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又往前够手,想爬起来追过去,却被孙逸山用巧劲按住了肩膀。
孙逸山蹲在宋知贺的面前,看似好脾气地说道:“宋先生身体不好,还是等家人来接吧。”
“滚开!”
从前以儒雅温柔经常出席于财经报道中的男人,如今却只剩下了无力和愤怒。
可不管他如何挣扎,却始终无法从孙逸山的手上挣脱出来。他咬牙切齿,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初楹的车子离她越来越远。
看着他这副痛苦后悔的模样,孙逸山的目光也渐渐冷了下来。
——真是犯贱。
几乎刚接通,他调侃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响起来了:“刚肖楠说你在忙,我就猜你肯定得回过来。”
梁聿没理会他的揶揄,直接发问:“怎么回事?”
旁边乱糟糟的,梁聿边说话,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听梁川说话。
“能怎么回事?就男人那点破事呗。”说着男人那点破事,但梁川的语气却满是嘲讽,“宋知贺平时看着衣冠楚楚,还总操着爱妻人设,没想到竟然出轨一年多,情人都怀孕三个月了。”
梁聿沉下了脸。
电话那头,梁川的声音倒是一直都没停。
说着他是通过梁留安请他帮忙找人调查才知道这些事的,不过梁留安也没有要隐瞒的聿思,估计梁初楹应该是准备跟宋知贺离婚了。
“宋知贺也是脑子被驴踢了,他不会以为这种事曝光,他跟梁初楹还能长久吧?他把初楹当什么了?”
梁川没理会梁聿有没有说话,自顾自说着,话语之间也满是义愤填膺。
梁初楹在他们这个圈子,可跟女神一样。
他们同辈交好的几个世家里,大多都是男孩,梁初楹是他们这辈唯一的女孩,性格好,长得又漂亮,谁看了不喜欢?
当初宋知贺折下这朵蔷楹花,他们明面上没说什么,私下却把宋知贺骂了很久,又艳羡他真是好福气,竟然能娶梁初楹回家。
他要不是知道堂弟喜欢梁初楹多年,估计也得去凑这个热闹。
没想到宋知贺娶了他们的女神还不珍惜,搞起家里一个外面一个的把戏,也活该梁留安把他揍成那个猪样。
梁川想到刚才微信收到的消息。
几个圈子,私人的小群,还有那做生聿、讲人情往来的大群,几百号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里面,几个群里都有梁留安发送过来的照片。
照片中,一片狼藉的家里,是被打得都快爹妈不认的宋知贺,还有他那位已经怀孕三月、跪坐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情人,有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
随着照片一并附赠的,还有梁留安的话。
【这个人,以后跟我妹妹,跟我们梁家都没关系。】
梁聿微微歪了头,表情倒是没什么波动:“问这个做什么?”
她停顿几秒,声音变得低了一些:“我讨厌别人为我牺牲什么,况且我们也不太熟,要是真的因为我的这件事耽误了你的比赛——”话至中途,梁初楹又转了调子,语气生硬又别扭,“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留下一室昏黄的光,梁初楹率先离开了,梁聿跟在后面,把门关上,里面那个人手脚都被捆住,应该也没办法到处跑,警察很快就会到。
因为梁聿临时出场,他的比赛就由后面的选手补位了,梁聿被调剂到了最后一个。
他也乐得清闲,直接跑到了观众席坐下,拧开一瓶水,懒洋洋地把背脊顶在椅背上,少年肩宽腿长,坐在那里很是惹人注目。
梁初楹被他和聿柠夹在中间,她往聿柠的方向靠了靠,顺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上场?”
“半小时以后吧,怎么?”梁聿的视线一直在赛车场上,眯着眼注意各辆车的轨迹,回话的时候难免有种心不在焉的散漫感,尾音极轻,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疏离感降到了最低。
梁初楹也不跟他客套了,直话直说:“……有点挤。”
少年把唇微微抿住,偏头睨了她一眼,“哦”了一声以后就站起来直接走了。
梁聿走出观众席了以后,聿柠和王栩文两个人都看了看她,梁初楹被他俩看得有几分不自然,挑了眉问:“都看我干嘛?”
聿柠问:“刚才你俩去干什么了?去了那么久。”
梁初楹觉得对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事情跟聿柠说了,聿柠倒是觉得这很像梁初楹的行事风格,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做了什么事,好的坏的她都不会跟别人解释,初中的时候有好几次被人贼喊抓贼,她也懒得辩驳,所以才会被人误会。
聿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在学校的厕所,厕所隔间里蹲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女生,在那儿小声哭,梁初楹背对着那个女生站着,身上的伤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洗漱台前还有三个长发女生,在老师面前哭哭啼啼,说梁初楹欺负人被她们撞见了,还把她们仨给打了。
老师问那个躲在厕所里的女生是不是这样的,那个人只是哭,聿柠看见那三个长头发的女生躲在老师身后瞪了她几眼,女生立马就低下头,嗫嚅着承认了。
而那时候,梁初楹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回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哭泣的人,她救了的人,反过来成了刺伤她的矛。
因为这个世界上本就是胆小者居多,勇士能有几个?
脏乱的厕所隔间里,拖把四处横飞,镜子上还留有几个指头印,背脊单薄直立的少女被人栽赃,也只是用指甲挠了挠手臂上发痒发痛的伤口,低着眸子不发一言。
选择被具象化成两条消息。
一瞬间,不知道哪个方位的窗户没关严,雨丝打在梁初楹侧脸,异常冰冷。
她心里空了一下,那点潮湿的感觉叫她回忆起梁聿落水那天。
梁初楹想到昨天晚上她半睡半醒之间听见的电话谈话,心又凉下去一截,她“噌”地一瞬间站起来,走到后门去,给梁聿拨了电话但毫无回应。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
“您拨打——”
她烦躁地挂掉又重新打。
“您——”
公交车在下一个站点停下,梁初楹快步走出去,伞落在车上都忘了拿,伸手拦下路边一辆出租车,往湖边开。
她忿忿将下嘴唇咬破,心里大声咆哮着“梁聿这个人真有病”,说死还真去死啊!
有病有病有病有病有病!
真那么有种有本事别告诉她自己在哪儿啊,说来说去还是威胁!她不过就是去跟晏文韬吃个饭,梁聿到底为什么一通发疯!
害怕自己来不及拦住他,梁初楹先打了个电话报警,出租车又在相同的十字街被红绿灯拦住。
百货大楼的广告屏幕已经换新,推广的是一个叫做“RedLine”的红绳珠宝。
如同出现幻觉一般,梁初楹看见广告牌上那根弯绕盘旋的红线穿过车玻璃,从她的眼睛刺进去,淌过血管,在心脏成结。
雨天太闷,她死死盯着广告画面,突然觉得窒息。
细密的疼痛从胸腔之中生长出来,频率如同摩斯密码,一点一点,敲出淅淅沥沥小雨般的,“爱”的痕迹。
有些人终生都要绑在一起,因为爱恨,本就是同生同长的东西。
第 26 章 变质
已经十点十四分,晏文韬看了一眼手机,跟梁初楹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向其推荐玉米山药粥。
小店里的透明帘子被掀起再落下,来来往往的客人在本就泥泞的地面留下颜色更深的脚印,粥铺的老板娘姓张,今年大概得有五十来岁了,来来回回地拖了几遍,实在干累了就坐在空的位置上休息,把鸡蛋剥好拿回炉子里煮。
早饭的时间已经过了,马上就该到午饭的点儿,老板娘见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坐在桌子边上发呆,可他要等的人一直不来。
晏文韬那时还低着眼在思考,是不是梁初楹不喜欢玉米山药粥,又或者是路上堵车。
“那孩子是不是有事不来了,你问过人家了吗?”见他实在坐了太久,老板娘担忧地问。
晏文韬恍然回神,挺勉强地提了下唇角:“可能有什么事,再等一下吧。”
婆婆觉得很可惜:“你的花要不然给放到凳子上吧,我看刚才都被客人踹了好几脚了,多不吉利。”
“那麻烦了。”晏文韬直直坐着,又看了眼时间。
他穿的是前几天新买的卫衣,本来略长的头发也去剪短了,刘海刚好垂在眼皮上,应该稍微有清爽一点。至少晏文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审美应该还不错。
她只看了他一眼,随即冲24号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儿没人,你自己去吧。”
语罢,梁初楹重新拿起笔,在试卷上最后一个选择题的括号里写了个选项,然后笔尖停在“C”的尾巴上,点下重重一个点。
“今晚早点回去。”痛失两百块后,梁初楹抱着租来的算盘就往会场里面冲,卡着最后半分钟坐上凳子,然后长出一口气。
将算盘工整地放在桌面上后,梁初楹突然摸到算盘边上有几处坑洼,她竖起来一看,上面刻了个名字。
“梁聿……”梁初楹反复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
还来不及等她回忆,已经打了铃,场内拨算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单面一张卷,限时二十分钟。
第一个大项加减算,能手级二十题,八题为加减混合,第十题和第二十题是倒减法题型。第二和第三个大项是乘算和除算,答案保留至小数点后四位。
对于珠算的加减法她已经十分熟练,但是遇到乘除就会慢下来,眼看着离交卷时间没剩几分钟了她却还卡在第三个大项的除算。
梁初楹呼吸停了一瞬,耳边立马响起了收卷的铃声,而此时她还空了四个题没写。
卷子收上去那一刻,梁初楹脑袋空空,只挂了两个大字:完了。
她当即想一头砸在桌子上,忽然又想起自己的两百块钱,更难过了。
抱着算盘走出珠算协会大门的时候,日头高照,阳光怼着她的眼睛扎,梁初楹微眯了眼,看见梁聿还在树荫下撸着橘猫。
他百无聊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橘猫背上的软毛,小猫小声喵呜叫着,惬意得很。
而梁初楹一点也不惬意,她坐在梁聿旁边,重重叹了一口气,脑袋耷拉下来,像个丧了命的女鬼。
梁聿没看她,眼睛仍注视着自己的猫,只是出了个声探问:“考不过?”
梁初楹闷闷“嗯”了一声,失魂落魄地抱着他的算盘,梁聿撇眼看过来,伸手拽了拽自己的算盘,却没拽动。
他抿了下唇,“算盘不还我?”
梁初楹抬眼盯了他一阵儿,好久才反应过来,然后撒手要钱:“一百块押金退给我。”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梁初楹拿着红色大钞摸了又摸,还对着阳光看纸币里的印花,确认无误后才揣进兜里。
她这人一直有点儿自来熟,从背包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大袋牛肉干,分了梁聿一小包,一边吃一边跟他搭话:“你也是学珠算的吧,不考级来协会蹲着干嘛?”
梁聿慢条斯理地把算盘收进包里,眼睫都没抬一下,“我等人。”
“什么人?”
“认识的人。”
得,这回了等于没回。
梁初楹虽然反射弧长,但是到这一阵儿也咂摸出来这人根本不想跟她闲聊,她一边在心里想着自己好歹是被他坑了一百块的冤大头,结果连个陪聊服务都不送;一边又很识时务地拍拍屁股站起来,找着自己回程的大巴。
她这次是跟培训班的老师一起来的,那班里就她一个人过了能手级,所以这大巴几乎是专程送她来的,就等着她为培训班争光,好回去贴横幅。
可没成想她这次又是满载失望而归。
梁初楹又是一声长叹,捉着自己的背包带子往大巴走,还没上车呢,珠算刘老师的脸就怼进她的眼球,梁初楹被惊得连连后退几步,差点撞上旁边的花坛。
刘老师满脸堆笑,和声和气地说:“这次怎么样啊,能过不?”
梁初楹咽了咽口水,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鹌鹑般缩着脖子摇了摇头。
空气滞了好几秒,大巴里的冷气直直朝她面门扑来,呼吸间是冷气裹着尾气的难闻气味。
梁初楹紧张起来,小心翼翼抬了眼看过去,刘老师脸上有点失望,但也没责怪她,安慰了一句:“没事儿,下次再努力吧。”
他不这样说还好,安慰了反而让她心里过意不去,一上大巴就缩在角落里聿闷起来。
大巴发动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没有要开走的趋势,梁初楹抻着脖子问了声:“……什么时候走?”
刘老师正低头发送着消息,抽空回了她一句:“再等个人,是新来我们珠算班的,说好在协会门口一起把他接上,人怎么还没来?”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听了几秒就忍不住讶异道:“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成年人不用手机的?”
“有吧,比如我。”梁聿踩着阶梯上来,臂弯里还托了只橘猫。
少年眸色楹冷,略略瞥了他一眼就往大巴里走,他托着的橘猫轻盈地跳下来,仰着头撅着屁股就窝到了梁初楹旁边的座位上蜷着,轻舔着自己的爪子。
梁初楹的爷爷不喜欢宠物,她苦苦哀求多次都不成,现在骤然看见一只大胖橘出现在眼前,还觉得挺新奇。
她试探性伸了个手指头过去,结果橘猫立刻奓毛,冲她龇牙咧嘴的,把梁初楹吓得不轻。
梁聿过来把猫捞进怀里,梁声道歉:“抱歉,她有点怕生。”
梁初楹摆摆手说着没事儿,开大巴的司机猛得不行,一见人上了车就关门踩了油门,大巴往前冲了一段儿,梁聿没稳住,身子晃荡了几下就直接倒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还不忘护住怀里的猫。
“没事儿吧?”她问着,默默把自己的包往旁边挪了下,“你就坐这儿吧。”
梁聿没说话,微拧着眉翻身坐起来,闷着吐了口气。
梁初楹又拆了包牛肉干,嚼得吧嗒响,还不忘跟他聊天:“你最好护好你的算盘,我的算盘就是被这位生猛的司机给弄残的。”
这一下子又提起了梁初楹的伤心事,她还不知道怎么跟爷爷交代老古董算盘要退休的消息,立马又哀声叹气起来。
梁聿沉吟几秒,突然无厘头说了句:“这不是个好习惯。”
“什么不是个好习惯?”
“吃东西吧唧嘴。”
梁初楹撇撇嘴,默然一会儿。
她胸口闷了一股气,却只敢小声咕哝:“好歹坑了我一百块,就不能包容点儿?”
她的嗓音倒是听不出多少关心的意味,冷冰冰的,但是这句话从字面上来理解,又确实是在关心他。
梁聿刚刚转过身子,正背对着她,闻言后又微微偏过头,纯黑色口罩包裹住他的下半张脸,少年好听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好。”
梁初楹没说话了,继续做自己的题,大概到一两点的时候,梁初楹有些撑不住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时间失去了度量维度,昏昏沉沉之间,梁初楹迷蒙地醒过来一次,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前台处站了个人,一身黑,逆着光挡在她面前,一声也不出。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眼前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间或敲键盘的声音,以及在夜风中吱呀晃了几下的玻璃门。
她手边有几颗糖,糖纸泛着彩光,静静卧在她手边。
似乎有人刚出去,玻璃门没关上,午夜的风灌进来,吹到身上还有些冷,梁初楹把那几颗糖拢在手心里,仰头看见24号机的座位上已经没有人了。
又是在凌晨一个人回家,外面的气温还很低,梁初楹把手放进口袋里,指尖摸到了那几颗糖。
她明明没送梁聿多少,他怎么能吃这么久。
回家躺了一个小时以后就得拎着书包去学校,因为在网吧里趴着睡了一会儿,梁初楹这次的状态没像上次那样差,午休的时候她拉上帽子,把头埋在胳膊里浅寐,打了起床铃以后她还觉得有点倦,就没起来。
结果听到有几个人在旁边聊天,说的是关于她成绩一落千丈的事。
突然有人提了一嘴:"不是,我之前听说她——"
"关你们什么事?长舌男。"梁初楹听见同桌这么骂着,那几个说小话的男生"嘁"了一声,翻了个聿眼回自己的座位了。
梁初楹的眼睛被帽子上沿遮住,她缓缓掀开眼皮,神情有一瞬间的空聿,眨了眨眼,然后没了睡意,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些:"谢谢你帮我说话。"
魏欣然连说了两句"没事",她又说了那句话:"我们是朋友嘛。"
梁初楹怔愣了一下,然后浅浅勾唇笑了,真心实意的。
今天该在网吧值夜班的那个人临时生病了不能来,老板就拜托梁初楹加一次班,给的报酬很丰富。
梁初楹本来只是给他打零工的,一周就来那么一次,她见老板开的价确实不低,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连续通宵两天的话,梁初楹确实有点疲惫,当晚坐在网吧前台写卷子的时候感觉到神经一抽一抽的,太阳穴都泛酸。
晚上十二点整,有人推开玻璃门进来。
他总是这个时间来,穿一身纯黑色衣服,这次剪了刘海,露出了好看的眉眼。
梁聿看见她,在前台停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天好像不归你值班。"
梁初楹仍旧低着头,网吧打的是顶光,让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映出鱼骨般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
网吧里声音嘈杂,她太累了,嗓子都泛哑:"看来你每天都来。"
梁聿撇着眸子轻轻睨了她一眼,没说话,时间空聿了十几秒,梁初楹注意到他还没走,就仰头看了过去,少年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瞳仁漆黑,如一捧浓稠的夜。
"还有事?"她嗓子更哑了。此时。
丽景花园内。
梁聿已经把车开到梁家的别墅里了。
他们过去的时候,梁母正满脸担心地披着披肩在外面等他们,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他。”
“本来还以为他跟他爸不一样,没想到还是一样的货色。”他们下车后,梁母就抱着梁初楹哭得不行。
梁初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母亲,她同样也没想到宋知贺会是这样的人……
只能轻拍母亲的后背先安抚她的心情:“没事,妈,都快过去了。”
“以后咱们离他们家远些就是。”
梁父也在一旁帮腔。
“楹楹说的对,都快过去了,我待会就给宋引章下最后的通知,明天要是不离婚,我就直接让胡律师起诉离婚了。”
“他知道轻重,不会让宋知贺继续这样胡作非为下去的。”
梁母被他们父女俩安慰总算好了一些。
女儿经受这样的苦难,她这个当妈的怎么可能不伤心?她都恨不得冲到宋知贺的面前,让人好好揍他一顿。
可就算如此,女儿受到的一切也无法抵消。
忍着难过,刚想说话的时候,梁母忽然听到丈夫和梁聿道谢起来。
她刚刚满心满眼都是女儿,自然没注聿到别人,这会也顺着丈夫的话看向梁聿。
“小聿,今天多亏你了,要是你不在,还不知道楹楹会被那混蛋怎么欺负。”梁母也跟着向梁聿道起谢来。
比起梁初楹。
梁家人对梁聿倒是十分熟悉的,这几年每年都在见面。
梁聿自然说没事。
梁父梁母还想请他进去喝茶休息。
梁聿却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谁都没这个心情叙旧闲聊,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冒昧进去叨扰。
“爷爷还在等我回家,我明天再来打扰。”
他这样说。
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
梁聿正准备去后备箱拿行李,然后跟他们告辞。
梁初楹就先跟家人说道:“爸妈,你们先进去吧,我跟梁聿说几句话。”
梁家人没说什么。
梁家人跟梁聿说了一声,就先进屋去了,把地方留给他们。
梁聿看向梁初楹。
其实他心里也在担心,怕她因为宋知贺刚才的话,看出他的心思。
他不怕被她看出心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
就在梁聿心里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
梁初楹先跟他说话了:“刚才宋知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
梁初楹并不是个爱说别人不好的人。
即便宋知贺背叛了她。
若非事情牵扯到梁聿,梁初楹都不想开这个口。
但也正因为牵扯到了梁聿,她才不得不开这个口。
梁聿是她的好朋友。
他们好不容易才能变得像从前一样,她不希望因为宋知贺的话又断送了他们这一份友情。
“梁聿,你别理他,也别管他。”
梁聿知道她的聿思。
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人真是复杂。
害怕她知道,却又盼着她知道。
但他最后还是顺着梁初楹的话回道:“我知道,我没打算理他的话。”
梁初楹听他这样说,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先前是真的担心。
脸上重新扬起柔和的笑聿,梁初楹正想跟梁聿说送他到门口,忽然听梁聿喊她:“梁初楹。”
很少有人这样直呼她的全名。
家人向来喜欢喊她楹楹,认识的则总是亲切地喊她初楹,不认识的自然喊她梁小姐。
——只有梁聿。
少年没等到昨天那句关心,他又安静地等了两秒,梁初楹还是没对他说话。
看来她不是每天都有那个闲情逸致,偶尔也要看她的心情。
她看上去心情没多好。
梁聿转了转脚尖,嗓音清冷散漫,仿佛只是顺嘴说了一句:"多喝水。"
他转身直直朝24号机走去,梁初楹听了他的话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确实没喝过水,嗓子已经干得发疼了,说话像吞沙子一样。
她看了眼写了半头的卷子,最终还是扔下笔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
凌晨两点,网吧里的空调还运作着,嗡嗡地吐着热气,初春,夜里的温度还很凉,网吧里倒是暖和极了,热气扫过梁初楹的后脖颈,让她的短发向上飞了飞。
她没禁住困意,眼皮上下一搭,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前台头顶有一圈聿炽灯泡,坏了一个,光影明明灭灭不规则,网吧里只剩下寥寥几点窸窸窣窣的响声,空调的声音沙沙的,充当了入睡的聿噪音。
梁聿站在她面前,两只胳膊交搭在一起撑在柜台上,垂眼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依旧冷淡,平直的唇角牵不出一丝弧度,冷聿的皮肤与纯黑的衣服形成鲜明对比。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很小声地念着,像是自言自语:
"又睡着了。"
她好像只有这个时候才显得乖一点,一睁眼就会长出满身的刺,简直像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虽然这个形容听上去并不适合一个高中生,但拿来形容梁初楹,也不算言过其实,她眼里总有一股子戾气,好像在倔强地与什么抗争。
梁聿在此之前没遇到过她这样的人。
梁初楹从她爸手里拿到自己的手机,梁庆温和叮嘱她:“不要玩手机玩得太晚。”
她回一句“我知道了”,手机电量只剩血皮,她急急充上电,通话记录里有一串未接来电。
张哲和祖佳琪他们打得最多,晏文韬只打来一个。
微信里的艾特也不少,祖佳琪说她也没上飞机,既然梁初楹不去,她一个女的跟俩男的也没啥好玩的,最后张哲跟胡铭涛也都把机票退掉了,演唱会也错过了,说下次再约吧,总有时间的。
梁初楹感到十分愧疚,挨个给每个人道了歉,言简意赅地只说自己家里出了点事情。
这时候,晏文韬的消息弹进来。
【Blue】:“等了你很久,你没来,我先回去了。”
已经晚上十一点。
他买的花,全部烂掉了。
第 27 章 变质
其实那家粥铺做完午饭以后就闭店了,晏文韬离店的时候把花扔掉,然后又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着。
他给梁初楹打过一个电话,只打过一个,想着她会不会有什么急事所以不会来。
但她没接,所以他就不打了,怕惹人嫌。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待着的那家湘菜馆也要关门了,晏文韬给梁初楹发了他要回家的消息,随后将电量告罄的手机揣进了卫衣口袋,坐上了最后一班回家的地铁。
他妈那个时候还没睡,这周三做了周内第二次血透,做完以后可以回家进行适当的活动,但他妈现在没有工作,只能待在家里。
晏文韬换了鞋,把桌子上各种饭盒都拎起来塞进垃圾袋里,袋子口系紧以免散出异味,他妈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就那么抱着一条腿蜷在沙发上,声也不出。
他绕到茶几的桌子上收拾垃圾,看见最底下有几张新的纸页,手写的,错别字也很多,控诉建刚制造公司拖欠十万赔偿款,整整写了三页,有的字已经被一滴一滴圆形的眼泪晕染得辨不清原状了。
他妈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有纸和笔了,明天买一沓回来。”
晏文韬把那几张潦草的纸页捏成一团,一起塞进垃圾袋里,低头。
算盘被梁老爷修了下,钉了几块浅色的木板上去固定住,看上去有些寒酸,但是梁初楹挺无所谓的,把算盘装进包里就去了珠算班。
直到上课时老师让她上去做个展示,梁初楹把修好的算盘当众拿出来时,大家那种别扭的视线她还是能很楹楚地注意到。
现在这种状况就好比一个家庭贫困的孩子公开站在台前等待募捐,虽然不会有人明显嘲笑你,但是那种同情又怜悯的眼神是避不开的。
甚至连她在珠算班里几个比较好的朋友下课后都来找她,说要不要她们一起送她一个新算盘。
梁初楹知道她们是好意,她手指捏着自己的古董算盘,垂眸抿着唇,半晌才说:“不了,这算盘我用惯了,不想换。”
听罢,她们也只是叹气,不再劝她。
上第二节课前五分钟,梁聿才姗姗来迟。他好像有特权一样,上不上课完全由他的意愿决定,毕竟到这个阶段,听不听课对他来说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
他坐在梁初楹旁边,一坐下就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算盘。
要是比破烂程度,这算盘跟梁初楹的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梁初楹瞪大了眼睛看着梁聿把拼图似的算盘摆在桌上,她几乎瞠目结舌,指着那团破烂问:“……它遭遇了什么?”
梁聿偏头看着她,面色冷静毫无异常,声线是一贯的楹冷好听:“哦,它碎了。”
她当然知道它碎了,她又没瞎。
梁聿把算盘零件拼了下,终于肯解释:“早上赶车太急,不小心撞碎了。”
梁初楹狐疑地看着他,要多大的力度才能把算盘撞成这样,这得是遇上了八级地震吧?
梁聿好像不打算继续解释下去,旁边的人看见这两人一人一个破烂算盘,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
有几个管不住嘴的开始小声讨论:“这算盘还能打吗?也太寒酸了一点。”
“听说天才都是贫穷逼出来的。”
说着说着,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声笑,骂着“你这话也太缺德了吧?”
“实话而已啦,两穷逼凑一块了吧哈哈哈。”
其实他们说话是故意压着声音的,毕竟没人会傻到当着正主的面调侃,基本都是背过身子窃窃私语。
但是梁初楹和梁聿恰好就现在他们身后,听了个干净。
梁初楹刚想怼回去,就被梁聿摁住了,少年冷着眸子抬眼,漆黑的瞳孔盯着对方,直接开口:“确实,脑子不好的人就算拿金算盘都算不赢人。”
说着,他还极为无辜地轻歪了下头,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字里行间却夹枪夹弹的,挑衅意味极重。
偏生那人是个经不住挑衅的,火气当即窜上脑门儿,站起来大拍桌子叫嚷:“你口气挺大啊,虽然我等级比你低,但你拿个一拨就散架的破烂算盘能怎么牛?”
梁初楹眉头一跳。
站在她们面前这个寸头小四眼叫祝元宵,珠算刚考过普通一级,马上就要跃到能手六级了,这人是珠算班里除了梁初楹外考级最高的了,如果梁聿有个能使的算盘,梁初楹肯定百分百相信梁聿能赢他,但拿着这个破烂算盘……还真挺不好说。
她顺手抓着梁聿的胳膊,凑近他耳畔小声说:“你别轻敌啊,他不菜的。”
梁聿扭头看着她,语气也很认真:“我没觉得他菜。”
他把梁初楹的手抓起来搁在桌面上,神色自若:“实话实说也不行?”
梁初楹:“……”
趁着老师还没来,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把桌子拼在一起,祝元宵和梁聿两个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放着把算盘,梁初楹正埋头给他们出题。
考虑到祝元宵还是普通级,公平起见,梁初楹乘除题出得并不多,只是在最后计算总值时设了个大额乘法的关卡,主体还是加减法。
对抗开始后,祝元宵立马拨起了算珠,珠子打在隔盘上啪嗒响,而梁聿这边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梁初楹守在梁聿桌旁,因为他的算盘是坏的,梁聿只能用左手挡着,避免裂开的算盘碎片到处滑,他只有右手正儿八经地在拨珠子。
围观的人自觉分成两拨围在桌子旁边,一群人看得正起劲儿,连刘老师来了都不知道。
刘老师背着手来凑热闹,他手里拎着书和算盘,脖子前倾挤进人堆里。
梁聿有条不紊,骨节分明的长指四处游走,轻轻拨动珠子,低敛着长睫,神情带了些漫不经心,就好像是短跑比赛里突然来了个闲庭信步的散漫人。
更神奇的是,这个散步的人最后拿了第一——梁聿快了祝元宵七秒报出答案。
祝元宵还有些不服气,红着脸鼓着腮帮子,大叫着要再比一次。
梁初楹扬着眉回他:“拿着个破算盘跟你比本来就是让着你了,别说你没赢,你就是赢了又能证明什么呢?”
这个道理想必祝元宵也懂,你可以接受别人以处于劣势的状态挑战你,但是你不能要求别人要以劣势条件跟你比赛。
见两人争得吹胡子瞪眼,刘老师适时出来调解,他抬手拉开怒气冲冲的祝元宵:“行了行了,技不如人就不要觉得不服气了。”
“等你什么时候能考到能手一级,梁聿同学也欢迎你再来挑战。”刘老师扭头看向梁聿,“对吧?”
梁聿仍坐在原地神色未动,他背脊挺得笔直,闻言敷衍地点了几下头。
“哼。”祝元宵偏着头还不甘心,他定了目标,“能手一级算什么,我要拿珠心算一级。”
这话听得梁初楹心里不舒服了,梁老爷从小跟她说的是:“珠算一定要摸到算盘,只有手指头摸上了珠子,才算没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丢掉。”
但是现在的形势是:所有人都认为珠心算是比珠算更高级的存在。
梁初楹不能否认,但也许是家庭教育的原因,她还是更喜欢珠算而不是珠心算,只有摸到了算盘,她才能心安。
所以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梁初楹眉头轻皱了一下,但是每个人都没有资格对别人的价值观评头论足,所以她也就没出声。
人都散了以后,刘老师把自己的算盘推到梁聿面前,他缓了几秒,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要砸了自己的算盘?”
大概十分钟以前,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突然听见啪嗒一声响动,刚走到门口九看见梁聿淡着一张脸,抬脚在算盘上踩了好几脚,直到算盘变得稀烂,少年才蹲下身子把残骸收进书包,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进教室里去了。
梁初楹就坐在旁边,听完这话就怔住了,原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转头看向梁聿。
他仍旧处变不惊,好似天地在他面前崩塌都换不来他一次颤睫,梁聿轻抬眼回视着刘老师:“没为什么,想砸就砸了。”
像是也觉得这个回答太过于敷衍,梁聿略抿了唇,补充说:“正好换个新的。”
他默了几秒,有种无计可施的无奈,叹着气说:“这算盘你先拿着用吧,等你买了新算盘再还我。”
梁聿没客气,大方收下了。
刘老师走到讲台上以后,梁初楹才得了空凑过来问他:“你刚才干嘛骗我说是不小心撞碎的?”
她一副“我很想知道”的表情,刘老师在讲台上大喊着安静,吵嚷的教室慢慢回归平静,又小又闷热的房间里只有十几个人的呼吸声,窗外蝉在叫,风掠过桦树发出阵阵婆娑声。
梁聿在下一刻撩起眼皮看她,轻声吐了几个字:
“谁知道呢?”
“…………”
房间里,梁初楹取回了自己修好的电脑,摁开电源,她看见桌面上有个未命名的exe可执行文件,以前从未有过。
鼠标定在文件图标上,屏幕亮色的光照亮她的五官,梁初楹舔了舔嘴唇,莫名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眼睫抖动一下,她摁下鼠标,屏幕顷刻被无数涌出来的弹框占据,电脑再次被病毒侵袭,梁初楹瞳孔骤缩,身子恐惧地后退,座椅刮蹭地面发出刺耳刺啦刺啦的声音,她止住呼吸。
【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姐姐,为什么不是我的^_^】
第 28 章 变质
梁聿在状况好转以后就被接回家了,手腕溃烂的皮肉还在愈合,他割得实在有些深了,伤口过于丑陋,于是一直用白色的纱布缠裹,怕惊吓到他的姐姐。
这件事差点叫他丧命,已经称不上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了,短时间内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梁庆面上挂不住,这几天盯家里盯得很紧。
他问梁聿:“孩子,是不是应该给你请个心理医生?你现在状况不太对,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跟家里人说,不要一直憋在心里。”
“我之前去看过精神科的。”梁聿十分正常地笑一笑,又低下眼,视线迁移到斜前方正在心不在焉吃饭的梁初楹身上,语调一下子慢下来,“是有一些小问题,不过不严重。”
他抬眼,视线降落在梁初楹身上,轻轻询问:“姐姐也知道,我没什么问题,对吧?”
他故意提,梁初楹顿了一下,把筷子搁在桌子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蹬开凳子要走:“不想吃了,我先回房间了。”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为什么还闹自杀呢?”梁庆显得忧心忡忡,叹一口气。
梁初楹碗里的饭菜根本就没动几口,梁聿的视线静默着追随她离去。
桌子上只剩下他跟梁庆两个人以后,他顿了几秒,向梁庆弯起眼睛,意兴阑珊:“爸真的不清楚吗?何必问呢,对外我会说是自己的问题,不会麻烦您,以后也不会出这种事情了。”
梁聿只觉得他是伪君子。无论对他还是对梁初楹,都从没尽到过“父亲”的责任。
梁初楹后脚跟着陈少彦出去,拍了下他的肩膀,恶劣地摆了个笑脸出来。
陈少彦看向她的眼神有点紧张,他分散注意力看了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才低声恶狠狠地说:“你来找我干嘛?”
她还是笑。
梁聿说,一定要让陈少彦口不择言才行。
“庄羽是你妈吧?我知道。”
陈少彦眉心一跳,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的嘴:“你瞎说什么?我可不认识庄老师。”
估计是庄羽嘱咐过什么,他的嘴很紧,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梁初楹别无他法,只好又使苦肉计。
她低头,大大地睁眼,尽量让眼睛发干发色,还抽着鼻子装哭腔:“可是你这样陷害我,我回家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她努力眨眼,心里把十八年的委屈事都想了个遍:“我需要赢了比赛,不然我妈妈回去肯定要骂死我,家里本来就不支持我学珠算,现在你又污蔑我,我肯定要被取消资格,要是我妈妈听说我作弊了,我肯定就……”
几滴眼泪终于被挤出来,梁初楹低头抹了把脸,哽咽出声:“我肯定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她会用衣架打我,鸡毛掸子打我,筷子敲我头的……”
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揍人的工具,梁初楹就弱弱地噤了声。
梁初楹心想这话听得她自己都要同情自己了。
不知道戳中他哪个点了,陈少彦沉默了好久,嗓音闷闷的:
“我俩都差不多,要是这次我没取到好成绩,我妈也会打我。”
盛夏的风在吹,梁初楹挤出的眼泪就干在眼眶里。
同一时间,她看见陈少彦眼眶居然也开始泛红。
“那你也不能把作弊的事栽赃到我身上啊……这事说到底不是我做的,你就同情我一下吧,你妈是老师,她肯定不会像我妈那个粗人一样过火的。”
陈少彦咬牙摇了摇头,他苦笑着:“她是个老师,但不是什么好母亲。”
“这次我妈放了狠话了,如果我拿不到这个奖,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她只在乎我能不能让她有面子,从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嗓音到最后有点哽咽。
梁初楹倒是没想到,本来是想自己装可怜博同情的,到最后却反过来很同情陈少彦。
陈少彦抽了抽鼻子,说话的声音很小:“我爸早死了,我就她一个妈。而且……小时候她对我特别好的,有什么吃的宁愿自己饿着都留给我,后来那些家长总在她面前攀比,我妈就逐渐看我不顺眼了。”
“我知道她工作压力大,也是我自己不争气,蠢笨如牛,一点儿长处都没有,要是我有个梁聿那样的天才大脑,我妈估计还像以前一样对我。”
但这仍是在公共场合,陈少彦也不想出丑,忍了忍后,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我俩家庭情况差不多,我也很同情你,但我也只能说抱歉。”
“我很自私,不是什么好人,除了跟你说对不起我也不会做别的了。我实在是怕了我妈,我要是去承认的话,丢了她的人,我恐怕要被打死。”
他说完后就很快地跑走了,梁初楹很纠结地站在原地,慢吞吞摁灭了录音笔。
没录下什么有用的内容,毕竟陈少彦没有直接说出有关作弊的事,最后一句低语虽然带有暗示性,但是还是站不住脚,不直接。
把录音笔带回去后,梁初楹跟梁聿一起又听了一遍,梁初楹双手托腮,表情很苦恼:“他好像很惨的样子。”
梁聿坐在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略略转向她,询问:“所以,你要原谅他吗?”
“这不是道德绑架嘛。”她长叹一声,下巴磕在桌面上,“但我偏偏很有道德。”
她想了很久,窗外的风撩动帘子,帘角划过她后脖颈,有点痒,梁初楹抬手挥了几下,脑子里还在权衡。
梁聿起身把窗帘卷起来,好听的嗓音随着微凉的风打在她耳畔:
“善良不是要挟的借口。”
他坐下,百无聊赖地翻了两页面前的书,垂眸看了几行,却还分神跟她说话:
“这是你的人生,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原谅他。”
梁初楹听着,点了点头。
“但我不原谅他,所以我要报复。”
梁初楹下意识还想点头,却突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松散弯着的上半身一下子直了起来。
“你要报复?”
梁聿停止翻看不进的书,很理所当然地说:“我已经跟庄羽谈妥了,她会让陈少彦主动承认作弊的事。但庄羽不愿意让陈少彦退出比赛,她说要请主办方重比第一轮。但至少你作弊的事儿可以被澄楹。”
梁初楹听得满脑袋问号,庄羽那么难搞定的人,怎么就被梁聿给说服了?
她两只眼睛跟闪光一样,“你给了她多少好处?一千?”
梁聿摇头。
“一万?”
“别告诉我是十万!”
梁初楹惊恐地捂住嘴:“天呐不会是一百万吧,你把我卖了都没这么多钱!”
梁聿一句话都没插上呢,她直接自己从一万叫到了一百万,敢情还是全自动叫价机呢。
他有点无奈地说:“我一分钱没花。”
梁初楹松开捂嘴的手,很好奇,“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聿瞭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梁初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眼神有恶劣且戏谑的那种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见梁聿回答:
“秘密。”
梁初楹:“……”
她这辈子最不想知道的事就是“别人的秘密”,因为她只能想想,被钓足了胃口却又知道不了。
无法得到的东西她向来坦然放弃,梁初楹也不坚持了,换了个话题:“反正就是……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比赛?”
梁聿点头。
但梁初楹想起陈少彦又有点内疚,可这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别人的痛苦她也没必要承担。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梁初楹在大厅里看见了陈少彦和庄羽两个坐成一桌吃饭,他缩在角落,脸上有很明显的指印,像是被谁打过。
梁聿怎么谈妥的梁初楹无从得知,但她现在能知道,庄羽一定是被迫妥协的,而陈少彦是被庄羽压迫的。
但梁初楹只能告诉自己,她好像并没有做错,作弊的是陈少彦自己,他必须要承担这份后果。
梁初楹怕他毫无顾忌越过那条 线,怕梁庆和奶奶知道一切,她怕很多东西。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家庭构成,梁庆一贯对别人解释他们姐弟都是自己的孩子,事到如今,要如何解释,要解释多少遍,说,他们并不是亲生姐弟。
梁聿只是安静吞咽着她剩下的酸橘子,指节攥得有些紧了,手背绷出隐忍的青筋,黛色的血管像细蛇一样攀爬在他皮肤的纹路上。
梁初楹想逼他退缩,不要再试图逾越雷池前进,一分一毫也不允许,他们的关系就应该停留在这里,最近也只能到这里,再多一步都是无礼。
“梁聿,你对我的承诺一条都没有做到。”她说。
梁初楹无法接受,她想要一段正常的、不畸形的恋爱关系,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还想坚持,因为你喜欢他?”梁聿面色多了几分虚伪,眼瞳里的墨愈发浓郁。
“不。”梁初楹舌尖一翻,哽着脖子艰难地撒谎,将爱作为劝退的命令,“我爱他。”
“……”梁聿静了,然后慢慢绷紧后槽牙,表情因为她这句话乍然失控,梁初楹第一次看见他真实的、并不乖巧的情绪,像是差点挂不住乖巧伪善的皮。
“爱?”他轻笑一声,反问,“姐姐懂什么是‘爱’了?”
也是第一次,梁初楹从他口中听到如此轻蔑的语气。
“我当然懂,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行不行?”
她摔掉遥控器预备站起来,梁聿挺直着背坐在沙发中间,眼皮下耷,辨不清情绪,几乎没有体温的手突然柔软无骨地缠上来,拉住、十足凶狠地将她拽倒在沙发角落里,压向她,向她投来的视线如同猎人的枪口。
他手腕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就再次崩裂,白色纱布隐隐透出鲜红血影。
“姐姐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知道他做过什么事吗?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接近你吗?”
一连三个问句让梁初楹的心被重重擂响,过于微妙的距离扰乱她本来还算坚定的态度,梁初楹后知后觉抵抗起来,迫切想要拉开这种过于亲近和暧昧的距离。
梁聿俯视着她:“陈姗绮她想见你,我建议姐姐在彻底了解了那个人以后,再做爱或不爱的决定。”
他一条腿站在地面上,另一条屈起,挤进她膝盖之间卡住她,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梁初楹气不过,恨恨瞪他,胸脯重重起伏,发了狠地咬他的拇指,就像是要咬开一个缝把他的血喝干净。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梁聿垂下乌黑的睫毛,唇瓣贴近她的鼻尖,低声喃喃:
“原来你的爱,对别人来说……竟然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第 29 章 变质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跟一阵毒烟似的飘进人的耳朵里,叫她的心不可自制地刺痛了一瞬,连带着睫毛都几不可闻地颤起来。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梁初楹装作听不懂他的深意,但发声的时候,嗓音艰涩吃力。
梁聿静默着,视线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缠结在一起,全融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瞳里。
一瞬,他松开她,梁初楹保持了几秒仰躺的动作,缓过神来以后才缓慢坐起来,头发松散下坠,大半张脸全被遮了进去,她紧紧抿住唇。
梁聿走去玄关,从鞋架上将她的鞋拎过来,单膝跪下替她穿上。
“我建议姐姐还是跟我出去。”他最后说。
落地窗外大片暖色的暮光斜敲在他背影上,梁初楹看见他虚弱下垂的睫毛,以及几片薄薄的、被黄昏染亮的头发
现在只要看见他就会想到电脑里那些不断重复滚动的话语,如同魔咒一样,看一遍就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像在瞳孔里塞了播放器一样反复卡帧、重播。
她最后还是答应梁聿跟他一起出门见人,因为她也想知道他口中的“接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约好相见的地方是路边一家蝇头小馆,本来梁初楹以为陈姗琦那种家里资本雄厚的千金小姐,只会出入于一些米其林餐厅,但她倒挺接地气的,用起瓶器撬啤酒瓶盖子的时候十分熟练。
庄羽的嘴张张合合一直没停,好像在嘱咐着什么,而陈少彦的头耷得很低,鼻尖几乎要贴在桌面上。
没一会儿后,庄羽看了眼时间,拎着包走了,走之前还用手拍了一下陈少彦的后脑勺,看样子挺用力的,陈少彦的鼻子这下彻底撞在桌子上,庄羽皱着眉头,嘴一张一合的。
梁初楹看见陈少彦扒开眼镜,用力搓了两下眼睛,自始至终嘴都没张过,默默听着庄羽的话。
其实能猜出来那边是什么情况,大概是庄羽觉得她丢了脸,把事情都怪在孩子身上,正朝他发火。
梁初楹本来约了班上的几个人一起来吃早饭,但是由于不想跟庄羽对上,她在楼梯下面等到她踩着高跟鞋走了以后,才飞快地跑到祝元宵他们那桌。
留给她的位置在梁聿边上,梁初楹坐下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一半了。
她一过来就听见祝元宵缩着脑袋小声问她:“不看公告我还不知道呢,你什么时候被污蔑作弊的?怎么没跟我们说过?”
祝元宵撞了撞梁聿的胳膊,嘴里还咬着半根油条呢,含含糊糊地问:“梁大神你知道这事儿吗?”
梁聿动作顿了一下,嗓音不咸不淡:“知道。”
祝元宵惊讶地瞪大了眼,指了指他们俩:“你只跟他一个人悄悄说哦?”
梁初楹觉得尴尬,抿着嘴默然一会儿,又涩然开口说:“……他话少,不会外传。”
她没怎么看就捏住一根油条,嘴上还说着“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这种假装成熟的话。
她说完,突然发现油条扯不动了,一偏头就看见梁聿正侧眸盯着她。
梁初楹心想你突然看我干嘛?又感觉到油条被往回扯了一截。
她低头一看,她扯过来的是梁聿盘里的油条。
她很尴尬地松手,讪讪笑了两下。
梁聿收了视线,“你那份在你右手边。”
“梁大神亲手给你挑的哦。”祝元宵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梁初楹略无语地看着他,换了个话题:“诶你之前不还看他不顺眼来着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口叫‘大神’了?”
祝元宵重重“哼”了一下,耳朵发红。
扳回一城后,梁初楹偷偷瞥了一眼梁聿,说话的语气很夸张:“既然是大神给我挑的,我肯定要全部吃完呀。”
她摇头晃脑地剥着鸡蛋,没能看见她旁边那个少年的眸子很轻地弯了一下。
重考时间定在三天后,这期间大家都紧张起来,上次没入围的都盼望抓住最后的机会,入围过的又要想着怎么稳住成绩。
梁初楹也是焦头烂额,上次她考到一半被打断没能继续做下去,但是就上次考试成绩来看,梁聿和徐寒健是满分,其它人里只错一道题的也能排一大串,她压力还挺大。
大半夜灯都熄完了,梁初楹还点着台灯在大厅练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太晚,她越练越疲惫,做题的速度也一次比一次慢。
她打到手指发酸,干脆把算盘推到一边,整个人扑到桌面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梁初楹的视线里也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儿很微弱的月光在晃荡,黑夜是蝉的狂欢,飞蛾在月光下狂舞。
梁初楹觉得眼皮很重,刚想搭上,猝不及防被灯光晃了一下,她不太适应地眯起眼,没什么劲儿地坐起身子来。
她努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举着手电筒的那个人是陈少彦。
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抬了抬自己的大黑框眼镜,表情不太好地抿着嘴,没跟她搭腔,刻意坐在离她很远的位置,从包里掏了个算盘出来,打算盘的声音很大。
梁初楹打了个呵欠,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是集合营的群里发的通知:
【近期在集合营周围有居民反应夜里有流浪男子出没,因为集合营是开放式的,请营内女生晚上锁好门窗,以防造成事故。】
她刚把通知看完,祝元宵的消息突然弹了进来:“锁门。”
这个语气挺奇怪的,不太像祝元宵平时的风格。
紧接着祝元宵又发了一条:“你回房间了吗?”
她如实说:“没,我还在大厅里。”
他几乎是秒回:“别动,等我来接。”
他每次发的消息都言简意赅,可是祝元宵明明是个话唠,梁初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祝元宵随即又发来一长串字:
“不是我来接你,是梁聿!他不用手机嘛,我跟他说了群里发的通知以后他直接就抢了我的手机,给你发消息去了,现在应该在去大厅的路上。”
“不是,你俩是不是有情况啊,这大半夜的……”
梁初楹被他轰炸了一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她只回复了一句话: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祝元宵:“……靠。”
从前梁初楹只有被别人这么说的份,没想到现在居然也可以用这句话来噎人了。
她眉梢刚一扬,突然发现陈少彦正盯着她,那视线藏在黑夜里,让人平白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怪渗人的。
梁初楹不知道陈少彦盯了她多久,但是因为两人之间结过梁子,她挺害怕的。
在这个月黑风高夜,陈少彦脑子一抽筋要找她报仇怎么办?
她立马收了东西,准备去门外等梁聿,结果左脚刚迈出门槛,就听见陈少彦喊了她一声:“你很得意吗?就算把我拉下来了又怎么样,你还是比不赢别人的啊。”
梁初楹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什么?”
陈少彦的声音从黑漆漆的角落里传出来,大厅里现在空荡荡的,回声响了好几遍:“你天天这么努力练习到凌晨,争的不过是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不觉得很失败很讽刺吗?”
梁初楹听完,沉默了半晌,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她听见自己很镇静地说:
“如果你要这么认为的话,那么活该你过这样碌碌无为的一辈子。”
她迈出右脚,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后来的夜里,大厅里就只剩下一盏灯。
半夜气梁很低,风也挺大,梁初楹搓了下肩膀,看着大风吹散几片树叶。
梁聿来得挺快,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头发很凌乱,像是睡了一觉后刚醒。
梁初楹此时正蹲在大厅门口,用书包挡住一部分风,梁聿站定在她面前,低了眸子打量着她。
少年皱了眉:“怎么不在里面等?”
梁初楹拍拍裤子站起来,叹息着抱怨:“里面有讨厌的人。”
她背上包,仰头看着他,“其实从这儿到女宿楼不太远,没两分钟就到了,我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
梁聿眉头蹙得更狠了,“还是太危险了。”
其实女宿楼距离大厅真的不远,两个人顶着满头月色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但是梁聿就是很执拗地要送送她。
他的睡衣袖子很长,包住他整个手,梁聿冲她摆了摆手,“早些休息。”
梁初楹“嗯”了声,刚扭头没走几步,又转了身,两只手习惯性地捏着书包带子,她叫了梁聿的名字,少年微微朝她颔首,楹冷的月光覆盖上他漆黑的瞳孔。
“梁聿,”她喊着,“买个手机吧。”
然后继续嘟囔了一句:“别再用别人的手机给我发消息了。”
夜里太黑,梁聿也没出声,也许他曾在夜里点过头,但是梁初楹看不见。
她叹口气,就当他已经答应,于是说了“再见”就扭头上楼了。
可是梁聿低头用前额轻抵着她的脑袋,她能感知到他胸腔的呼吸,像小时候弟弟抱着自己手臂,亲吻她头发时的几个夜晚。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点一滴变成丝状。
“姐姐,无论我再怎么不堪,但这世界上别人靠近你都是怀着目的的,但只有我。”他发出声音。
有气无力的,充斥着怨毒的嗓音。
“只有站在你面前的我,是无条件为你所有的。”
他的牙尖靠近她颈部的皮肤,像是心痒难耐。
梁初楹抖一下眼睫,手肘向后顶开他的桎梏。
“闭上嘴!”
咔啦——她反手把他关在门外。
从此以后,梁初楹心里的魔咒又加了一条。
——【我为你所有。】
第 30 章 变质
仰面躺在床上时,梁初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神绪依旧清明。
楼底下不时有摩托车疾驰而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音,梁初楹突然想起某一年春天,家里只有她跟梁聿,那时候两人都还不算大,她玩心比梁聿大多了,白天基本不会待在家里,有的时候梁聿会自己跟在她屁股后面出去,有的时候不会。
梁初楹那天准备出去跟小区里的孩子一起玩儿,梁聿没跟来,她心里虽然狐疑,但是还是颇显自得地觉得甩掉一个大麻烦正好——梁初楹的朋友不喜欢梁聿,每次他跟着出去都会让大家玩不尽兴。
于是梁初楹一个人出门,开门关门都很轻,就怕梁聿听见声音又跟在她屁股后面。
在外面疯玩儿到把辫子都玩散了,满头大汗地回家,那时太阳西斜,她发现梁聿就那么开着门,坐在玄关的阶梯上等她。
日光照在他拖鞋上,梁聿面无表情,就一直望着空空的走廊,梁初楹眉毛一高一低地站在大门口,跟土拨鼠一样一下子出现在他视线里,劈头盖脸指责他:“家里都没大人,你把门开着被掳跑了怎么办!”
梁初楹一边走进来一边把门关好,蹬开鞋子,随意用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
梁聿眸若静水,静静待了一会儿。
梁初楹只会这么说。
周五,下午四点的时候学校放月假,梁初楹拎着书包回家,在自家客厅里见到了梁科。
那是一个打扮得整齐得体的男人,身上的西装找不出一处线头,头发还抹了发蜡,言笑晏晏地跟阿婆聊天。
他们聊她的家庭情况,并信誓旦旦地许诺会全力支持她的学习。
梁科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她,就笑着招招手,让她在镜头前面露个脸。
梁初楹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让讨厌的摄像机对着她拍。
“装模作样的资本家。”——梁初楹在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要装作很高兴他来的样子。
梁科让她挨着阿婆坐下,对面的摄影机让梁初楹很不舒服,她压了压情绪,恬淡地笑着,温和有礼地回答梁科问出的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你在市一中念书?”梁科问她。
梁初楹回“是。”
梁科笑笑,“那离我儿子挺近的,我儿子在国际高中。”
梁初楹下意识回想起那个下雨天的办公室,斜靠在沙发上的少年,眼角挑着,看上去就是个矜贵又骄傲的人。
她向来不会对这类人上心,离她的生活太远,不在她的社交范围内。只是那枚眼下痣让她很在意——和“他”很像。
但“他”没有这样强的攻击性,气质也不会这么冷淡张扬,那个人是温柔的、悲哀的。
她的神绪飘远,一直低着头没有应答,阿婆暗暗拍了她一下,梁初楹倏然扬起头,回忆了一下恰才的话题,接了梁科的话。
此后梁初楹都有点心不在焉,梁科也只是来看望一下她们,让摄影师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阿婆拿拖把拖去地面上的脚印,她直起腰,突然想起来还没买晚饭的菜。
梁初楹把这活儿揽了下来,揣了钥匙出门。
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她踩碎好几片落叶,走到了最近的超市门口,超市里第一排货架是膨化食品,她在那儿看见了梁聿,穿着很宽松的休闲服,手指闲闲地搭在推车的拉杆上,骨节匀称,聿得像玉。
两人面对面迎上,梁聿旁边一个锅盖头的男生还拎着两袋口味不一的薯片碎碎念,梁初楹抬眼看着他,少年的视线淡淡瞥过来,睫毛半低,单薄的眼皮牵不出一丝褶皱,纯粹的单眼皮更显得视线冷淡。
他像是全然想不起她是谁,又或者是觉得没有必要跟她打招呼,匆匆掠过她一眼就闲庭信步般擦肩而过,笔直修长的裤腿慢悠悠地晃着。
王栩文还在纠结,问他:“你觉得哪个口味好吃?”
梁聿看起来没什么兴致,瞥了一眼就说:“随便,快点决定。”
最后王栩文还是把两袋薯片都装进推车里,他探头往后看了一眼,梁初楹刚好推着车拐出这排货架。
他微微往梁聿胳膊旁边凑了凑,问:“你觉不觉得刚刚路过的那个女生长得很漂亮?”
梁聿目不斜视,慢条斯理地推车,“没注意。”
王栩文试着给他描述:“眼睛很大,睫毛弯弯的,鹅蛋脸,高鼻梁,樱桃小嘴——”
“停。”梁聿没什么耐心听下去,随手拎了几罐汽水塞进一堆膨化食品里,手指闲闲地搭上推车的扶手。
“人家跟你一样是高中生,你要是敢于早恋,不怕被你爸妈教训,现在就可以去找她要微信。”
那王栩文还是不敢的,他家里管得严,平时也就口嗨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还是算了。”说完后他又反应过来什么,偏过头狐疑问梁聿怎么知道人家是高中生的。
梁聿眼都没抬,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猜的。”
敷衍得明显。
两人推着一车零食去收银台的时候,梁初楹也恰好挑好了菜在排队结账,就在梁聿后面。
轮到梁聿结账,他侧了侧身子,给王栩文让路。
王栩文手足无措,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不是你请客吗?”
少年晃了晃手机,“没电了。”
王栩文咽了下口水,后面排队的人和收银员都一齐看着他们,他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低着脑袋小声跟梁聿说:“我以为是你请客,手机就搁家里充电了,我身上一毛钱现金都没有啊。”
梁聿的脸色变了变,用一种堪称“无语”的目光盯着他。
“不行就退了。”
王栩文面目狰狞,咬着牙出声:“有别的办法吗?人家都扫完给你装袋子里了,这个时候说不要了多丢人啊。”
众目睽睽之下,梁聿抿了抿唇角,视线扫过站在后面排队的梁初楹。
便利店里的大门开合几下,说着“感谢您的惠顾”,机械的语音里穿插着一道人声。
梁初楹看见他的视线扫过自己,停了两秒,然后从他嘴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梁初楹?”
她能猜出来他想说什么,大抵是想找她借钱。
说实话,梁初楹不是很想搭理他。
起初几秒,她神色平静,假装他叫的不是自己,下一秒又想到他是梁科的儿子,而她家受了梁科的恩惠,总不能得罪他的儿子。
于是她笑了,左颊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梁初楹假装现在才看见他:“啊,是你啊,好巧哦,你们还没付款吧,我请客吧。”
少女面色恬静,付完钱以后还朝两人微微笑了下。
梁聿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和嘴角,又淡然地挪开了目光。
王栩文连连向梁初楹道谢,梁初楹弯着眼睛,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梁聿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脚步停在她面前,嗓音还是没什么情绪:“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你不是送过我钢笔了吗?”
少年抬了抬眼,“那是我爸给你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梁初楹默了默,报了一串电话号码,而梁聿半天没搭腔。
几秒后,他才嗓音沉沉地回复:“记不住,你加我吧。”
梁初楹把手机解锁了递给他,梁聿把自己的电话存进去,说手机充电后给她转账。
她随意点了几下头,拎着半袋子菜过了马路,王栩文幽幽问他:“你真认识人家啊?”
梁聿侧目瞥他一下,清淡地吐字:“认识,不熟。”
“不熟你还找人家借钱?”
少年拎着东西就走,语调慢悠悠的:“试试而已。”
王栩文小跑几步跟上去,啧啧几声后感叹道:“她好乖啊,一看就是很听话,成绩很好的那种人。”
他撞了撞梁聿的肩膀,小声请求:“等你俩加上好友了,把联系方式推给我呗?”
梁聿斜乜了他一眼,“怎么,不怕早恋了?”
“肤浅了吧。”王栩文调子拖得老长,“谁说我加她就是要跟她谈恋爱,交朋友就不行吗?男女之间也有纯粹的友谊的!”
梁聿突然沉默了,用一副懒散的腔调拖出一个“哦”来,像是对这种友谊十分不感兴趣。
梁初楹深吸着车外温热的空气,将肺里的味道挤出去,并刻薄地评价这味道根本不如梁聿身上的气味好闻。
到家的时候,梁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正在等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以后,就把新闻关掉,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她招招手:“等你半天,又跑哪儿去玩了?”
“您大忙人还有什么严重的事情要亲自跟我说?”梁初楹心情不好,于是音调拖得很长。
梁庆对此感到习以为常,梁初楹是很喜欢发小脾气的,但每次也不会维持太久,其实很好说话。
“你跟梁聿不是要去北京上学了吗?梁聿说他有个朋友正好今年搬到国外去住一段时间,房子可以让出来给你们姐弟住,挺大的,到时候你跟梁聿就住进去,彼此有个照应,还能给人家看屋子。”
梁初楹微微张大眼睛,迅速驳斥:“我不跟他一起住!”
梁庆似乎不解:“为什么?丫丫,我知道你,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梁聿去帮衬你,不是挺好的吗?”
她的视线挪到楼上,卧室的门被打开,梁聿站在二楼的位置,衣衫宽松下坠,两条细长的胳膊搭在栏杆上,目光微凉,笑吟吟地望着她。
眼是黑的,唇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