儿子儿子,儿子成器了吗现在除了抽烟打牌还会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急匆匆结婚不就是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才慌里慌张来求你吗!”

“好啊你现在怪我重男轻女是吧,儿子是我要生的吗”唐娟简直想尖叫起来,“是你!是你爹妈!我爹妈!院子里那么多婆子婶子,男的女的,他们指着我生儿子!我要是再给你添个女娃,他们都要怪我的肚子,不知道有多少臭口水要吐在我身上……我就不害怕吗!”

“……现在新时代了,号召妇女解放了,我们这种没读书的就要被扣一个封建糟粕的名头,就还是要被千人指万人嫌了是吧,我、我……”说着说着她就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声跟秋天下的小雨似的,一道连着一道,止也止不住。

孙福生的脑袋痛得他想一头撞死,只得塌坐在木头凳子上,哆嗦着手指掐太阳穴。

唐娟大闹了一场,带走了孙福生存下的所有钱,他一边扶着门框一边看外头垂垂老矣的树,门口那盆铃兰花还是果果小时候种的,开过好几个轮回了,现在却蔫巴了。

晚上小曜又不乐意地扔筷子,不愿意吃饭,要往稀饭里蘸糖,孙福生佝着腰,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拿糖罐子,发现已经空掉了。

这才月中,离下个月发退休金还得十多天,孙福生却就剩下口袋里一点儿零钱,连给孙子买砂糖都要斟酌再三了。

早些年都盼着生儿子,觉得能干事,能挣钱,到现在却又挨个排队地后悔起来,觉得要是把养儿子的钱给果果,不知道现在要轻松多少倍。

事已至此,把所有人都害了,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孙福生回头看着耍脾气的孙子,觉得他眼睛啊,鼻子啊,嘴巴啊,哪哪儿都像果果,于是对着柜子揩揩眼泪,哄着孩子,说姥爷现在出去买糖,小曜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小曜在院子里折纸飞机,他觉得像果果;小曜坐在门口撑着脸盯着别人吃泡泡糖,他觉得像果果;后来小曜在邻居王婶的窗户下面发现一个空的泡泡水罐子,孙福生把那塑料瓶子捧在手里,脸突然就变得皱巴巴的了,像刚拧干的衣服一样皱成一团。

小曜从没见过这个坏姥爷哭得这么惨,虽然一脸不情不愿的,但还是拍拍老人的背,把孙福生当小孩一样哄。

晚上睡觉的时候,孙福生捏着他的小手,突然问他:“要是有一天姥爷生病了,你就乖乖跟妈妈走,好不!”

小曜困死了,睡得四仰八叉,动了一下手指头,懵懵的:“……生什么病会死的病吗!”

“姥爷坏,姥爷不对,做了太多亏欠别人的事了,所以菩萨说我要大病一场,要惩罚我。”

“哪有什么菩萨,姥爷你是做梦了吧”小曜翻了个身,舔了舔嘴巴,咕咕哝哝的,“我不能跟妈妈走,妈妈太累了,我得赖着姥爷,给妈妈报仇。”

孙福生摸摸他的头,“姥爷病死了,不就给妈妈报仇了吗!”

小曜往他怀里钻,热腾腾的脑袋抵着他肩膀,说你别病死,明天还要姥爷送我去幼儿园。

“那要是姥爷生病了,你会留下来照顾姥爷吗!”当天梁初楹没有留在清湖湾过夜,梁聿同她约定好时间后,次日一早便驱车将她接过来。

冬季的清晨看上去同夜晚无异,梁上没什么车辆。

梁聿没按喇叭,看着她从单元楼里出来,纤细的身形裹着件长款羽绒服,羊皮短靴挡风效果良好,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啊,昨晚没休息好。”

梁初楹戴上口罩,拉开同他的距离,梁聿看出她面色苍白,递给她一杯早上现磨的豆浆。

“感冒了?”

她点头,“嗯,不过还好,不是很难受。”

捧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梁初楹感受到了雪中送炭的滋味。梁聿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让她先阖眼休息,到了目的地他再喊醒她。梁初楹这会特别困倦,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同他客气。

梁聿淡定地驱车开了一段梁,到底不是很放心,停靠在梁边,压低了声问她:“座椅加热要给你打开吗?”

梁初楹嗯了声,细若蚊呐。

“昭昭。”梁聿唤她,倾身靠近时,似有浅淡的茉莉香气缠绕而上,他眼尾松了下,“你右后方有个调节按钮,将座椅放平会更舒服些。”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寂。

她似是睡得并不安稳,小巧挺翘的鼻尖轻皱,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沉思良久,梁聿掌背落在她额间探了探。

她的额间烫得惊人,从围巾里露出来的一截脖颈隐隐泛着红,似有薄汗氲出。或许是处在睡梦中的缘故,察觉到他比她稍低的体温,蓦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往自己脸颊贴紧。

羽绒服领口本就宽大,她没有将拉链拉到底,经过这么一挣,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视线中。

梁聿喉结滚动,克制地移开目光。

温沉的语调含着自己都未能捕捉的喑哑,“昭昭,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怕她没听见,他清嗓过后,又重复了一遍。

她轻轻哼了声,蹙紧的眉梢似是不满他的离开。指尖交握的地方反倒收得更紧。

这是很没安全感的表现。

梁聿趋近无奈,只能用近似于哄小朋友般的语气,“昭昭,你先松手,我才能开车。”

梁初楹悠悠转醒,入目便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他坐在主驾位上,身体却是往她的方向倾斜,向来端方自持的人,衬衣因此而绷紧。得益于他常年锻炼,宽肩窄腰在单薄的布料下,几乎无所遁形。

她没怎么去过健身房,但刷到过许多身体格外健壮的男博主。过分夸张的鼓胀感她难以欣赏,薄肌又觉得缺乏一定的荷尔蒙张力,而梁聿胸腹处的肌理,让她觉得恰到好处,哪怕仅扫一眼,都让人面红心跳。

这样盯着别人看已经算是越界,梁初楹敛了敛眸,“梁先生。是到了吗?”

“最近流感肆虐,你可能生病了。”梁聿语速慢下来,很轻地抬眉示意她,“我正准备带你去最近的医院。”

经他提醒,梁初楹这才意识到,她正抓着他的手当作降温贴!

“对不起……”她口干舌燥,说话带着生病的熹微虚弱颤音。

好在梁聿没有介意她的冒犯,两人心照不宣地掠过了刚才那一瞬的心猿意马。

“不用麻烦了。”梁初楹回忆了下自己的症状,轻微发热、头痛、鼻塞,以及畏寒,“大概率是风寒感冒,待会我去买点抗病毒颗粒就好。体温计、布洛芬、伤风感冒冲剂之类的,梁先生那里有吗?”

“常见的药医疗箱里应该备齐了。”

梁家各处常备的药都是赵女士一手配制,她本就是协和的心内科专家,格外注重急救类药品的配置。根据每家的情况列了清单,仔细记录了药品保质期。

她不肯去医院,梁聿也没再坚持,见她对这些很熟悉,“我记得你本科和硕士不是医学类相关。”

“嗯。在国外就医很贵,所以有看一点医学科普类视频和书籍。”

“一个人在外留学,的确辛苦。”

梁聿知道她这段留学经历,车辆重新回到道梁上时,被埋藏在深处的记忆隐约闪过一些片段,但并不真切。

斯坦福Knight-Hennessy学者项目毕业的全额奖学金硕士,能够覆盖日常支出,不过偶尔会有汇率变动,以及意外情况,仅靠此作为经济来源,的确拮据。这段经历梁初楹没有提及太多,梁聿也不难想象她曾熬过怎样一段辉煌又艰辛的时光。

转弯灯点亮,在滴答声中,梁聿漫不经心地问:“你之前参与过在法国的项目吗?”

闻言,梁初楹有片刻的怔愣。她和梁聿的初见,便是在她为了准备竞赛时,恶补了两个月法语的前提下。只不过那时的身份差距太大,他是投资竞赛项目的投资者之一,而她只是位前途未卜的学生,需要靠项目经历来丰富简历,以及用奖金支付回国看望院长的机票、火车票。

“有。梁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梁初楹压着隐秘的雀跃心跳,故作冷静地询问。

“没什么。”梁聿音调沉哑,似是无心的随口一问,提醒她:“你还在发烧,尽量少说话。身体有异样记得告诉我,清湖湾附近还有个医院。”

关怀的话涌出,梁初楹也不好继续引导。两人心神各异。

梁聿望着前梁,有几秒短暂的出离,旋即很快恢复如常神色。

梁初楹优秀明媚,如同一束清婉宁静的阳光,怎么会有结巴到脸色涨红的时刻。

他很快否认了这段停留在心底,至今困扰他,但又没有留下丝毫波澜的记忆。

“我……”小曜沉默了很久,最后的声音跟蚊子似的,“好吧。”

孙福生抱抱他,又发出一声叹息。

他脑袋里长了个瘤子,是上周查出来的,孙福生从医院*领完检查报告,听完医生给的建议以后,在长凳子上坐了很久,喃喃自语,说怪不得前阵子头痛欲裂。

梁聿跟梁初楹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大拇指搭在一起,梁聿张嘴哈了一口气。

梁初楹问他:“他住你楼上的时候,你知道他得病的事吗!”

“知道。”梁聿说,“孙老头死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过他,跟他说我打算明天就离开,在我走之前把那一千块钱留给他,他不要,所以我才放在那花盆底下的。”

虽然那时候孙福生因为老年痴呆,不好说听懂了梁聿说的几句话,但是会执拗地拽着他的手,说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大把的大好时光,怎么就那么想死。

梁聿说,活不下去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种,但让人活下去的原因却只有一种,叫“爱与被爱”,失去这一点以后,就没有路可以选了。

孙福生当时神经质地重复着他的话,还认同起来:“没有爱的人,也没有人爱,确实很苦啊……确实很苦啊。”

而时至今日,梁聿坐在孙福生对面的长凳上,看着他呆呆地捏着那几页纸,心想,孙老头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情况。

妻子,儿子,女儿,甚至孙子。

有谁爱孙福生。

起了这个名字,也没享到福,倒是被吃空得连渣都不剩,病成这样,却也没钱治病了。

除了那天晚上跟孙子说了几句,孙福生后来再也没提过,只坐在凳子上,捉起家里的座机给果果打了电话,说她什么时候能把小曜接走,说小曜不喜欢他,在他这里待不下去。

这话叫小曜听着了,他很生气,爬上孙福生的腿要挂他的电话,孙福生叫他别捣乱,小曜大喊:“姥爷撒谎姥爷撒谎!姥爷不守信用!”

“我怎么撒谎了!”

“我没有说待不下去,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妈妈家你说你要是得病了就留我下来照顾你的,姥爷大骗子!”

这话被果果听去,她问孙福生是不是真生病了,孙福生知道瞒不住的,只得先挂了电话,说晚上等小曜睡了再打给她。

果果说她要跟国平结婚了,到时候拿一笔钱给他,先去治疗,孙福生拒绝了,但果果很坚持,他又怯怯地问:“那个……国立,他能行吗!”

果果沉默很久,声音哑下去:“他是小曜的爸爸,而且,爸,我这样的人……没得挑了,我也不想继续做下去了,我想有自己的家,过自己的日子。”

她口中的“日子”是什么形状是什么颜色是什么样子

值得盼望吗孙福生不知道。

他哀叹,说要是果果不生孩子,一个人过不行吗

“别说这种话。”果果说,“我很喜欢这个孩子,小曜很好,生下他,我很感激。”

孙福生说:“生下你,我也很感激。”

果果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小曜最后还是要跟着果果回去,孙福生已经没有余力再照顾这么小的孩子了,被果果带走的时候他又开始闹,依旧喊着那句“我讨厌姥爷我讨厌姥爷”,然后哭哭啼啼地被牵上车。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开始出现矛盾心里,一边说讨厌,一边还哭哭啼啼的不愿意离开。

孙福生心里大概也是难受的,果果还是给了他一笔钱,说她知道孙福生的钱都让唐娟拿走了,她给他约了医院的手术,按照医生推荐的,还是去做保守治疗。

那个治疗孙福生没有做完,每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感觉每次呼吸都在烧钱,他待了一个月就出院了,说自己在家也能保守治疗,左右跟待在医院里没区别,医生只能宽慰他,说保持心情良好,说不定还能活个十来年。

这下,真是所有人都走光了。

孙福生这一生里,那么多人来来去去,谁也没留下,最后临了了,只剩他孤寡一个,顶着脑子里定时炸弹一般的瘤子,搬着个小板凳,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他就只是那么静静坐着,吹吹风啊,看看云看看花啊,有时候拿个蒲扇扇凉,两只眼睛变得越来越浑浊,待了一天,太阳东边起西边落,孙福生脑子里好像什么也没想。

得知他要死了,唐娟又找上门来了,向他诉说家里的窘境。

唐娟后续带着儿子二嫁过,她说,你知道的,二嫁的女人只有被嫌弃的份,她在新丈夫那里也过得不如意。

叨叨了一大堆,不过是念着他在这个大院里的房子,唐娟想叫孙福生把房子留给儿子,她还高兴得不得了:“他也有姑娘啊,你不就喜欢姑娘嘛,跟果果那儿子没差吧,你公平得不得了,不能最后只把钱留给外孙吧。”

孙福生气得不行,叫唐娟滚出去,一边扶着桌子咳嗽一边大骂:“我就是捐出去也不给他!你们真是打的好算盘,要吃我的肉还要喝光我的血!”

“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孙福生哀声质问,“啊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说活不下去了,要死了啊,他要死了,老头!”唐娟还在哀嚎。

“叫他去死!跟我一起死,看他先死还是我先死!”

唐娟又哭起来,说他们爷俩要逼死的是她才对。

孙福生缓了很久,坐在凳子上,说:“唐娟,这么多年了,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还是没变啊。”

裹脚布没有缠住人的脚,却缠住了别的地方。

唐娟那天坐了很久,默不作声地回了,再也没来找过他。

孙福生就这么又活了十三年,每天就是一个人坐在门口,或者坐在家里的凳子上,摆弄一下小曜没有带走的玩具,夜里守着那个红色的电话,渐渐地忘性越来越大,最后连话也不说了。

某天夜里,红色电话终于响了起来,是果果打来的,哭声压都没压住,她说:

“爸……你能不能过来,你把小曜带走吧,我撑不住了。”

可是孙福生那时候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他迷迷瞪瞪的,也不知道在手忙脚乱些什么,只是一直重复着“好好好”。

他痴痴傻傻地卖了老房子,别人少给他五万块钱他都不知道,拿着一张存折,坐了一天的火车,去了霖城。

那是接到果果电话的第三天,果果死了,小曜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孙福生什么都记不得,就知道天天找他的外孙小曜。

他在霖城的廉租房里住下,把自己的存折藏得好好的,说要给小曜,孙福生住在五楼,很高,没有院子,他连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吹风都做不到了,只能坐在家里,但是这个家里没有那个红色电话了。

就算有,也不会再响了。

半夜里脑袋痛得他唉唉直叫,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拿头撞墙,打翻了药罐子,他从床上摔下去捡,吃了药以后又在地上睡着,嘴里还在喊着“对不起,果果,小曜”。

他说菩萨要来惩罚他了。

其实梁聿并不是孙福生第一个带回家的孩子,在痴傻以后,孙福生几年间陆陆续续往回带过十几个小孩,有男有女,楼下的人都说孙老头已经意识混沌到连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都认不得了。

但不是这样的,那些孩子有的好有的坏,毕竟人性总是难以揣摩的,有的性格稍微善良一点的孩子,在孙福生家吃了一顿饭,抹掉眼泪就悄悄离开了;性格差一点的孩子,看出来他脑子不清晰,就把孙福生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再走。

孙福生的认知停留在好多年以前,他惦记着小曜要吃的肉包子,一个人慢慢吞吞拖着脚去买了两个回来,拎着凉透的包子,他看见楼底下坐了个人。

梁聿已经将近半分钟没有呼吸了,他的手越攥越紧,把梁初楹都抓痛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因为只有他们看得到,此时孙福生对面坐着的,是一团蓝色的影子。

梁初楹说:“哇,你说,怎么会有人见了自己的姥爷,没认出来的。”

孙福生停在蓝色影子面前,对蓝色的影子说:

“小曜啊,怎么又坐在外面,小心被人贩子拐走,快,姥爷给你买了肉包子。”

其实早就见面了啊。

红萍——红苹果。

梁初楹用力攥着他的冲锋衣,指甲几乎隔着布料都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精准覆在梁聿腰侧纹身的位置上,接吻接得要窒息,尽管她可以憋两分钟的气。

口腔被舔出发黏的声音,在小小的电梯里散发热意。

电梯从十六楼下坠到一楼,一共需要三十秒,唇舌直至最后一秒才撤离,叮咚一声,映着两人模糊影子的电梯门拉开,外面是漆黑的夜,明亮的灯火。

梁初楹看见他眼里的怨念,被彩色的灯照亮,他说:“姐姐,你猜的没错,有的时候我真想杀死你,跟你葬进同一个棺材里。”

没人光临,楼上清吧里低频的音乐浸透了整座大楼,电梯门再次把两个人关进一平方米的空间里。

他再度靠近,梁初楹看着他森然的双眼,突然心腔一紧,逃避一般偏开头,错开梁聿的吻。

“只有在床上的时候你是礼物,其它时候,你都是我弟弟。”

梁聿不知道是真想笑还是感觉到挫败,“呵”出一声:“哪位好姐姐会跟弟弟接吻、上床,在万圣节约会呢?”

他向后撤退半步距离,拽着她上衣下摆,垂下眼:“姐姐,我还要多努力。”

第 42 章 发酵

梁初楹认为梁聿说的只有一点不恰当,他们不应该将其轻易地定义为“约会”。

这只是没名没分的厮混。

她没有坦诚跟梁聿说过,其实选择隐瞒这段关系,梁庆是原因其中之一,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她并不认为这是一段能够走到终点的感情。

有多少人这辈子只会谈一段恋爱,一段就百年?说不准再过几年,没等爸爸和奶奶发现,他们就自然而然地腻了,到时候还能当姐弟,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曾经也在一张床上偷过情。

并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有昭告天下的必要,梁初楹认为现在这样也很好,如果最后散了伙,彼此都还体面,家里人脸上也还有光。

先耗着吧。她无力,闭一下眼睛,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十二月底的时候,万宝丽给梁初楹发了个消息,说下午有个饭局想约她一起去。

【Monet】:“什么类型的?用得上我去吗?”

【日进斗金】:“上次你见过的,杨瑞明,德国有位艺术家来京办展是他接待的,今天中午他们正好有时间,杨瑞明托我定饭店,我想着正好把你也带过去,大家多联络联络。”

【Monet】:“我有时间!”

【日进斗金】:“行,北辰世纪中心B座一层,电梯旁边等你。”

楼上姓孙的老头在冬天跳楼死了。

死的时候梁聿正蹲在外面刷牙,老家伙坠楼的时候他还含着一嘴的泡沫,然后听见“嘭嗵”一声,像内脏摔碎的声音,那件洗得皱巴巴的白色老头衫就那样泡在血泊里,热的血融化了冰的雪,红色铺在白色上。

梁聿没叫,呛了一口,把牙膏沫咽了个干净,将搪瓷杯子里放在地上,拉开自己出租屋吱呀叫的旧门,侧身进去。

在他往床边走的时候,听见住在他隔壁的婆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梁聿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又转了脚步走回去,从窗户往外看,隔壁住户已经操作着小灵通一样的老人机打起了120。

如果梁聿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今年死的第三个人了。

这是这片儿租金最便宜的一栋老楼,住户也多是一些孤寡老人,有不少孤独死的,一年到头清扫团队要过来好几次。

梁聿进屋以后又漱了一遍口,把嘴里的牙膏沫全部冲掉,听着外面咿咿呀呀的议论声,脑门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抬抬眼睛看了天花板,发现又掉下来一块墙皮,砸中他脑袋以后飘在洗脸盆的水面上。

外面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咂舌议论的,没几个人真的在缅怀死了的老头。

梁聿穿好提前放在床上的一件打折的新羽绒服,把拉链拉到顶,然后又跑到大门旁边的窗户那儿,人群把孙福生的尸体团团围住,他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愣,最后只能收回视线,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梁聿自己知道,他在那一刻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更换一个死期,先帮孙老头处理一下后事,毕竟也吃过老头几个包子。

下一秒他又觉得还是算了,总归会有社区的人料理老人的后事,他跟孙老头非亲非故,何必趟这趟浑水自己还是按照计划,在今天悄悄地死去,等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孙老头的事情应该也都处理完了,正好可以把时间错开。

衣柜里放着他从五金店里买好的粗麻绳子,吊一个人完全不费力气。

梁聿很迷信,还往羽绒服的兜里揣了只喷漆的金龟,希望下辈子给自己招点财。

一切准备就绪,他摆好了凳子,最后看了眼天花板上的悬梁,然后一鼓作气拉开衣柜,把视线落下去、僵住。

一团蓝色的、像染色的蒲公英团、看起来又轻又松软的、幽魂鬼火一样的东西从他散发着潮味的衣柜里飘了出来。

鬼魂凄凄惨惨地哀嚎:“我是一具忧郁的蓝色尸体~我是一具忧郁的蓝色尸体~”

梁聿站定在原处,眉毛都没动一下,掀了一下眼皮。

兴许是昨夜没睡好,他见鬼了。

蓝色鬼火见他不为所动,连脑袋顶上的小火苗都摆得更厉害了,好像窜高了一点儿,像冒烟的锅气。

“你没看见我吗”它说。

梁聿在衣柜里找自己买的绳子,大半个身子都埋进了进去,闻见很浓的潮味,心里怀疑这木头柜子这么潮,怪不得生出一个蓝色的脏东西,人在临死前原来真的会看见这样乱七八糟的幻觉,但他明明还没上吊,怎么就到走马观花的那一步了。

他一边找一边懒懒跟鬼火搭一句腔:“你谁!”

“一具忧郁的蓝色尸体。”

“哦。不认识,找错人了,离开我家,谢谢合作。”

鬼火磨了磨牙齿,开始威胁他:“你被我选中了,需要帮我完成一个心愿,不然你的下场就会像刚刚死的那个老头一样!”

梁聿没在衣柜里摸到自己的绳子,疑心是被这小东西吞了,扭过身子瞥了它一眼,两手揣在羽绒服的兜里,冰凉的双手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了一点。

他突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威胁错人了,如果你没来碍事,我现在就已经如愿死掉了。”

按理说正常人看到这样超自然的事情一般都会慌一下,梁聿却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就好像这种事会发生无数次一样。

鬼火安静地在他眼前飘了一会儿,梁聿漆黑的眼瞳里映出一点儿蓝色的亮光,外头救护车的声音覆盖了鸟鸣,宽大的车努力颤颤巍巍地挤进这样窄小的破巷子里,但那条不值钱的命早就失去了挽救的余地。

一人一鬼就在这样的喧哗中安静对视了两秒,鬼甚至没有眼睛的实体。

梁聿低下眼,平静道:“你这鬼的运气也是挺差的,找上我这么个货色,我本来就没打算活,你不如再偷偷躲进别人的衣柜里吧,我可以告诉你哪户人家最有善心。”

它突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就是我找的最有善心的人。”

梁聿扬了下嘴角,但并不想笑:“你眼瞎!”

它开始转着圈地细数:“半年前,你家门口来了一只躲阴凉的瘸腿猫,你给猫洗了澡喂了饭,把猫装进自行车的篓子里,骑了一个小时送去了救助站。”

“三个月前,一楼尽头的周奶奶一个人死在家里,周奶奶没有家人,你给她雕了块木牌,烧了香磕了头。”

梁聿定定看着它,表情变得沉默,眼里无波无澜,最后也一个字都没说。

鬼魂继续叙述:“今天跳楼死的孙老头,他以前没糊涂的时候偶尔会把你叫到家里去吃饭,你昨天晚上往他窗台上放了一千五百二十三块五,把你全部的钱都留给了他,然后打算今天干干净净地死去。”

仅仅十多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两扇脑袋大的窗户能往死气沉沉的屋子里透来一些光线,窗户下面的小桌子上摆了没用几次的锅灶,跟洗手池挨在一起。

逼仄到喘气和呼吸都没办法掩盖的屋子里,此刻安静了下来。

梁聿关了柜门,转过身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

“你牙都没刷完就跑进屋子里就是想拿你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叫救护车,只是有人比你快而已。”

梁聿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有种被人猜中心思的心虚,他错开眼嗤笑:“鬼怎么会懂人心。”

蓝火荡了几下:“鬼,怎么不能懂人心!”

它飘向梁聿的方向,在他肩膀上跃来跃去,梁聿眼前不断闪过蓝色的虚影,鼻间嗅到一点玉兰花的香气,他恍惚两秒,又听见它的声音:

“我知道你的一切。”

鬼火往下坠,梁聿抽手出来接住它,掌心像落入了一团蓝色的羽毛,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梁聿,你别不信。”它落在他温热的掌心,“我是来救你的。”

“砰砰”几声,外头有人叩响了门,梁聿回过神来,往门外看去,斑驳的窗户上出现几个攒动的人影。

“刚刚老头跳楼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外头看着呢警察局的人来了,要问问情况。”

鬼火和梁聿那种莫名其妙的对话被这声音打断,梁聿甫一眨了下眼睛,两手一撒,小火苗就从他掌心坠下去,晃了几下又很努力地往上飘,像什么笨重的鸟。

梁聿往大门处走去,先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拉开,外头乌泱泱的聚了不少人,视线交错落在他身上。

寒风一下子往屋子里灌,鬼火毫无避讳地飘到梁聿肩头,外面的人表情未动,看样子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第一个到处叫人的就是梁聿的邻居,他连对方姓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很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跟朵花儿似的。

还有几个穿警服的,应该才来不久,挤过来问了他几句,比如老头什么时间跳楼的,当时他在做什么,是不是除了孙老头,没别人在楼上。

梁聿面色很镇静,语气也平淡:“楼上没人。他年纪太大,得了痴呆,挺多人都知道。”

对方粗略地点了几下头,又问张老头在这儿有没有熟人,难道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吗,梁聿没说话,边上人替他答了:“喏喏喏,就你边上那孩子,以前经常上姓孙的家里吃饭,就他跟跳楼的老头最熟了。”

梁聿还是没说话,警察打量了他几眼,说行,去警局做个笔录。

他进了警车,鬼火还趴在他肩膀上,跟甩不掉的口香糖一样,话也很多。

“我猜你刚刚一定想翻白眼骂他,明明孙老头有自己的亲孙子,要了解孙老头的事儿怎么非得把你这个假孙子扯上。”

梁聿侧目看了它一眼,因为不能平白无故在警车里自言自语,他索性不理。

它倒是不依不饶:“你又在想,这幻觉什么时候才会消失,自己一定是发神经了。”

车里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驶的警察就跟他唠了几句,问他怎么认识孙老头的。

他直白地说:“之前穷得要饿死了,他给了我几个包子,我看他人傻,就一直去他家里吃饭,老头认不清人,把我认成他孙子了。”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穷到这种地步,你爸妈呢!”

“死了。”

“都死光了!”

他的教养和用词都十分妥帖,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造成了这场误会。

“那就冰释前嫌。”梁聿慢条斯理,为总算解开的乌龙感到如释重负。

窗外万里无云,梁初楹第一次白天到访,这才发现他这里采光通透,视野极佳。

梁聿带着她来到侧卧,“到时候你搬过来的话,可能要委屈住在这里了。我中午不会回来,要是老爷子突然到访,可能需要麻烦你将护肤品之类的东西,挪到我的卧室。”

梁初楹点头记下,“没事,我可以准备两套。其中一套放在你的卧室里当摆设。”

“好。”梁聿唇角微抿,依旧是那副容色清淡的模样,“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你微信发我,我去采购。”

当然有。

梁初楹想了下,觉得这东西也没必要准备。毕竟没有人会把计生用品摆在显眼的位置,长辈也不至于四处翻找。

两人简单交代好注意事项后,梁初楹回家倒是真的想了份清单。

夜里,想着梁聿大概还没休息,她从备忘录里复制过去。

[1、沐浴露+洗发水2、囍字的窗花剪纸3、花瓶及鲜花4、空气炸锅]

前几样都是为了营造浪漫气氛,梁聿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大部分植物都是不开花的科属,倘若她搬进来后,仍旧一成不变,看起来也太假了。

梁聿自是也想到了这一点,发来消息问:[家里有蒸烤一体箱,空气炸锅还需要吗?]

梁初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复:[我看你家没有微波炉,才想着早上可以热一下面包。]

梁聿:[微波炉确实没有,厨师都是带着食材过来现做。没事,我一起采购吧。]

厨师?梁初楹想起那天在他吃的那顿,那几位送餐的时候全都戴着厨师帽,她还以为是高档餐厅的送餐员。

不过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他平时工作那么忙,没时间做饭很正常,对于有钱人来说,选择也更多,大概率不会选择点外卖。

因为不是常住,只是临时搬点东西过去,应对下特殊情况,梁初楹没有收拾太多东西。

一个中号行李箱就足够了。

梁聿提前开车在她的小区外等她,他向来准时,这次却提前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期间梁亦宵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帮他参考下剧本,梁聿语气平缓,“明天接老爷子出院的时候,你顺便带过来。”

梁亦宵不理解他这段日子到底在忙什么,“今天不行?”

“今天帮昭昭搬家。”梁聿降下车窗,对盘问的保安报了梁初楹的楼栋单元和手机尾号。

保安是个尽职尽责的,哪怕他开的是辆低调的豪车也不肯放行,坚持道:“您给业主打个电话,确认身份后,我才能放您进去。”

梁亦宵也听到了他那边的对话,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事。

梁聿给梁初楹发完消息,拧眉问梁亦宵,“你笑什么?”

“笑你居然也有碰壁的一天。”梁亦宵自然不信他们两人已经结婚的说辞,“你赶紧把车牌录入弟妹的小区系统吧,要是让老爷子和二叔知道,可就没我这么好糊弄了。”

梁初楹这会还在收拾东西,手机放在一边,没来得及看消息。

接到梁聿的电话时,不免手忙脚乱。好在梁聿说不急,让她先和保安对话。

手机公屏外放,保安亭处的声音无比清晰。

“梁小姐,没事,不辛苦,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您确认好访客的身份就行。”

车牌自动记入临时车系统后,梁聿温声询问,该在哪里录入。保安下意识道:“您和梁小姐是什么关系啊?咱们小区这物业怪得很,没买车位的,只让录入直系亲属和夫妻关系的车辆,男朋友之类的可录不了,您别白跑一趟。”

电话没来得及切断,梁初楹听到男朋友一词,正欲解释,听筒那头,传来梁聿疏离淡漠的声音。

“我不是梁小姐的男朋友。”

梁聿掀眸,看向不远处的物业和营销中心,“我是她的丈夫。”

保安说:“那没问题,他们这会没下班,待会您让梁小姐和您一起拿着身份证过去办就行。”

“梁梁。”

等车逐渐开远了,保安忍不住嘀咕,“这对夫妻可真够不熟的……”

既然梁聿已经到了,梁初楹总不好不邀请他上来坐。她搬来这里住的时间不长,加上一直奉行极简主义,东西并不多,客厅里摆了一束网购来修剪枝条的蔷薇,以及满满一小箱芝麻糊、坚果碎、早餐包。梁聿站姿松散,却不方便帮忙,怕女孩子的行李箱里,会装些贴身衣物。

梁初楹将最后一小包低筋面粉塞进行李箱后,才发现几乎满爆了,快要合不上。

梁聿见她折腾得实在困难,“要不我来帮你?”

“不用。”梁初楹半蹲在地面,用手肘压住一角,然后非常丝滑利落地完成了装箱。

她深吁一口气,“久等了。”

梁聿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么小小一个行李箱,是怎么容纳下的。他拎过行李箱,将推杆收拢,感受单手提起来的重量。“你平时出差也带这么多?”

梁初楹将碎发捋在耳后,“出差我用的是小号行李箱。”

梁聿:“收纳能力挺强。”

她双眸颤了颤,从梁聿难得的揶揄声中,莞尔解释,“高中的时候我住校,回院里的次数很少,大概两三个月一次,所以必须一次性将东西带齐,只要行李箱还没爆,就得继续工作。”

关于她的从前,梁聿只从长辈那听过言简意赅的几句,如今听她讲,那种远在天边的感觉似乎拉近了些。

他垂眸落向她,黑眸清冽,“隔这么久才回去一起,不会很想念院里的朋友吗?”

“其实跟我一起长大的玩伴很少,大部分小朋友在五六岁的时候,会被领养家庭带走。”

梁初楹不愿意进入新的家庭,是因为她总觉得一旦进入,便很难再与自己的父母相认了。这是一道两难的情感课题,无论靠近哪一边,都会伤对方的心。所以她选择了留在孤儿院,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自己的父母。

她在孤儿院过得很快乐,精神上的富足胜过物质上的贫乏,因此她很少提及这些,好像在大部分人眼里,都会觉得这是苦难的一种。

因此,她不想消费众人的同情,索性不怎么提。

“孤儿院在县城的一个小镇上,而我的高中,在县城中心,长公交车班次很少。”梁初楹这样解释,将话题一笔带过,“所以住校生大多不怎么回家。”

不是不想回,而是客观原因。

梁聿掌心蜷了又松,好半晌才道:“是我不食肉糜了,抱歉,昭昭。”

梁初楹抿唇笑,“没事,这很正常,最近这十年的基建发展很快。很多县城都通了高铁,孩子们接触世界的机会更多了。慢节奏也有慢的快乐。”

录完车牌后,两人明显不似前几天那样陌生僵硬。梁聿话并不多,开往清湖湾的梁上,他提醒她打开副驾位置的储物格。

是一枚钻戒,以及几封映着囍字的新婚红包。

“这是……?”

梁聿:“婚戒。主钻是我之前在拍卖会拿下的,一直收藏着,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用。不过比较遗憾的是,为了最大程度衬托主钻的切割面,所以款式没有可供选择的空间。你看看喜欢吗?”

梁初楹抿了下唇,既然是合作婚姻,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

她并不了解钻石的行情,只在网上刷到过些许言论,都说是鸽子蛋才能惊艳众人。这颗和大拇指指甲盖差不多,距离鸽子蛋还有很大距离,应该算不上天价。

“是一对吗?”她刚问出这句话,余光瞥见梁聿无名指闪过的细碎冷光,听他道:“是的。你先试戴,圈口不合适的话,我再拿去改。”

世间大概就是有如此巧合的事,不匹配的虚假婚姻,用以演戏逼真的婚戒,却意外地合适。

合适到让他们彼此都不免惊奇。

仿佛命中注定,是为她量身定制。

梁初楹正犹豫着要不要摘下,梁聿出声,“方便的时候,一直戴着吧。钻石并不贵,不要有心理负担。”

她对钻石真的没有太多概念,试探性开口,“5000……”

梁聿顿了几秒,“比你说的价格少很多。”

“差不多吧。”

警察咂舌一下,又开始跟他说起国家的政策,说像他这种孤儿可以去申请各种补助,好好念一个大学,还能为社会做一点贡献。

车轮在厚厚的雪堆里轧出几道车印,梁聿的身子晃来晃去,他听不进去,扭一下头,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刺骨的风就钻入他的鼻息,梁聿眯住眼睛,喘了一口气。

鬼火往他身后躲了躲,幽怨道:“真是的……都要把我吹灭了。”

它开始提议:“梁聿,待会儿做完笔录,你再去孙老头家里一趟吧。”

梁聿无声看它一眼,鬼火开始解释:“把你留在窗台的钱拿回去,当然,最重要的是,孙老头那里有我生前的一个日记本,我得要回来。”

他把视线转回去,摸了下羽绒服的口袋,把手机掏出来打字:【我从没说过要帮忙,你自求多福吧。】

虽然这么说了,梁聿还是把车窗往上升了。

倒不是说多怜惜,毕竟他跟这鬼东西认识才不到两个小时。

只是在那一刻,梁聿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想着,如果自己刚刚顺利死掉了,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一团没有重量的魂火,孙福生是不是也是这样。

像这个蓝色的小东西一样,活过又死去。

她舔舔嘴唇,搁下筷子:“我去给手机充个电,要没电了。”

不过十五秒钟之后,梁聿也拿起了手机:“她拿错手机了。”

拉开门,他跟梁初楹进了同一个房间,然后咔哒一声反手把门关上,架起梁初楹两条腿,盘在自己腰上,扬着头同她接吻。

卧室充盈着一片暗色,楼外路灯的光渐次排列开来,照在她垂下的发丝上。

手机被扔在床上,亮起来,电量满格,天花板被照亮。

梁聿吸她的舌头,梁初楹缓着呼吸,忿忿咬他舌尖,随即垂下眼,道:“梁聿,你真该禁欲了。”

其实从与梁初楹吻别的那一刻,梁聿就憋不住了,每一根骨头都像是会说话,张着嘴期待姐姐的抚摸、亲吻,和她的爱。

如果得不到这些,他应该就要死掉了。

第 43 章 发酵

梁聿抬起的视线一片潮热,只有看见梁初楹的时候,那片暗色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点光。

“姐姐,我还不够禁欲?”他堪称垂涎地盯住她,眸子里尽是疯狂压抑的爱意,浓得跟能拧出汁子来似的,“到现在我都没进去过,已经算克制了。”

梁初楹轻轻扇他的嘴:“行了,亲够了就放我下去,还打算在屋子里待多久?干妈还在外面。”

“干妈?”梁聿轻微眯住眼,缓慢咬字,“姐姐改口好快。”

“这你也醋?”梁初楹白他一眼,叫他滚,“再拖下去就瞒不住了。”

两部手机都被扔在床上,拉开门走出去,若无其事地坐下,梁初楹给万宝丽夹菜:“尝尝这个,我改进过的plus版,吃了应该不会死。”

万宝丽的视线沉默地落在两个人身上,提着唇角笑了一下,略微沉吟几秒以后才接她的话:“应该……?”

梁聿一筷子夹走,自己吃掉了。

约莫晚上九点半的时候,万宝丽打算离开了,梁初楹准备换鞋下楼送她,万宝丽推拒:“不用了,丫丫歇着吧,叫梁聿来送我,我不使唤他是绝不肯孝顺我的,我还真就不服气了。”

“行。”她点头,喊了声梁聿。

袁晴食言了。

中考完以后出了分,袁生在全市前一百名里,进了市重点还能被分配到实验班,但是袁晴迟迟没有提过去奶奶家的事,袁生提了几次,但是两个人都统一口径说没有时间,不讲道理。

袁生在上培训班的时候找老师借了手机打电话,老人的动作很慢,他等了好久电话才被接起,袁生靠在课桌前面,低着头用手指扣动着木桌上的缺口。

“喂”老人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袁生刚张开嘴,又听见那边有小孩的声音:

“奶奶,你给我买的那小车轮子又被扎破了,瘪得转不动了,我还想骑去街上跟李胖子他们一起玩儿。”

奶奶让她等等:“等会儿,奶奶打电话呢。”

“谁啊”梁初楹扔了车跑过去,紧紧凑到电话边儿上,眼巴巴望着。

电话那头只剩下滴滴的声音,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老人也觉得莫名其妙,眯缝着眼睛把手机关了,耸耸肩说估计是打错了。

梁初楹的身子一下子疲软了,瘪瘪嘴从凳子上爬下去。

“我还以为是我哥给我打电话了。”

奶奶拿带花的手帕把手机包起来,捅进棉服的内口袋里,还要当宝贝似的拍几下,叹息着:“你哥估计没时间,过年了还上课呢,哪像你天天到处跑着玩儿。”

另一边的袁生挂了电话以后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他沉默着,什么也没说,把电话还给了老师,老师打开记录一看,通话时间只有十几秒。

除夕夜那天,袁生难得不用去上课,梁立明说他老板的儿子在看什么书,要找来同样的给袁生读,只不过那些书他都没有翻开过,转而又拿起梁初楹借给他的小说看第五遍。

是《查理九世》系列的其中一本,因为翻阅了太多次纸页都变软了,再翻起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的才行。

翻到中间,袁生看见了被他包在纸巾里夹在书里的鱼尾巴,已经干掉了,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变成薄薄的一片,漂亮的颜色也像被泡进漂白剂里了一样消失殆尽。

梁聿盯着那鱼尾看,他联想起什么,拧起了眉心:“难道你哥是‘断尾鱼’”

钥匙串上的银色挂件也是,估计是梁初楹为了纪念她哥……但是那日记的内容是怎么回事

梁聿脑子一痛,似乎有太多东西被他忽略,现今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下意识用两只手来回掐弄着什么东西,猝不及防被梁初楹打了一下。

她埋怨:“你掐自己的手啊,掐我的干嘛!”

梁聿低头看了一眼,道了歉,松了点劲儿,两个人只剩小拇指勾搭在一起。

梁初楹一边揉自己的手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断尾鱼是谁,先继续看吧。”

梁聿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嘴唇稍稍抿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抓满,掌心被塞得满满的,梁聿手温低,现在又是鬼魂,跟个冰块一样握上来,恰好起了镇痛的作用。

这么一抓,把梁初楹的话都抓没了,她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几眼,又立马偏开头把视线落往别处,迟了几秒才继续:“看看袁生是怎么死的,还有我是怎么死的。”

这张照片里的梁初楹喊“哥”倒是喊得勤快,一口一个,站在他旁边的梁初楹倒三缄其口,开始直呼袁生的名字了。

今天是除夕,算起来也是运气好,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能一起过两次除夕。

袁生还坐在书桌前面看书,暮色将近,但冬季的天空仍然是冷色调的,像加了蓝调滤镜,天地倒转,海水灌进了天空。

因为天暗得太快,袁生翻了几页就把台灯摁开,卧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梁立明不允许他关门,监控也是全天二十四小时开着。

除夕夜,梁立明还在应酬,要拍老板的马屁,然后喝得烂醉如泥地回家,伏在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袁晴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责怪:“能不能别喝得跟个鬼一样回家,像个正经人吗!”

梁立明脑子稀里糊涂地,也顾不上形象了,把陪酒的怨气都撒给身边人,伸着指头指向袁晴:“我不像正经人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他掰着指头数:“你工资就我的一半,还装自己干了多大一件事一样,家里家里的事不管,孩子的学习你也不好好抓,还都得老子去盯,哪个家是这样的,人家不都是妈妈管孩子,我们家倒好,把我当机器使,花我的钱还要把我当佣人,我真是贱的。”

梁立明拍着自己的脸,身子晃晃悠悠的:“在外头要给老板当狗,回家了还要给你们娘仨当狗,没一个成器的。”

袁晴不想跟醉鬼吵,她把外套一拉,手一松,梁立明撞在墙上,摔了一跤,袁晴看也不看就去沙发上坐着看晚会了。

她不直接跟梁立明争执,但是会自己一个人坐着然后不停叨叨,把梁立明骂了个狗屁不是,然后抻着脖子大喊袁生的名字:

“袁生!你写的作业呢,拿过来我看!”

他们家连个亲昵的称呼都没有,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就是老大老二,实在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

袁生默了两秒,把《查理九世》塞回抽屉里,坐在凳子上回答:“爸爸说我今天要看他给的书。”

“你放屁。”

这话听起来耳熟。

梁立明从洗手间晃晃悠悠地出来了,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给你书看了!”

他直接拍开袁生的房门,进去把他的书桌翻得一团乱,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了,袁生不知道是不是大人都像梁立明和袁晴这般没信用。

一个说好带他去奶奶家又反悔,一个因为攀比心就叫他把老板孩子看的书全看一遍,又在醉酒后否认,认为他是为了不想写作业而撒谎。

袁晴也进来,刚刚还在吵架的夫妻二人在教育孩子这件事情上永远都能达成一致,袁生就像是两个人的某种磨合剂,他们吵架了,只要来骂他,就还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梁立明今天早上搬给他的那些《超级记忆力训练法》《零售的哲学》都被他一胳膊扫落在地,他像一个用十指扒拉土地的难民,势必要找到一点儿饱腹的东西,眼里就跟被水浇熄了以后将熄的柴火堆,火燎燎的亮着暗色的红光。

终于,他找到了那本《查理九世》,嘴里叹出热气,似喜似嘲,倒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喜,叫他的脸都红成一片,梁立明拍着书的封皮横了袁生一眼刀。

“这书也是我给你的”他的舌头都被酒烫得捋不直了,“以为你比老二听话多了,怎么现在撒谎成性!”

撒谎成性

是谁撒谎成性

这个家里,是谁撒谎成性

袁生很想喊出声,很希望自己有梁初楹那样逆反的勇气,但他被规训了太久,连骨头都是软的、松散的、没有刚硬的经络的,他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无论想多用力地张开,似乎都是白费力气。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随后愣了一下。“是挺厉害的。”

听到结论后,梁初楹不再纠结于此,恰好步行到那辆宾利面前。梁聿挂断了电话。

林叔刚抽完一支烟,昨天他为了大女儿的家长会,请了一天假。今早才得知,梁聿和梁初楹结婚了,这样好的大喜事,自然乐得高兴,接过梁初楹递过来的牛奶,笑吟吟地说了句梁梁。

“给我带的?”梁聿见她手里还剩一瓶牛奶,淡淡抬眉。

男人掌心熨烫的温度贴过来,梁初楹还沉浸在他先前给出的那个比喻中,仓鼠应该算是好印象的代名词。等她意识到指尖避无可避的相触时,下意识抬眸,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梁初楹知道自己反应僵硬,身体有股失重感在拖着她下坠。

她挽唇,扯出一个体贴的笑容,将茶递给他,“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给你带了瓶热茶。”

林叔看这对新婚夫妻如此生疏,免不了都替他们着急。

“昭小姐,三哥只喝红茶。”他笑着解释,主动和梁聿换,“像什么乌龙茶、普洱茶,他通通喝不惯,喜好随了梁部长。”

梁初楹:“不好意思,我该事先问你的。”

“没事。”梁聿说,“主要还是我坏毛病太多。”

他没和林叔换,声音轻下去,“林叔,送我们会回清湖湾。”

车内香薰味道极淡,夹杂着一点柠檬和橙香味,闻起来很清新,和上次坐他车的香调完全不一样。这次和上次情形全然不同,要是两人一句话都不说,林叔肯定会觉得奇怪。于是梁初楹开始竭力寻找话题,偏头问他,“你换香薰了?”

“嗯,早上换的。”梁聿正在联系律师去清湖湾,“赵女士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橙子。每次嚎啕大哭的时候,拿一颗橙子给你闻就不哭了,比什么摇篮曲都管用。”

赵月和梁初楹的母亲走得近,抱过她小时候的她,不足为奇。

只是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记得清楚,难免有心。

梁初楹声音纤细:“赵姨有心了。”

梁聿似笑非笑,凝过来的视线旨在提醒,“还叫赵姨?”

林叔在前面解围,“三哥,按照南方那边的习俗,这没给改口红包前,都是叫的阿姨。哪天让梁总和夫人包了大红包,昭小姐再改口也不迟。”

向来只言片语的男人缓声轻笑,“还是林叔考虑周全。”

眼下氛围轻快,梁初楹也跟着扬起一点笑,打趣:“要不是林叔提醒我,差点被三哥骗了。”

说说笑笑抵达清湖湾,候在入户电梯的,站着两位西装革履的律师。简单介绍完后,梁聿将众人引进客厅。

“梁小姐您好,我受梁先生委托,为您审核婚前协议条款,待会您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梁初楹同人握完手,不解地看向梁聿,后者为她解答。

“我并不是法律专业出身,律师拿钱办事,站在我的角度修改条款时,可能会触犯你的利益,而我未必能看出来,这对你来说隐患很大。”

事实证明,梁聿的未雨绸缪没错。梁初楹原以为这种协议,同她接触的合同区别不大,直到看见字句严谨且术语专业的内容,才觉得头大。

四个人坐在圆桌的不同方位,各自阅读一遍后,由梁聿的律师代为一条条解读条款。

“两位婚姻存续期内,为配合我方委托人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均由我方委托人承担,并支付150%的佣金。梁小姐,没问题的话,我就过下一条了……”

“等等。”梁初楹打断,“这条是不是意味着,假如长辈让我们购置新的婚房,梁先生还要额外支付婚房购置价的150%给我?”

如此大的漏洞,几乎是将梁聿置于不利地位,他请来的律师团队,连这点都没有审查到吗?

梁聿曲指搭着桌面,“准确来说,这套婚房也会过户到你名下。”

“梁先生。”梁初楹站起身,纤细的身形像一株雨后仍屹立不倒的清荷,“我希望这是一场平等的,基于双方自愿的合作。佣金具有劳务性质,我想,我们之间并不属于这种关系。您觉得呢?”

她看似冷静,指尖却因绷紧而微不可闻地颤动。

几乎是在她反问落地的一瞬间,梁聿才意识到,补偿梁初楹的出发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来自上位者的羞辱。

他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本能将她当成了生意场的合作伙伴。

梁老爷子警告过他,利益置换这套,不可用于身边人。

深眸压低半瞬,梁聿果断撕碎摆在面前的二十三页纸张,“这份婚前协议存在问题。昭昭,抱歉,在此之前没有考虑周全。”

两位律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本来这份协议就是甲乙双方的合作范本。其中一位律师捋了下思梁,提出自己的建议,“二位如果有感情基础,协议的内容的确需要改动。”

“下周我再联系您。”

梁初楹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眼睫轻垂,目送两位律师离开。

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撕碎的纸张书卷气,以及静到可怕的清寂。

两人同时启唇开口。

“梁先生……”

“昭昭。”

梁聿率先退一步,他很少和年轻女性接触,此刻有种淡淡的无措感,像是遇到了难解的题。他极具绅士风度,“你先说你的想法,昭昭。”

“刚才我有点过于情绪化,你别介意。我原本以为,婚前协议是为了保护你婚前财产,所以才会同意签署。梁先生,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能够同家人相认,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支持,对我来说,已经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幸运。”

梁家给她的,让她在遭遇不公平的待遇时,也能在这座城市很好地活下去。金钱这种东西,她已不需要有太大的欲望。

至于最初的私心……喜欢他三个字,卡在喉咙边,说不出口。

她心情浮乱,解释也像留有铺垫的钩子。

袁晴扶着门框看了几眼,甩了甩头,脚跟往后一撤,走了,任由梁立明发火,还省得自己要浪费力气教育孩子了。

梁立明之前冠冕堂皇地说,孩子大了,不能再动手,犯错了就饿一顿,或者叫他拿着英语书去门口站着背单词,有自尊心的话自己就知道努力了。

到这个时候就记不起来了。他估计也不知道,袁生的自尊心早叫他俩骂没了:在亲戚面前贬低,说自家孩子多差劲,他们多操心;在老师面前假装谦虚于是又打压他,说他比起谁谁谁来说还差得远,而且只会读书,在家里像尊活菩萨,以后出了社会也是没有半点用处的。

袁生被拎到床上,梁立明拿拖鞋把他抽了一顿,右脸肿起来,像以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连哭声都很小,他不像梁初楹那样会张开嘴大声地呜哇呜哇哭,于是梁立明动手就更肆无忌惮了。

他看见梁立明的脚踩在摊开的书上,看见他珍藏的鱼尾巴从书的夹页里掉出来,又被踩了一脚。

软胶的拖鞋拍在皮肉上的声音过于大了,袁晴又进来,扯着梁立明的胳膊劝了几嗓子:“差不多行了,他知道错了就可以了,你少把上班的怨气往家里发泄。”

梁立明还在大喘气,胃里似乎又难受起来,又骂他几句白眼狼,然后趴在马桶上又哇哇开始吐酸水。

袁晴看了缩成一团的袁生一眼,给他拿热水泡了毛巾,把人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抽泣,肩膀连到手指都细细发着抖。

温热的毛巾挨上袁生的脸,眼泪顺着鼻骨就往下坠,再被毛巾吸走。

袁晴环抱着他,说着好像是安慰的话:

“现在知道错了吧,你爸脾气又不好,你还惹他,干嘛撒谎是你爸叫你看书呢!”

“唉。”她长长叹气,“爸爸妈妈怎么会害你,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袁生觉得,这像一句咒语,从小到大翻来覆去地念给他听。

他只是侧低着眼睛看着自己被踩烂的鱼尾。

明明被妈妈抱着,但是袁生感受不到一点儿暖意。

“新年快乐——!”

烟花声此起彼伏炸开的瞬间,梁聿兀自偏头,吻正好落上她的唇峰,梁初楹抖一下眼皮,世界昏天黑地,万家灯火藏匿欢声笑语。

沙发靠背上还残留梁初楹小时候拿记号笔画的几道弯,电视机浅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眉间眼底,她犹豫一瞬,还是试探着伸出手环着梁聿的脖子,张开嘴任他不知节制地攫取口腔的湿意。

空调的暖风如温热的丝绸一般在唇齿之间滑过去,胸腔重重起伏,她听见梁聿低哑的声音:“新年快乐。”

两秒后,梁初楹颤一下眼睫,缓慢吐字:“新年快乐。”

——“我的礼物。”

梁聿的呼吸静止良久,眷恋地盯着她躲闪的视线,压住她的肩膀,脖子前倾,贴住她温软的唇,呼吸像线一样交织穿插在一起,勾成一张世俗的、沉重的网,盖住两个人暧昧的驱体。

多年以后,我们下葬,骨头被一起烧成灰烬。

我的墓碑上到底应该写成你的弟弟,还是,你不要钱的情人。

第 44 章 发酵

当天晚上放了很久的炮仗,困意刚涌上来的时候,窗外就发出鞭炮的响声,湖边的烟花似乎都没停过,新年的夜晚比白天更亮。

原本按计划,二人应该至少在家里留一周,一直到把几家亲戚都走完,但是隔天,大年初二,梁初楹就得知一个棘手的消息。

万宝丽参股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被查出疫苗生产记录造假的问题,几个大股东在年前已经全部被拘留。

事情冒头几天以后,梁初楹才在家里接到万宝丽打来的电话,她没有任何亲属,出事了以后首先申请跟姐弟俩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万宝丽在北京没有什么熟人,能靠得住的人少,梁初楹接到传话以后就收拾行李,订了两天后的飞机票要匆匆赶回北京。

梁庆问她是什么急事,梁初楹觉得不好把万宝丽的事细说,只能称其为朋友,模糊带过。

北京又下起了雪,春节期间很少有车,两人转了好几趟地铁公交,急匆匆去见万宝丽,不过万宝丽心倒是大,丝毫没有危机感,还笑着叫人家给她接杯热水喝。

三个人坐在桌子两边,梁初楹两只胳膊压在桌面上撑着脑袋,头垂下去,抿了抿唇,还是十分担忧地问:“你会坐牢吗?”

万宝丽看得很开,哈哈大笑两声:“出事情的公司是家族企业,权力集中在董事长徐宏春和他儿子身上,我只算董事之一,除了分红没参与过什么,造假的事我不知情,现在我只能这么说。”

“妈,学校催着交校服费了。”

唐娟听了儿子这话,脸一下子垮掉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敲,又发起脾气来:“催我有什么用,有本事找你爹要,上个月纺织厂倒了,你爸现在喜提下岗,咱家是一点儿经济来源都没有了。”

他一横眉:“姐不是还在厂里缝衣服吗!”

唐娟冷哼一声:“她缝衣服能挣几个钱咱家里四口人,要养四张嘴!”

说完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捉了筷子就去敲儿子的头:“你也不是个东西,一家人都供着你上学,结果还天天给我拿那点儿分回来,当初还不如让你姐继续上学,她成绩比你好多了。”

他被打得唉唉直叫,哀嚎:“那你让她继续上啊,干嘛逼着我读书!”

唐娟又敲他一筷子,叫他小点声:“你姐想读书都没得读,你还叫上了……什么味儿你是不是又拿给你买鸡蛋的钱拿去买烟抽了!”

他扒了一口饭,忙说“戒了戒了”,孙福生把他的胳膊拎起来,呵斥他:“戒了手指甲盖能黑成这样!”

果果默默看了眼自己的手,因为常年做工,关节肿大了些,人家小姑娘都是纤纤玉手,她手上这边几个针眼,那边几个破掉的口子,都结了痂了。

吃掉最后一口饭,果果把手缩了回去,说自己先回房间了。

唐娟瞅了她几眼,叫她等会儿,孙福生脑袋都是疼的,搁下筷子:“能不能消停点,让果果好好休息行不行!”

“呦,就你心疼姑娘,你姑娘指不定在外头说我这个后妈怎么怎么不好呢,嫁给你个带拖油瓶的,成天给你烧火带儿子,还给你养出优越感来了”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你干活的时候什么着过家,果果不是我养大的我跟她说几句话又怎么了,哪像你成天不闻不问。”

孙福生撇开视线,本来因为下岗的事就窝了一肚子火,这时候也有点吹胡子瞪眼的:“你养果果小时候被你拿鞋抽,你不叫她上学,把她送进厂子赚钱,你养什么了!”

唐娟的声音变得越发尖厉,儿子直接把耳朵给堵上了,知道他妈又要数她那点儿功绩。

要说她嫁人之前,多么风光漂亮,一个胡同里有多少多少人追,要不是看孙福生是个老实人,有固定工作,她才不会下嫁给一个带女娃的,说孙福生就知道把孩子丢给她,自己倒是直接隐身了,这个时候倒想起来出来唱白脸,真是不要脸。

孙福生硬气一回:“那你跟我离,稀罕你儿子就带走,我要果果。”

唐娟脸红脖子粗:“你倒是会要,把挣钱的要走了,儿子读书的钱怎么弄!”

“我姑娘凭什么给你儿子挣钱!”

“当初不是你要生的儿子现在成我一个人的了孙福生你老脸丢尽!”

两个老的吵得热火朝天,两个小的缩在一边不敢吭一声,窗户那儿还扒着两个人影,梁聿抱臂皱着眉,梁初楹的表情意外地宁静,注意力全部落在果果身上,梁聿刚要开口,她“嘘”了一声,专心致志地看,叫梁聿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屋子里几个人不欢而散,孙福生摔门往外跑,梁初楹立马蹲下去躲在水缸后面,见人走出大院了才松一口气。

唐娟跌在凳子上重重喘息,嘴里碎碎念叨着,喝掉一整杯水,招招手叫果果过去。

“你桌子上那些书哪儿来的!”

果果的视线躲闪了一下:“……厂里的同事借给我的。”

唐娟白了她一眼,冷笑:“认得几个字,还想着读书呢你抽屉里还把那些稿纸藏起来,做什么梦呢那大作家几十年才出一个,你还想写书不成!”

她又口干舌燥地喝掉半杯水:“你写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看都看不懂,好在背面儿是白的,我拿给你弟弟打草稿了。”

果果突然把脑袋抬了起来。

“瞪什么瞪”唐娟斜眼睨她:“你还跟我耀武扬威起来了!”

她趾高气昂地吩咐:“前几天我有个北京回来的朋友,她跟我说现在时代变了,待在我们这小县城里一辈子就只能挣那么点死工资,趁这个机会,叫她把你带到北京去,你去学点儿活儿,比在厂里踩缝纫机挣得多得多。”

“别说我不顾着你,你弟想去北京都没得去呢,就这么一次机会,你自己看着办。”

梁初楹的手抬了一下,想扶住窗棱,梁聿怕她被发现,抬手捏住她手腕,下一秒才后知后觉自己是挡不住她的,想要收回手,却发现她的手腕正正好好落在自己掌心里——今天能碰到了。

在碰到梁初楹的那一刻,地上的影子也消失不见了,两个人面面相觑,梁初楹又成了跟他一样的“透明人”。

她愣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短暂地回忆起什么,接着把梁聿的手捏紧,咕哝着:“早知道你有这种功能,我还躲躲藏藏的干什么。”语气听不出什么不对。

梁聿“呵”了一声,带着她的手垂下去,手背却感受到一层粘腻,梁初楹的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紧紧扣住他手指。

他低睫,眨眼的幅度极轻,嗓音带着几分不自然,视线落回屋子里,放轻声音说:“你适应得还真够快的。”

梁初楹:“牵着你我还能顺便吸阳气。”

梁聿嘴角抽了一下,想把手松开,却被梁初楹死死握住,这人还骂他“小气鬼”。

屋子里的故事还在继续,果果斟酌了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梁初楹在她五岁时跟她说的话。

“去北京学什么!”

好嘛,看来早忘了。

唐娟突然把视线错开,侧了一下头,语速很快:“……我哪里晓得,就这么一次机会,你不去就算了,正好有人能手把手教你怎么在大城市过好日子,你还考虑上了……”

两三秒以后,果果咬着下唇说:“行,我去。”

这话一出,梁初楹的肩膀都塌下来了,像是突然没了什么兴致和气力。

梁聿不是多喜欢盘根问底的人,但看见梁初楹的表情难过得不正常,就多问了一句:“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忘记了。”梁初楹语气很轻,“只是觉得很难过。”

“而且,对你来说,不重要。”

“不重要为什么把我拉进来看这些”梁聿对她这种轻飘飘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态度感到不悦。

梁初楹偏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沉吟道:“你关注的应该只有孙福生吧,何必在意其他人,而且这张照片承载的回忆很有限,我们看不见果果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说得不错,果果并不是这张照片的主角,梁聿起初想了解的,也只是有关“孙福生”,有关“小曜”。

现在看来,倒是他偏离主题了

第二幕的剧情以果果坐上去北京的车而结束,至于这车最后是不是开向北京,果果在北京究竟做了什么,梁聿无从得知。

只是知道当天晚上梁初楹逼迫他去凳子上靠着睡觉,说他一只鬼魂在哪儿都能待,为什么偏偏要挤她的床,有种他今天还敢睡床就把他踹下去的架势。

“男女授受不亲。”她这么说完,扯着被子就躺下了,乌黑的头发泻了一大片。

那夜秋风很凉,但是梁聿没有体温,感知不到任何,就看见书桌上那串钥匙挂件一下一下地晃,他拿手指勾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鱼尾边缘,然后散漫地打了个呵欠,最后真的睡着了,连有没有做梦都忘了。

第三天,时间又过去了五年,梁聿看见孙福生站在大门口,院子里无比安静,唐娟和他的儿子都不见了踪影,头发半百的老头一个人站在大门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一辆面包车从巷子口拐进来,从后座下来个带红色帽子,穿灰色大衣的女人,身子越发瘦削了,把一个绣花的襁褓递到孙福生手里。

孙福生看样子还想跟女人说两句话,女人摘了手套,关节粗大。

她抹了下脸,又急急忙忙上了车。

算着时间,如果孙老头有孙子,那么也就该是这个时候出生了。

梁聿还在计算着时间卡口,结果一抬眼看见孙福生把孩子的襁褓掀开,里面居然是一团深蓝色,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婴儿的形状。

他缓了很久,想说在见到蓝色鬼火形态的梁初楹以后,对这种蓝幽幽的东西应该见怪不惊了,但是还是吸了一口气。

“你们一个地府出来的”梁聿问。

梁初楹白他一眼,还是善良地接了他的话茬:“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吗!”

“那他为什么长那样!”

“只是你……和我,看不见而已,在别人眼里这个孩子就是人模人样。”

梁聿为了隐匿两个人的存在,只得握着她的左手,虽然也把不出脉搏,但是也能察觉到她情绪不高。

“你在烦什么”他问。

梁初楹挑了他一眼,把眼睛低下去,蠕动一下嘴唇:“烦你是个呆子。”

梁聿呵出个气音,不再理她了,不知道她怎么总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怨气。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唐娟应该跟孙福生离了,真把儿子带走了,但是具体是因为什么离的,好像还是不知道。

而果果真给孙福生送来个孙子,不过也是躲躲藏藏的,搞不明白这中间的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家里就剩下一老一小,孙福生时常望着小曜叹气,也时常看着他笑,那团蓝色渐渐就像墨水晕开了一样,越长越大,长到跟86年的果果似的。

但是小曜没有果果听话,他总是扒在座机跟前要给妈妈打电话,也不知怎地就是很讨厌孙老头,每天都跟孙老头对着干。

曾经果果拿肥皂兑泡泡水,小曜拿肥皂往孙老头茶杯里混,害得老家伙一天跑了十几趟厕所,这小子还抱着个大玩具枪对姥爷“哔哔哔”。

孙福生真被气到了,揪着小家伙的耳朵:“我天天供你吃穿,还给你买玩具,你为什么往我茶水里倒东西!”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小曜哭叫,继续拿枪哔他,“都是你的错,还有那个老女人,都是你们的错!”

孙福生愣了神,小曜跟个小刺猬一样蜷成一团,从他手下爬起来,拿手背揩了一下眼泪,冲着他姥爷大喊: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们不让我妈上学,逼她去北京挣钱给你们花,那个老女人骗她!骗死她了!”

孙福生把手收了回去,显得有些无力,小曜继续拿枪打他:“你们要花她的钱,还都瞧不起她!”

“……姥爷你真没用。”

梁初楹握紧手里的钥匙和字条,抽抽鼻子,“没事,就是说了点儿干妈去世的孩子的事,她分身乏术,想叫我帮她代管一下公司。”

“叫姐姐代管?”梁聿沉思一瞬,“万宝丽的管理团队已经很成熟了,就算她不坐镇,公司也不会怎么样。”

“她在教我。”梁初楹很感激,“教我怎么自食其力。”

梁聿去医药箱里找治冻伤的药膏,叫梁初楹先坐在沙发上,垂下冰凉的眼睫,半跪在地上,挤了药膏往她冻红的手指上涂。

被万宝丽的事急得冲了脑袋,梁初楹差点忘记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她有些发冷,抽了抽鼻子,声音也发起虚来:

“秦安宇也要来北京,爸叫我跟他吃顿便饭。”

话音刚落,梁聿眸子阴下去一瞬,将药膏涂歪了。

第 45 章 发酵

连雪落下的声音都轻微,梁初楹听不见他的呼吸。

乳白色药膏涂在手指关节冻红的位置,十分粘腻,梁初楹坐了一会儿,梁聿半蹲在她面前,呼吸洒在她手背,很久没有出声。

他很轻地咬一下牙齿,垂落的眼皮遮住暗色眼眸,忽而又假装善解人意地绷起伪善至极的笑容:“不能推掉吗?”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姐姐现在是单、身。”他咬重最后两个字,虽然在笑但眼底情绪瘆人,“以后爸源源不断叫你见别的男人,怎么办呢?”

梁初楹不懂他在气什么,解释着:“可是我又不会答应他们,你担心什么?”

“一个不答应,两个不答应,三个四个,你一直不谈恋爱不结婚,到三十岁四十岁,还保证不会答应他们吗?”虽然他刻意压抑住了,但梁初楹还是能听出他话里极端的情绪。

“我——”声音卡了一下,她承认自己无法给出那么久远的承诺。

梁初楹至今为止都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在一起一天算一天,再加上过年的时候梁庆跟奶奶那个态度,她更不可能这时候坦白了。

本子的侧边是脏的,应该是之前被扔掉了的缘故。

梁聿下意识想翻开第一页,手指又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飘在空气中的蓝火身上。

梁初楹没有制止,凑得近了一些,梁聿想起她已经失去生前的记忆了,所以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的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的。

笔记本的扉页被翻过,露出一页空白。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梁聿皱了一下眉,囫囵把本子的每一页都翻了个遍,一个字都没有看见。

“你日记里什么都没记”他快气笑了。

梁初楹义正言辞:“不可能,我绝对记了很多东西,只是那些记忆要慢慢找回来才能出现在本子上。”

她也有点心虚,慢慢悠悠地飘远了一点,声音也变小了:“……总之你先收起来吧。”

梁聿把卡扣重新合上,在准备拉上衣柜的门时,看见盒子里躺着的一张旧照片,黑白的亲子照,看上去已经很久了,泛着淡黄色,相片边缘有程度不小的缺损。

鬼使神差的,梁聿扶着衣柜门的动作停滞住,外头的光通过他打开的那道缝隙投射进衣柜内部,像是一条轻飘柔和的丝带落在了照片上,梁聿的目光也下移,凝视着那张照片,许久未曾移动。

曾经,他也偶尔想过,孙老头口中的“小曜”究竟长什么样子。是多乖的小孩才能经得起这样惦记为什么他的命就没有这么好

但是从老人频繁的胡言乱语里,梁聿意识到这个“小曜”并不是什么好孩子,他经常逃课去打游戏,恶作剧一样往老头的水杯里兑肥皂水害他拉了几天肚子,经常跟他对着干,但是孙老头还是经常念叨他。

梁聿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梁初楹飘在他肩头:“你想看吗!”

他的手垂下去,动了一下嘴唇:“看什么!”

“孙老头那些,他自己都遗忘了的记忆。”梁初楹落到那张照片上,“我可以让你看,就当我们之间交易的定金了。”

泛黄的旧照片上只有一个面相古板嘴角下撇的粗壮男人,和一团矮小的黑影,轮廓看起来是个小孩子的模样,但是面容却看不清。

从梁初楹的身体中有光线逐渐散开,像乍起的晨雾一般霎时就充满了整个屋子,凉飕飕的,梁聿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依稀间听见她低低叹息着说了话。

“但你是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她总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不像是从衣柜里冒出来的鬼魂,倒是像从他的脑神经里抽出的一条跳动的血管,即使什么都还没说就把他心里所有的念头看得透彻。

过于明亮的光刺痛了人的眼球,梁初楹像是那酒吧里悬挂的五彩的灯球,身体膨胀起来,又像是鼓胀到要炸开的劣质气球。

梁聿侧头闭了下眼睛,顷刻间,耳膜微微震动,巨大的噪音袭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职工大院门前。

时间倒退回1986年,邓主席登上美国《时代》杂志封面,英国女王首次访华,梁佩斯在春晚上表演了经典的《羊肉串》小品,孙福生的儿子降世。

梁聿才知道孙老头年轻的时候并不瘦小,年轻时候是在纺织厂干力气活的,怪不得肌肉这么发达。

老胡同里有三三两两的自行车摁着铃驰过,梁聿没来得及躲闪,刚侧一下身子,发现自行车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他变成了如同梁初楹一样的虚影,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还能维持人形。

对了……梁初楹

梁聿四下环顾,还扯开自己的羽绒服领口看了一眼,也没看到那团蓝色的东西。

下一秒,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梁聿回一下头,发现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坐在对面大院的台阶上,白色上衣,蓝色裤装,头发黑直,歪着头眨着水盈盈的眼睛含笑望着他。

巷子里来来往往有很多下班回家的人,梁聿突然觉得胸口钝痛了一下,像被谁用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连带着耳鸣起来,似乎能听见电流一样模糊难辨的声音,却又听不清。

趁他晃神的工夫,梁初楹从台阶上站起身来,唉声叹气:“怎么换个样子就认不出来了!”

梁聿很久都没说话,视线从她的眉毛划到睫毛,再到微微翘的唇角。

梁初楹盯了他一会儿,眼睛低下去一瞬,沉默一秒,又抬起来,指着他背后:“来得还是晚了点儿,他女儿都五岁了。”

乱麻一样的思绪缓慢收拢,梁聿暂且压下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扭头把注意力放在大院门口的孙福生身上,他手里牵一个扎羊角辫、戴红花袖套的小女孩,另一只手里拿着给女儿买回来的泡泡水。

梁初楹跟梁聿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一只脚刚迈进大院里,就听见左边那道门里传来争吵声,孙福生的妻子唐娟一只手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另一只手当着大女儿果果的面把泡泡水倒在门口。

唐娟痛斥丈夫:“成天瞎买咱们家很有钱吗儿子喝奶的钱都凑不出来,全靠你厂里发的那点死工资,还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她把倒空的瓶子随手扔掉,瓶子滚了几个圈滚到小女孩脚底下,她安安静静的,没哭也没闹,看看后妈的脸色,然后弯腰想捡起来,又被胡娟呵斥住:“让你捡了吗!”

唐娟提着她的耳朵,让她跟孙福生一起在门口站着,还说以后要孙福生把工资全部上交,看他还敢不敢乱花。

“对不起,爸爸。”她把双手鞭在背后,小小声地说。

孙福生只能叹气:“没事啊,果果,妈妈气完了就好了。”

果果不说话了,低头吧嗒吧嗒掉眼泪,“这个妈妈一点儿都不好。”她呜咽着说。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用脚尖踢空掉的塑料瓶子,泡泡水很快就蒸发了,地面上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孙福生往大门口看了一眼,梁聿心想反正现在自己也成鬼魂了,他看不见自己,于是躲也没躲,没成想他冲着这边说了话:“你找哪家啊!”

梁聿愣了一下,听见梁初楹接话:“我住对面石油大院的,刚搬进来,就想着走动走动,多认识点儿人。”

孙福生点点头,没说话了,梁聿古怪地盯着她:“怎么你有实体我没有!”

梁初楹耸肩:“死人有死人的世界,你又没死。”梁聿按了按眉心,嗓音略显无奈,“爷爷,我和昭昭不着急。婚礼这种大事,怎么也得等您康复后,亲自为我们证婚,才算圆满。”

梁老爷子固执:“证都领了,你跟我说婚礼不急?彩礼三金备了吗?昭昭虽然没有父母张罗,你该缺人家的,一样也不能少。要是敢不上心,我照样打断你的腿!”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一行人连忙安抚,梁聿在外事业有成,到了家里,还是得听长辈训。这一通话下来,字字句句都在为梁初楹考虑,她万分感动,既为梁老爷子的照顾感到温暖,又为这是一场骗局感到歉疚。

从医院里出来,赵月搭着梁初楹的手,到底还是存了怀疑。

“梁聿,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昭昭结婚,是不是权益之计?”

梁庭晚开过来的是辆SUV,两排座椅宽敞,容纳一家人并不是难事。梁聿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长腿微拢,勉强斜落着,闻言,并未显出窘迫不安,淡淡道:“妈,我没那么容易松口。和昭昭结婚,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梁初楹看他演得逼真,忍不住抬眼盯着他。

他的眼瞳褐色偏淡,凝视过来时,如同隔着一层纱雾,很容易将人吸进旋涡中。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梁聿要是再不和她互动,恐怕就得被识破了。

“昭昭,我在家里已经得不到信任了。”他向她求助,语气懒散,含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梁初楹经不起撩拨,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张令她心动的脸。

她脊背挺直了些,白皙的脸浮上一层绯色,半真半假地说:“赵姨,其实我暗恋三哥很久了。”

这话就比梁聿在那干巴巴地说什么仔细考量可信度高得多。

连正在专心开车的梁庭晚都免不了抻长了脖子听,不怪他一把年纪了还八卦。他们家这独子,什么都好,无论上学还是回国后的创业,没让他们夫妻俩操过心,可惜就是在感情方面不开窍。

“真的?昭昭,你们怎么认识的?”赵月问。

梁初楹被两道视线注视着,倍感压力,“两年前我给启创投过几次简历。”

赵月脑补能力很强,笑问:“是梁聿面试的你?”

梁聿不参与基层员工的面试。除非是P8、P9的高级、资深专家以上的职别,人事总监在第二轮终面时,会邮件告知他,他有时间的话会参加,评价会决定薪酬和福利等级。

梁初楹:“我第一轮面试没过,在讨论室等待的时候,看到三哥梁过……”

赵月很难想象在工作场合,梁聿还具有浪漫邂逅能力,愈发期待故事的后续。

事情是真的,只是两人没有交集。

梁初楹实在不知道怎么编下去,向梁聿投以视线,企图让他来一同编造‘新口供’。梁聿捕捉到她的目光,身体朝前倾,“她向我问梁,我顺便留意了她。”

赵月:“后来昭昭怎么没留在启创?”

“昭昭自身优秀,同时收到好几份Offer,择其一,没选中启创也正常。”梁聿说到这里,含有几分遗憾意味,“可惜那时候没能让她留下微信,否则,应该会更早在一起。”

闪婚的逻辑合理,倒也符合梁聿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