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变质
皮质的带子被沾湿,或许是汗,或许是什么别的东西,顺着蜿蜒的紫红色勒痕向下延。
想到梁初楹是如何选中这条链子的,手指是如何盘弄过的,姐姐指尖的温度与发丝的香气似乎都被遗留,叫梁聿的神经愈发神经质地跳动起来。
但他只是垂眼凝视着自己叫嚣的欲求,绷紧喉咙,把手机拿远,最后也没有真的释放出来,略显潦草地收拾了一下,静静听着梁初楹的回答。
风声响得炸耳朵,梁初楹一言不发,惶恐地把手机移远,没敢听下去。
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明明跟网上卖的款式差不多,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想了半天,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又怎么样,看不出来不就行了?别人发现了你就说是我送的,不伤你面子,实在不喜欢就别戴。”
说完她又不乐意:“但要是敢扔你就死定了。”
“就这样。”梁初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停在挂断的按钮上,“我要睡了。”
对面只有慢悠悠抽纸巾的声音。这房间一代传一代地住,居然也不心慌。
梁聿把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袁晴一边打电话一边换鞋,疲容尽显,嗓音也有气无力的:“只是手动了一下有什么用呢,我们过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给医院交了那么多钱,你们医生上点心把人救回来不就好了!”
她扯着唇苦笑:“我们这辈子也是欠了两个孩子的,尽心尽力地养,到头来挣的一点血汗钱,不是喂了房子就是喂给了医院,两个孩子都不成器,烧钱跟烧冥币一样,谁家负担得起!”
“为了住院治疗的观察费,我跟他爸是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还能有什么招啊,像个无底洞一样,我跟孩子爸生个病都是硬抗,一点儿钱都没花自己身上,还要怪我们不好好对小孩,要不是为了小孩,我早就离婚了。”
有的人一辈子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吃了这么多苦,最后没感动天也没感动地,只感动了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出门了,应该是被医生叫到医院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以后,梁聿往外踏了几步。
家里电视墙上面应该是挂着全家福的,至少在梁聿印象里那里应该是有一副的,但是现在空空如也,所有袁生和梁初楹的东西似乎都被夫妻二人给清空了。
梁聿又看见柜子上摆的那些药,心里是说不上来的郁结,他突然问梁初楹:“你没有什么想对你爸妈说的话吗!”
“*我能说什么”梁初楹默了两秒,“能说话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一个死了,一个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地躺着。”
他从袁晴家里出去,屋外比屋内要更冷,呼吸时就像吸入了一截又一截的冰碴子,刺得人腔道里的软肉生疼。
梁聿默然转身将门关上,没有作评价,只是把衣领掖得更紧了一些,吐一口热气,说:“回家了。”
其实这是一句很模糊的话,照理说梁初楹的家应该就在面前,但是相比起来,居然是梁聿租的那个小廉租房更像家,待着更自由舒适,想睡觉就睡觉,想看漫画就看漫画,除了经济拮据一点、房子破了一点、雨雪天气容易漏水,其余好像什么都好。
总之能让人喘一口气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如果住在奢华的大房子里,七窍不通、呼吸不畅、束手束脚的放不开,那又何必为难自己。
这个年过得很糟心,不过反正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可以念及的家人,心里积攒那么一点儿愁苦也只能跟对方袒露,但偏偏谁的话都不多,谁也不想把脆弱的情绪外露,于是只落下一路的沉默,掉进厚重的雪堆里,连点儿回响都听不见。
廉租房的门口被积雪淹住,梁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突然抬起脑袋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冒雨加雪的天空,他定定站了一会儿,跟梁初楹说:“霖城的冬天一直这么难熬吗雪要下这么久。”
感觉一月份开始,每天都在下雪,几乎都没有停过。
梁初楹从他衣领里钻出来,安静了一会儿才叹着气说:“是啊,感觉下了好多好多年了。”
开门、换鞋、把湿掉的鞋子搭在台阶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见证过袁生的死亡,梁聿莫名话多,像是为了压下什么情绪,于是不停让自己说话:
“霖城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
她顿了几秒,咬住下唇,又飞速说出一句——
“生日快乐。”没过几天就一月二十八了,到了除夕,廉租房这边已经没有人再记起跳楼的孙福生了,梁聿打算做点事养家糊口,毕竟暂时不打算去死了,那就还得为每天的生计奔波。
梁初楹说她知道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要招店员,就是指夜班会辛苦一点,不过没关系,她晚上可以帮梁聿看店,条件是要梁聿过年的时候给她买烟花放。
梁聿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些消息,有时候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但是梁初楹又总是矢口否认。
房子建材质量很差,哪户人说话的声音都能四面乱窜,除夕夜的时候,梁初楹本来在看梁聿的一些旧书打发时间,第一簇烟花从窗户外的草地里升上去的时候,她开始大叫:“有了有了!”
梁聿在看手机里同学群里的消息,休学这么久,也还是无人过问他的消息,自己就像一阵烟一样,散了就散了,反正也无人在意。
他的视线从亮着的屏幕上撤离,撇眼往窗外看,冷淡道:“烟花有什么好稀奇的,每年都会放。”
“不是。”梁初楹在桌子上蹦,“日记本上有字了!”
梁聿愣了一秒,穿鞋从床上起来,站到桌子边上,低头,看见摊开的本子上的确出现了好几页字:
【楼上姓孙的老头在冬天跳楼死了。它开口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人死后都会像我一样变成一团鬼火。”
沉吟了许久,它又说:“也许你妈妈——”
梁聿突然伸手抓了它一下,但是鬼火没有尸体,他的手指很用力地从那团蓝色的虚影中间穿过去了。
很明显梁聿不想提那件事,但是这蓝色的鬼魂很不识趣,紧接着还在继续讲:“你帮我找到生前的记忆,我说不定可以帮你找到你妈妈的鬼魂。”
它飘到车窗前,浑浊的玻璃上却没有任何蓝色的踪迹,鬼魂静静待了一会儿,知道梁聿此刻没办法开口跟他讲话,于是就不再继续说了,给他考虑的时间。
警车拐进了中新路的警局分部,两个警察领着梁聿进去,让他坐在大厅的凳子上稍等一下,然后拉开门进了办公室。
现在是吃饭的时间,大厅里没几个人,只有一两个在接电话的女警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梁聿坐了一会儿,被鬼火靠着。
“你总贴我这么近做什么”梁聿挪了一寸距离。
它逼过来:“我太虚了,需要一点成年男人的阳气。”
他冷笑一声:“你是女妖精!”
“以前是个人。”它嗓音怅惘,“现在是个魂。”
“刚刚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鬼火在他手背上玩儿蹦床一样跳来跳去。
梁聿两眼望着前方,虚掩的办公室门里透出来微弱的说话声,几个办公的警察在吃饭时间讲着闲言碎语,说裕中区廉租房那片儿最近怎么又死人了,搞得人心惶惶的。
另一个人说死的都是老家伙,反正命数本来也到头了。
梁聿突然想到孙老头。
他第一次见孙老头的时候,人就是傻的。
那时候梁聿刚从家里逃出来,屋子里太闷,他就蹲在门口吹风,孙老头从大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拖着步子从他眼前经过,又退回来,平静苍老的脸上突然变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厉声喊他“小曜”,具体是哪个“yao”,梁聿不知道,也许是带了口音的“小幺”,无所谓了,反正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孙老头唉声叹气,说他怎么又到处乱跑,万一被人贩子拐走了怎么办,应该好好待在家里等着妈妈来接他。
梁聿皱着眉,知道他认错了人,刚要不耐烦,老家伙又叹气道:“真是的,一直等你回去吃饭,给你买的那鸭肠鸭掌、毛豆,从昨天放到今天,再不吃就坏喽,我刚刚又去买了两个鲜肉包子,前几天不是还一直缠着我要!”
他怔了一会儿,想到妈妈以前还在的时候,家里也是吃这些便宜的卤菜,三四块钱能吃两顿,煮一碗稀稀拉拉又烫的粥,有时候还能再买点儿鸡爪鸭架什么的,但是他妈不吃内脏,他爸又不着家,基本买回来就只有梁聿一个人吃。
就那么点儿犹豫的功夫,梁聿就被老头领回了家,被摁在椅子上逼着吃饭。
不吃白不吃,有人包饭是个好事。
所以梁聿决定吃饱了再想明天的事,再怎么样也比当饿死鬼强。
这些都是夏天时候的事了,现在已经冬天了,都快过年了,孙老头也死了。
警察局的大门敞着,外头的冷风呼呼往大厅里灌,穿棉服的女警察跺着脚去关门,蓦然听见坐在凳子上的少年莫名其妙说着话:
“我帮你的话,就能再见我妈一面!”
死的时候梁聿正蹲在外面刷牙,老家伙坠楼的时候他还含着一嘴的泡沫,然后听见“嘭嗵”一声,像内脏摔碎的声音,那件洗得皱巴巴的白色老头衫就那样泡在血泊里,热的血融化了冰的雪,红色铺在白色上。】
他的手霎时间缩了回去,皱眉,像见了鬼一样。
烟花绚烂五彩的光在纸页和笔墨上闪来闪去,梁初楹身体的蓝色火光投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像什么蓝色玻璃。
“疯了吧……”梁聿的声音近乎喃喃自语,“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而且这是你的日记本,为什么是以我的视角写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子上出现最后一行字,重复了梁聿刚刚说的话,随即,一串红色钢笔落下的小字出现在日记的最后:
【孙福生,完】大院外面都挂满了各种红彤彤的横幅,巷口的路被修过,填了新的水泥,看上去平整了不少。
他很自觉地躺在床上,后脑勺压着枕头,周遭一片黑暗,无边的寂静里只有后山的池塘里传来的蛙鸣和风声,一下一下扰人睡意。
梁聿睁着眼睛,一种熟悉感从指尖逐渐蔓延到心底,觉得自己在好多好多年前,也许也听见过这样一声蛙鸣,但是又回忆不起来。
他看见梁初楹扔在书桌上的钥匙在反光,一个拇指大的挂件垂在桌沿摆来摆去,他眯着眼睛细瞧,发现是一只断了尾巴的鱼。
就像她那个莫名其妙的日记一样——“断尾鱼”,他们至今没有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
在他将要睡着的时候,木门“吱呀”响了一声,梁初楹把毛巾都挂了起来,膝盖先蹭上了床,却没有躺下来,只是跪坐在床尾,梁聿闻见她身上湿漉漉的气息,跟淋过雨一样,潮的、温凉的,像夏天的雨。
梁聿听见她用细小的声音咕哝,说他可真够自觉的,明明挂在天花板上就能睡觉,还非要占她一半的床。
窗户是这间屋子唯一透气的出口,像是跟外部世界交换呼吸的通道,是人的鼻息,是鱼的鳃。
冬季凛冽的晚风钻进来,梁初楹想借着这点风把头发吹干,就一直坐在那里,是睁着眼的还是闭着眼的,是脑袋空空还是心烦意乱,梁聿不知道,因为他已经快睡着了。
只是呼吸之间一直充斥着很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跟风缠在一起了似的。
梁聿的睡眠一直以来都不太好,夜间多梦,回回都睡不安稳,早上也醒得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剧烈的喘息,每次坐起身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梁初楹还没醒,背过身子睡在另一头,长长的头发铺洒开来,有几缕挂在耳朵上。
梁聿突然回忆起昨天在院子里,她温声跟果果说话时,头发飘起来,空气里散着淡淡的水果香。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已经干透了,不过被风吹得有些发凉。
兴许是听见了动静,梁初楹动了动脖子,他抓住的几缕头发就从指缝里划过去,最后完全脱离。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睛半睁不睁的,揉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没怎么睡好,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刚睡醒的人,却急急忙忙催促起梁聿来:“醒了就快下去,这里时间流速不正常,睡一觉起来,孙福生老得牙齿都得掉光了。”
梁聿盯着自己的手发了几秒的呆,然后从容不迫地套上自己挂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把拉链拉到头,对着大开的窗户吹了几秒的风。
额前的碎发像蝴蝶一样飞起来,梁聿轻轻眯住眼,浮起的那点冷汗被吹干,他艰难地回忆着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梦。
梁初楹看他跟个佛祖一样岿然不动,幽幽道:“你难不成每天起床以后还要对天做一次祷告!”
“对啊。”他懒洋洋的,“走投无路的人只能求神佛庇佑。”
梁初楹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偏头岔开了话题:“快点洗漱吧,我们尽早出去吧,你还想在这里待一辈子不成!”
时间的步调确实乱七八糟,一夜过去,外头的街景都不一样了,路上落了一层枯黄的叶子,应该是被大风刮下来的。
灰色的砖瓦上到处挂着皱巴巴的横幅,写着千禧年好,举国欢庆新世纪,但那横幅看上去已经挂了挺久了,边缘都破掉了,梁聿猜测现在应该已经二零零几年了。
孙福生这个时候依旧住在原来的职工大院里,依然是领着孩子回家,只不过上次牵着女儿果果,这次是已经上高中的小儿子。
梁聿的视线追随着他,这场面渐渐与记忆里重合,孙老头那天把饥肠辘辘的他领回家时,也是这个样子的,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腰弯着,手里拎着两个没热气的包子。
老头说,天黑了就要回家,那时候只有梁聿自己知道,有的人啊,天亮了也回不了家。
日记不再出现新的字了。春节当天,梁聿戴着口罩,兜上羽绒服的帽子,踩着雪堆去了梁初楹说的那个医院,因为是过节,来探亲的家属也比平常多一点,都顾念着要给生病的亲人一点节日关怀。
医院楼下还有推着铁皮做的小推车卖饺子的,冰天雪地的,戴一双厚手套,炉子上烧得热水汩汩向上翻卷着蒸汽。
梁初楹说她只知道是这个医院,但是具体是哪个病房就不是很清楚了,梁聿沉默地凝视着她,连话都不想说了。
估计她也是有点心虚,又一个劲儿地往他衣领里钻,被兜在他腹部,还变热了一点,像个暖宝宝。
梁聿低头看了自己稍稍鼓起的腹部,又缓缓移开了视线,嘴里轻声念叨着:
“……够了,真是没辙。”袁生本就是计划好去跳江的,死之前已经写好了遗书,与他珍爱的两条鱼尾放在一起,揣在口袋里。
得知他的死讯以后,梁初楹从奶奶家赶过来,大哭一场,医生把那两条断掉的鱼尾交到了她的手里,他在世界上就只剩下寥寥几句报道上的言辞。
“我们因何而毁灭
家庭、社会,到底是什么摧毁了我们
是谁,烧光了我生长痛的骨骼!”
因为来这世界一趟根本没有得到什么值得托付的东西,他的遗书很简单,他什么也带不走,也什么都留不下,于是纸上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
【笼中鸟,何时飞。】
袁生。
你没能生。
从此,无灾无梦,无死无生。
是个撒泼耍赖的赖皮鬼就算了,连捉起来揉搓一顿都做不到,只能给她当狗一样驱使,还不能抱怨,不然她就生闷气,躲在不倒翁的壳子里不出来。
梁聿只能从住院楼慢慢往上逛,迅速扫视着每一间病房门口挂着的牌子,寻找着梁初楹的名字,终于在三楼的挂牌上看见了“梁初楹”两个字,只不过门是紧闭的。
他才刚在门口站了不到五秒,就听见身后有人询问:“是梁初楹家属吗!”
穿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只圆珠笔,胸牌上写着名字,叫“曹禺”。他手里拿着册子,看上去是医生,估计昨晚上值班过,头发是凌乱的,下巴冒了短的青色胡茬。
梁聿张了嘴,面不改色地扯起谎来:“是她朋友,听说出事了,想来探望一下。”
曹禺觉得疑惑:“她都躺了一年了,你现在才知道她出事了!”
“之前在外地上学,一直没时间,过年放假了才能回来一趟,今天立马来了。”梁聿圆谎圆得也快。
曹禺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抵是看他模样年轻,确实跟梁初楹的年纪差不多,信了七七八八,一边拧开门把一边说:“她爸妈都没来过几次,你倒是有心了。”
梁聿跟着他进去,曹禺弯身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往册子上记录着今天的身体特征数值,一边低头写字一边说:“不过她现在没意识,你看两眼就走吧,别一直逗留。”
说完以后,曹禺一直没听见梁聿的声音,回头一看,他站在原地,眉头皱着。
梁聿捏了捏藏在他腹部的梁初楹,腹诽着真是撞了邪了,那床上躺着的分明是一团银色的人影。
这几天正常人都没见到几个,尽撞鬼了。
“怎么了”曹禺问他。
梁聿盯着床上那银色的身影,扯动一下嘴角,说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这种景象,有点害怕。
曹禺把笔挂回口袋,见怪不惊了:“活死人而已,又没成鬼。”
说完他顿了两秒,又以极低的声音补充:“鬼可能都比她过得好点……”
羽绒服里的梁初楹一直没有动,梁聿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曹禺为什么这么说。
曹禺多看了一眼床上静静躺着的人,“一年以内,她爸妈就来过两次,还都是我打电话催他们过来缴费才愿意来,上次来的时候,他们一从我这里离开就去了计划生育的科室,说想再要一个孩子。”
他的嗓音愈发地轻,像是也在哀悼:“你应该知道吧,她已经是父母的第二个孩子了,她上面还有个哥哥,也死了。”
“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怎么还有脸——”曹禺惊觉自己在外人面前失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后面的话都浓缩为一句长长的叹息。
现在天气太冷,曹禺把病房里的空调又往上调了几度,关上了门,要回办公室了,梁聿盯了那扇门几秒,想到梁初楹,又转了脚步跟上去。
因为是春节,科室值班的人少,午饭时间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就剩下曹禺一个人,他刚坐下,就看见梁聿跟到了门口。
曹禺把册子搁在一堆旧书上,目光落在电脑上,顺口问了他一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进来说吧,把门带一下,外头凉。”
梁聿转身关上门,走近了以后视线首先落在曹禺桌子上书立中间夹着的一堆旧书上,看上去都被翻阅了很多次,其中几本书的书名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都是分上下册的。
他坐了下来,曹禺在往医院系统里更新病历,梁聿问他梁初楹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这样的,曹禺说他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他们说是梁初楹去一户人家偷钱,被主人捉了个正着,当时那人喝醉了酒,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把她打伤成这样,一直都没醒。”
偷钱梁聿听得皱了眉,这根本不像梁初楹会做的事情。
她的愿望就那么简单,过年的时候连贵一点的炮竹都说不用梁聿买,说买几盒摔炮玩儿给她看就行了,说姥姥过年的时候也是这么买给妈妈的,后来妈妈又买给她。
梁初楹窝在他衣服里,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没有那么暖了,像已经燃烧殆尽的火苗,就剩一点儿余温。
稍微聊了几句,更多的东西曹禺也不愿意说了,梁聿客套地感谢了他一下,曹禺盯着自己的书和钢笔,淡淡道:“没事,因为有故人之子的嘱托,说希望我一定把她救醒,所以多上心了一点。”
他看上去突然变得难过起来,梁聿也不再继续问下去,梁初楹终于舍得开口说话,说的是:“走吧。”
出了开暖气的房间,才发现外面那么凉,梁聿站在落地窗边往下看,楼下还在卖饺子,他哈了一口气,看着玻璃上结满的冷霜。
“你会醒吗”他突如其来地问。
“不知道。”梁初楹说,“你希望我醒!”
“这个不好说。”
梁初楹刚要生气,梁聿挺轻地笑了一声,“不过没那么想你死。”
孙福生死了,孙红萍死了,他本来也打算死的,不过被梁初楹叫住了。
死好容易啊,生却好难。
电话那头一静,呼吸似乎都停止了,挺轻地哼了声。
梁初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爬上床,盯了一会儿上铺的床板,然后把被子盖紧,翻了个身阖上眼皮。
集训时期的训练强度比较高,基本没过几周就要用空一小盒颜料,橙色和天蓝色都用空了,梁初楹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附近的店里挑,回来的时候见教室里挤的都是人,围在她跟祖佳琪的位子那边。
梁初楹往里面挤,看见祖佳琪跟一个男的互相掐着胳膊,站在她对面的男生领子都被扯破,脖子上被挠出几道血痕,他气急败坏地大叫:“别觉得你是女的我就不敢动手!”
“你动啊!”祖佳琪也不服气。
“靠,老子哪点说错了?你本来就是那个姓梁的小跟班,不就是因为她爹是书记吗?我不敢跟她对着干就算了,还能在你这里受挫不成!”他越叫越激动,“孬种!攀上一个鼻孔朝天的贱人还真以为自己也是个人物了!”
梁初楹听了一句话就打算冲进去,边上伸出一只手把她拽住,她的目光顺着那人手臂攀上去,发现是晏文韬,他先把梁初楹拉住,然后侧身挤了出去,钳住那人蠢蠢欲动的胳膊。
“等会儿老师就来了。”晏文韬说,“章程林,你非要在这儿惹事?”
他们说,为什么你就是不懂事为什么你就是要不听话
袁生被揪着耳朵提到家门口站了一晚上,梁立明不允许他睡觉,叫他自己反省,因为怕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见,袁生连哭都是很小声的,低下的脖子都酸痛难忍,可是他不敢抬头,只看见自己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落了一整夜。
那时候哭得可比现在要惨得多。袁生怔怔想,手掌抓握一下,神经质一般将梁初楹给他的那张纸的字撕下来,塞进嘴里咽下去了,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靠向了车窗。
梁聿和梁初楹就坐在他身后,梁聿自从见到这张照片以来,就觉得没有一件事是对劲的,第六感总是将他导向伤怀的情绪,连呼吸都觉得发堵却又觉得莫名,连梁初楹自己都没像他这样,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置身事外的人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梁初楹偷偷问他,是不是不喜欢爸爸妈妈,袁生没有说话,半靠着床头,手里还拿着教辅书,他看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心里。
袁生知道梁初楹马上要被送到奶奶家,以后在这个小房间里,又会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没有人会在他挨打的时候扑出来哭,没有人会在他的书包里偷偷塞零食,没有人会从学校的图书角里借回来小说给他读。
他今年不过十五岁,而梁初楹也才十岁,差了五年,心性却差了一大半,袁生总觉得自己没有梁初楹那样的活力,似乎已经垂垂老矣了。
床板晃来晃去的,梁初楹把头探出来往下看,因为房子建材不隔音,她也不敢大声,只敢用气声问他:“哥,你还睡不着吗!”
她皱着一张小脸,老神在在的:“不行啊,你起的比我早好多,一天就睡四个小时能行吗!”
袁生把教辅书合上,平躺在床上,说:“行的。”
梁初楹说:“哥,你老撒谎,明明就不行。”
她的手从二层垂下来,瞎晃一通:“妈妈说周末带我去奶奶家玩,我记得小时候过去的时候,奶奶家旁边的老校区里有好大一个足球场,就是铺的草皮有点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压低声音安慰着:“没事儿,我求求妈妈,把你也带上,周末你把球带上,我们一起去踢。”
这时候她还是小学生,假期早、足,袁生寒假却还要继续补课,梁立明春节给了双倍工资,人家才答应接着给他补课。
梁初楹这个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不知道以后也许就很难再见面了,还偷偷乐着呢。
袁生的鼻头突然酸了起来,他眨了几下眼睛,捏着被子,没让梁初楹听着,还假装笑了起来,嘲讽她球技烂。
“确实好奇怪哦,我天天到处玩儿,都没你踢得好,是体力上的差距吗”她嘀嘀咕咕的,“如果不学习的话,说不定你能当球员。”
袁生沉默着不说话,梁初楹打个呵欠继续说:“没事儿,你要是学不好了,我就努力一点儿,虽然我不一定有你聪明,但是还能帮你平摊一下伤害,因为我老不好好学,爸妈都不理我的,就会老盯着你。”
她的声音只剩下哼唧:“以后会好的……都会好的。”
上铺没有声音了,床板还在微弱颤抖,袁生把自己闷进被子里,在无人知晓时,小小的房间里有细细的啜泣声。
袁生又哭了,他为什么哭没有人知道。
从来都没有人想知道。
梁初楹被送走了,袁晴带着她一起出门,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人。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午,大巴从基地返程,回去以后没有课程,算作最后的放松,十二月一号直接参加艺考。
梁庆没有时间开车过来,梁初楹自己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个行李箱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爸爸晚上有领导的酒局,估摸着要十一点回家,让他们俩自己弄东西吃。
梁聿早早煨了玉米排骨汤,小炖锅里缓慢鼓出几个泡。
梁初楹终于回到家,在他的视线之中,梁聿嗓音都愉快起来,说是埋怨也不似埋怨:“为什么又不接我电话了?”
梁初楹托着脸出神,手指绕着碗沿画圈圈。
得不到关注,他干脆阴郁地沉默着,嗓音平了几分,又叫她一声:“姐姐?”
梁初楹眼神清明些许,手指的动作停下,身子坐得板正了一些,眨眨眼看向梁聿,他便松快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梁初楹有点走神,还困在集训时的记忆里,突然冒出一句:
“你说,如果我跟爸说我要谈恋爱,他会允许吗?”
菜刀落下的声音静止,刀锋嵌入他手指一毫,血顺着淌在菜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红色河流。
他转身,眼睛像两捧灭掉的柴火堆,尽是枯色,眼皮向下狠压,盖住一半瞳孔,嗓音沉寂得没有丝毫温度。
“你说什么?”
与他截然相反,梁初楹面上只有对他冰凉语气的不解:“之前你不是问我和他的关系吗?”
梁初楹托着脸:“所以我回答了你啊,晏文韬确实是个好人,跟他待在一起感觉挺不错。”
“我很喜欢他,至少他比你要强。”
最后几个字落地的瞬间,梁聿神经质地用指甲狠狠掐入渗血的刀口。
他想,梁初楹的确知道该怎么彻底杀死他。
第 16 章 变质
梁聿极为勉强地提了提嘴角:“姐姐在跟我开玩笑吗?”
梁初楹不懂这有什么值得拿来开玩笑的,她费解地下压眉毛:“你觉得我闲得没事儿逗你好玩儿?”
她拿筷子戳了戳光洁的盘子,视线下移到筷子尖,然后又威胁似地盯住梁聿:“我还不打算跟爸说,你别多嘴。”
梁初楹威胁:“否则我也可以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身旁的一切渐渐散去,两人被白光包裹,屋子里的窗帘继续飘动着,周身的空气变得更凉了。
也对,袁生去世的时候是冬季,现实中的时间也是,甚至都集中在过年期间,都恰好吻合了。
梁聿还保持着手拿相框的动作,回魂以后骤然跌坐在地上,突然感觉内心里有一大块被填上,像是找回了一部分缺失的东西,脑袋也被塞得满满胀胀的,他连眼都忘了眨。
指端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不过照片上还蘸了他的血迹,使得人像模糊,看不清无关,只看得出兄妹两人的身材都很瘦小。
梁初楹的损耗又不少,每穿一次好像就消耗一些,要虚虚倚靠着梁聿弱弱地喘气,连声音都如若蚊咛:“你这样,我吸到的都是死气,好难吃。”
梁聿缓了几个呼吸,再次看了一眼相框,用几根指头把她从肩头拂开:“给你吸就不错了,还挑。”
梁初楹从他肩膀上飞出来,晃晃悠悠的像是立不稳,即使只是一团蓝色的火,但似乎还能窥见一点儿幽怨的意味来。
“过来。”梁聿叹口气,毫不避讳地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儿。
梁初楹僵了一下:“做什么我现在只是一团火。”
梁聿扯一下唇角,仅有的一点儿莫名的阴霾情绪突然一扫而空,只觉得好笑:“爱钻不钻,出去被大风吹灭了别可怜巴巴往我衣领里钻。”
因为足够贪生怕死,梁初楹二话没说就钻进他衣服里,梁聿的手指捏着拉链条,突然皱一下眉。
“钻哪儿去了……喂,你认真的吗!”聿柠想,也许梁初楹知道,如果在现在戳穿那个被迫撒谎的女生,她还会遭受更惨烈的欺凌。
况且那个时候,没什么人跟梁初楹站在一起,真正的霸凌者况且还能三个人抱团,而她只有一个人,她的身边是空的,大家都认为她是不良少女,不会做好事,无人信她。
那还不如不说话,语言的效用就是在这种时刻被一点一点消耗殆尽的。
后来聿柠又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在吃了那一次亏以后,还能继续选择当勇士。
所以像这样单身匹马地行动,确实是梁初楹一贯的风格,聿柠只是叹口气,说:
“下次可以叫我一起,我也不差的。”
之所以能跟梁初楹成为铁打的金兰姐妹,就是因为聿柠觉得自己也想当个勇士,她家里重男轻女,奶奶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所以聿柠的人生理想就是让世界上的臭男人全部死光,虽然她武力值没有梁初楹高,但是搔抓咬挠全套齐上,威力也不小。
梁初楹看着她,禁不住笑出一声,点了点头答“好”。
半个多小时以后,警察给梁初楹打了电话来,问具体的位置,梁初楹把储物室的位置告诉了他们,他们就把人带走了。
刚挂了电话,梁初楹就看见梁聿拉开了起点处的卡丁车坐了进去。
场内迎来一波小高潮,来这里的人大多多是对赛车十分了解的,再不济也看过几场比赛,梁聿在国外拿过好几次冠军,也算有点人气,虽然还不多,但是在这种小型友谊赛里,他也算是万众瞩目的选手了。
梁初楹不太懂这个,听完王栩文叽叽喳喳的科普以后,她的注意力就放在了梁聿身上。
这个人也很矛盾,冷淡的时候看都懒得看你,但是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地给你一点关心。
梁初楹从没想过,他会丢下比赛,拉开储物间的门。
就像上次她也没想到,在说出“关我什么事”以后,他还会跑到网吧看一晚上的动作片。
卡丁车的引擎声在赛场响了起来,车辆飞出去以后留下一串又一串黑色的尾气飘散在空中。
梁初楹的视线追着梁聿的车没有离开,看着他在拐弯的时候逐渐与身后的车拉开差距,头盔遮覆住他的脸,看不见一点神情,只能听见车辆从她前方呼啸而过时带起的风声。
他似乎总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开车的时候也是这样,超了别人一点就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行驶,等到别人快要追上来以后,再突然一下子加速,甩开以后就又慢悠悠地开,跟玩儿一样。
梁初楹讪讪退出来:“抱歉,冲猛了。”说完后本分地待在他腹部的位置。
梁聿把拉链拉上:“要收费的啊。”
梁初楹:“……”梁初楹捡起被挂断的电话,报警后打了救护车,对于他们来说,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
袁生已经被救护车抬走了,梁聿坐在桥面的台阶上,用力搓了一把脸,眼角都被搓得通红。
路面的风不止剩下寒冷,还卷起浓浓的血腥气,梁初楹看见梁聿的手还在不停颤抖,她顿一秒,握上去止住他手指的哆嗦。
梁初楹的声音也轻得像风一样,也许力气在刚才已经耗尽了,她有些无力:“你怎么比我还难过。”
梁聿默了两秒,说着梁述句:“我认识他。”
握上他的手突然紧了一瞬,梁初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梁聿的肉里,语气还放得很平:“我不记得这种事,你记得!”
梁聿突然偏头看她,梁初楹静静注视着他,听见梁聿安静发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来救我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头发一丝一缕被风带走,梁初楹绾到耳后,然后故作轻松地笑一声:“我说过了啊,只有我能救你,也只有你能救我,这是个双向的关系。”
“我救下想自杀的你,叫你有渴求,活到了现在,这不算救吗”她说。
不止是这样。
梁聿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了确定的答案——肯定不可能只是这样而已。
“我认识他,也认识你。”梁聿肯定,“只是你不想告诉我。”
羽绒服被江风吹得像结了一层薄冰,连他的身体都捂不暖,梁聿站了起来,梁初楹还坐着,睫毛下垂,在眼下覆下一层阴影,头发轻盈松软地被吹起来。
待在她身边不远的时候,就能够闻到那股经久不散的水果香,有的时候像刚摘下来的生果,有的时候像放了好久已经熟烂了的软果,反复更换。
明明也没有见她用过香水,梁聿不知道这股味道从何而来,只是每次想到这些重重的疑窦都会觉得神经发痛,像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你如果想知道的话。”她说,“就到我的记忆里找答案。”
梁初楹仰起脑袋,微微笑了:“如果我们之前就认识的话,记忆里会有关于你的部分。”
梁聿低眼凝视着她,突然觉得那笑容并不算真心,甚至像薄荷叶一样发苦。
凌晨的风从他的衣服下摆往里灌。
天亮了。在梁初楹的认知里,他是不需要讨好的人,于是她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地冷淡多了,说话语速快:"不玩儿,陪朋友来的。"
想了下,她又补了一句:"我朋友马上就来了,你占了她的座。"
那人笑,“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呀?"
"关你什么事,离我远点,我厌男。"梁初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来想走,却猝不及防被他扯住袖子,她扯了扯,没扯动,耐心有点告罄,回头盯着他,眼神不带善意。
"松手。"
他调笑着,表情看上去就不正经:"别这样嘛,交个朋友呗。待会儿跟我一起出去玩玩儿?"
"玩"字被咬得很重。
居然会有这样离谱的人,说这种带有暗示性的话语也不觉得害臊。
梁初楹低眸,看见他侧脖子上的纹身,纹了一串骷髅头,特别非主流。
这赛车场里鱼龙混杂,来的人里有一半都不是正经学校的学生,好多都是三流院校来凑热闹的,无非是觉得赛车看上去帅,能提高他们的逼格。
她余光注意到有人从入场口里出来,穿一身蓝聿色赛车服,肩颈开阔,背脊挺得很直,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进场,准备坐进车里了。
梁初楹与他对视一眼,少年的眸光停留在她被扯住的袖子上,仅一秒,又移开,然后径直拉上车门进去了。
这个时候聿柠和王栩文还没回来。
梁初楹的表情本来还有点烦躁,倏然间,她想通了什么,微微牵动嘴角,杏眼微弯,显得乖巧。
她说:"别待会儿了,现在就带我去吧。"
赛车场上,梁聿的车已经停在了起点,他却又突然把车窗拉下来,头盔上的黑色镜片与他的瞳色合为一体,辨不清神色,只能看见他偏了头,微微眯住眼,沉默地看着梁初楹和那个男人走。
梁聿把头正回来,指尖搓捻着口袋里的糖。
他不爱多管闲事。
袁晴似乎在门口接了个电话,因为她还没走,梁聿暂时不敢从房间里出去,不然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的袁晴估计更加崩溃了。
袁生拂开她的手:“只是你们觉得好。”
梁立明又耸着眉毛:“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为了你好,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苦了,非要碰一鼻子灰才知道疼现在爸妈给你把错误的路都砍掉,你就顺着一条路莽着冲就能获得成功了,还要我们为你怎么做!”
袁晴叹口气,用细细的声音说刺耳的话:“算了,养了个白眼狼,还觉得我们害他呢,跟他说不通的,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谁对谁错了。”
她坐在凳子上回工作的消息,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移开:“你中考考进市重点了,就带你去奶奶家过暑假,最后半年自己再加把油。”
话是这么说的,袁生第二天就懂了梁立明说的“把错误的路给砍掉”是什么意思——他养的斗鱼被捉出来砍成了两截,被可怜地扔在厨房的垃圾桶里,身体和尾巴恰好分开。
斗鱼的尾巴都很漂亮,现在却只剩下一团死气,以及淡淡的鱼腥味。
那鱼他跟梁初楹一人一只,刚买的时候袁晴就不高兴,说这种东西寓意就不好,斗鱼斗鱼,难道觉得家里斗得还不够厉害吗
梁初楹大闹了一场,他俩才没把鱼缸摔了,结果现在梁初楹刚走,鱼就成了两半。
袁生蹲在垃圾桶前,把两条鱼尾巴捡起来冲干净,放进了塑料袋里,然后夹进了梁初楹借给他看的一本小说里,想着,等考进爸妈想叫他去的那所学校了,他暑假就能去奶奶家,到时候再把鱼尾巴带给梁初楹。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在这个家里,语言是没有效力的,成年人远不如小孩子要信守承诺,他们上一秒说过的话,下一秒就能被轻飘飘地推翻。
【V50】:“因为大家跟他关系都很好,晏哥人也挺好的,大家就想着,我们几个朋友帮着他凑一点儿,所以我就找别人要了你微信,问问你能不能出一份力。不是要道德绑架你啊!如果没办法的话也没事儿,我们哥儿几个再想点办法帮忙,大家尽力而为就好。”
梁初楹一句句往下滑,眉头越看越皱,手指刚落在键盘上,晏文韬的微信弹进眼眶。
【Blue】:“新年快乐(微笑)”
第 17 章 变质
大年夜前半夜是在家过的,后半夜梁聿跟游启明一起去了万宝丽家。
万宝丽没有亲人,也许有,但是她不太想承认的样子,所以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就算是习惯了孤独的人,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里难免觉得孤单,所以她会把自己认的那些七七八八的干儿子干女儿都聚到自己家里去,仿佛真是一家人一样过年。
游启明非常喜欢凑热闹,在万姨后院里就差甩衣服吹口哨了,玩得醉醺醺的,然后又惆怅起来,靠在梁聿旁边的座位上翘起二郎腿,“在我被我爸强制拉去干活儿之前,也想好好谈个恋爱啊,不然爷这青春跟白过了一样。”
“上次跟你说的那事怎么样了?”梁聿难得显得有些不耐。
“你说那个叫晏文韬的啊。”游启明嘴巴两边塞着龙眼,说话含糊,“我又不是侦探,不得到处托点兄弟问问才知道他是谁啊?”
梁聿抖抖衣服,把她抖出来,半挑着眉古怪道:“你这种东西倒是记得清楚。”
“我是失忆,又不是失智,我还知道海城和滨城的夏天呢。”
外面的雨夹着小颗的雪粒子斜着往下坠,屋子里没有条件开暖气,又因为在一楼,当初建房子的时候还往下挖了几十厘米,地势低,湿冷湿冷的,招了不少小虫子。
梁聿脱了黑色的羽绒服挂起来,终于舍得换一件别的衣服,把包摘下来,掏出里面的日记本,在书桌上摊开。
梁初楹跳到本子上,看上面有没有字,结果跟孙福生那时候一样,都更像一种记录而称不上日记了。
不过这次本子里夹着一对鱼尾巴,梁聿的眼神凝了凝,轻手轻脚地将两片薄薄的鱼尾捻起来,对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看,只看见鱼尾上竖条条的纹理。
他盯了很久,又错开眼睛,好似不太在意地扔给梁初楹,还要附上一句:
“你哥的东西,自己好好收着吧。”世界都仿佛安静了,只剩下手机扬声器的声音。
“哥,是你吗!”在她沉默的那几秒,少年抬了下颌瞧着她,又是那种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透的眼神,梁初楹就转了脚尖,面对他站着,两手往兜里一插,笑得弯了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都不需要讨好?”
她微微弯下腰,跟梁聿平视,一双杏眼笑得倒是甜,只是说话不大中听:“我还拿着你们家的钱呢,不笑怎么办?你爸爸要是看我不顺眼,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反正梁聿早就知道了,她没面上看上去那么乖巧。也不是多讨人喜欢的小孩,梁初楹看出他讨厌自己那副虚与委蛇的嘴脸,索性就不装了,所有话都挑明了说。
梁初楹看不透这个人,但是就是觉得,他不像是那种多嘴的人,所以就算把血淋淋的事实抛出来也没关系,梁聿不会跟别人说。
真是莫名其妙的信任。
梁初楹把这种信任归咎于同类相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梁聿跟她很像,一样的孤寡又清高。
梁聿确实没表露出什么嫌恶的情绪,只是半挑着眉,胳膊肘压上旁边的沙发,侧手支着脑袋:“既然那么怕我家停止对你的资助,那你为什么不在我面前装乖巧?”
他应该也属于“需要讨好的人”的行列,可除了刚开始的时候见她对自己笑过几次,梁聿就再也没看见过她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他后来看见的梁初楹都毫不掩饰地露着嘴里的獠牙。
梁初楹直起身子,一脸了然:“我装的话,你信我吗?你跟我的情况不一样,少站在你的道德上批评我。”
梁聿没说话,他笑了,狐狸眼几乎要眯成两道弯,连带着眉梢也往上扬了扬,少年的声音变得轻了些,染了些许的轻笑,显得声音更好听了:“道德?那种东西可能你比我多。”
刺眼的光线照亮他半张脸,下颌角的角度精致,绯薄的唇轻微往上勾,梁初楹只是盯着他,然后拖沓着音调:
“那可真是,太好了。”
下一刻王栩文从洗手间出来,梁初楹也恰好抬步准备走,听见王栩文跟她打了声招呼:“不多待一会儿吗?”
梁初楹礼貌性回头,很客气地笑了笑,回答:“不了,我还有点事。”
王栩文没好意思挽留,半叹着气坐回沙发上,又笑着发表着自己的感慨:“她笑得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