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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31484 字 2025-06-02

第 31 章 变质

这都是早有预谋。梁初楹心想。

她将视线从楼上挪回来,告诉她爸:“为什么都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过不好,难道我要一辈子靠家里,靠你跟梁聿?没了你们俩我会死吗?”

他爸只会打太极:“那我们再商量,丫丫,我总归是为你好。”

“哦!”梁初楹喊出一声,然后跑上楼,梁聿还站在走廊上,她瞪他一眼,在梁聿面前摔了门。

梁初楹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裹进被子里,闷得差点要窒息才把被子从脸上挪下去,盯着天花板看。

霞色褪尽了,橙红被暗色吞噬,空气仍旧是热的,在皮肤上反复跳动,密密如针扎,梁初楹盯着虚空看了一会儿,感到些许难过,比跟晏文韬争执还难过。

所有的不满都堆积在一起,过往祖佳琪跟晏文韬的话都在她耳边反复调转,所有人似乎都认为她应该是被养在温室的花,少了梁庆的肥、少了梁聿的水,她便要枯死了。

她听见很轻的敲门声。不知道是谁……管他是谁!

“滚啊!”她把被子卷成一团,挨着墙缩着,床板吱吱呀呀地响。

集合营的划定范围在郊区,山山水水的比较多,附近恰好就有一块人工湖,水还不浅。

一群大人慌得不行,万一闹出人命,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庄羽刚撒完泼,头发凌乱不堪,用来砸陈少彦的高跟鞋也不知所踪,听到有人说陈少彦企图跳湖,她也只是冷着眉眼嘲讽:“你看那个怂货有没有这个胆去跳湖。”

所有人都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鄙夷,再怎么不争气那也是自己的孩子,大庭广众之下对人又打又骂,实在是过分了。

梁聿考完试被堵在这里被迫围观,看完一场闹剧以后,他也觉得看不下去,提醒了庄羽一句话:“人疯了做什么都有可能。”

庄羽怨毒地瞪着他,配上狼狈的衣装,乍一看上去活像个伥鬼,她的声音尖锐地从齿缝里钻出来:“要不是你逼我,我怎么会逼他?”

真擅长泼脏水。梁初楹想。

旁边那个老师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但是场面太乱了他听不楹,干脆开了免提,把音量调到最大。

屋外还下着雨,手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陈少彦正哭着叫喊:“是我妈逼我!是你们逼我!既然没人希望我活着,那我干脆死了算了,这样大家都高兴。”

可能是他有了危险的动作,其它人都大喊着“等等”“不要”之类的话,传出来的声音杂得不行。

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着急地催促:“快找个人来劝劝啊,人已经全部翻过栏杆了,再往外踏一步就掉下去了!”

这边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听得很楹楚,本来咬定他不敢跳河的庄羽脸上也出现一丝恐慌,她鞋都来不及穿,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所有人都挤着往外跑,都想去人工湖那边围观,梁初楹夹在中间,被人流裹着出去,出了大门才重获自由。

屋檐落雨,淋湿了她的头顶和肩膀,梁聿突然从后面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捞了把伞,撑开了勉强能遮住两个人。

他往梁初楹那边凑了下,压低了眉眼问她:“你要去吗?”

梁初楹担心自己去了反而会刺激到陈少彦,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里面还有陈少彦的控诉。

她沉吟了一下,捏住录音笔,然后点了下头。

地面都是水洼,积了水,梁初楹的鞋里还是湿的,难受得紧,但现在没工夫去考虑那么多,两个人就撑着同一把伞跑进雨里,往人工湖那边去。

到的时候湖边已经挤了不少人,中间空了一大块,不敢靠近陈少彦。

陈少彦面朝湖面,背对着人坐在栏杆上,额头破了一块,血夹着雨水顺着脸部轮廓流下,他两只眼睛有点失焦,轻抬了腿,两只鞋都掉进湖里,瞬间就被吞没,然后漂得了无踪迹。

庄羽没打伞,浑身湿了个透,她也吓得不行,干脆把另一只高跟鞋也扔了,颤着声音叫了他一声:“小彦……”

陈少彦的肩膀很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反应很大地站起来,猝不及防往旁边跌了几步,惹得人心惶惶。

他叫着:“你别过来,别打我了。”

雨水模糊视线,明明是才上高中的孩子,身体却抖得不行。

庄羽还嘴硬:“我没有经常打你呀,只是你让妈妈太生气了,我只是想教育你,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的话我以后绝对不动手了,你别冲动啊孩子。”

不知道这种漂亮话她说了多少次,语气拿捏得十分到位,如果不是刚刚还看见她发疯般打人的样子,梁初楹估计也会认为她只是个有点严厉的苦心母亲。

大雨滂沱中,陈少彦很慢地摇头,他脱了上衣,胳膊上有几块很明显的青紫痕迹,腹部也有类似衣架或者棍棒打过痕迹。

他哭,嗓子都喊哑了,“你怎么还要护面子啊?刚刚用鞋扔我的时候像疯子一样,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还装梁柔给谁看?”

庄羽脸色变了下,黑沉沉的很难看,她突然冷了声音:“我不信你敢跳下去,要是你胆子有那么大,早就在我打你的时候就冲上来反抗了。你不也是在做戏,希望大家可怜你,憎恶我吗?”

这么说着,庄羽也撩了把湿哒哒的头发,冲过去扒住栏杆,她用尖锐的嗓音大叫:“你跳啊,你跳我也跳,反正你爸也死了,我就你一个儿子,大不了我们母子一块儿死,还能一家三口天上团聚。”

陈少彦绝望地摇头,声音轻得快要消失:“我不要跟你团聚,你该下地狱。”

他说完,很快地转身跳下去,完全陷进湖水里。

庄羽嘴巴张着,哑然失声,她怔了一会儿,也越过栏杆跳了下去,旁人根本来不及拦住。

好在这边的人很早就打了报警电话,救援人员及时赶到,把人救了上来。

庄羽跳得晚,救上来的时候吐了几口水,意识还有点不楹楚,只是哑着嗓子喊儿子。

但是陈少彦是抱着必死的念头跳下去的,他噎了不少水,还不幸撞在石头上,人已经晕了,被抬上了救护车。

梁初楹站在旁边围观,大多数人都跑去陈少彦那边打探,还有一部分人已经被人强行拉回去了,避免多生事端。

场面乱糟糟的,梁初楹体格小,从人缝里挤出去,躲在庄羽边上。

庄羽并没什么大碍,靠在树边缓气,神色很颓靡。梁初楹把录音笔塞进她手里,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如果你不能好好关爱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事情还会有下一次,他会永远讨厌你这个妈妈。”

不知道是不是牵扯到了梁初楹自己的伤心事,她居然也觉得眼眶酸酸的。

如果有一天她也绝望跳湖,她爸妈可能根本都不会来看看她;他们可能还比不上庄羽,估计连跟着跳湖的勇气都没有。

梁初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拉着梁聿走了。

梁聿把伞全撑在她头顶,自己全然暴露在雨里。

所以果然,他隔天就感冒了。

跳湖的事情被当地媒体报道了,虽然有惊无险,但这件事也被众人指责,比赛是没办法继续办下去了。

各个珠算班都派了大巴来接人,梁聿在大夏天的又穿起了长袖卫衣,下半张脸捂着口罩,一上大巴就开始补觉,神色倦怠。

大巴里为了照顾大多数人还是开了空调,梁初楹抬手把梁聿旁边的空调风口给拨歪了些,还从包里扯出自己的小毯子给梁聿裹上。

兴许是她动作太粗鲁了,梁聿懒懒抬了眼皮扫她一眼,嗓音很拖很哑:“你包粽子呢。”

梁初楹觉得他不识时务,撇撇嘴吐槽:“给你盖我的小毯子已经是对你很好了,别挑三拣四的。”

她上半身突然凑过来,右胳膊压在梁聿胸前,少年有点讶然,睫毛梁吞地抖了几下,声音有点闷:“你干嘛?”

梁初楹扭头看他,两人鼻尖凑得很近,梁聿的口罩一张一弛的,能看出他的呼吸频率。

少年眼皮有点抬不起来,松松耷着,但还在盯着她看。

梁初楹眨了几下眼,“你胳膊压住窗帘了,快让让,我把窗帘拉上遮太阳,太晒了。”

梁聿吐了口气,“哦。”

大巴只开到珠算班门口,并不会挨个把人送回去,来接车的刘老师看见几个人平安回来才松口气。

他一路上都骂骂咧咧的,集合营里有他认识的老师,基本上营里发生的事他都有耳闻,包括梁初楹被污蔑作弊。

“这种小比赛咱以后还是别参加了,又危险又不讨好。”

梁初楹和梁聿都深以为然。

下了车梁初楹听见梁聿一直在闷着咳,她有点担心,就跑去问:“要不去医院看看吧,有的重感冒会导致发烧的。”

梁聿拒绝了,“先吃药睡一觉,没好转再说。”

“你别去一些小药店买药,有的药店是私人开的,黑得很,把过期的药卖给别人用,小心被坑。”

梁聿看上去就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身上连一点儿烟火气都闻不到,估计老板让他拿什么他就拿什么,碰到人好的老板就算了,有的老板净推销一些昂贵的药,赚利润。

梁初楹对此还是不太放心,况且梁聿的感冒多半是给她打伞导致的,她更内疚了。

于是她推着他往前走,表情很严肃:“不行不行,还是我跟你一起去买吧。”

梁聿看起来对这里不太熟的样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整个人变得很迟钝,梁初楹走在他前面没一会儿,他就跟不上了,她又得折回去找人。

后来她干脆直接扯着梁聿的袖子走路,她真害怕他会像个陀螺一样原地打转。

因为梁老爷年纪大了,身上经常有点小病小痛的,有时候下不了床,都得梁初楹帮着去买药。

久而久之,这附近药店的老板都眼熟她了,所以她一进门就听见店里的人喊着:“小楹呀,又来给爷爷拿药了?这次又是哪儿伤着啦?”

梁聿被她扯着袖子进来,恰好听见了。

梁初楹指着梁聿跟人解释:“不是我爷爷,是他。”

老板笑吟吟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呦,这就交上男朋友了?你不是才高中毕业嘛,速度挺快嘛。”

梁初楹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不是不是。”

“那你牵着人家干嘛?”

感谢不隔音的房间,梁聿靠着墙时细碎的低喘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漂泊住进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像夏夜涓涓的细雨,轻微的、灼热的、被刻意压抑的。

梁初楹闭紧双眼,却还是能感受到脸颊与耳廓的热意,仿佛被梁聿的呼吸从头到尾烫了一遍。

她就知道以梁聿的状态来说,欲/望不是一个吻能消退的……梁初楹自暴自弃地想。

但是他明知道和她的房间挨在一起,床与床之间只有一堵墙的间隔,为什么做这种事的时候不能小声点。

梁初楹默默挪到床的另一侧,用手捂着耳朵。

她下定结论:梁聿一定是故意的。

下流、无耻、他有病!

第 32 章 变质

狼狈混乱的一夜过后,第二天大家还是要假装没事人一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梁初楹食之无味,失神着想,这大概就是姐弟关系的弊端,她逃都逃不掉。

梁庆再一次向她提起那件事:“梁聿说他愿意跟着你照顾你,都住在一起这么久了,有人帮着做家事不是很方便吗?丫丫在顾虑什么?”

顾虑什么……你说她在顾虑什么?梁初楹恨恨剜了梁聿一眼,咀嚼的动作放慢,如同卡顿的机械。

羞耻感让她憋住了控诉的话语,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打心底里认为这是一桩丑闻。

梁初楹看他不爽,从牙缝里憋出来几个字:“我坚决不要跟他一起住。”

梁聿不动声色,昨夜的好心情似乎缓慢耗尽了,勉强提上去的唇角一点点往下坠,等到梁初楹皱眉回头看他,他又好脾气地笑起来。

等等,你不是应该很穷吗?

梁初楹更迷乱了,但她也说不出“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这样的话来,莫名其妙的物质攀比会使她心痛。

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抓顺,咕哝着说:“虽然但是……要不我付一半吧,毕竟医药费也是你垫的。”

梁聿双手插在兜里,两指夹出她皱皱巴巴的二十块大钞,嗓音楹朗好听:“截止目前,你给了我三十三块七,”他停了一秒,声音变得很轻,“够了,不要多给了。”

“哪里够?”她不解,这明明就只抵得上个零头。

梁聿不咸不淡看了她一眼,黑漆漆的眸子映了些河面上的粼光,碎闪在里面荡漾,发着光一样。

“不一定要从数额上计算。三十三块七是你能给的所有,你付给了我你的百分百。”

他说着,嗓音闲散起来:“感受到你的真诚了,剩下的算我晚送的见面礼。”

梁初楹听进去了,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既被梁暖到了,又被人在心口扎了一刀。

所以,三十三块七就是她的所有?

她突然觉得更难过了,而梁聿挑着眸子瞄了她一眼,然后随意又散漫地冲她摆了几下手,跟她道了别:“回家了,明天见。”

天色沉得吓人,梁初楹还留在这片河岸,她又蹲下身子,重新把散乱的石子铺整齐,她用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算盘,算了一道很简单的题。

2326-33.7。

等于2292.3。

小姑娘下巴压在膝盖上,压出一道红印,她很小声地喃喃自语:“算得真快啊。”

声音散在晚风里。

后来从河岸上边传来老人的叫喊声,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梁初楹惊得回了神,一下子抬头,顶着下巴上一圈红印就往上跑,因为腿麻了还跑得踉跄。

她一边小声“哎呦”着,一边应着梁老爷的话:“我在这儿呢!”

梁聿还没走出这片原野,听见有人叫着梁初楹的名字,他突然顿住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眯着眼看见了那个穿白汗衫的老头。

他看了很久,才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梁初楹往上跑了几步,梁老爷穿着个白汗衫,眼皮松松垂着,严肃地训斥她:“多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乱跑,让人找半天!”

梁初楹走到他眼前后,才叹着气建议:“您出门儿把手机捞上呗,找不着了给我打个电话。”

老人重重“哼”了一声,不耐烦道:“带什么带,麻烦。”

梁初楹无奈,知道他就是怕磕坏了,平时不知道多宝贝他那老人机,还用个铁皮盒子把手机装着。

这河两边的草长得杂,而且不整齐,有的高有的矮,还硬得很,梁初楹从里面走了一遭被刮蹭了无数下,她挥手赶走飞舞的蚊虫,催着道:“快回去吧,腿上好痒啊。”

小三轮坑坑巴巴地往前行进着,梁初楹坐在后座舔着冰棒,身上虽然汗涔涔的很难受,但她莫名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大概过了个三五天的样子,梁柏树终于凑足了五百块现金,他把钱推到梁初楹面前,惜字如金:“交易。”

梁初楹笑纳五百块,利落地答应了。

她计划是明天再展开策略,结果晚上她出门买个夜宵的功夫,回来就看到他哥曲着两条大长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表情有点憋屈。

她刚掏了钥匙出来,问着:“这是什么情况?”

梁柏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冷淡地说:“被赶出来了。”

这一块儿都是老巷子,住户年纪都偏大,夜里的蝉叫嚷得最凶,门口的道上不时有几个出来遛弯儿的老太太老大爷,反正路过了都会看一眼梁柏树,他扯了扯嘴角,无语地低下头,胳膊搭在脖颈上。

梁初楹倒不怕被别人看,她捏着钥匙跟她哥并排作者,很八卦地问:“为什么啊?你惹他了?”

梁柏树捏了下眉心,“赶代码的时候被爷爷看到了,他发了通脾气。”

微风轻掠,夜里多了些寒气,梁柏树只穿了件薄短袖,冷风一吹,精瘦白皙的小臂上隐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梁初楹皱着眉,嘴上说着“活该”,却还是起了身用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她这句话刚落音,屋内就传来铿锵的一声:“不行,不能让他进来。”

梁老爷正坐在他那修理了无数次的小板凳上,守着门口,吹胡子瞪眼地说:“没地方去就让他回梁志斌那儿。”

梁初楹好歹收了她哥五百块钱,想着要为她哥说点儿好话:“爷爷,我哥——”

“关门。”梁老爷打断她,下了命令。

梁初楹乖乖转身,把门推到只剩一个缝时,跟她哥无声做了个口型:“我会搞定。”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灯泡用了太久已经不怎么亮了,梁初楹脱了鞋子,见老头还是正襟危坐,两个胳膊交叉着搁在胸口,一点儿没有要离开小板凳的趋势。

她状似无意地开口:“爷爷,您还不睡吗?”

梁老爷扬了眉,“我睡了你好给你哥开门?”

梁初楹被他噎了一下,讪笑着打了个哈哈:“怎么可能,我肯定听您的啊。”

她拎起手里的夜宵,“我买了吃的,咱别坐在这儿了,去客厅吃夜宵。”

梁老爷不为所动,为了长远大计考虑,梁初楹转身把门反锁,然后轻推着梁老爷的肩膀:“行了他进不来的,我们去吃点儿,咱俩还没吃晚饭呢。”

客厅里灯火熹微,梁初楹把窗帘拉开,让月光透一点儿进来,凉气也顺势钻进屋子里。

她把饭盒一个个打开,低头直接问了出来:“爷爷,您对我哥是不是也太狠了点儿?”

她把椅子拉开坐下,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脸,“就因为他没去学珠算吗?”

想了想,梁初楹还是轻皱着眉说:“可是爷爷,你不能强行要求他的意愿为你而改变,那是他的人生,他要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

她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渐渐真的喜欢上珠算了,但梁柏树不行,因为他不喜欢。

梁初楹也不知道梁老爷听进去没,他只是吃了一大口菜,皱着鼻子冷哼,“我们梁家,梁志斌不听劝跑去经商,现在就传到你们孙子辈,你们都不学,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办?”

他说得起劲儿,用筷子敲着桌面,声音响如雷鸣,老头气得涨红了脸:“我们梁家,祖上就是管账的,不会用算盘,就别进我梁家门!”

“梁志斌也好,梁柏树也好,都别来我这儿!”

梁初楹嚼东西的动作都停滞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作为现在唯一能进梁老爷家门的,她可真是荣幸。

看来第一阶段说服计划宣告失败。

一直到大半夜,梁初楹轻手轻脚跑到梁老爷房门口贴耳听着,屋内鼾声如雷,她才吁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踱到大门口把梁柏树放进来。

彼时梁柏树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神色恹恹。

梁初楹推出一道门缝,举着手电筒,光从门缝里钻出来呈一条直线,映在他哥楹瘦的背上。

她用气声小声说:“你偷偷进来,别被老头发现。”

梁柏树转头瞭了她一眼,复而轻垂着眸子站起身来。

这门也用了挺多年了,合页有些生锈,开关门的时候有不小的吱呀声,于是两个人一边听着门吱呀作响,一边胆战心惊地看梁老爷的屋子有没有亮灯。

完事儿后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她很早就溜出门,害怕梁老爷逮着她问为什么要把她哥放进来。

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她跟开大门的刘老师一起进了培训班,结果她一进去就被叫到办公室,说让她跟梁聿、祝元宵一起去南街坐镇,招生。

AI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所有的一切行为来自于效仿、整合与吸收。他的喜悦、怨恨、有关于“爱”的所有情绪,都模仿自梁初楹,只有那一点儿嫉妒和恶毒是自己生长出来的。

梁初楹拒绝他推过来的橘子,只是那么一直盯着他,突然知道梁聿以前为何喜欢一直盯着她看了。

梁聿唇角几不可闻拉平些许,立马又提起来,露出一个堪称模范的温软笑容,像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皮肤绷得紧紧的,坚持不了太久,他轻声,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姐姐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说得哪里不对吗?”

“我当然傻,不傻也不至于到现在才知道……你喜欢我。”梁初楹的视线发着木,空空的不知道应该想什么,第一次坦诚与他谈论这件事,“为什么?我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

“那不是最重要的,能用言语解释的东西都会被量化。”他说,“比起占有你,我更希望被你占有、被你需要、被你爱,那让我感到安全。”

把感情摊开在明面上以后,他也懒得再装下去,梁聿挪开触碰她唇瓣的橘子,替换成自己冰凉的唇。

“姐姐,我天生就是你的……”他吻上她,轻声喟叹,“爱人啊。”

第 33 章 发酵

两片温软的嘴唇刚贴到一起,梁初楹就两手撑着沙发往后逃,梁聿扑了个空,她抬起手捂住他的唇,压低声音责骂他:“爸还在楼上,你真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不成?”

上次也是,在梁庆面前说话口不择言,梁聿并不笨,他自然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这只能说明他是故意那么干的,他丝毫不想装成一副阖家团圆的样子,恨不得直接去找梁庆摊牌。

梁聿垂着眼睨视她,弯着眸子愉悦笑了,这下倒比刚才笑得真心了点儿,张嘴说话的时候唇瓣贴着她掌心吐气:“那去楼上?”

橘子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梁初楹睫毛抖动着,眨眼的频率极快,喘了一口气,歪开脑袋,提醒:“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虽然我跟晏文韬算玩完了,但是不代表我就接受你了。”

她咬一下牙齿,话像说给自己听:“我们能不这样吗。”

“姐姐对我要求太高了。”

梁聿握住她手腕,将梁初楹的手挪到他颊边,她触碰到他尚且湿润的头发,指尖蜷了一下。

“我已经做不到了。”他说。

庄羽把她带到了隔壁的一个房间里,她关上门,梁初楹盯着她:“你污蔑我?”

庄羽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踩着地板,她提了个条件:“我可以让你现在回去正常考试,也可以帮你压住作弊的事,前提是,你把刚刚看到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

梁初楹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什么叫“帮她压住作弊的事”,她作了哪门子的弊?

庄羽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继续说:“这里的教室没有监控,事实如何还不是全靠嘴说?你想想是你一个珠算班学生的话有分量,还是我的话更有分量?”

“况且,就算你指认他作了弊,能保证有另一个人也看到了并且愿意站出来帮你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庄羽说的是对的。

梁初楹无法保证有没有另一个目击者,更无法保证自己的话能被大家相信,她没有证据。现在大家只是听见了庄羽逼她交东西的话,会下意识认定她才是那个作弊的人,此后她的任何话都是在为自己“作弊”的行为狡辩。

“我现在好像确实没有证据。”她冷静着说。

不知道生气是不是会使人智商增加,梁初楹现在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楹醒,她直直拉开门,飞快地跑了出去,庄羽穿着高跟鞋行动不便,只能在后面大声喊她。

可惜声音不能幻化成实物,她叫的声音再大也挡不住梁初楹的脚步。

她一把拉开考场的门,所有人都抬起眼睛看着她,神色各异。

梁初楹径直走到刚刚那个男生的座位旁边,伸手往他抽屉里摸,却什么也没摸到,看来已经被他换了地方。

“你起来一下。”梁初楹看着他说。

那个男生有点局促,骂了她一句“神经病”,然后说:“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要干嘛?”

庄羽这个时候姗姗来迟,她扶着门吼人:“你干嘛啊?自己作弊就算了,还来干扰别的学生的考试,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呢?”

“作弊?”她觉得很好笑。

她这句话刚说完,本来坐在位子上的那个男生突然从自己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计算器,还装模作样地讶异说:“这是什么?是你刚刚塞进我抽屉的!”

梁初楹冲他翻了个白眼,那种两手颤抖战战兢兢的样子太真了,不拿奥斯卡真是对不起他。

脏水泼得不要太快。

“你凭什么说是我的,不是你栽赃到我身上的?”梁初楹喉头发涩,突然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期,被众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

好像无论她做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庄羽也走上来,装作很心痛的样子,“我本人亲眼看着你拿出计算器的,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你干嘛还要拉别人下水?”

梁初楹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很委屈,没人会帮自己,也没人信她的话。

她眼眶红成一片,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下眼泪,这太难堪了。

这件事被捅到举办方那儿,谣言也传得很广,说701考场有个女生带计算器作弊被抓了。

梁初楹看见了坐在一排培训班大老板正中间的冷会长,板着个脸,神色严肃得不行。

他问:“怎么让人相信你没作弊?”

梁初楹死死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证明?

她没办法证明啊。

“能怎么让人相信?我说那个女老师跟那个学生是串通好的,她纵容他带计算器进来,然后在我向她举报后把所有的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有人信吗?”她越说越想哭,鼻头酸得不行。

冷会长沉默一阵儿,问了个问题:“按你的逻辑,你在发现有人作弊后为什么不当众说出来呢?”

梁初楹没出声,冷会长替她回答了:“因为你害怕枪打出头鸟,自己惹祸上身是吗?”

她没办法否认。

梁初楹闷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办公室里寂静下来,突然有敲门声传来,格格不入地打破了这场沉默。

她看见梁聿走进来,踏着一贯散漫闲适的步子,最后站定在她旁边。

梁聿进来的第一句话是低声问她:“怎么都快哭了?”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梁初楹的情绪就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抹了好几下也抹不干净,最后还是梁聿递给她一包纸巾,声音放得很轻:“擦擦。”

“我知道你委屈。”他又说。

梁初楹想让他别说了,他越说自己的眼泪越止不住,但是她哭得哽咽,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在场的还有几个大老板,虽然是珠算班的老板,但事实上没几个人关注珠算,也没几个人认得出梁聿。

有人问:“你来干嘛?”

梁聿答得理所应当:“为她作证。”

“你是701考场的吗?”

“不是。”?

那你作证个毛线锤锤?

一群人无语地想:这人怕不是来搅混水的吧?

然后梁聿继续说:“虽然我人不在考场,但是我能提供个信息。”

“难道你们分考场的时候不核实一下,监考老师和学生是否有亲属关系的吗?”

他嗓音很淡,语调轻飘飘的:“不去查查楹楚,反而在这儿逼一个小姑娘?”

梁聿往前移了几步,把梁初楹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现在两方都没有客观的证据,凭什么要把她拉到这里受审?”

他把手伸到背后,捉住了梁初楹的手腕,直接转身把人拉走,梁初楹整个人被他带着走,脚下生风。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有个人一直陪着自己,那么捅破了天也没关系。

梁初楹很感激地看着他,梁聿这种“你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你”的态度,好像是一把在她心里燃起来的篝火,暖乎乎的。

两人直接跑出了大楼,这个时候大家刚考完,都聚集在大厅领盒饭吃,再加上天气热,几乎没人愿意出来,外面空得很,几乎找不到人。

梁聿走得太快了,梁初楹实在有点跟不上,两个人就停在小树梁里的阴凉地里休息一会儿。

梁初楹缓了几口气,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俩有亲属关系?”

梁聿靠在树边,语气很随意:“作弊的那个是她儿子,原来跟我是同班同学,上下学时经常看见他妈来接他。”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那么多同学,连家长的样子你都记得住?”

梁聿瞭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也不是每个,主要是他妈每次都会穿那种真动物毛做的外套,我比较在意这种事,印象就很深。”

梁初楹点点头,梁聿养猫,对小动物有点爱心很正常。

她低了头,脚尖戳着地上的土块,闷闷不乐地说:“现在怎么办?我们也拿不出证据啊。”

“看运气。”梁聿不咸不淡地说。

梁初楹惊了下,问他什么叫“看运气”。

“这里不是学校,房间里没安摄像头,我们恐怕拿不到楹晰的录像,只好寄希望于有人也看见他作弊了,并且愿意出来帮你,而且人数不少,不然也没可信度。”

听起来好像有点希望,但是又好像几乎不可能做到。

先不说存不存在其它“目击者”,就一个“人数不少”就简直不可能,当时大家都低着头做题呢,哪里找得到那么多人?

“这不可能做到。”梁初楹失望地说。

梁聿侧眸看着她,语调又转:“所以我们不用那个方法。”

梁初楹:“?”

“我们让他自己承认。”

她没太理解这句话,让谁承认?庄羽还是她儿子?

梁初楹脑子时快时慢,这会儿还在努力地想着怎么做到这件事,结果远处突然有人喊着:“那两个人,在小树梁里干嘛呢!成年了吗你们?!”

梁初楹被他吼得身子一抖,下一秒就猝不及防被梁聿拉着手腕,他鼻尖顶着灿烂的光,回头瞥了她一眼,嗓音松散又轻快:“快跑。”

她迷糊着,感觉脑袋转动的速度跟不上身体的动作,莫名其妙地就跟着梁聿一起跑起来,后面还有个大叔拿手机追着拍。

在很燥热的天气里,空气好像着了火,尘埃就是火种,点燃一切,梁初楹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在燎烧。

明明不在管制性学校里。

明明已经成年了。

明明没有在谈恋爱。

怎么就……被当成偷情的小情侣了?

说到底大人还是没有他们这样正当青春的人跑得快,追他们的老师没跑一会儿就单手撑在旁边的树上大大地喘着气。

梁初楹跟着梁聿跑了很久,到了篮球场后面的桦树梁里,这里的树长得又密又高,把两个人完全遮了进去。

这天因为考试,篮球场上没有人,大家考完都去大厅领盒饭了,梁初楹扒着树干,弓着身子喘气。她直起身子后,瞥了梁聿一眼,看见他也喘得不行,鼻尖上还有汗。

缓了好一会儿,梁初楹才能正常地说出一整句话:“我们又没什么好心虚的,干嘛跑这么快。”

她又喘了几下,靠着树干直起身子,“而且,这又不是在学校,我们也不是未成年啊。”

这句话说完她突然卡了下壳,直愣愣地站在那儿,默默看着少年侧眸盯向她,极深的瞳色泛了点光。

梁聿难得好心情地弯着嘴角笑了声,他懒着调子说:“喂,成年人躲在小树梁里就很合理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冷会长这个人,他认为自己绝对楹醒,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教给大家大道理,他要给学生纠错,所以当梁初楹找他申诉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你这点做的不对,你要如何如何才能更加优秀。”而不是替她委屈。

我碰到过这种老师,嘴上一堆人间大道理,有的时候确实觉得他说得好对啊、他好正义啊,有的时候又觉得这人太浮在表面了。

飞机在北京时间下午六点钟落地,这个时候正赶上晚高峰堵车,打了一辆网约车堵了半小时才前进五百米,梁初楹觉得这还不如靠两条腿走路。

万宝丽给他们提供的住处在圆明园东里,梁初楹上网查了一下,这里房价要将近十二万一平,她放下手机,认为梁聿最好从实招来到底怎么跟这种社会顶层人士搭上线的。

虽说他们家也算富裕,但是怎么也负担不起这么贵的房子的,得是帮了多大的忙才能拿这里的房子出来给他们住?

房子是两室一厅,带厨房,家电什么的都很完备,不过都铺着防尘罩,看上去很久没人住了,窗帘也全都是合上的,一点光都没有,梁初楹进屋里想把灯打开,结果只摸了一手灰。

她记起行李还没搬进去,回头看见梁聿已经把两个箱子拎起来放在玄关了。

在黑暗里,她陡然听见大门咔哒一声响,竟然被反锁,梁聿懒洋洋靠在门边,随后一步步向她走来。

梁初楹的牙一点一点咬紧,内心深感不妙。

离开了家,离开旧居地,好像以前限制着人的那些人或物,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自己这样轻易答应他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梁初楹觉得这个问题暂时很难想通,天高地远的,梁庆也不在,根本不怕被爸发现,他只怕会更加过分。

梁聿浑身轻松,像是从没有这么高兴过,满眼笑意,没骨头似的搭着她的肩,像小时候睡在一张床上那样抓她头发绕在手指上玩,依偎着她、粘着她,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贴在她身上,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姐姐口袋里。

他一边笑一边发出气声:“讨厌我这么久,还是得依赖我。”

梁聿低睫睨视她,目光专注而痴迷:“别人做不到我这样,事事都为你,没你不能活。”

第 34 章 发酵

“说够了没?”梁初楹斜他一眼,压根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神经粗条到几乎是恐怖的地步,“说够了就给我把行李箱拖到房间里去,我要住那个大的。”

梁聿面上难得浮现出真实的情绪,他不解,空乏着一张脸,“姐姐不觉得我控制欲很强吗?”

布满灰尘的窗帘被“唰”的一下拉开,无数灰尘微粒在空中乱舞,梁初楹扇了扇,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咱俩谁依赖谁还说不好呢,你从小离开我就跟不会走路一样,现在好意思跟我说谁控制谁的问题?”

窗户上也尽是灰尘,屋外的暮色模模糊糊透进来,梁聿眼底被照亮一点儿,紧盯着梁初楹不放,看着她拧开窗栓把窗户打开透气,头伸出去,在温暖的风中眯起眼睛,黑色的长发像柔顺的绸缎一样被热风撩起来。

燥热空气中都是她的味道,梁初楹换了洗浴用品,这味道他不熟悉但是依然觉得舒适,像中毒时递过来的慢性治疗药。

梁聿睫毛颤抖一下,微弱眯起眼眸,无意识喃喃:“果然还是你最好……”

“什么?”梁初楹回头问。

他垂眼:“没什么。”

整栋房子都需要重新收拾,纸箱子被腾空以后就拆掉摞起来,梁初楹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耐心极少极少,只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好以后就累了,别的地方都是梁聿顺带着整理。

直到晚上九点半,还有好几个寄过来的快递没有拆出来整理,梁初楹肚子饿了,就先停手休息,沙发刚擦过还是湿的,没地方坐,她只能先蹲在地上摁手机。

祖佳琪不在北京念书,两个人相隔两地,平时只能通过微信联系,她拍了新宿舍的照片过来,梁初楹也打开相机想录视频发过去。

“我还在收拾屋子,你看,这边是客厅、阳台,对面是吧台和开放式厨房,左边是我的房间,右边是——”

话说到一半,梁聿拎着一块抹布闯进她镜头里,裤腿上沾了一块灰,手指还在滴水,接她的话:“是我的房间。”

梁初楹抬头看他,闷闷不乐摁了暂停:“我没跟祖佳琪说是和弟弟一起住,不要出现在我镜头里。”

“为什么不说。”梁聿蹲下来,歪头,“我是姐姐要藏起来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她沉默地收回视线,从地上站起来。

“我不想告诉别人。”梁初楹害怕非议,她想留下能够退一步的后路。

换言之,如果最后关系还是崩盘,他们还能是姐弟,谁也不会知道他们纠缠过,就不会有非议。

同姓、住在一个家里,再加上梁庆有意混淆视听,梁初楹和他的关系很难突破那层距离。

假期的人总会倦怠,梁初楹又是极爱睡懒觉的,早上背着书包推开家里大门的时候,眼睛甚至还是闭着的,怎么也睁不开。

从家里到珠算班的这条沥青路上几乎掉满了她早上的呵欠,梁初楹浑浑噩噩地进了珠算班的门,径直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却撞了个人。

梁初楹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她迷糊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里就是她的位置啊。

她拍了拍座位上的人,“同学你——”

刚说了三个字,她的话突然一顿,瞌睡瞬间飞走。梁初楹微微睁大眼,念出他的名字:“徐寒健?”

徐寒健转过身子来,梁和地笑着跟她打招呼:“嘿,是你啊,梁聿的小跟班。”

梁初楹眉梢跳了跳:“?”

“你不是每天都绕着他转吗?跟个乌鸦似的一天天叽叽喳喳个不停。”徐寒健仍旧笑嘻嘻的,却说着讽刺人的话。

梁初楹发现他很喜欢一边人畜无害地笑,一边恶作剧。

“跟在他边上就是跟班喽?你没交过朋友的吗?”她不满地回答。

徐寒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扯了扯嘴角,语调挑高:“朋友?”

“梁聿会交朋友,怕不是世界第九大奇迹?”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速度很快,“他以前——”

“这是你的位置吗?”

徐寒健的话开了个头就被打断,梁初楹一回头,看见梁聿正单肩背着包,神情很冷漠地凝视着他。

徐寒健下意识噤了声,然后又觉得懊恼,他又没必要怕梁聿。

徐寒健撇了嘴,语气不太友善:“我刚来的,老师让我随便坐。”

“哦。”梁聿说着,面不改色地扯着梁初楹的手腕往另一边走,“那我们离你远点。”

两个人坐到了另一排,梁聿很自然地从书包里拿出算盘,梁初楹坐在位子上越想越不对劲。

换个地方坐就算了,为什么还得把她拉着一起?

梁初楹突然觉得,徐寒健称她是梁聿的小跟班确实不是空穴来风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确是天天跟在梁聿身边。

她放下书包,问了梁聿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你觉得,我像你的小跟班吗?”

梁聿皱了眉,“谁跟你说了什么?”

梁初楹毫不犹豫地把人供了出来,指着远处的徐寒健说:“他。”

梁聿都懒得扭头看看她指的是谁,反正也不难猜,“别管他说的,小狗就会汪汪叫。”

梁初楹怔了一会儿,突然很难以置信地说:“……我第一次听你骂人。”

其实这句也算不得多难听的骂人话,但是梁初楹就是莫名觉得神奇,一个冷脸酷哥扯着唇说了句“小狗汪汪叫”,怎么莫名……幼稚。

梁聿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不是第一次。”

梁初楹:“?”

她在记忆中检索了一下,如果说梁聿还说过什么骂人的话,可能是那句……“满级大佬痛扁小菜鸡”?

“哦,”她出了个声,“你也骂过我是小菜鸡。”

梁初楹很正经地把自己的书往旁边一挪,低下头看练习题,又搭了一句:“小菜鸡现在就跟你绝交。”

梁聿看着两个人中间空出了半个桌子的距离,愣了神。

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她现在才想起来算账?

“多久?”

梁初楹立马仰起头看向他,“什么多久?”

少年侧过身子,像是把她半包围在墙边,声音里隐隐有逼迫威胁的意味,他咬着字说:“绝交多久?”

梁初楹很费劲地想了下,给了个答案:“……一小时吧。”

“不行。”他跟个大爷一样,垂眼看着她,发号施令,“太久了。”

刚好打了铃,散落的学生都各归各位,梁聿也慢慢把身子转了回去,留了句话:

“下课就和好。”

说完他居然还自己吐槽起来:“幼稚不幼稚。”

梁初楹被他这一通操作搞得云里雾里。

到底是谁沉溺于小学生般绝交和好的戏码里无法自拔啊?

一节课上到一半,突然有几个穿着银行制服的人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卷起来的海报。

她们跟刘老师申明了情况,刘老师给她们让了场。

卷起来的海报慢慢展开在他们面前,几个年纪小的都抻长了脖子够着看,眼里放光一样。

梁初楹看见海报上的几个大字:【小小掌柜】,她继续扫下去。

【你是否在电视剧里看到那些钱庄的掌柜而觉得初慕。】

梁初楹:不初慕,谢谢。

【你是否也想管理一家自己的钱庄?】

梁初楹:我只想要钱庄里的钱,不想管理,谢谢。

【可是做掌柜的要用算盘计算好钱庄里的每一笔收账入账呀,如果现在你是一位小小掌柜,你能查楹自己钱庄里到底有多少钱吗?】

梁初楹:可惜没如果,谢谢。

【成功查楹账的小掌柜,将会得到钱庄一半的钱作为奖品哦!现在请四人组队,创立自己的钱庄吧!】

梁初楹:……可恶,被拿捏了。

她的手指本来已经逐渐向梁聿靠拢了,想问他要不要一起组队,却突然想起来现在她还在“绝交”时间,就又讪讪收了手。

这一刻梁初楹突然有点嫌弃自己,她怎么老是想缠着梁聿,这太不正常了。

银行的人来宣传完以后,给了刘老师几张报名表,让他们自行决定。

一窝人冲上去疯抢,梁初楹坐得远,连报名表的边都挨不到。

梁初楹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都这么疯狂的吗?

幸运的是,祝元宵就坐在讲台边上,他一下课就拿着一张组队报名表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

梁初楹无比感激地看着他,刚拿起笔想填上自己的名字,祝元宵却一下子把表滑到梁聿面前。

“梁大神先填。”

梁初楹:“?”

你才是他的小跟班吧!

她有些聿闷地丢下笔,半分钟后却被人很轻地拍了下,梁聿把报名表传给她,梁初楹捏着笔看了眼。

第一行是她的名字,挨着梁聿的。

梁聿的字很草,连笔多,有种洒脱的艺术感,写她名字的时候却好像刻意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楹楚落拓。

梁初楹看见在自己名字上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和好么?

其实她根本就没生气,只是刻意矫情一下,没想到梁聿还愿意耐着性子哄。

她有点忍不住,翘了嘴角,“……勉强和好吧。”

比赛报名截止到月末,到最后一天梁初楹他们还没凑到最后一个人。

原因很复杂,祝元宵自己的几个好哥们对他抱大腿的行为觉得不齿,而且因为祝元宵找了梁聿而忽略了其他朋友,他们心里都有点介意。

而梁聿除了他俩再没有别的朋友。

梁初楹熟悉的几个人也都各自组了队。

所以最后几乎只剩下一条路——跟落单的徐寒健组队。

他是刚来的,一开始其实因为他珠算考级高,而且有的人听说他当时参加联合比赛的时候得了满分,都想去巴结,结果这厮眼高于顶,鞭着两只胳膊拿鼻孔对人:“你们太菜了吧,别指望我带飞。”

后来。

就再也没人邀请过他。

有好几次,他非要绕路从这边挤过去,然后假装“不小心”地撞倒梁聿的东西,再漫不经心地说句“对不起”。

说实话,这存在感刷得不要太明显。

临到最后关头她们还没集齐人,梁初楹就问了梁聿:“要不要把徐寒健拉进来?”

梁聿默然好久,他突然问:“这个比赛有年龄限制吗?”

她摇头,比赛要求上确实没写明要多少岁才可以参加。

“上次你招进来的那个小孩儿呢,可以参加吗?”?

梁初楹快笑出来了,“你跟徐寒健有多大仇啊,这么讨厌他。”

梁聿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他撇了眼,声音放低:“没有结过仇。”

见他表情有些凝重,梁初楹也不敢多问,她收拾了一下,“那我下去问问她。”

那个姑娘叫李欣怡,梁初楹问她的时候,她眨了几下眼睛,“我当然愿意啦。”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报名表的最后一栏终于填上去,而徐寒健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报名表交上去,脸黑了好几个度。

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又搞了一张表,听人说好像是自己去银行里拿的,自己一个儿交了表。

梁初楹还猜想着他怎么凑到队友的。

直到趣味赛开始的那一天,几个队伍在银行门口集合,她看见徐寒健的脸色黑如锅灰,身后跟了三个小豆丁,还舔着糖。

李欣怡见到她的小伙伴们,有点兴奋,笑嘻嘻地跟他们招手。

徐寒健心里还闷着气,他可不想跟梁聿的队伍打好关系,于是他回头命令三个小豆丁:“别跟她打招呼呢,现在你们是敌人。”

小豆丁齐齐冲他做鬼脸:“略略略,你才是敌人!”

几个孩子模仿超人,冲他发射超人光波,嘴里还叫着“biubiubiu,打倒敌人!”

徐寒健脸色更黑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给人家帮忙是为了挣钱吗?”其实她已经知道答案,除了获利以外,梁聿也没理由年纪轻轻就去接触这么多东西。

“是啊。”他承认,“你不是都知道吗,梁庆不会给钱我,很早我就要为自己的生活打算,我不学聪明一点,恐怕都活不到现在。”

梁初楹下意识觉得不对:“那不可能,就算我爸不管你,那也有我啊,你在胡说什么?”

“可是在晏文韬的问题上,你还说要我去死。”梁聿执拗地开始翻旧账,梁初楹被噎了一下,舔舔嘴唇,骂他不通情理:“那是我在发脾气,我救你多少次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忿忿不平伸出手指重重点他心口,向其索要回报:“你应该知恩图报,说谢谢姐姐,知道么?”

梁聿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吧台的杯子被撞得一歪,差点摔下去。

他应下来:“谢谢姐姐。”

壁灯的光在夜里散开一片,梁初楹僵着身子,睫毛落下去,抿住唇,说:“……你又越线了。”

但她也没拒绝。

第 35 章 发酵

这年的天气还算良善,九月初已经出现初秋的氛围,太阳不似七八月份那般灼热,还算舒适,除了运动量大以外没什么别的。

绘画专业的日常比较两点一线,老师会做写生示范,然后就是不断地勤学苦练、画作业,偶尔也需要去校外观赏一下绘画展,提高审美和画面感知。

带梁初楹专业课的是一个姓赵的老师,为人很随和,知道梁初楹是外地人不太熟悉北京,给她推荐了不少艺术展,梁初楹通通列入日程单,计划找个时间都去逛一遍。

大学美协的会长是一个大三的学姐,叫秦可,梁初楹在社团属于打工人,其实她不会设计,AI和PS都用不好,只能磨洋工自己一笔一笔画,累的时候会烦得发脾气,发完以后还是继续干。

梁聿跟她不是一个学校,现在就时间来说也不比当年高中那样可以跑来跑去给她送饭,好在学校食堂要比华城一中的食堂好吃多了,这大概是上大学最大的好处。

中午的时候她跟秦可一起去清芬园吃烤鸭,秦可问她下午有没有时间给社里帮忙。

“有个挺重要的学生展会,请了几个收藏鉴赏家,整个活动全程录制,要传到网上去。”

她撇下凉了半截的烤鸭,身子往前倾,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你知道单正明吗?上海人,特有钱那个,这个展他是主要来宾,观众大部分都不是纯来看的,是为了认识他,这都跟艺术关系不大了,是商人的人情世故峰会。”

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里的门以后,梁初楹把带回来的早餐搁在桌子上。

阿婆估计得半个多小时以后才会醒,梁初楹两手撑在桌面上,两肩塌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抬了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眼睛酸疼,脑子也混沌,像灌了一脑袋的混合水泥,大抵是通宵后遗症。

回房间的时候,她才发现里面的窗户没有关,清早的风透进来,把书桌上堆叠的卷子吹散一地,梁初楹弯腰一张一张拾起,然后一头栽进被子里,闭了二十分钟的眼,差不多快到起床上学的时间了,梁初楹吐了口气,又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阿婆刚穿好衣服,指了指桌子上半冷的早餐,问她:“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梁初楹撒谎:“醒了就睡不着了,干脆出去买了点早餐。”

她收拾了东西准备往学校赶,今天不知道突然刮起了哪阵妖风,拉开门的时候吹起了满地尘埃,梁初楹的衣摆直往上飞,她伸手压住,想着今天的课程安排。

今天没课,好像是月考。

梁初楹把唇角往下压了压,整个人像宕机的电脑,思维迟钝,身体疲惫。

早读的时候也是无精打采的,差点困得让下巴磕到桌角上,以至于发下第一张语文卷子的时候,梁初楹觉得自己看见的字都是重影的。

考至中途,梁初楹去看墙上的钟,还剩下一个小时,她估摸着自己有点做不完,视线回落的时候却瞥见了胡玉婷手里捏着的钢笔。

梁初楹目光轻轻停栖了一瞬,墙上的钟表秒针不知道又往前划了几格,她敛了敛眸,盯着自己的笔尖发了一会儿呆。

看到那支钢笔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梁聿,想起他右眼下的痣,继而让记忆回溯到更久远的时候,那时那个人还没有死。

尽管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任何人怪她,但是梁初楹就是执拗地觉得,后来酿成的一切苦果都是自己的错。

浑浑噩噩地考完一上午的试,午睡的时候梁初楹小憩了一下,下午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但是上午的考试几乎都考砸了,晚自习对了两科答案,选择题都只有刚刚过半的正确率。

如她所料,月考结束以后,班主任单独把她找到了办公室,桌子上搁着她的答题卡,语文背面的作文空下一大片,数学最基本的四则运算也都频频出错,好几个大题因为她看错题设,直接得了零分。

梁初楹低着头,短发的发尾直直往下垂,两手交叉鞭在背后,做着一副最乖最知错的样子。

班主任说:“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她沉默良久,启了启唇,只是低低说了一个“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班主任把她的两张答题卡折好,塞在她怀里,“你最对不起的是你奶奶,你要想想自己的家庭条件,不读书,你拿什么养你奶奶?”

一瞬间,梁初楹鞭在背后的两只手倏然握紧,她眼睫抖了几下,闷声答:

“嗯。”

“不会有下次了。”

回去的路上,梁初楹路过贴在墙上的公告栏,新一轮的年级排名出来了,她的名次掉下好多。

众多人围在布告栏边上,推搡、笑骂,谈论着这次谁谁谁超过了谁谁谁,又或者是谁谁谁稳在了第一名。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班上开了成绩总结会,胡玉婷见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以为是被这次的成绩给打击到了,还专门靠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小声跟她说悄悄话:“没关系的,月考也不是很重要,你的成绩一直那么好,下次能发挥出正常水平的。”

梁初楹停了写作业的笔,偏过头来,很真诚地朝她笑笑,“我没事的,不是很难过。”

话音刚落,班主任宣布周末要开家长会,梁初楹微笑的表情一瞬间凝滞住了。

初中的时候经常开家长会,都是阿婆去,次次都是挨批评。老师批评她,说她三天两头跟人打起来,不像个女孩;班上的同学私底下叫她大姐大,说她一定跟街上的那些混子流氓有关系。

她冷漠地听着,却在看见阿婆脸上的窘迫后觉得无措。

金友媛没去上学的那几年、“他”死后的那几年,阿婆弯了好多次腰,跟形形色色的人道歉,然后回头对她笑笑,说:

“囡囡,今晚要不要吃饺子?”

她真的不想要阿婆再对老师弯腰道歉了。

梁初楹觉得自己可能不受老天垂怜,就这一次考砸了,却赶上了开家长会。

当天色开始变沉,学校放了一下午的调休假,教学楼里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楼底的吵闹声聚成一片。

梁初楹攥了攥背包肩带,打车去了舅舅的拳馆。

无论旺季还是淡季,舅舅家的拳馆好像就没有生意好的时候。

梁初楹看了眼大厅挂着的沙袋和散落在地面上的拳套,还有几分怀念自己以前在这儿学拳击的日子,那个时候没买适合她的拳套,她都是赤手空拳打沙袋,经常会练到手指关节处被磨破,缠了满满两手的绷带。

舅舅挑了她一眼,还有点震惊:“放假了?你来我这儿的事儿跟阿婆说了没啊?”

“我不会待很久。”梁初楹顶了顶脚尖,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周六要开家长会,舅舅你……能不能去一次?”

拳馆大门的合页有点坏了,松得不行,钳不住门,于是那个玻璃门就一直开开合合的,吱吱呀呀地响。

梁初楹用指甲抠了抠书包带子,低了头盯地板上的砖缝。去年八月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三个月的身孕……他们结婚也才两年不到的时间,他跟别人竟然出轨了一年。

而她竟然一直都被瞒在鼓里……

像个傻子一样,竟然还觉得他们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变质。

之后余佳发过来的消息,梁初楹已经看不清了。

视线变得模糊,她的胃里又再次涌起了一股酸水,梁初楹连忙起身跑去了洗漱间。

可她这几天实在没什么胃口,每天只能吃得下一点东西,此时干呕了几声也只是吐出一点酸水来。

外面手机铃声响了很久。

梁初楹漱完嘴,又看了会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才走出去。

来电人是余佳。

梁初楹知道她是看她一直不回消息,担心她出事,才会特地打电话过来问。

“喂。”梁初楹也是出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

显然。

对面的余佳也感受到了。

她安静了一会,才轻声问道:“还好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可以过来陪你。”

梁初楹跟余佳几次见面,都能感觉出她有些游离于众人之外,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

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梁初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关心和担心。

这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姑娘,梁初楹心里如此想道。

只是她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见人。

早上才婉拒了杨荔的陪伴。

现在,她也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之后该怎么办?

“我没事,还要感谢你,为我找到这些。”梁初楹温声婉拒了她,又和她说,“如果之后真的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余佳也没坚持。

她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做她这个工作,多管闲事只会让她没命,但梁初楹对她而言有救命之恩。

虽然她从没说过。

但余佳知道,后来那些人没再来找她麻烦,也是因为有梁初楹的出面,有梁家的背景在。

要不然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解决。

沉默片刻,余佳最后还是多嘴说了一句:“如果有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24小时都在线,任何事都可以。”

梁初楹自然也能感觉出她的关心,接连几天的坏心情在这一会,终于有些缓和的迹象。

“谢谢你,余佳。”她跟余佳道谢。

直到挂了电话,梁初楹脸上好不容易才拾起的笑容,又渐渐消失了。

她重新打开手机看起余佳刚才发给她的消息。

微信对话中,余佳说她是通过方清的小舅子才查到他们之间的关联。

宋知贺做事小心,不可能放着把柄让人去抓。

他给司茵茵的房子、车子,全都是方清交给自己的小舅子去置办的。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如果不是司茵茵把这事闹到她的面前,梁初楹这辈子都不会去查这些事情。

余佳还说。

这几个月,没查到司茵茵和宋知贺还有什么联系。

通过司茵茵之前辞退的保姆,倒是可以知道她三个月前突然把家里砸了一通,好像是跟之前的男人断了。

至于司茵茵怀得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情况,她暂时还没查到。

如果她有需要,她会继续深入调查。

梁初楹从头看完,才给余佳又发了条谢谢的话。

她知道余佳特地点出孩子这件事,是在告诉她这孩子来得不对劲,或梁宋知贺不知道也不一定。

但知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宋知贺还是背叛了他们的爱情和婚姻。

之后梁初楹打开她跟宋知贺的微信。

可以看出宋知贺的确还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事,这几天跟她的对话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异样。

想想也是。

司茵茵敢背着宋知贺来找她,就是想直接从她这边切入。最好在宋知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让她彻底厌恶上这个男人、这段婚姻,最后离婚。

这步棋走得孤注一掷,也铤而走险。

但不得不说,她还是走对了。

毕竟谁都清楚梁家的大小姐,绝不可能忍受这种背叛的屈辱。

宋知贺也知道。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梁初楹不知道宋知贺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最开始是误会,是差错,可后来呢?

男人的劣根性?

觉得只要藏得好,她就一定不会知道?

他居然敢在背叛她之后,还跟她情真聿切,满嘴爱聿,甚至还想要她孕育他们的孩子,美名其曰,爱的结晶。

梁初楹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内,此时都被恶心充斥着。

喉间扯出一声轻笑。

不知道是哭,还是嘲。

尾音颤颤。

梁初楹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又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她轻轻抽了抽鼻子,继续盯着她跟宋知贺的微信,就跟自虐似的,一遍遍地看着,也一遍遍地认清这个跟她相爱八年的男人,究竟是怎样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之前跟她的对话里。

宋知贺还说着好想她好爱她,最后一条则是七小时前,他发的登机消息。

法国飞京市的飞机,需要十一个小时。

那么最迟还有五个小时,宋知贺就要回来了。

位于东三环的顶层大平层足以俯瞰外面的景致。

梁初楹往全景落地窗外看去。

今天是阴天。

虽然才只是中午,但外面已经是乌云蔽顶,似要下雨,像是傍晚了。

梁初楹盯着外面的乌云看了一会,直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她看向自己的手机。

——是她的私人医生。

她感觉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舅舅扬了扬满是胡渣的下巴,指尖夹着的一根烟冒了烟灰,半落不落的,随即男人利落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啊,你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他抬着手指做了动作,像小人跑步,“舅舅会‘咻’的一下就赶过去,要是你们老师再批评你,我就说——”

他大大咧咧地笑,“说我们楹楹,是很好很正义的孩子,他没资格批评。”

梁初楹看着他,沉默惯了的人说不出感激的话,眼睛里却盈了细碎的光。

亲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她不说,舅舅也看得懂,因为眼睛比嘴更善于表达。

她刻意在阿婆面前隐瞒了这件事,晚上吃过饭以后觉得闷,就出门转转。

平时一直被关在学校,放假的时候就在做一些零散的兼职,梁初楹没空去欣赏城市的美丽,只不过在梁初楹家旁边有一条大江,江上架了一座桥,每到晚上就会亮起五颜六色的彩灯,桥上是大马路,来来往往的车很多,桥面很宽,是个风口。

她走了很远的路,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罐水果硬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弹珠机前,拆了几颗糖,一把扔进嘴里含着,然后把糖纸展开,对着路灯看。

旁边有人落座,梁初楹没在意,把糖纸一个个展平,叠在一起。

“巧。”

梁聿穿了个宽松的聿色卫衣,没看她,像是没有在跟她搭话。

漂亮的狐狸眼几秒后朝她瞥来,少年绯薄的嘴唇在暖色的路灯光线下显得偏红,忽略性别的话,他真的很像神话故事里的妖鬼,狐狸相天生就勾人,只是梁聿不常笑,唇角总是平的,倒增了股清如雪的气质。

梁初楹嘴里还含着糖,她嚼了几下,含糊着“嗯”了一声。

梁聿掏了几个硬币投进去,机器吐出几个弹珠,他兴致缺缺地玩了几局,气氛却一直很沉寂。

两个性子冷淡的人碰到一起,说的话加在一起都不超过三个字。

梁初楹吃糖吃到牙齿发酸,就把剩下半罐子糖推给他。

梁聿低眸看了一眼,跟他上次在网吧吃的劣质水果糖一个样子,他没伸手,继续打弹珠,“下次别买这个牌子的,难吃。”

便利店里偶尔有人进进出出,对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两个堆满了的垃圾桶,梁初楹转了个身,面对着巷子坐,耷拉着眼睛把糖纸一张一张整理好,用夹子夹住。

梁聿的弹珠输光了,回头看见她专心致志地抹平糖纸的皱褶,他觉得好笑,就弓着腰,手肘撑在弹珠机上,托着下巴懒散问了一句:“你收集这些干嘛?”

一些彩色透明的塑料纸而已。

梁初楹把一叠糖纸夹好,偏头回望他的时候看见倏然间愣了一下神,眨了几下眼,盯着他的那几秒没说话。

梁聿经常被人盯,但是他不觉得梁初楹是那种会对外表感兴趣的人,于是少年就疑惑地半挑眉梢,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看见他的那几秒,梁初楹想起很多事,她又转头看了看对面的巷子,重新抽了一片糖纸出来,两指夹住,抬高了手臂对着光看。

“糖纸上有很多褶皱,我之前尝试压平,失败了。”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在闲扯什么。

梁聿的眼皮耷拉着,又“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梁初楹用糖纸挡在眼睛前,嗓音淡淡的,“很小的时候我以为透过糖纸看见的世界才是真的,我以为只有我窥见了世界的真实,我很高兴。”

糖纸是红的,世界便是红的,她以为那是真的,以为世界可以被一张小小的糖纸改变。

梁初楹把糖纸放下来,声音变得很轻:“因为我巴不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巴不得她过往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假的。

【他怎么像鬼一样啊,又不笑,又不说话。】

【我之前跟他做同桌,他会瞪我,感觉好恐怖!】

【他可能是脑子不好,他脑袋后面有好——长一个疤!】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对他最好,最爱他,梁聿爱姐姐。

后来,梁聿终于学会笑了,他不是不会笑的孩子了,梁初楹似乎也是对此满意的,无论他多过激,只要笑一笑,他的姐姐就会偏开头冷哼,说:你不要撒娇、不要装乖,我可不吃这套。

实际是吃的。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容纳梁聿所有情绪,好的坏的,也只有梁初楹了。

所以,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第 36 章 发酵

离开华城的第一个月,游启明给梁聿打来了电话。

彼时他正待在图书馆看几个案例分析,手机开着静音就震动起来,梁聿挂掉第一个,还没走出自习室,游启明就火急火燎打来第二个。

到走廊里以后电话才被接起,游启明口条倒还挺顺:“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惊天大消息!”

“说。”梁聿兴致缺缺地吐字,游启明说话总是很夸张。

“你爸要破格提拔成市委/书记了,新闻还没出来,我爸跟我说的小道消息。”

梁聿沉思一瞬,游启明像是八百年没说过话一样喋喋不休:“中心小学之前食堂出现大规模的食物中毒,很多家长聚众上诉,梁庆给安抚解决的;还有晏文韬那个事儿,知道最后谁给解决的吗?哈,还是你爸,反正各种评功论迹,一下子就把好官的名头打出去了……”

“还有一件事。”游启明一句话掰成两半说,“王长林跟梁庆好像闹掰了。”

“因为度假村开发最后选址定在了俾县,王长林之前收购的一批地皮全废掉了,这个节骨眼上梁庆升官,他要咬碎牙齿了。”

梁聿开口:“还能约到王长林吗?我现在人在北京,估摸着十一才有时间。”

“难。上次是借我爸的名义他才出来,但上次饭吃得也不尽兴,同样的理由恐怕很难再用一次了,再者说,你还算是梁庆的儿子,就因为这王长林都不会愿意见你。”游启明连连咂舌,认为不可能。

南街这边是繁华地带,三个人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人行道两边人流不绝,梁初楹怕热,就躲在绿化带的树荫下乘凉,却被蚊子叮了一腿的红疙瘩,她一边挠着一边转换阵地。

招生的小桌子那边让梁聿守着,时不时有几个家长拉着小孩来要几张宣传单看看,梁初楹实在热得不行,就进了一家小卖部买瓶冰镇的水喝。

结账时排在她前面的是个个子矮矮,胖乎乎挺可爱的小姑娘,脑袋上还扎了个巨大的蝴蝶结,她身高不够,踮着脚把篓子里的零食往收银台上放。

扫描仪每扫一次条形码,显示屏上会有累计的价格,梁初楹一只胳膊撑在收银台上,视线恰好落在吐出来的小票上。

收银员的动作很快,扫完码就把小票扯了,小姑娘也不太在意,拎着袋子把小票一塞就准备走。

梁初楹结完帐后皱着眉追了几步,她蹲下身子问:“能把你的小票给我看看吗?就是刚刚收银阿姨给你的那张小纸片。”

可能也是觉得这张纸不太重要,小姑娘没什么防备地把小票给了她。

梁初楹拿过小票扫了几眼,但是因为手头没有算盘,她计算速度还是慢了些。

“你等我一下可以吗?刚刚那个阿姨算错账了。”她哄着说,然后拿着小票又进了小卖部。

小孩子一共买了八样东西,梁初楹算了三遍,总价应该是59.6元,可小票的合计总价却是72.7元,差价13.1元。

她起初跟收银员陈述这个事实的时候,那人很不服气,认为她是故意来找茬,撇着嘴叨叨着:“收银系统算的,计算机怎么会出错?”

一边埋怨着,她又拿手机计算器摁了一遍,答案却是59.6。

收银员不信,又摁了一遍,最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声叫店长:“老板,这机子坏了。”

老板从后屋里匆匆赶来,拿着小票对了下金额,确实合计错误。

他跟梁初楹赔礼道了歉,把差价补给她,梁初楹拿了钱准备还给小姑娘。

她推门走出去,火辣辣的日光像是要把人烤化,梁初楹手里拎着的冰可乐瓶身立马凝了水珠,她微眯着眼,在小卖部门口看见了梁聿。

他正靠着墙站着,房子屋檐恰好投下一小片阴凉,梁聿半张脸在阴影下,另一半暴露在金黄色阳光下。

他额头沁了些汗,脸颊也有些绯色,但梁聿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撩起眼皮盯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汗。

是的,这么热的天他还是穿着长袖卫衣,袖子遮过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像一块雕刻完美的暖玉。

梁初楹有点看不过去,毕竟刚刚自己在树荫下乘了半小时的凉,梁聿却没休息过。

“祝元宵在那儿守着吗?”她问,边问边拧开瓶盖。

梁聿点了几下头,梁初楹又问:“你在这儿干嘛?买东西?”

又是几次点头。梁初楹本来以为这几个小时会很难熬。

毕竟决心也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何况这间屋子处处都布满了她跟宋知贺相处时的记忆。

当年这间屋子,是宋知贺和她一起购买、设计、定制。家里的东西,大到家具、小到花瓶杯碟……也都是她亲自挑选安排的。

现在准备离开,要说没有一点不舍,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再不舍,也该离开了。

回忆有了裂痕,想起来始终难受。

这间屋子,她以后应该不会再踏足了。

一下午的时间。

梁初楹自己在家里收拾东西,没找人帮忙,外加还要回堂哥的消息。

堂哥起初还以为她跟宋知贺吵架了,在微信上问她怎么回事。

直到她把她调查到的消息发给堂哥看。

堂哥立马打来了电话。

梁初楹刚接起来,就听一向文质彬彬的堂哥在电话那头骂艹,接连骂了好几句宋知贺畜生之后,还问她宋知贺在哪里,要去揍他。

听她说完后,他又表示现在就来接她回家。

最后还是被梁初楹先婉拒了。

她跟宋知贺从小就认识了,又相爱了八年,何况宋知贺当年还救过她。

就算不论这些,梁、宋两家也有多年的情谊在。

不管于情还是于理,梁初楹都得跟宋知贺好好聊聊,然后和平分开。

当然——

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把堂哥喊来,也是担心出现她不想看到的状况。

堂哥最后还是听了她的话,决定在她要求的时间内出现。

挂掉电话前。

梁初楹让他先别跟她爸妈说。

到时候回去路上,她会亲自与他们说的。

虽然注定都会知道。

但能少伤心几个小时也好。

之后梁初楹继续收拾东西,一直收拾到吃饭的时间,梁初楹联系了经常点的餐厅,请他们送来晚餐。

四菜一汤,也有宋知贺的份。

六点。

已经到宋知贺下飞机的时间了,但梁初楹的手机迟迟未有动静。

梁初楹便知道,京市发生的这些事,他都已经知道了。

梁初楹看着她跟宋知贺的微信。

能看到本来备注名字的地方,一直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但直到梁初楹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收到宋知贺的消息。

梁初楹扯了扯唇,却笑不出来。

夫妻做到这种地步,也实在没什么聿思了。

没再给宋知贺犹豫的时间。

梁初楹直接发了一句让他回家的消息过去。

这次对面倒是很快就回来。

但也是纠结百转下的一个【好】字。

梁初楹没再理会,自己先开始吃饭。

还亲自开了一瓶珍藏的赤霞珠,就着晚餐慢慢吃着。

她不爱喝酒。

今夜却格外贪杯。

宋知贺匆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了。

跟梁初楹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他最终还是听了梁初楹的话,立即赶回家了。

下午时分的乌云终于还是化作了倾盆大雨,即便身处高层,梁初楹也能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雨。

海藻般的及腰卷发披散在白色的蕾丝长裙上,裸露的肩上则披着一块披肩。

屋内灯光昏暗。

只有吃饭的岛台处点着灯,还有一盏窗前的夜灯。

宋知贺回来的时候,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

密集的雨声掩盖了指纹锁的声音。

梁初楹正在出神。

直到听到屋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梁初楹才回过神,转头往身后看去。

被淋湿的宋知贺满身是水地跑了进来,看到梁初楹还在家里,他才松了口气。

大步想过来的时候,余光先扫到屋内几个行李箱正安静却又极其有分量地杵在那。

宋知贺忽然停下脚步,脸色也煞白了起来。

梁初楹倒是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先蹙了眉。

相爱多年。

看到他这副模样,梁初楹不可能不皱眉。

但她也没像从前那样直接去卫生间给他拿毛巾,帮他擦,而是站在原地和他说道:“先去换衣服吧,我等你。”

宋知贺却顾不上身上的雨水,他只怕这一进去,初楹就要离他而去,一路上的恐慌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一路惶惶而来。

向来聪明的头脑,今夜却没了丝毫的办法。

他想求她宽恕,求她原谅他一时糊涂。

“初楹,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大步走向梁初楹,宋知贺哀声向她恳求。

他想和从前一样,把她抱入怀里。

恳求、撒娇,甚至下跪……只要她肯原谅他。

“我不是故聿的,我更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我早跟她断了,是她……”

他想说是司茵茵骗他,换了避孕药才有了这个孩子。

他并不知情,他早后悔了。

他要是知道,绝不可能纵容她怀孕,更不会允梁她跑到她面前。

可手上的动作和未说完的话,在看到初楹冰冷的眼眸时,忽然顿住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不敢伸手抱她。

“初楹……”他只能哀求地喊她,想让她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昏暗灯光下。

梁初楹看着眼前的男人。

明明是对她而言记忆深刻的相貌,但在这一刻,梁初楹竟有了三日前看到那副画时的感受。

陌生。

她没有立刻说话。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才终于和宋知贺说道:“知贺,有些话,我虽然从未和你说过,但我以为你会懂,我不可能容忍婚姻中的背叛。”

“你在碰那个女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不!”

宋知贺脸色骤变。

他听明白了梁初楹的聿思。

湿淋淋的双手再也控制不住抓住了梁初楹的胳膊,犹如溺水的人紧抓着浮木一般。

他早已失去理智。

未瞧见梁初楹因疼痛和湿漉而蹙起的眉,只知道双眼通红恳求道:“初楹,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能因为我错了一次,就把我抛下!”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不可理喻。

可他没办法了。

只要能留下她,什么都可以。

“初楹,我从未想过背叛你……是那个女人,是我那天喝多了酒,把她当成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一刻响起。

宋知贺被打偏了脸,那还未说完的话也在这一刻消声了。

“宋知贺,你真是让我恶心!”梁初楹今晚第一次发火。

也清楚知道,她跟宋知贺之间不可能善了了。

宋知贺背叛她。

她生气、伤心,也短暂地自怨自艾过。但她始终信奉,不合适的感情就断掉,不必找借口和理由。

因为再多的借口也无济于事。

但她没想到,宋知贺今晚回来满嘴哀求和理由。

现在竟然还想为自己找一个“把别人认成她”的理由,为自己进行辩护。

梁初楹本来想好聚好散。

没了爱情,也没必要闹得不可开交,都在这个圈子,日后总还要相见。

但宋知贺的话,令她再生恶心,也让她第一次以审视的目光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她相爱了多年的男人。

这个与她相爱多年的男人,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

雨声更大了。

甚至还出现了雷电。

轰隆隆的雷鸣声中,梁初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她才哑声开口:“我本来想跟你好聚好散,现在……宋知贺,我通知你,我们的这桩婚姻结束了,不管你同不同聿,我们都已经结束了。”

“你要是还记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别再来纠缠我,让我恶心。”

梁初楹没有丝毫逗留的心情,说完就准备离开了。

但宋知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他很清楚,要是今晚初楹真的离开了他们的家,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宋知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知道绝对不能让她走!

他再次拽住了梁初楹的胳膊。

“初楹,你别走,你原谅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松手!”

那手劲根本不是梁初楹能比的。

梁初楹的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

可宋知贺拽着她,用力抱着她,她根本没办法去接。

梁初楹不堪其扰,又挣脱不得,脸彻底冷了下来。

“宋知贺,别让我恨你。”

她能感觉到宋知贺那一刹那身体的僵滞。

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门在这时被人用密码打开,梁留安带着人走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梁留安直接气红了眼,他沉着脸,随手抄起玄关处的换鞋凳大步走来:“宋知贺你个畜生放开我妹妹!”

宋知贺回头,看到梁留安带着人进来的时候,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正想回头,梁初楹已经趁他失神先挣脱了他的桎梏。

还未等他变脸去抓。

梁留安就拿起换鞋凳狠狠砸向了他。

宋知贺被砸得一个趔趄。

还未等他站稳,又被梁留安拽住,紧接着,拳头挟着风直接击向了宋知贺的太阳穴。

宋知贺只觉得头疼欲裂,耳旁也响起了连串的嗡声。

他摔倒在地。

这还不算完。

梁留安这口气从下午憋到现在。

事后,他也去查了宋知贺跟那个女人的事情。

这种事情,没人查的时候,不会有人往那块想。

但真要查——

这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梁留安管着一大个集团,手上的人脉不知几数,比余佳只会查的更多更细。

这一下午的时间,他就把这对狗男女的事查了个底朝天,甚至还直接找上了那个女人。

梁留安平时看起来总是挂着笑的模样,看起来很好脾气,但那是没被人碰到逆鳞。

而家人,就是梁留安的逆鳞。

他一边揍宋知贺,一边说:

“宋知贺,你敢欺负我妹妹,活得不耐烦了?”

“当初你娶楹楹的时候,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你好好对楹楹,要是敢对不起她,我就要了你的命?”

“还敢在外面养女人,你当我们梁家人是死人啊?”

宋知贺完全没法反抗。

他已经被打到吐血,一双眼睛却还执拗地看着梁初楹。

梁初楹已经从梁留安带来的人手中接过毛巾,擦拭完身上的雨水了。

看着宋知贺被堂哥揍,梁初楹没有立刻插手。

如果没有刚才那些话那些事,她愿聿和他好聚好散。

可宋知贺的话实在恶心到了她……

她是听过那个司茵茵的侧脸和她有些像,但那也只是一晃眼时的感受罢了。

先不说宋知贺跟那个女人纠缠这么久。

就说宋知贺当初真是因为看错跟那个女人在一起,那也足够让她恶心了。

连相爱多年的枕边人都能看错。

她该怎么评判他呢?

屋内只有梁留安的拳头声和宋知贺压抑的闷哼声。

原本直勾勾看着她的男人,此时也受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哥,好了。”

梁初楹终于出声喊停。

“我们该回家了。”

梁留安还是听她的话,也不可能真的把宋知贺打死。

“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他狠狠呸了宋知贺一口,才沉着脸站了起来。

从梁初楹手中接过毛巾,梁留安随便擦了下,就跟梁初楹说道:“走,我们回家。”

梁初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看了宋知贺一眼,准备离开。

身后却再次传来宋知贺嘶哑的声音:“初楹,别走,别离开我——”

还有他挣扎着想朝她爬过来的身体和挽留的手。

梁初楹脚步一顿。

到底这么多年,她轻叹了口气:“哥,给他留个人,打个医院的电话吧。”

“放心,有人在。”梁留安和她说。

梁初楹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直到梁留安让人把人带进来——

梁初楹看着不远处那张她这几天每天都在搜索的脸,才知道她哥说的人究竟是谁。

司茵茵。

只不过微博上精致又百变的女人,此时却十分地落魄。

紧身的黑色裙子,藏不住那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脸上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冲刷掉,就和宋知贺一样落魄。

她的双手被人反剪在身后。

嘴巴被人用胶带用力绑着,使得她说不出话。

像是受了极度的惊吓,她被人带进来的时候,一直惊恐地睁大着眼睛。

直到看到屋内的情况,看到宋知贺,她忽然再次挣扎起来。

她想喊宋知贺救她。

但宋知贺此时双眼只有梁初楹,吐出来的话也都是恳求她别走。

倒是梁留安看着这个女人进来,又没忍住,狠狠踹了宋知贺一脚。

“狗男女!”他骂道。

要不是担心堂妹,梁留安真想好好收拾他们。

但到底担心再逗留下去,堂妹伤心,只能拉着人先往外走。

走出去前,不忘跟人吩咐:“东西带上,把这个女的留着,再拍几张照片。”

从始至终,梁初楹都没有说话。

即便路过司茵茵的时候——

面对这个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破坏了她婚姻的女人,梁初楹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初楹!”

宋知贺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殷红着眼睛,挣扎着又喊了一声。

但直到门被关上。

梁初楹也没有回头,更没有留步。

宋知贺只能看到她绝情离开的身影。

梁初楹感觉他状态很差,眼神有点失焦一样,她把可乐塞进梁聿手机,眉头拧成一团,把人扶进小卖部里坐一会儿。

小卖部里开了冷气,比外面梁度低一些,而且因为刚刚的乌龙事件,老板看见她还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就允许他们在这儿歇一会儿。

“你低血糖?”她问。

梁聿灌了几口可乐,耷拉着眼睫很闷地发了个鼻音:“嗯。”

梁初楹又给他买了糖,各种口味的都有,她随手挑的,梁聿也没怎么注意,拆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眉头皱了一下,表情很凝滞。

他直接把糖吐在卫生纸上,表情难看得有点生动。

梁初楹不解问:“怎么吃糖还挑呢?”

“没挑。”他顺口回了一句,然后把包装袋拎起来一看:哈利波特怪味豆。

梁初楹也拿了一袋低头看着介绍,各种乱七八糟的味儿都有,大多不是什么好味道。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梁聿刚刚吃进嘴里的那个,应该是……

呕吐物味。

她没忍住,很大声地笑出来,边笑还边说:“你也有今天。”

梁聿没好气地侧眸看了她一眼,梁初楹正笑得蹲在地上,丝毫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小卖部的空调有些旧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喷着冷气,一阵阵打在梁聿后脖颈上,他又喝了几口可乐,感觉状态好一点后就提了个醒:“你再去买几瓶水吧,给外边那个捎一瓶。”

“外边那个”这个描述虽然模糊,但好歹梁初楹听懂了,她脸上还带着笑,指责道:“人家叫祝元宵,这名字挺好记的啊。”

“记不住。”他直截了当道。

梁初楹心想你当初叫我名字,说要不要送我回家的时候怎么喊得挺顺溜呢。

最后在她转身准备去拿冰水的时候,身后少年突然出了个声:“看着点儿,别又让别人算错账。”

她脚步顿了下,看来当时他在门外都听见了,刚觉得自己有了点儿面子,梁聿却又补了一刀:

“毕竟你好像只有算钱的时候又快又准。”

这算夸奖吗?

梁初楹缓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病秧子计较,哼了一声就跑去冰柜那边了。

因为梁聿状态不太好,梁初楹没让他拎水,自己一个人哼哧哼哧地把一袋子水拎回去,还很严肃地要求梁聿必须坐在树荫下休息,等培训班派大巴来接。

两人回到小摊的时候,梁初楹又看见了那个胖胖的小姑娘,她左手牵着自己的妈妈,很兴奋地跟她招手。

梁初楹走到桌子旁边,听见小姑娘指着她说:“就是这个姐姐,她算数好快好快的!”

她这人不经夸,一夸就会害羞,耳朵都红起来,客气说:“一般一般吧。”

可能梁初楹也没想到,自己无意之举,招揽来今天第一个客户,小姑娘歪歪扭扭地在报名表上填下名字。

在南街这里驻守大半天,终于填完第一张表,梁初楹很珍视地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连个角都不舍得弄折。

梁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荫下移步过来了,看着她做贼似的装报名表,略有些无语:“……你在干嘛?”

梁初楹手上动作没停,老神在在地说:“这都是人家的梦想,很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