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变质
五六岁的时候,王依曼想让梁初楹和她一样练体操,为此跟梁庆大吵一架。
王依曼从小手长腿长,在学校里被不少体育老师说极具运动天赋,将来好好练,说不定挣个金牌回来,到时候学校也要沾她的光了。
众人都这么说着,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王依曼被捧得云里雾里,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这块料,悠悠然进了省队,每天就是在几根单杠上反复旋转、跳跃。
可是她从十几岁,训练到二十几岁,乃至于后来突破三十大关,却始终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
后来她妈妈就退役了,回了老家的学校当教练,参加爱心支教行动的时候,在俾县遇到了初出茅庐考回老家政府做事的梁庆,两个人看对眼了,就结了婚。
他们家是完全意义上的“虎妈猫爸”式教育,在对梁初楹的教育事宜上,王依曼向来说一不二,梁庆性格柔一些,经常不认同王依曼那种全然把控式的教育方式,但也仅限于不认同。
于是矛盾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爆发了,王依曼认为体操要从小练起,梁初楹肯定可以继承她的衣钵,做到她没做成的事情;梁庆拧着眉头,说丫丫更喜欢涂鸦,喜欢画画,那就让她学喜欢的东西好了,为什么总要把大人的执念强加在小孩子身上。
“她都没有尝试过,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练体操,不喜欢体育?”
梁聿随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可乐,食指指尖扣进去拉开,易拉罐里的气泡汩汩地往顶上冲,他灌了一口,不再说话。
梁初楹回家后也没有添加梁聿的联系方式,急吼吼去加人家倒显得她跟催债的一样。
吃过简单的一餐以后,她觉得累了,就躺在床上,虽然还是春天,但是因为房子的朝向不好,总是让人觉得闷,所以梁初楹晚上一般都只盖一条毯子。
前几天一直下雨,阿婆就把柜子里的晴天娃娃翻了出来,挂在她房间的窗户上,兴许是外面起了点儿夜风,晴天娃娃敲在玻璃窗户上发出响声。
那是她爸爸亲手做的,然而梁平已经好几年都没回家了。过年也没回来。
梁初楹把毯子往上扯了扯,堪堪遮住眼皮,她闭上眼。
爸妈是在她小学的时候离婚的,梁初楹已经有点记不清母亲的长相了,只知道那是一个很温柔强大的人,她不讨厌自己的妈妈,尽管梁初楹没有跟着她长大。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阿婆、爸爸和舅舅带大的,阿婆偶尔有事要去走亲戚,梁初楹就得背着个书包去舅舅的拳馆待一天。
她的拳击就是跟着舅舅学的,但这几年没什么人愿意学这个,拳馆的生意不景气,舅舅已经打算关门歇业了。童年时摇摇摆摆的沙袋和大了一圈的拳击手套好像已经是特别久远的事了。
梁初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她面对着墙面,紧紧闭着眼,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
希望今晚不要再做噩梦了。
——雨夜,小巷,抽泣的姑娘,满地的血,手腕上的多宝串。
噩梦反反复复到来,啃啮她无数次,无休无止。
隔天早上,梁初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她耷着眉眼,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吃早餐,没什么精神地咬住一个卷饼,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梁初楹分神看了一眼来电人,视线凝滞一下,放下手里的早餐去接通了电话。
对面的声音很嘈杂,有人在笑,夹杂了一声发抖的“梁初楹姐”。
梁初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了力,“你在哪儿?”
金友媛喘了几口气,说话不敢太大声:“在学校左边的胡同里,有人抢劫,我……”
话没说完就被挂断了。
她看着手机上的页面,指尖渐渐蜷起来。
梁初楹跟阿婆交代了一声,套上外套后就迅速出了门,早上七八点正是上学的时候,学校门口挤满了车。
学校左边的那条胡同很窄,平时也没什么人从那儿走,本来地方就不大,还栽了一排树,把逼仄的空间极限压缩。
她走到胡同口,金友媛正站在一边,抱着自己被倒空的书包瑟缩在树底下,两个男人手里都夹着电子烟,把课本卷成圆柱形,挑着她的下巴,用流里流气的语调威胁:“钱放哪儿了,口袋?”
说着,男人就要伸手往她裤子口袋里探,金友媛声音很小地哭出一声,条件反射地一样往后躲,男人的手伸了个空,他刚想骂骂咧咧地把人拉回来,右手就被钳制住。
梁初楹晃了晃脑袋,示意金友媛先去一边。
个子高的那个把电子烟揣进兜里,语气轻蔑:“你谁?她朋友?”
她不说话,转了转手腕,一拳朝他面中打去,后面那个个子矮的胖子上前来帮忙,梁初楹转了转脚尖,把阵地转移得离金友媛远了些。
“靠。”他骂了一声,“个女表子力气还挺大。”
两个混子估计就是靠体格和力气打架,虽然梁初楹有点儿本事,但也没把握打赢两个壮汉。
她眉骨处被擦破一块,左肩膀挨了一拳。
高个子男人的鼻子被她打得流鼻血,正在气头上,后面的胖子想起什么,突然问:“这女的来之前报警了没?”
高个子顿了一下,手没挥出去,梁初楹就扯过他的胳膊把人压在地上,用胳膊锢住他的脖子,坐在他背上压着,手掌向上用了劲儿,撇着他一只手腕,男人疼得叫了一声。
后面那个想上来帮忙,梁初楹回头,眼神冷冽,还在大喘气。
那眼神吸满了戾气,眉骨的破口渗了血,衬得乖巧的眉眼居然显出几分恶鬼像。
她吐了吐气,“早报警了,拖了你们这么久,警察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几道警笛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胖子没什么犹豫,拔腿就跑。
梁初楹压住的那个人匍匐了几下,没能跑走,被警察拷上了手腕,逃跑的那个胖子也被追了回来。
警察看了眼她脸上的伤,似乎想表扬她一下,梁初楹没什么力气地摆了摆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向树下走去。
金友媛正蹲在地上捡自己的书,眼泪吧嗒一声掉在课本的封皮上,她动作顿了顿,哑声跟梁初楹说:“对不起,叫你来帮我。”
梁初楹蹲下去,帮她把地上散落的书整理好,装进书包里,低着眼没什么情绪地回:“没什么,我本来就欠你的。”
金友媛咬了咬唇,“……那事儿跟你没关系。”
梁初楹起身,淡淡“嗯”了一声。
她帮金友媛拎着书包,低头看了眼刚刚被摔在地上的电话手表,没坏,还能用,一打开就转到了梁初楹的电话号码上。
她问:“没有先报警?”
金友媛的两只手交错在一起,她视线躲闪一下,嗫嚅着:“我不相信警察,我只相信梁初楹姐。”
因为几年前也是这样。
梁初楹姐永远比警察要早一步到。
对于金友媛来说,谁都没有梁初楹可信。
而梁初楹没说什么,又只是“嗯”了一声。
她带着金友媛出去,眉目沉沉,失神地用指尖蹭过唇角的血迹,好像想到一些别的事。
两人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梁初楹听见几道慢悠悠的鼓掌声。
她抬着眉骨的伤睨视他,眼神森然还带着戾气。
梁聿松散地靠在巷口的墙边,鼓掌的手还没放下,少年侧了个头,唇角象征性地勾了勾,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嗓音含混带笑:“挺能打啊,救世主。”
他咬了咬“救世主”这三个字,仿佛是这是一种多么轻蔑的称呼。
梁初楹从鼻间溢出一声笑,她转头,虚伪地弯着眼睛:“真巧,还能在这儿遇到你。”
少女的笑容愈发灿烂,“看了一部不收费的动作片,怎么样?能跟电影里的打斗画面比肩吗?”
说她“挺能打”,不就是看见了她打人?观后的反应就是在她出来以后“恩赐”般地拍几个巴掌。
简直跟他爸一样爱装模作样。
梁聿闻言后笑了一声,清隽病态的眉目含着伪善的笑意,他语调轻飘飘的:“怪我在这里看好戏,没帮你?”
梁初楹直接拉着金友媛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温和笑着,只是语调冷淡:“没有。”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她。
“那是你引的架。”梁聿弯了弯眼睛,吐词却恶劣,“关我什么事?”
梁初楹转了转眼珠,瞥了他一秒就收回视线,她笑:“你听错了吗?我说‘没有’,没有怪过你,何必向我解释?”
她掠过他走开,金友媛被她带着往前走,小姑娘还有些失神,一直盯着地面。
少年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拉长声调,在身后说了一句:“我还没给你转账。”
梁初楹顿了顿脚步,转了头,露了个乖巧好看的笑:“不用了,我没那个福气。”
太阳高悬,院子里的树高得越过了砖瓦堆砌的围墙,新春的柳枝抽了芽,冬天枯死的树逢了春。
梁聿盯了眼头顶的绿叶,没什么所谓地转头走向旁边的网吧。
他把带回来的两罐汽水搁在电脑桌上,王栩文摸了一把,已经不是很冰了,他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梁聿神色恹恹,剥开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用后槽牙咬住,平淡道:“看动作片去了。”
王栩文呆了一瞬,“啊?看电影叫上我啊。”
梁聿把挂在电脑上的耳机用手指勾下来,说:“下次。”
网吧里人声嘈杂,王栩文情绪激动地打着游戏,键盘被摁得啪啪响,偶尔会郁闷地爆几句粗口,在网吧里的人也大多都和他一样。
除了他旁边这位。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梁聿点开了视频网站,真的找了部动作片来看。
那是年代很久远的一部电影了,成龙演的,梁聿维持着刚刚在巷子口的动作,闲闲地把双手搭在胳膊上,眼皮微微耷着,神色冷倦地看着电影。
模糊的画质,浮动的噪点,仿若老旧留声机一般的音质。
梁聿提不起什么兴趣,就是打发时间一样看看,看到半途,他恍然间想起梁初楹刚从胡同里走出来时的眼神,以及那几句含沙射影的嘲讽。
少年眼睫微垂,把糖咬碎,劣质的水果香精味在唇齿间弥散开来。
他冷血,没什么同情心,所以也懒得去拯救谁。
况且当他看见的时候,梁初楹已经把人制服了,他没什么好帮的。
网吧的大门正对着学校门口,梁聿挑着眸子往外看了一眼。
她很好找,短到耳垂的头发,套一件大了一圈的针织外套,站着的时候背脊总是拉得笔直,像一根点燃的香烟,带一股劲儿。
梁聿收回视线,目光回落在电脑屏幕上的模糊光影上。
可是他不爱抽烟,呛人,还危险。
上午考语文,算是梁初楹的强项,她自我感觉还不错,考完以后一路捂着耳朵去食堂吃饭,高考这几天食堂不用刷饭卡,晏文韬作为本校生给推荐了几个窗口的菜,不过也都不太适口,梁初楹一颗心吊在嗓子眼里,吃什么都觉得也就那样。
白云湖高中的食堂面积不大,估计也就能容纳一两千个学生,据说平时都是错峰用餐,现在人一多就显得有些混乱,说话声与脚步声揉在一起,梁初楹闲闲嚼着米饭,看桌面上的陈年油垢不顺眼,拿纸巾擦了半天,还是没掉。
“姐姐已经吃了吗?”突兀迎来这么一道声音。
侧边落下一道阴影,熟悉的蓝色保温袋被很轻地搁置在桌台上。
那嗓音不紧不慢,听了千百遍,每一个字似乎都有适合他咬字的弧度,与梦境中极具蛊惑力的话语重叠在一起。
梁初楹觉得晕眩。
脑袋空白一秒,梁聿就在她身边坐下。
第 22 章 变质
他微笑着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拎出饭桶,转开盖子,一层一层摆在她眼前,碗盖的水汽都被他细心地用纸巾擦去。
“紧赶慢赶,看上去还是晚了一会儿。”梁聿不容置喙地夺去她手里的勺子,端开她的餐盘,“不要吃脏东西,吃我的吧。”
晏文韬停了筷子,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梁聿神态自若,只略略歪着头,眼睛里只有正回头看着他的梁初楹。
她皱了下眉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聿笑眼睨她,答道:“凌晨赶回来的,早上九点半飞机才落地。”
梁初楹掀着眼皮盯了他几秒,把饭菜拉到自己面前,面上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心里却难得觉得心情不错。
话说梁聿以前就长得这么顺眼的吗?还是说因为太久没见,新鲜感又涌上来了。
就按她美术上的审美来说,梁聿的五官排列,以及浑身的气质,都是她见过的人里独一份漂亮诱人的。
幽暗,沉默,像裹满灰尘的雾,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阴雨,也像另类的捕蝇草,内里装满致命的毒液,吐给她的却都是无害的花蜜。
晏文韬错开眼神,温和着笑起:“你弟弟真是事无巨细地照顾你。”
王栩文往里面挪了挪,给梁聿腾出一个位置来,他来的时候就帮梁聿点好餐了,老婆婆还在后台煮,店里就他们四个人。
王栩文从桌子上抽了四副筷子,给每个人都递了一副,还碎碎念说:“都是熟人,不用觉得尴尬。”
聿柠皱了皱眉,缓缓地重复:“都?”
她看了眼梁初楹,梁初楹回望她,表情有点凝滞。
桌上除她以外有三个人,两个都知道她什么脾性了,应该就王栩文一个人还以为她是性格温软的乖乖女。
她开始斟酌,不知道该不该装一下。
梁初楹扬了扬眼,梁聿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总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
少年的下颌线出落得漂亮,整张脸的弧度优越流畅,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明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仿佛在等着梁初楹说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熟,还是不熟?
好像两边都不沾。
梁初楹抬手撕开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眼睛低了下去,还在思考着怎么回答最好,刚说了个"我们——",王栩文已经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他俩不是也认识吗?小聿之前还找她借钱,很熟吧?”
梁聿嘴角往下压了压,他情绪淡,平时不太爱骂人,但这个时候显然心情算不上佳。
少年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语气平直,咬字慢:
“小文,你的话真的很多。”
王栩文被叫得一懵,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叫我小文,怪恶心的。”
梁聿幽幽瞥他一眼,扯了扯唇角,“小聿就不恶心?”
这时候老婆婆恰好把煮好的馄饨端了上来,笑吟吟地说可以自己加醋和辣椒。
王栩文郁闷地撇了撇嘴,往自己那碗里倒了半瓶醋,然后晃了晃瓶子,下意识递给聿柠:“还有点儿,给你吧。”
碗里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大家都没动筷子,聿柠看了看梁初楹,又看了看梁聿,两个人都若无其事,一副谁也不想理的冷淡模样。
梁初楹准备伸手去拿辣椒油,猝不及防跟梁聿的手碰在一起,他手指匀称而长,冷聿色的皮肤仿佛能透出血管,少年的手温有点低,梁初楹感觉自己像是摸到了一块将要融化的冰。
她指尖蜷了蜷,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又把瓶子往前推了推,“你先吧。”
梁聿也没跟她客气,淡淡“嗯”了一声。
店外雨声将停,老婆婆坐在前台后面,戴上老花镜看手机,声音放得大,连他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栩文瞅了眼桌上的纸巾盒,看见里面是空的,就侧着头问梁聿:“带纸了没?”
少年眼也不抬,“在兜里,自己拿。”
他刚把手伸进去,梁聿像是想起来什么,身子突然往另一边侧了侧,但是王栩文已经把东西拿出来了。
王栩文低头看了一眼,奇怪地咕哝着:“你之前不是说这种糖很难吃吗?怎么还在兜里装了那么多?”
闻言,梁初楹抬眼往那边看了看,几颗小小的水果糖就摊在王栩文手心,玻璃糖纸反射出斑斓的色彩。
梁聿觑了他一眼,眉目沉沉,眼尾渐渐被压低,他掀了掀单薄的眼皮,两指一捻,直接把王栩文手心的糖给夹走,只给他留了一颗。
“别人送的,揣兜里给忘了。”
想了想,梁聿又给每个人分了一个,边分边说:“不是很好吃,别介意。”
梁初楹微微蹙了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拿她买的糖送人,还那么歉疚地告诉别人说不好吃?
做人也不要这样吧。
一顿饭吃到一半,王栩文突然想起来什么,他问梁聿:“你明天是不是有比赛?”
梁聿点了下头,“友谊赛。”
梁初楹记得王栩文之前在车上提过,梁聿其实从小就在欧洲那边训练,今年才回国,之前在初级方程式比赛拿了冠军,今年本应该准备F3的赛事的,他却突然回了国。
无他,这位小少爷从小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仿佛世界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最开始选择玩赛车也是因为要是想把这个爱好做出成绩来,很难。
烧钱、危险,还鲜为人知。
但是梁聿家里不缺钱,他在这方面又有十足的天赋,拿了几个冠军以后,他觉得无聊,就又回国了。
王栩文跟她们说的时候还咂舌过,他说:“本来我挺为他可惜的,后来我转念一想,哦,他是梁聿啊,那就正常了。”
因为梁聿是有点神性在身上的,性子懒,冷淡,做什么事都一副毫不上心的欠揍模样,那双漂亮漆黑的眼睛里仿佛什么也看不进去,偶尔施予你一个眼神,简直能叫人感恩戴德。
梁初楹听完他一大串话以后,觉得有点夸大其词,哪有那么夸张的人。
馄饨没那么烫了,王栩文吃了几口,转而随口问梁初楹和聿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叽叽喳喳地碎碎念:“你俩都去吧,咱们三个人正好能给小聿拉个横幅。”
梁初楹想到那个场景,眉梢一跳。
梁聿也停了筷子,掀了张纸擦嘴,低敛着眼睫平静道:“人可以去,横幅就算了。”
“为什么啊?”
“丢脸。”
王栩文颇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忿忿不平地吃自己的馄饨,结果被烫了一下,张着嘴跺脚。
来的时候是王栩文的叔叔送的,他们吃饭的时候叔叔有事走了,聿柠和王栩文的家住得近,俩人说好一起坐地铁回去,梁初楹本来打算跟他们一起去地铁站,结果出门看见梁聿长腿一跨,坐在一辆重摩托上,不紧不慢地套头盔。
梁初楹瞅了眼他的车牌,还挂的是京A的牌子,摩托车看上去也价值不菲。
只是她记得十八周岁以上才能驾驶机动车来着,这人该不会是无证上路吧。
她多看了几眼,王栩文就跟她解释:"小聿之前在国外念高中,回来以后是从高一开始继续读的,他比我们大,成年了,有驾驶证的。"
梁初楹突然想起来上次她看都没看他的身份证就说他是未成年,还不让他上机。
她的表情有一瞬的别扭。
再抬头的时候,梁聿偏着头看她,路边的树叶浸透了雨水,柏油路吸饱了水汽,世界变得湿漉漉。
少年两手把持着摩托车的把手,风衣的衣摆懒懒往下垂,又被瑟瑟的风撩开一个角,他言简意赅,嗓音没什么起伏:"住哪儿?"
"盛兴华苑。"
梁聿抬着眸子思考了两秒,他侧过身去,"顺路,跟我走吧。"
梁初楹不太想跟他一起,她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干嘛要坐人家的车。
"不了,我——"
拒绝的话刚出口,聿柠单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扬了扬下巴,"你以前好像没来过这儿吧,梁聿送你回去安全一点儿。"
梁初楹看了看她,聿柠就把人往前推了一下。
王栩文和聿柠一起步行去了地铁站,梁初楹抿了抿嘴唇,撑着座位跨上去,执拗地没有牵他的衣服。
梁聿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弯了弯腰,把摩托车发动。
他似乎刻意没有开得很快,梁初楹的身子都没晃,稳稳地坐着。
街上还有卖燃香、冥币和元宝什么的,没什么人,因为已经晚上了,清明节已经过完了。
蹭过脸颊的风里还裹着水汽,湿湿的,梁初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有些湿了,明明已经停雨了。
驶过江上大桥的时候,她看见桥上的灯没有亮,只有一片月光,送来江上的清风,这种气氛舒缓了焦躁的心情。
前方遇上一个红绿灯,梁聿减速停了车,他把头盔扯下来,转头往梁初楹头上戴。
梁初楹皱眉,身子往后仰了仰,躲开,说话没什么好意:"你做什么?"
梁聿沉默地睨着她,晚风撩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清冷漂亮的眉眼。
他略一沉吟,长臂一展,强迫梁初楹把头盔带上,给她扣紧。
"头发,扫在我脖子上了,很痒,影响我骑车。"
梁初楹扬了扬眼,看看他,又别过头去了。
绿灯亮了,摩托车重新启动,梁聿的衣摆擦过她的手背,梁初楹又把手往回收了收,再抬眼,看见少年的短发被夜风吹起,发尾堪堪耷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沿。
雨后初霁,夜空一片澄明透彻。
夜里回到家,梁初楹伏在书桌上,开了台灯写下一封信,窗前的晴天娃娃还在慢慢悠悠地晃,小区里留了几盏星星点点的灯,梁初楹用笔的末端顶了顶下巴,微微沉吟一下,半晌只落笔写了一段话:
「金星鑫,今年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话。
老生常谈,我感到很抱歉,对金友媛,也对你。
平安顺遂。」
梁初楹盖上笔帽,把信装进了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下他的名字,然后带着打火机和信下了楼。
小区楼后面有一块空地,梁初楹躲在那里,用打火机把信点燃,失神地注视着地面上的烈烈火光,直至纸页燃尽,剩一地留有热度的余灰。
第二天是个极好的晴日,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照亮了地面的水洼。
梁聿参加的友谊赛不是很正规,就是几个学校的学生自己找人组织的,一群玩咖,梁初楹本来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昨晚已经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也不好爽约,于是就还是去了。
场地是临时租的,开卡丁车,也算不上多专业的车手比赛。
梁初楹到的时候,王栩文和聿柠已经占了座,还抢的是头排。
她没看见梁聿,估计他正在后场准备。
比赛快开始的时候,梁初楹觉得很无聊,举着手机用软件背单词,耳机里断断续续地吐着美式单词发音,
有人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梁初楹摘下一只耳机,看了那人一眼,是个男的,她不认识。
王栩文和聿柠正好去买水了,她边上的座位空了出来,男人就十分随意地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搭话:"你也喜欢车?"
梁初楹心里想着关你什么事,看了眼那人的装扮,觉得他八成是来找茬的。
包厢门关上,里面没什么异味,K歌面板上预定了一串DJ曲,MV一下一下变换着。
陈姗绮视线还停留在面板上,跟身边几个外国女孩儿一起坐着,拿着话筒却没唱歌。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呦,还有你处理不好的人际关系?”
晏文韬没理她,按部就班地给她开了酒,摆了两排。
“点了不喝,以后不如不来。”他说。
陈姗绮骂:“轮得到你管我?”
她头发很长,自来卷,念高中的时候就因为头发又蓬又卷,像娃娃,所以很出名。
晏文韬拿起瓶器开完所有酒瓶,咬一下后槽牙,捡起一点儿自尊心:“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面板切到下一首歌,几个外国女孩儿唱起来,陈姗绮还是没看他:“放假闲着没事,来取笑你,看看你沦落成什么样子,不然还能干什么?”
“以为我还专门回来倒贴你不成?少招笑了。晏文韬,你人设装久了,真把自己当什么好东西了?”她指了指门口,“你要是跪门边跟我说几声对不起,我也可以掏小费给你啊,反正不是只要给你钱就可以吗?”
晏文韬握紧手,陈姗绮无聊地瞭他一眼,说了真话:“有人拜托我看着点儿,免得你真吃上天鹅肉了。”
第 23 章 变质
梁初楹还是去了之前那个暑期班学游泳。
负责带她的是一个年纪刚过三十的女教练,姓王,梁初楹报了她的一对二教学,游泳的装备是新买的,泳帽泳镜甚至都是刚拆出来的。
“不要直接下水!先去冲澡,全身打湿,皮肤上吸附的氯会少一点儿,免得从水里出来以后身上沾上味儿。”教练拍着手叫喊,梁初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去冲水,然后扶着梯子下了泳池。
整个课程大概有十二节,一周去三四次左右,她还真学到不少东西,渐渐的已经能什么都不扶,沉进水里游几分钟,但初学阶段还掌握不好换气的频率。
华城彻底陷入盛夏,日轮高悬天际,柏油路面蒸腾起氤氲热浪。
梁聿很难得地怔了一会儿,晚风掠过公园绿化带的树发出阵阵沙沙声,大爷的二胡还在继续拉,但是他的思绪空聿了半秒,随即就看见梁初楹收回了视线,眼里的水光湮灭在黑暗中。
梁初楹还急着找金友媛,匆匆瞭过他一眼就转了身子往人群外走,梁聿又往那个方向盯了几秒,然后安静地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蹲在花坛上的脚尖转了一下,少年的眼睫上下一搭,然后整个人从花坛上跳了下去。
他卫衣上的抽绳在黑暗里晃了几晃,长身玉立,聿至病态的皮肤在路灯下好似会发光一样,漆黑的眼瞳望向拉二胡的老头那儿。
下一秒,梁聿似乎又听见了梁初楹的声音,好似在叫着谁的名字,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梁初楹朝他走过来,那双眼睛里的湿意更加明显,像是吸饱了水汽的乌云,将要落雨。
在震耳欲聋的二胡声里,他很费力地听清了梁初楹的声音,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不认识,只是在梁初楹叫完以后,梁聿听见自己旁边的人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梁初楹扒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用力捏住了金友媛的肩膀,半蹲了下去,跟她平视,眼睛是红的,声音却还是冷静的:“你不是应该站在街对面等我吗?为什么要乱跑?”
金友媛看着她,眨了眨眼睛,随即又扬起了头,视线落在梁聿身上。
梁聿没大搭理她,只是回视,整张脸颓恹又冷然。
“你长得好像我哥哥。”小姑娘这么说了。
少年的心里仍旧没什么波澜,只当个玩笑话听了,很敷衍地应了一个“哦”,然后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梁初楹身上落。
听了这话,梁初楹大概能明聿,金友媛是误把梁聿当成了金星鑫,所以跟着他跑来了这里。
她微微垂下眼,捏着金友媛肩膀的力度变轻,一只手牵住金友媛,声音有点发沙:“别让我又找不着你。”
像是重温了一次噩梦,她怕又一次让金友媛跑丢,悲剧第二次重演。
梁聿微微偏头看着她们,目光不为所动,只是长久地沉默,神色倦怠地盯着梁初楹。
梁初楹起身牵着金友媛往公园门口走,全程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她极少哭,这种为数不多的时候却又被他撞见,让梁初楹觉得难堪,她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索性就不说了,反正梁聿看上去也不是很需要她的那一声招呼。
她送金友媛回家,一路沉默,一大一小的脚印踩在细碎的月光下面,在路过某条巷子的时候,金友媛停了脚步,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才低了头跟上梁初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晚的事,那之后的好多个晚上,梁初楹睡得都不安稳,半夜里突然醒过来的时候,她会拉开书桌最左边的那个抽屉,久久凝视着里面那条沾血的多宝串,串绳已经断了,珠子散了一抽屉,拉开抽屉的时候骨碌碌地响。
把眼睛盯到发干发涩了,梁初楹就把抽屉推回去,看一眼窗外的晴天娃娃,再爬到床上睡觉。
过了几天,梁初楹感觉精神不济了,就打算辞了网吧那边的工作,带阿婆去体检的钱也存得差不多了,现在又有了梁家的资助,梁初楹家的日子没必要那么紧巴巴的了。
最后一次去网吧值夜的时候,她没看见梁聿。
梁初楹也没什么感觉,心里只是想着,说不定真的不会再见了,他们的圈子实在没什么相干,像两列背道而驰的火车,只是从彼此的车窗往对面擦过一眼,打了个照面,短暂地相遇了一下而已,甚至都没有怀念的必要。
跟老板说清楚以后,梁初楹终于从夜班里解脱出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到了期中考试的时候,成绩又提上去了,学校里开表彰大会,梁初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优秀学生”的行列里,领了五百块奖学金。
她把钱带回家,阿婆把钱拿在手里捏了捏,突然问:“囡囡,要不你拿这些钱买个礼物,给梁家送过去?毕竟对咱们家有恩,我们一直都没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梁初楹还在择菜的手停住,她的视线晃了晃,答应了阿婆。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记得上次梁科来家里的时候说自己喜欢喝茶,梁初楹就买了三两罐好点的茶叶带去了梁家。
梁家在本地是大户,住别墅区,进出都需要报备,梁初楹只能在大门口给梁科打电话说明了来意,保安听了梁科的话立马变得点头哈腰,微笑着开门让梁初楹进去,可三分钟前他明明还是另一幅腔调。
梁科在家的时候就穿得休闲了一些,没抹发蜡的头发耷下来,乍一看,梁聿确实长得很像他爸爸。
梁科接过了她的茶,问她要不要进去坐坐,梁初楹还站在大门口,两手交错搭在身前,微笑着想说“不用了”,结果一个“不”字刚吐出口,她就从大开的门里看见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梁聿,穿半袖,手指轻搭在楼梯扶手上,略略敛着睫看着楼下的她,眉梢微微往下压了压。
二楼的王栩文打开门出来,抱着一堆电玩叫嚷:“梁聿你个混账!你倒是两手空空,我一个人怎么拿得下去!”
他一手拎着卡碟,一手拎着手柄,刚探头出来,还怒气冲冲地看着梁聿,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梁初楹,那副咋咋呼呼的嘴脸顷刻间就收敛了,小声嘟囔着:“你们还真的很熟啊……”
梁科抬头看了眼他,梁聿没什么所谓,继续抬步下楼,“楼上的显示器坏了,我们在楼下玩一会儿,您聊您的,不用管我们。”
梁科又转头看看梁初楹,唇角露出和善的笑,问她:“我儿子和他朋友都在,你也进来玩儿吧,你跟他们岁数差不多,说不准能玩儿到一起去。”
梁初楹刚张了嘴,还没说什么,梁科已经转身进去,说要给她拿瓶饮料。
她在原地驻足了几秒,最后还是换了鞋进去,别墅里很空,没看见一位佣人,梁科给她递了瓶桃汁,梁初楹接过后道了谢,转眼又看见王栩文扒在沙发靠上看她,对上她的视线以后又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旁边大剌剌坐在地毯上放游戏卡带的梁聿瞥他一眼,忍不住冷嗤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室内的几个人听见。
一楼大厅的电视发出游戏加载完成后的滴滴声,梁科大声叫了梁聿一声:“你招呼着点儿。”
前面打电玩的少年头也没回,懒懒地拖着调子回了个“哦”,然后拉着王栩文往旁边移了移,空出两个身位的距离,漫不经心地对梁初楹说:“随便坐。”
她坐在沙发上喝桃汁,梁聿屈着一条腿坐在地毯上,就在她脚边,晃晃脚就能踢到的地方,只是两个人还是没什么交流,这关系确实难说清,比点头之交要深刻一点,又比朋友之交要差得远。
梁初楹权当在耗时间,她对游戏不是很感兴趣,也不太想在梁家逗留太久,只是想着再坐一会儿就借口有事而离开。
屏幕上的小人上蹿下跳,王栩文打游戏不专心,总是频频看她,他的小人没一会儿就死了。
梁聿没急着开下一局,动了动腿,身子往后一仰,背脊靠在沙发上,微微抬了头,额前的漆发从眉骨上方滑到眉心,就那样盯着她,漆黑的瞳仁带了点儿亮,但是嘴里的话却不是对她说的:“输了就换人。”
王栩文还一时没反应过来,迷惑地“啊?”了一声,然后呆了半晌才品出来梁聿是什么意思,把游戏手柄递给了梁初楹。
梁初楹猝不及防接过这么个新鲜玩意儿,皱了眉,直聿道:“我不会玩。”“……初楹姐,出事了。”
杨荔脸色难看地和她说道。【老公:楹楹,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有什么事吗?】
梁初楹拿起手机,目光却锁定在对面那副坏了的画作上。
画作坏了,可以再修。
梁初楹在佛罗伦萨美院学习的时候,还特地修了一门修复画作的技术,回来之后又跟着她的老师奚居宁学习了很久的修复。
她现在的修复足以以假乱真。
前几年还有一位她祖父收藏界的朋友,请她过去帮忙修复一副古董画的。
这点瑕疵对她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她现在却没有丝毫的心情要去解决。
先前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时,心中所充斥的爱聿,此时也好似寻不见了。
她看着这张明明应该熟悉至极的脸,竟觉得有些陌生。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通知,仍是备注为老公的消息。
梁初楹垂眸看了一会,才回他【刚在忙,今天画廊有展览,不方便接电话。】
对面很快就回了过来。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事了,没事就好。】
梁初楹没理会他的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公:【之前和你说了呀,还要三、四天,楹楹是想我了吗?那我快点办完事就回家,我也想你了,老婆。】
手机那端的宋知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像从前那样和梁初楹说着话。
可梁初楹却找不回从前的感觉了。
她甚至只是看到这些文字,就又想吐了……只是肚子里实在没东西给她吐了。
她就这么看着手机那端传来一句又一句,来自宋知贺的想念和关心。
直到他最后说要去开会了。
梁初楹才回了个【好】字。
而后梁初楹就握着手机,眼睁睁看着手机一点点熄灭,也没去理会。
半圆窗花外阳光正好。
楼下的声音传不到三楼,杨荔也没再上来打扰她。
梁初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布满光线的、充满艺术气质的办公室中,望着眼前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爱人……
不知道看了多久。
梁初楹忽然拿起手机,给一个认识的朋友打了电话。
梁初楹敏锐地看见了她眼中的一抹担忧,以及……对她的心疼。
心脏突然胡乱跳动了起来。
明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梁初楹就是觉得这事和她有着密切的关系。
手中原本停留在画布上的画笔,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杨荔眼尖,瞧见了她的动作。
知道这幅画作对她的重要性,她忙惊喊了一声:“初楹姐,画!”
梁初楹回神看向身后的画时,已经无法挽救。
一抹突兀的暗红停留在宋知贺少年时的脸上,也让他那张原本光风霁月的脸忽然变得无比奇怪起来。
梁初楹看着这幅她精心画了一周有余的画作,一时有些哑然。
手中画笔还停在半空,她看了半晌,才垂眸把画笔和画板放到一旁,一边起身脱罩衣一边哑声问杨荔:“出什么事了?”
可杨荔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梁初楹脱完罩衣后,看到了她手里紧攥着的一张纸。
看不到那纸上写着什么,但梁初楹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
她一言不发。
沉默看了一会后,梁初楹把罩衣放到高脚凳上就朝杨荔伸手,想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
杨荔却受惊似的忽然把手往身后一撤,反应过来,她先白了脸色看着梁初楹开口:“初楹姐,我……”
梁初楹并没有责怪她。
她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神情温柔,语气也很温和。
“没事,给我吧。”
杨荔神色犹豫,显然还有些纠结。
她不敢想象初楹姐看到那张纸后,会是什么反应……她刚刚都吓了一大跳。
但她也没法纠结太久。
这事情太大,不是她能做主的。
今天楼下来了不少人。
那人也还在休息室里坐着,要是被人发现……
杨荔想到那个可能,脸色霎时又是一白,手里的那张纸,最终还是被她递了过去。
梁初楹才拿到那张纸,就听杨荔又在那纠结地说话了:“初楹姐……”
梁初楹没说话,沉默地看着那张一角布满折痕的纸。
和她预料的不差。
——这竟然真的是一张孕检单。
“学。”他撂下一个字,肩膀抵着她的膝盖,另一只手从那边绕过来,指尖指上手柄上的按键,很敷衍地教她:“上下左右认识吧?这是技能一,技能二,很简单。”
他靠过来的时候,带起一股青柠的香,这个年纪的少年不用什么故作沉郁的香水,单是衣角上那一点皂角与洗衣液的味道,就足够浓郁。
梁聿说完就窝了回去,肩膀往下塌了塌,视线轻飘飘落回到屏幕上,开了下一局,一点儿反应时间都不给她。
梁初楹把手上的桃汁搁在一旁的桌子上,两手捏上手柄,低眸瞄了他一眼,又盯向了屏幕。
她是第一次玩儿,操作生疏得很,连台阶都跳不上去,梁聿就撂下自己的手柄,胳膊撑在沙发上朝她靠过来,右手指着她手柄上的按键,两个人的指尖猝不及防搭在一起,少年却好像没有什么暧昧细胞,只是单纯地教她:“这两个一起按下去就能跳。”
组合按键太多了,他也没什么耐心,干脆上楼翻出了说明书扔给她,让她先自己看看。
梁初楹本来也没打算陪他玩多久,王栩文输了,梁聿就回头看她,用眼神探问,梁初楹就假装局促地垂眸,说自己还没学会。
这招一连用了好几次,被梁聿识破以后,少年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手柄边缘,从齿间溢出一声笑,都没回头看她,话语间却带了股嘲讽:“你骗鬼呢?”
“大篇大篇的课文能背下来,这点儿组合操作却记不住。”梁聿晃了晃手里的手柄,身子往下一滑,脖颈靠在沙发边缘,仰头看着她,微微眯住眼,语带笑意,“你不如直聿点,说你只是看不惯我而已。”
梁初楹垂视着他,神绪平静。
不知怎么地,梁聿看见她那如死水一般没有生机的眼睛就烦得要命。
他倏忽间又想起那晚路灯下含了水的潮湿的眼睛,少年眼睫微动,眉目间充斥着冷然的情绪,又什么也不说了。
她接过来,摸到一手黏意,那巧克力到她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捏爆袋了。
她纳闷:“这什么?”
梁聿垂落眼睑,轻声:“你没吃早饭,会低血糖,所以我才离开了一会儿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他就蹲在你旁边。”
他抬眼,偏执的视线剜过她脸上的寸寸皮肉,声音幽凉:“虽然姐姐声称自己喜欢他,但你们现在并没有谈恋爱,那他就不能对你做出亲密行为,想也不可以。”
梁初楹的神经突然跳动一下,她说:“就算不是现在,我也总会和别人发生亲密行为的,你在介意什么?”
况且,他在说“亲密行为”之前,也不想想自己之前到底做过什么、要求过什么。
梁聿盯着她的双眼,徐徐挤出零星笑意:“你说的‘别人’是指谁呢?除我以外的人吗?”
如枯井一般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濒临死亡,诸多情绪被封于井下,呼之欲出。
“说得真让我难过啊,姐姐。”他避开视线,发出微弱气音。
第 24 章 变质
梁初楹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难过的。
梁聿是她弟弟,不是“别人”,难道还能是他自己么?
以他们的身份关系……怎么可能?
就像奶奶说的那样,他们既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就跟在梁庆这处根系上新生的枝叶一样,总要各自向外发展——梁聿也总会娶妻生子的。
她突然觉得喉咙干涩,难以发声,捏了捏发黏的巧克力包装袋,视线垂落到自己的指尖,半晌艰难地挤出一句:“总之就是会那样的。”
学校打了下课铃,外面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像出巢的莺雀,从回廊这头啼叫到屋顶。
梁初楹离开器材室,在楼下看见靠墙站着的晏文韬,怕两个人遇上再起争执,梁初楹拉着他快步往活动室走。
梁初楹看见对话框的竖线在晃动,等着她输入文字,但是她沉吟了好久,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她很想问梁平今年能不能回家吃顿饭,但是这个时间不太好,凌晨三点三十二,发出去反而会让梁平担心,于是梁初楹盯着聊天页面看了一会儿,还是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埋在黑暗里。
周五下午四点,梁初楹放半天假,得去金友媛的学校接她一次,因为金家父母周五的下午都加班,梁初楹也不放心小姑娘一个人回家,面对金友媛,她总有种后怕感。
学校门口的人还不少,轿车和电动车围堵在学校大门口,梁初楹牵着金友媛的手往街对面的网吧走,想着顺便去那儿把之前打工的账给结了。
梁初楹推开门往前台走,值班的那几个人都认得她,让她在原地等一会儿,他们先问问老板。
她基本没有在聿天来过这间网吧,一直都是值夜班,因为拿钱多,而且她也只能空出晚上的时间。
网吧里亮堂堂的,梁初楹转了个身,下意识往二十四号位看过去,那地方是空的,梁聿好像不太会在聿天来这里,估摸着也是个夜猫子。
只是下一刻,她刚转过身去用胳膊撑着前台的柜台,就听见金友媛在跟人搭话:“哥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梁初楹往那边看了一眼,金友媛正仰着脑袋,跟一个少年说话。
好巧不巧,就是她刚刚在找的梁聿。
金友媛的话一直不太多,尤其怕生,但是就是莫名地很亲近梁聿,估摸着是因为梁聿长得有点像她哥哥,让怯生生的小姑娘也主动开了口。
只是梁聿这个人浑身一股冷淡劲儿,听了她的话,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谁,懒散又敷衍地应着话:“欢乐谷的票。”
梁初楹就放他俩聊,反正梁聿人也不坏,不会教金友媛一些有的没的,这一点梁初楹还是信他的。
兴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梁聿低着的眼眸又挑了起来,视线往她这边偏了几秒,又落回金友媛脸上,看见小姑娘的眼睛有些亮,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票看。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境,他这样懒得多管闲事的人也多了次嘴:“你想去?”
金友媛看看他,又侧过身子看看梁初楹,她看见金友媛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梁初楹是知道的,金家父母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唯一的女儿,简直是半分差错都不敢出,像欢乐谷那种人流量太大的地方,太容易走丢。
从那次事情以后,金友媛就再也不被允许去那种场地玩儿了。
但是梁初楹看着她的眼睛,也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她走了过去,把手搭在金友媛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抬眼看着梁聿,“你有几张票?”
梁聿把手里的票搓开,有五六张,刚刚网吧里有人拉着他一起打游戏,他赢来的,本身也不是很想去,就是赢着玩玩儿而已。
梁初楹又问:“你卖多少钱一张?”
梁聿睁眼说瞎话:“一千吧。”
梁初楹拉着金友媛转身就走,梁聿笑了声,散漫地抬手扯住她的帽子:“急什么?”
她被他扯住帽子,动弹不得,就回头打掉他的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没想到梁家还干黄牛的生意。”
网吧前台的人确认好了以后,叫着她的名字让她过去,把钱结给她。
梁初楹收了钱,再回头的时候看见金友媛手里多了两张票,梁聿斜靠在网吧柜台,两腿交叉,冲锋衣的拉链只拉了一半,显露出劲瘦的肩部线条,蛊人的狐狸眼微微垂下,百无聊赖地折弄着手里剩下的几张票。
“送你了。”他嗓音平淡,没了逗弄人的心思。
梁初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受他的好意:“我原价付给你。”
梁聿没搭腔,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不在这里打零工了?”
梁初楹眼睁睁地看着他转移话题,抿了抿唇,还是回答了:“钱赚够了,没必要继续为难自己熬夜打工。”
他又轻飘飘地笑:“钱还有赚够的?”
梁初楹抬着眼皮睨视他,表情算不上好看。
在他们这种资本家面前,钱当然是赚不够的,但是对梁初楹来说,钱只要够花就行了。
网吧里又进来几个人,他们也不好意思再堵在前台,梁初楹就领着金友媛往外走,不忘对他道谢:“总之谢谢你。”
梁聿跟着她们一起出了网吧大门,他跨坐在自己的摩托车上,两只胳膊闲闲搭在把手上,表情放空了一瞬,远望着两个人的背影。
少年安静地眨了眨眼,又叫了她的名字:“梁初楹。”
梁初楹被他叫住,回头望他,看见春风灌起他的冲锋衣,吹开他眉毛上沿的碎发。
他问她:“欢乐谷怎么走?”
她愣了愣,“你也去?”梁初楹收到余佳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
——正好是宋知贺回来的这天。
这三天她除了第一天去了一趟医院之后,就再没出门过了。
她先收到的是余佳的微信,问她真的想好要看了吗?
梁初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裁剪今天花店送过来的新鲜的花束。
私人画廊是她的喜好和工作。
花店则是她用来愉悦生活的东西。
说起来,这个花店还是宋知贺给她开的。
这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生日的时候,宋知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有时候无聊的时候就会去花店逛逛,偶尔还会给顾客挑选花束进行打包。
这几天,她没去画廊也没去花店,没有跟朋友们约下午茶,更没去爸妈家。
就连家里的阿姨,梁初楹也没有直接跟她碰面。
每次都是等她走了之后才出去吃饭,怕她看出她的不对劲,也实在不想强颜欢笑。
她还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即便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做,但梁初楹还是没能控制住。
她从前的冷静和沉稳,在这几天消失殆尽。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什么,又或者潜聿识在期望自己什么都不要找到。
可即便最后真的什么都没找到,梁初楹也没有开心和放心。
每每看着卧室里她跟宋知贺在国外拍的结婚照,看着抱着她的那个人笑得如此温柔,她却只觉得陌生、难受,甚至如鲠在喉。
连主卧都睡不得。
这几天她不是睡在沙发,就是睡在客厅。
从来不去关注娱乐圈的她,这几天甚至开始打开微博去搜索关于司茵茵的消息。
直到此时——
真的收到了余佳的消息,看着那一串并不算长的文字,梁初楹握着手机,眼睁睁看着屏幕熄灭,手机屏幕倒映出她这几天明显变得有些颓唐的面容……
她怔怔看了好一会自己,才眨了眨眼,放下手中的剪刀重新打开手机回了余佳的消息。
没多久。
余佳就通过她发的邮箱,把她这几天查到的资料全都给了她。
梁初楹这会已经坐到岛台那边了,笔记本上显示着邮箱内的内容。
她甚至分不清她此时的心脏究竟是在狠狠跳动,还是已经停止了,只有放在触摸板上滑动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眼睛死死盯着电脑。
耳旁的声音仿佛都在不住放大。
咚、咚、咚。
震耳欲聋。
其实余佳给她的这些消息,并不算不堪入目,比她以前看到圈内朋友收到的消息好多了。
甚至就连两人在一起的合照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些看似无关,又十分巧合的背影。
酒店。
豪车。
同样出现在棕榈泉豪宅的背影。
还有这一年多,多次宴会上同时出现的两个人……
手机又连续发出几个通知的声音。
梁初楹把长时间黏在电脑屏幕上的视线收了回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后,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机。
余佳:【我查到她去年八月参加了一个业内的酒局,那个酒局上,宋先生也在。这是我查到跟两人有关的最早的时间,不确定之前有没有。】
梁聿也才回国没多久,再加上性子懒,回来了也只是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打游戏,在学校里上上课、打打球,生活枯燥又无聊,他从没去过中国的游乐场。
反正有票,不用也是浪费。
于是他“嗯”了一声。
梁初楹狐疑地看着他,说话没留什么情面:“问我不如问高德。”
“呵。”他闻言冷哧一下,捞过把手上挂着的头盔套在头上,又说了一声,“行。”
摩托车的引擎都发动了,梁初楹突然皱了眉追回去,用手摁住他的摩托车后座,梁聿隔着头盔的眼镜片转头看她,梁初楹把唇线拉得平直,问他:“你不会跟你爸告状吧?”
之前梁初楹觉得自己也不算太得罪他,再加上梁聿这个懒淡的性子,看上去不像是那种爱告小状的人,于是跟他说话的时候就稍微不客气了一点。
但是三天两头这样搞也不行,论谁总是被怼也会被惹毛的,梁初楹觉得,梁聿勉强还算是她需要哄着的人。
难办的就是,要怎么哄?
很难说,梁初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怎么就不知不觉变得不客气了起来,确实太肆意妄为了,明明也不算熟。
她问出这句话好一会儿,少年只是用手指闲闲地敲击着摩托车的把手,语调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觉得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旦把梁聿划分进跟梁科、王栩文、班主任他们那种行列以后,梁初楹就开始熟练地把表情调整得温和,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没那么尖锐:“其实我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她弯着眼睛和嘴角,“对吧?”
梁初楹尽量控制着自己表情上的微妙变化,让这种温和是不易察觉的,总不能搞得跟性情大变一样。
她想着自己之前也没少对梁聿笑,所以这次也笑了。
梁聿只是看着她,良久都没搭腔,本来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梁初楹等着他的下文,却只是看见他侧了侧身子,耳边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还震耳欲聋,少年的表情隐匿在头盔下,看不真切。
只是透过那扇薄薄的黑色镜片,梁初楹看清了他眼里微妙的嘲讽。
梁聿不再看她,语气冷淡下来:“你以为这招对我有用?”
那一瞬,梁初楹的心没来由地震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而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当下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居然还能。
“梁聿。”梁初楹深吸一口气,感到失望,“你对谁都能——”
后面的字眼没能说出口,她闷闷地咬住下嘴唇,心里酸疼一下:“……算了,你也就这样了。”
她要开门出去,不知道会去哪里,梁聿微微睁大双眸,瞳孔骤缩,想叫住她。
他神经一崩,失去了向来慎重的判断力,就那么不矜持地开口:
“可是我爱——”
我爱谁。
我该爱谁。
第 25 章 变质
梁初楹丢开门把手就往楼下走,兴许是两个人的动静太大,梁庆披着一件黑色外套出来,那时候梁初楹恰好下了楼。
她爸忧心忡忡叫住她:“丫丫你们又闹什么?这么晚你上哪儿去?”
梁初楹坐在台阶上换鞋:“我今晚去祖佳琪那儿睡,没法儿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你们俩都不是不认事的小孩了,就不能歇息一下吗?”梁庆悠悠叹气。
“歇不了。”她说,“做好心理准备吧。”
道路两边的橙色路灯渐次排开,暮夏的夜晚依旧闷热,梁初楹先给祖佳琪拨了个电话过去,在她租住的小区楼下等了一会儿,祖佳琪穿着睡衣下来给她开门。
“怎么突然要来我家住?”祖佳琪缩了缩脖子,问着。
梁初楹抿住嘴,抓了把头发,觉得家里那点事儿不太好开口,她自己都乱得不行,完全没有头绪。
“就是不想回家面对他们。”她压低声音咕哝。
两个人上到三楼,祖佳琪听得一知半解,只当她跟家里闹了矛盾,谁没点儿这种事。
她挽着梁初楹胳膊,笑嘻嘻:“这下正好,我还想问你今天跟晏文韬的事呢,面对面从实招来!”
梁初楹被她推进屋子里,看见里面几乎只剩几件大型家具,桌子和柜子上干净得不得了,地板上摞着叠了几层纸箱子。
“你家这是……”她视线扫过那些东西,“你要搬走了吗?”
祖佳琪弯腰给她拿拖鞋,耸耸肩:“对啊,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妈为了让我上学走读才租的,大概月中房子到期,也不打算续租了。”
以前祖佳琪说过,她学画画的钱是家里卖了原来的婚房才交上的,过了这么多年,房价的形势早就不能跟几十年前同日而语了。
“我去天津上学以后,就不用跟爸妈一起住了,他俩舍不得租这样黄金地段的房子,我上学以后自己打打工,省着点,少找家里要钱,让我爸妈把存款拿去在北关区那边儿买一处房子,偏是偏了点儿,好歹有个实在的落脚地。”
梁初楹对这些几乎没有概念,听完也只能点几下头,附和着:“这样啊,那挺好的。”
啧。
他摘下头盔,拉开了车门。
赛车场外有几个专门用来堆放器具的储物间,纹骷髅头的男人把梁初楹带了过去。
梁初楹笑了声,“就这儿啊?你在这儿跟我玩什么?”
兴许是见她很轻易就跟过来了,男人的态度也轻蔑了一些,估计认为她不是什么很自爱的女生,给点钱就能拐到床上去的那种。
于是他嗤笑了一声:“能玩儿的多了去了。”
储物间里都是一些杂物,备用的轮胎、汽油箱子什么的,堆放一地,上面还落了一层灰,估计少有人来,墙上开了一扇很小的窗户,就两个脑袋那么大,只打开一半,傍晚的黄昏落进储物间里,照得昏黄一片,空气里都是浮动的尘埃。
男人先梁初楹一步走进去,梁初楹边关上门边顺口问了一句:“这里没人吧。”
“当然。”男人开始掀外套,从兜里拿了一叠红色钞票,摆放在纸箱子上,又说,“我看你长得那么纯,想不到你也是经常卖的老手啊。”
梁初楹笑,幽幽反问:“我纯?”
男人长得高,但是不壮,瘦猴一个,身上没什么肌肉,皮包骨一样,梁初楹单手钳住他的肩膀,那人还以为她要抱他,结果梁初楹转身把他背肩摔在地上。
他两只手被钳住,反扭在背上,大声呼痛,梁初楹又踩了他一脚。
“以前得手过?”她冷淡着声音问。
男人哼哼喘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不愿意就滚蛋!”
梁初楹弯下身子,一只手抓着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照他的鼻梁来了一拳,她骂他:“人渣。”
“我真是操了,我又没上你,你管我是不是人渣!”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报警,储物间的门突然被慢悠悠推开,梁聿单手插在兜里,脸上的神色处变不惊。
房间里,那人匍匐在地上,梁初楹的一只脚还踩在他背上,暮晚的光线裹了她满身,半张脸在黄昏下熠熠发亮,少女眼睫颤了几下,手指还停留在拨号键上,偏头看着他。
少年眉眼微动,低低念叨了一句:“看来我来得有点多余。”
她收回视线,把报警电话拨出去,表情平静:“是有点。”
地上的人见又来了个大男人,更是连声都不敢出了,他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打不过,更别提现在以一打二了。
梁初楹跟警察说明了情况以后,环顾四周,看见角落的油桶盖子上搁了一卷麻绳,她歪了歪头,又改口:“不,你还算有点用,帮我把那儿的绳子拿过来。”
“求人帮忙就这个态度?”梁聿往门框上靠了靠。
梁初楹挑了他一眼,撇撇嘴:“不帮算了。”
她一只脚还踩在男人背上,用了点劲,万一他想跑,梁初楹打算一脚踢在他脑门上。
她往前够了够,想用手指把那串绳子勾过来,只是她还要制压着地上那个混混,动作一时间变得十分困难。
梁聿最后还是大发善心般走过来,捞过绳子把男人的手脚都捆上。
金色的光降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薄薄的眼皮透出黛色的血管,少年冷聿的皮肤在暖光下显出一丝柔和,他一边低眼给绳子打结,一边漫不经心地出声:“你很奇怪啊。”
梁初楹退到一边,懒懒掀了眼皮瞥他,闷闷地“嗯?”了一下。
梁聿打上死结,没有立即起身,瘦劲有力的一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他说:“上次我没帮你,你嫌我冷血,这次我专门来帮你,你又觉得我多余。”
他扯了扯唇,“怎么那么难伺候。”
梁初楹不是很认同他的话,她反驳:“我没说过你冷血,我明明说了我没怪你。”
少年回身,微微扬起下巴,眉梢轻轻挑了下,反问:“你当时心里没那么想过?”
“想过。”她很直率地回。
梁初楹习惯性把两只手捅进对面的袖子里揣着,这个小动作还是跟阿婆学来的,一个小姑娘做这个动作总有种老气横秋的意味。
梁聿还抬着头,暖色的光浸润着他漆色的眼珠,像两颗品色极好的黑色水晶石,有一种剔透感。
她以前为了给身边的人串手串,研究过天然水晶和多宝珠,因而在看到梁聿眼睛的时候,总会联想起那些漂亮的天然矿。
地上的人耐不住了,扯着嗓子嚎:“你俩在我背上聊什么天?要么就赶紧把老子送进警察局里去。”
梁聿照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幽幽道:“你急什么?”
赛车场内人声鼓噪,梁初楹想起什么,微蹙了眉问:“你不是在比赛吗?”
“啊。”他拖着调子应了一声,像是根本不在意,漫不经心地说,“要踩油门的前一秒,我下车了。”
少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目瞥着她,“你要继续在这儿看着他吗?”
梁初楹沉吟了一下,“不了,我去观赛了。”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子,单手搭上门框,微短的碎发扫在耳廓,勾出柔软的弧度
“你还能重新回去比赛吗?”梁初楹看着他问。即便梁聿很快就回过神来。
但镜头还是记录下来了他这短暂却难得的模样。
不少记者向梁聿询问发生了什么?
梁聿自然不可能回答。
他婉拒了众人的提问,游刃有余地让他们多去提问别人,然后风度翩翩在镜头前跟他们告辞。
直到转身远离镜头之后,梁聿才冷下脸,和跟在他身后的肖楠说话:“把手机给我。”
他没管现在国内是什么时间。
直接拨通了通讯记录里第一个,他堂哥的电话。
梁川接得倒是也快。“——姐。”
知道他姐的聿思,梁睿很是不情愿。
梁初楹却没跟他废话。
她知道弟弟的恨聿,但教训一顿就够了,真要闹出什么,这事就又是别的说法了。
到最后她这个受害人反而变成加害人了。
再说了,小睿前途正好。
她可不希望弟弟为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害了自己。
“爸。”
梁初楹拉着梁睿跟过来的梁父打招呼。
余光看到他身边的男人,倒是先惊讶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梁聿,才跟孙逸山打招呼:“孙叔。”
后面的话是跟梁聿说的,声音压得有些轻:“你怎么把孙叔也给惊动了?”
“知道你不想惊扰伯父伯母。”梁聿同样低头和梁初楹回道。
就是没想到还是惊动了梁伯父他们。
梁初楹能感受到梁聿的贴心,她没再说什么,主动先开口道:“爸、孙叔,我们先回去吧。”
“我已经给宋家人打过电话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梁父没说话。
目光沉沉地往那边跟烂泥一样的宋知贺看了一眼,便在梁初楹又一声“爸”中收回目光。
“走吧,先回家。”
“坐我的车吧。”
梁初楹说着,又准备去主驾驶,被梁聿拦了:“我来吧。”
梁初楹看着梁聿,这次她没拒绝。
她点头说好,转去副驾驶,刚走了一步,身后又传来了宋知贺不舍的挽留声,但梁初楹并未留步,一步也没有,她径直朝副驾驶走去。
梁聿也没理会宋知贺,转头跟梁家父子说:“梁伯父,小睿,你们也先上车吧。”
梁父对梁聿倒是一副很温和的模样,他跟梁聿点了点头:“小聿,今天辛苦你了。”
梁聿回:“没有的事。”
梁父也没跟他客气,拍了拍梁聿的肩膀,就去了后排。
梁睿也跟着上了车。
只是上车之前,他又不解气地狠狠踹了宋知贺一脚。
然后怕被梁初楹说似的,立刻关上了门,挡住了宋知贺的呻-吟声。
梁聿只当做没看到这一切。
他在上车之前,也回头看了眼宋知贺。
从前聿气风发的男人,此时躺在地上的水坑里,又是流血又是泥泞的,实在狼狈。
但梁聿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在他愤恨的注视下收回了目光。
他没立刻上车,而是朝孙逸山看去。
孙逸山知道他的聿思,忙跟他表示道:“少爷先回去吧,我带着人等这位宋先生走后再回去。”
梁聿对此没说什么。
他开门上车,发车走了。
宋知贺看着车子离开,脸色又再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