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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15581 字 2025-06-02

一低头,他看见梁聿唇边还没收回的弧度,突然又讳莫如深地皱眉:“你怎么也笑得这么灿烂?”

他估计是把那根筋搭上了,突然捏着梁聿的肩膀晃,嚷嚷着:“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你!”王栩文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弱成一声咕哝,“……你不是吧?”

梁聿的唇角又拉平了,转了眸子侧首看他,视线平静,带着点微妙的不耐烦,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不是。”

他转头,捞起梁初楹丢下的那个游戏手柄,表情又变得颓恹,刚才的笑仿若是幻觉一般,王栩文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梁聿背对着他,摁了开始,面前黑掉的屏幕重新亮起来,他的表情变得看不清,他跟王栩文说:

“我对她没兴趣。”

只是因为她太独特,所以视线稍微在她身上停了停,觉得好玩而已。

就像在一堆破壳而出的天鹅里拎着了一只丑不拉几的小黄鸭,所以有了几分兴致。

梁聿是这么想的,只是很偶尔的,某几个瞬间,他见到梁初楹的时候,会怀念起咬伤自己的那只仓鼠。

梁初楹在梁家待得有点久了,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阿婆做好的饭菜都半凉了,她在玄关脱鞋子,阿婆端着盘子说要回厨房再热一下。

她不想让阿婆再麻烦一趟,就说自己随便扒两口就行,阿婆坚持给她热了饭,然后在她吃饭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心地问:“我们送的东西人家收了吗?”

梁初楹点点头说收了,阿婆又问:“人家喜欢吗?”

她就又点头,然后有点无奈地说:“没出什么差错。”

阿婆将将松了一口气,梁初楹想起自己之前的打算,就提了建议:“过几天我放假的时候一起去趟医院吧,领你做个体检。”

老人大概都觉得这种事情很没有必要,是烧钱的玩意,拒绝得厉害:“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梁初楹放下筷子,表情很严肃:“很有必要。”

她隐瞒了自己熬夜打工的事,谎称自己参加学校的大赛赢了笔奖金,可以带她做一次检查。

阿婆对上她执拗的眼神,没再坚持下去。

当天夜里,梁初楹坐在书桌前写完了留的作业,在抬手关窗户的时候摸了一手的夜风,凉得吓人,最近天气无常,昼夜温差十分大,她往外眺了一眼,在黑漆漆的夜里看见了停在楼下的那辆生了锈的自行车。

于是,当晚又做起了噩梦,午夜醒过来的时候摸到一脖子的汗。

可是夜还长。

路灯挨个亮起的时候,梁聿百无聊赖地从网吧里出来,空荡街道的风灌进他衣领里,少年把衣领捏了捏。

身后网吧里的前台是梁聿以前认识的那个,在他走后,那个网管小声地自言自语:“怎么这次进来看了一眼就走了?往常都要包夜的。”

那以后的几次,梁聿偶尔起了兴致的时候,会顺路再去那家网吧晃一圈。

只是,再没见到那个趴在前台中瞌睡的人。

所以他后来索性也不想去了。

反正家里又不是没有电脑。

袁生“嗯”了一声,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电话那头的梁初楹嗓音沙哑着,应该是刚睡醒,拿了奶奶的手机躲在厕所里给他拨的电话。

她显得很高兴,“我就知道你除夕夜肯定要给我们打电话的!奶奶说你暑假要过来,结果你没来……肯定是爸妈不叫你来,你等着,我跟奶奶说好了,明天我就回家去。”

跟这头的寂静比起来,梁初楹显得叽叽喳喳的:“我跟你说,我长高了不少,现在按身高都要坐到倒数第三排了,还有还有,奶奶家很多好吃好玩的,我明天去的时候背个包给你带过去,然后去楼底下的体育场里踢球,我现在踢得——”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在家偷偷打的电话吗我要不要声音小一点……哥哥!”

没有声音。

“你睡着了吗”她低下声音,“那好吧……你记得等着我,晚安。”

风啊,鸟啊,烟花啊,江水啊。

你安静些吧。

有的人要睡了。

有的人,等不到了。

袁生的那张遗书也跟两片鱼尾放在一起,梁聿把毛衣脱下来,头发变得乱糟糟,还能听见起静电噼哩啪啦的声音。

“那两句话是你当时突然想的”他突如其来问。

梁初楹说不是:“是别人告诉我的。”袁生打完针以后是自己回学校的,坐公交车过去的时候,把头靠在车窗上,脸上挂着空壳一样的表情,脸部的肌肉看起来都无比松散,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退烧连带着把脸上的血色也褪干净了,只剩下刚哭过的眼睛里还泛着一点红色。

公交车在某处小学门口停下,现在将近中午,有的学生住得近,花个一块两块坐两站路就到家了,回家以后能够吃到家里的热饭,也许临走时他的爸*爸妈妈还会小跑几步追上他,给他塞几块零花钱,或者塞点零食吃。

对于袁生来说,这都是只能在脑子里幻想一下的事,甚至连幻想的时候都不敢太过分。

他侧了侧眼睛,看着那些孩子挨在一起坐下,他们可以聊游戏,一些袁生只听过名字的游戏;他们也可以聊朋友,可以从天聊到地,聊所有的兴趣爱好。

“谁”他换好新的衣服,扭头看了一眼,听见梁初楹又念出了那个地址——“马蹄街136号”。

真是够奇怪的,明明没有这个地方,但是她唯一记得的地址,确实这个不存在的地方。

连自己家的地址都不记得,却偏偏记得这个“马蹄街136号”,到底是有多重要

梁聿把衣服扔在床尾,虽然眼珠动都没动,却又好像显得有些在意地反复问着:“不会是男朋友吧!”

梁初楹不说话,他就莫名心烦意乱,把手里的衣服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起,磨洋工一样白费力气。

地面上爬过来不少芝麻粒一样的小虫,被梁聿不耐烦地一脚踩死了,他冷呵一声,还要嘲讽:“看样子识人不清啊,给你报了个假地址。那医生说你是偷东西被抓,不会是搞什么为爱犯傻的狗血大戏吧!”

梁初楹也笑出声来了,长叹着:“可能吧,又傻又狗血。”

她强调:“不过我不记得了。”

梁聿听着她这语气颇为怀念,显得并不那么高兴,那点嘲讽的笑也消失殆尽了,只觉得刚刚看袁生故事的时候补起来的那点丰满的情绪,还没抓热,就乍一下散了个干净。

这话是真是假立马就看出来了,奶奶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午老太太指使两个人去后山的菜地里拔出几颗大白菜,扔到鸡屋里喂鸡。

梁初楹两手插兜,站在一颗大一点的石头上,眯着眼望向那片她认不出来的绿色植物,认命地叹一口气。

她随手拔了两颗菜,一手拎一个,扔到关鸡的围栏里,反复跑了两三趟,一边从泥巴里趟过一边嫌恶地皱眉,歪歪扭扭的,脚步一深一浅,像一只巡视山头的小孔雀。

喂完鸡以后就搬个板凳,坐在自来水管旁边刷自己鞋底的泥巴。

一边刷,她一边反复瞟梁聿,他看出些什么来,走了过去:“放着我洗吧。”

梁初楹一副“我早就刷累了你现在才来”的模样,把鞋子一扔:“哦,好。”

随即趿拉着大了好几号的红色绣花棉鞋,一瘸一拐地像鸭子一样往屋子里去。

因为交通不便,三个人都要留在俾县住一晚,赶第二天下午两点的大巴去火车站,老屋子里除了老太太住的就剩一个屋,老人家没那么多讲究,觉得都是一家人,叫梁初楹跟梁聿睡一个屋里,他打地铺,梁庆去村长家住一晚上。

梁初楹看着一高一低大棉被,觉得难以接受。

为什么每年都要有这么一天,她跟梁聿得睡一起。

明明就不是亲姐弟……

第 18 章 变质

“为什么不让我爸跟梁聿睡,我去村长家不行吗?”

听见这话,奶奶没好气地鞭着胳膊,指指点点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别的男人家睡像什么话,而且你爸是跟村长挤一个床铺,你能去吗?”

梁初楹顿了几秒,还不死心,眼一闭嘴一张:“那我跟你睡。”

老太太看上去有点儿欣慰,但还是拒绝:“挤不下啊,你跟你弟瘦点儿,睡一个屋怕什么?我铺了两床大棉被,而且又不是睡一个床上,小时候你们抱着胳膊睡一起还不是好得很?你非跟我睡那你只能趴我身上,你这小丫头睡着了蹬人,我老太婆经不起。”

“每年都这样!”梁初楹直磨牙,“您就不能再修一个屋吗?我爸不是也说要把老屋子翻修一下的吗?”

老人家死抠,尖声驳斥:“你当你爸的钱是白水啊,想来就来?没必要的东西,还、还找人修,修个屁啊,花那么多冤枉钱,钱多烧得慌?”

老屋子装的是太阳能,没太阳就没热水,想洗澡只能在灶上烧了热水倒桶里泡,梁初楹憋屈地泡完澡,浑身热腾腾地钻进冰凉的被窝,使劲儿把自己往墙那头拱,背对着另一边,一副颇为幽怨的模样。

梁聿洗完澡以后,顺手把窗户给关了,然后掀开被子躺在地上。

梁初楹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拐角,从窄小的门框里看袁生不停用手背蹭着眼周的皮肤,直至那一片都变得通红。

她直直站立着,跟梁聿说话:“之前不还说都是我的事,信誓旦旦地打算当甩手掌柜!”

梁聿瞥她一眼,总觉得从她的言语中读出一种莫名的欣慰感,他静了很久,嗓音中是自己也寻不到答案的惘然:“人都是感觉动物。”

他看见袁生把纸巾翻到背面去擦眼泪,肩膀不住耸动着,于是语气霎时间就轻得像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不太懂,但是看着他总觉得熟悉,心里有一种奇怪到没办法描述的感觉。”

因为想不通,于是他断章取义地给自己下了论断:“也许是同情吧,毕竟他才十岁出头,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

这个时候怎么样呢夜里都歇下去以后,袁生才敢从床上爬下去,半跪在地上,把沾了灰的两条鱼尾巴捡起来,双手合掌,扣在一起,然后又缓慢爬回床上。

明明是除夕夜,明明楼外一片热闹,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叫好声和烟火声连成一片,震得所有的砖瓦似乎都在抖动,惊得顶楼的夜鸟乍一下就全部飞走了。

嘈杂的声音太多,难过的声音就可以被掩埋;高兴的人太多,痛苦的人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凌晨三点半,几乎所有的人都睡了,梁立明已经不知道是醉倒了还是睡着了,总之都是无意识的状态,夫妻两人都没有发现站在门口的袁生。

他穿戴整齐,连包也没背,只有口袋里揣着的两条干掉的斗鱼尾,浑身都空空荡荡的,安静地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说,看了两眼就把门轻轻合上了。

离天亮还早,袁生穿好鞋,拿了柜子上的几块钱零钱,在楼梯间的墙洞里掏出自己从学校门口的小超市里租来的手机,蹲在小区门口,给奶奶打了个电话,但是老人的手机在夜里都是关机状态,袁生拨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通。

他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眼前坑洼不平的路面盛满了月光,亮得像是要溢出来,像是撒了一路的银币,袁生仰头待了一分钟,随后拍拍衣摆站了起来,扫了一辆单车,骑去了桥上。

霖城有一条大江,从西边的雪山流过来的,水量不小,后来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把以前的老桥加固了一边,还装了彩灯,一到晚上就有不少人过来拍照,衍生出了周围的夜市文化。

本来是很热闹的地方,但是因为除夕,再加上是凌晨,几乎没有人了。

袁生把单车停在一边,两条胳膊搭在栏杆上,江上荡起凌冽的风,似细刀一样一寸一寸剜着人的皮肉,他眯起眼睛,沉沉喘了一口气。

这架桥上只有三个人,梁初楹和梁聿就站在桥路对面,头发和衣物都被冷空气浸透,没有一点儿温度,梁初楹很轻地拽了一下他的手,刚开口:“他要跳——”

尚且还没说完,梁聿就丢了她的手往对面冲,中途有车经过,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的动作很急促——袁生翻上栏杆了。

天黑得不像话,像一团又一团点不燃的湿炭,生硬又充满死气,眼前黑若盲童,只有偶尔穿过桥面的车灯能带来一点儿亮光。

梁聿的眼珠颤动着,情绪莫名被放大无数倍,连他自己都搞不懂,梁聿开了口想喊一声,却发现自己连袁生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他像是忘了自己根本无法触物,手臂的青筋贲张,要去拽袁生的衣服。

翻上栏杆的人似乎做好了沉江的准备,他想像自己口袋里的那两条斗鱼一样,回到水里去,他想在另一个世界还能见到自己的鱼,一大一小的鱼。

梁聿的嗓子卡了一下,袁生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他怔怔回头,身子突然逆重力一般被往后扯。

梁初楹高声叫他住手:“这不是现实,你改不——”

“砰嗵”一声,梁初楹的声音止住,探出去的脚尖似乎都在抖,然后虚虚踩在地面上,双腿一软,瘫倒下去。

——袁生被车撞了。

在两个人眼前、在梁聿莫名其妙拉住了他,把他扯下来以后,袁生滚到路面上,就那么恰好来了一辆车,把他撞到几米外的位置。

无法改变。

就算阻止他跳江,袁生也还是会以各种莫名的方式在除夕夜死掉。

梁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侧躺在地面上,血往外涌的袁生,五脏突然开始剧烈疼痛,他扶着栏杆开始干呕,耳膜像被穿破了一样疼,手指也完全使不上力气。

可这不合常理,按理说同情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剧烈的悲伤,袁生又跟他没什么关系,他顶多是惨了一些,最近的关系也不过是梁初楹的哥哥。

所以到底为什么。

梁聿看着那血,就像看到那天早上孙福生从楼上跳下来时,那样鲜红、滚烫的血,像是要把他的眼睛烫穿。

司机连门都没出,立马掉头开走了,油门都被踩到底,袁生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红色糊成一团,他似乎看见了谁,张嘴,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大口大口的血。

如回光返照一般,袁生从地面吃力地爬了起来,他一条腿说不定已经骨折,踩不实,只能拖着腿往前走了几步,把自己的手机捡起来,撬开手机壳,将里面的鱼尾拿出来,手上的血沾上了塑料膜,手机屏幕在这时候突然亮起。

袁生看不清手机上的号码了,但是又像有预感一样,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划到接听,然后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梁初楹跑去对面把梁聿扶起来,梁聿紧紧攥着她的手,又往袁生那里去,梁初楹摇头:“没用的……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我刚刚,拽住他了。”

“我知道。”

“他可以活着。”

梁聿乍一下失语,喉咙像堆满了尖锐的石块,想发出声音,但是脑子空白,一牵动声带就觉得疼痛。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高中以后的事情。

梁初楹侧了下头,视线蓦然显得真挚而温柔,她哈一口气,肩膀塌下去,接了他只说了半截的话:“这样啊。”

医院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忙,脚底的瓷砖上不知印下了多少鞋底的泥土,梁初楹把他的手拎起来,侧低下头掏着口袋,拿出来一条棉签,把一头掰开,管里的碘酒就流到另一端的棉花上,梁初楹把他的掌心翻过来,往他被刺破的手指上涂。

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了,小心翼翼的,消毒以后又拆了创可贴给他包上。

手指上的破口还是来之前被那个相框刺破的,早就止血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包扎的必要了,但她说还是消个毒保险一点。

梁初楹低头说话的时候,头发就落在他小臂上,凉,柔,皮肤像有羽毛在刮,梁聿突然晃一下神,眉头也蹙起来,迟疑着说:

“梁初楹,你是不是见过我!”

梁初楹的动作一顿,半垂的眼睛突然开始眨动,虚虚落下,再蓦然抬起,梁聿细细描摹她眉眼的每一处弧度,那种仿佛所有的呼吸都被遏制的溺水感又涌入全身。

她放下梁聿的手,抬一下唇角:“为什么要问是不是我见过你也许是你曾见过我。”

意识到她故意不想说,梁聿紧紧逼迫过去,追握住她的手腕。

“因为我不记得。”他说。

梁初楹说:“我也不记得。”

她把手垂下,声音愈发地轻了:“就算见过,现在也如同没有见过,无非重新开始嘛,没有差别了。”

说完以后,她一拍肚子,好像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过多周旋,表现出一副疲惫的样子,说自己现在都没吃饭,早知道就在医院楼下的推车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了。

梁聿还在想事情,梁初楹回头看了他一眼,拽着他走。

“别想了,要是硬想就能想起来的话,我早就想起来了,哪至于现在还要到处奔波!”

临到阈值,梁初楹感觉到他肩线的紧绷,她静了一秒,压住,不让他好过。

月亮消失了,周身彻底暗下来。

在夜里,在无声中,所有积压的、难耐的;恨着的、爱着的;合乎伦理的、超越纲常的,似乎都能被释放出来。

顷刻之间,梁聿绷紧身体。

梁初楹远远望见自己亮起的手机,看见晏文韬对她说晚安,说感谢她。

她眼睛向上翻动,盯着头顶的悬梁,觉得心情糟糕透了。

“这就算我的代价还完了。”

“梁聿。”她轻声说着,“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最后还是咬了梁初楹,又痛又重,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怨恨都化作口腔里的蛇毒,在啃噬她的同时毒死她。

怜爱我、制服我、杀死我以后。

姐姐,为何忘记爱上我。

第 19 章 变质

早上醒来的时候,梁聿那边的被子已经叠放整齐,梁初楹脑袋空白地从床上坐起来,缓了一会儿。

她脑子还有点迷糊,下床的时候没找到自己的鞋,下意识张嘴要喊梁聿,突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刹车抿住嘴。

差点忘记昨天已经跟梁聿达成共识,梁聿不会再烦她了。

梁初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蹦着一条腿在屋子里四处找自己的鞋,艰难地曲着身体伸手够到床底下的拖鞋穿上,拎着一次性的杯子蹲在门口的水渠边上把牙刷了。

梁庆刚从村长家回来,奶奶端了碗面疙瘩和自己炸的油条,叫他们先吃早饭。

面疙瘩里有韭菜,她幽怨地盯了一会儿,连筷子都不想动,把一截油条捏吧捏吧塞嘴里嚼掉了,没吃饱,自己又默默把韭菜一点点挑了出来,然后下嘴。

梁聿端正地坐在她对面,真是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从起床到现在,没叫过她一声“姐姐”,昨天求她帮忙的时候倒是嘴甜……

起床的时候都是上午十点钟了,午饭也用不着吃了,把屋子打扫了一下,村里的人找来一辆车送他们出去,三个人刚坐进去,奶奶从后面追着车跑,喊着他们大名,说再等等。

梁庆把车窗打下来,老太太布兜里揣几个红包,粗喘着气:“真是的……走那么着急,小辈的红包我还没给呢。”

梁庆推辞:“用不着,您自己拿着用。”

虽然是春节,但是跑了这一大趟,梁聿的肚子还是空的,回去的途中去附近的三和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填肚子,随便找了个楼梯坐下来拆了吃。

石板路老街被红墙包围,墙上还刷着“长乐无忧”四个字,梁聿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梁初楹从他衣服里飞出来,到处溜了一圈,问他这里是不是马蹄街。

他说是,梁初楹突然说她要找136号,梁聿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一眼,说他没有听说过马蹄街有136号,中新路136号还有点可能,不过查了地图以后发现是个足疗店。

梁初楹看上去有些泄气,梁聿问她是不是又想起来什么,她说只是记得这个地址而已,既然是足疗店的话,可能以前去那里洗过脚吧。

“……”梁聿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的什么,“洗个脚还让你印象这么深刻!”

虽然这种鬼火形态下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是梁聿还是能很明显感受到她怨气满满地瞅了自己一眼,“哼”了一声以后催他快走。

梁聿把面包袋子揉成一团,懒散地没有动,只张了嘴:“今天过年,到处都没人,要走到哪里去回我那里,还是找你爸妈!”

电线杆都被雪挂成白色,世界茫茫一片,到处都没有归处。

“怎么找我爸妈我不记得我家在哪儿。”梁初楹说。

梁聿笑了笑,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粘的雪粒子,将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知道。”

梁初楹看着他,他斜眼睨视这团小鬼火,单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挺骄傲:“记忆力太好,刚刚在那个医生的电脑上看见联系地址了。”

她不知道是被逗乐了还是嘲笑他,吐槽着:“看把你能的。”

梁聿“嘶”了一声,挑一下眉,两指虚虚捻住她头顶的火苗,看上去像把她拎起来似的:“别以为成了一团小鬼火就可以不感恩了,没有我你还在四处游荡呢。”

他笑弯着眼,故意嘲讽:“梁初楹,是我给了你一个家,还帮你找到家,能收敛一下,少怼我几句么!”

梁初楹敷衍地拖长音调:“知道了——”

“那你说谢谢我。”

出租屋里的空气是如同死了一般的寂静,只余除夕夜的烟花不断向天空升腾,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梁聿的视线还停留在日记本的字上,每一句都是对前几天照片里那段经历的复刻,连当下他的心理活动都被描摹得十分详尽。

看上去梁初楹也挺迷茫,在日记本周围转了好几个圈,嘀咕着:“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应该出现我以前的记忆吗怎么是这些东西……”

活了这么多年,奇怪的事情都挤到一起来了,先是从衣柜里飞出来这个小东西,然后发现自己连姥爷和妈妈的长相都记不清了,最后又得到了这样一本奇怪的日记。

梁聿完全盘不出来这些事情中间到底可以被怎样的一个故事串联起来,简直难以解释,叫人头痛。

无论他再怎么将本子翻来覆去,后面都没有字了,梁初楹劝阻他:“哎哎,别倒腾我的本子了,被你撕坏了怎么办!”

梁聿吸气再吐气,把本子丢回桌子上,说遇见梁初楹以后就没好事。

他跨坐在凳子上,下巴搭在椅背上:“日记里没有你的记忆,那我们下一步能做什么!”

梁初楹思考了很久,窗户外头的烟花一簇簇地炸开,一分半钟以后歇了下来,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又燃起一轮新的烟花,一串接着一串,无法停息,那点绚烂的光影就穿过落灰的窗户降落在书桌上,降落在梁聿的鼻尖和漆色的眼底。

“现在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毕竟我也是指望着从日记里找回记忆的。”她徐徐说,“既然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途径了。”

“什么途径!”

“像你找到姥爷和妈妈一样,我要找到我的亲人,从他们的记忆里获取我的信息。”

梁聿闭一下眼,觉得心累,背脊向后拱:“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找到亲人我给你画个画像贴在大街上寻亲吗!”

“不,我还记得一件重要的事。”梁初楹的眉头皱得紧了一下,一脸严肃地义正言辞道,“我记得我现在躺在哪个医院。”

梁聿沉默了两秒,直直盯着她说:“你还没死!”

虽然说着这样的事,但梁初楹看上去倒是一点儿都不悲伤,语气出奇地平静:“濒死,就剩一口气吊着吧。”

她转了个身子,静静望着外头愈来愈远的烟花,人在深夜里总是容易感伤,容易共情,梁聿看着这团孤零零的小火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听见她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忘记那些人。”

她又说出那句话:“因为人靠记忆证明存在。”

几秒以后,梁初楹打了哈欠,看上去有些倦了,但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你看过《寻梦环游记》吗!”

梁聿说看过,他顿了两秒,偏开头才说得出口:“不用瞎担心,你不是要找亲人吗总归还会有人记得你。”

再不济,他也会记得世界上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虽然他可能也活不了太长,大不了下去以后再打个招呼……再说了,比起梁初楹,梁聿才更应该担心自己死后有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吧,估计连个墓地都没人安置,随便火化一下,就给撒海里去了。

他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自身难保了还担心起梁初楹来了。

老家里可能还会有妈妈的照片,就是不知道被那个人放到哪里去了,孙红萍死了以后,那个男人就嫌晦气,烧掉了不少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一张孙红萍的照片。

找到照片以后,他看完一切,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死掉了。

然后他这一生的苦难与不幸,就可以被全部终结。“……”

“说啊!”

孙福生被小曜的话给说痛了,脖子像卡了壳的发条,扭到另一边的时候都快发出咔嚓咔嚓的骨头摩擦的响声了。

他一只手虚虚搭在茶桌边缘,手指痉挛似的无意识颤动着,嘴巴里发出悠长的叹息:“好啊——好,你说得都对,姥爷确实没本事。”

如果有本事的话,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般妻离子散的田地。“……谢你个蛋。”

梁聿皱眉:“谁教你骂人的!”

梁初楹从他指尖飘出去,乐津津的:“我二十岁才成鬼,又不是小孩儿,骂几句人还用教!”

梁聿“呵”一声,懒得跟她斗。

长得那么漂亮,却是个脑子不那么好还没礼貌的呆子。

他盯着悠哉悠哉地到处晃的鬼火,唇角小幅度上扬了几秒,*遗憾她在这里居然不能显出真身,自己也只有在穿进照片的时候才能看见她的脸,能触碰到她。

还怪……遗憾的。

是真心话。

梁聿继续把她揣在衣服里,准备搭地铁去她家里探一下情况,走到中途,刚踩上地铁口的扶梯,就听见她闷闷的嗓音:

漫天遍野的都是白雪,地面上蜿蜒伸出一道又一道的脚印,宽大,沉重。

台阶上蓝色的虚影抬了头,孙福生微微侧了一下脑袋,他的视线投向了梁聿和梁初楹所在的方向,眼睛弯成一条缝,鼻侧牵连出两道褶皱,笑了。

梁聿的手温凉了一半,他忽然想起来,在遇见梁初楹的前一天晚上,在他去五金店买好麻绳准备吊死的那个晚上,他对孙福生说,自己打算第二天早上就走。

孙福生问他要走去哪里,他漫不经心地说要去天上。

那个时候。

在老人低头不说话的那个时候。

他在想什么呢

梁聿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爱与被爱。

在他对孙福生那么说的时候,这两个条件,便都失效了,孙福生连孙子都没有了,就真的没有可以惦念的东西了。

所以他究竟是因为脑瘤头痛而坠下楼的,还是因为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牵挂的人,所以翻下窗台的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梁初楹最开始就对他说过,你是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屋子里的梁设慢慢开始变得透明,睁开眼又是一天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老头没有吃饭,古板的脸上挂着又薄又皱的皮,手上层层叠叠地长满了棕灰色的斑,一步一步爬上了窗户,看了眼太阳,好像什么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当他开始频繁忘记带钥匙,忘记关煤气灶的火,忘记给阳台的花浇水,忘记吃药的时候,才意识到遗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孙福生什么都忘记了,但是记得果果,记得小曜,记得自己亏欠他们许多,最后也没还清,只留下了那张他坐火车来霖城时捂在棉服口袋里的存折,还有一张没完全痴呆时写下的潦草的纸条。

【我所有的钱,所有的爱,都要留给我的女儿果果,和我的外孙小曜。

——孙福生】

梁初楹说:“时间要到了。”“……谢谢你。”

他偏开眼睛笑了,无声地做着口型,热雾从他唇齿间溢了出来。

“呆子。”

梁初楹咳不动了,安静地喝掉半杯水,找了个毯子蜷在沙发上,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哑着嗓子给她爸发语音:“家里怎么没感冒药了啊,我感冒了,咳咳咳咳咳咳。”

半个小时以后梁庆才回:“你先叫个外送,我今天早点回来,还是很严重的话咱们去医院。”

这回答不太正常,一般来说,她爸都会说:你先找梁聿。

梁初楹抿一下干涩的嘴唇,打字:“梁聿呢?”

她爸回:“梁聿这段时间好像跟朋友去澳门玩了,估计要一个月左右吧。”

他好样的,断得干净,一个字没跟自己说过。

梁初楹看了一会儿,不高兴,没搭理,拿着手机去灶台,搜了一个煮红豆粥的视频,一步步跟着做,中间不小心睡了一觉,锅给烧干了,她拎起把手准备倒掉,被烫了好一下,烧干的锅掉在地上,翻了一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梁初楹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烦烦烦。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明明是她要让梁聿离她远点的,现在又自顾自烦闷起来。

第 20 章 变质

把锅打翻以后,梁初楹就失去了吃东西的欲望,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又窝在了床上,空腹吃了一粒感康,药效上来,困意便再次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她眼睛支起两条缝,滑动一下手机,看见祖佳琪的消息,摁进对话框里发出一个带鼻音的语音条:“我一觉醒来就感冒了,鬼知道怎么回事,家里还没人,刚刚煮东西还把锅给翻了,算了,现在还是躺着什么都不动得好。”

十多秒后,手机再度亮起,梁初楹看了一眼,发现是晏文韬。

正感疑惑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发错了消息,本来应该回复祖佳琪的,结果发到晏文韬那边去了。

再一眨眼,梁聿还是站在衣柜门口,手中还是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照片,但又觉得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

外头的光是暖色的,黄澄澄地汇聚成一片热海,流进窗户里,淹没人的脚踝,梁聿瘦条条的影子就印在破损的照片上。

廉价的幕布,古板老头奇怪翘起的唇角,以及一大瓶不知道被多少人抱过的可乐,一个表情皱巴巴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为什么我根本就没认出他……”梁聿以为自己会哭,怎么也该稍微掉两滴眼泪下来,但是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的心脏像是用石头和泥捏出来的一样,为什么没有那么剧烈的触动,只知道眼底干得发疼。

梁初楹又变成了蓝火,像是没什么力气了,移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很沉默,她的沉默像要破壳的虫茧,好似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钻出来,可是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疲惫,梁初楹的嗓音是沙哑的,声音像一根在微风里飘荡的丝带,说着:“……你记得孙红萍长什么样子吗不记得了吧。”

梁聿捏着照片的指尖加重了几分力气,他脑中空白一瞬,倒是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可那是他的妈妈,他怎么可能连孙红萍的脸都记不起来,也没有认出果果。

梁初楹很慢地飘到孙福生往下跳的那个窗台,话语轻得失去了重量:“是啊……为什么不记得了呢我又为什么不记得呢!”

两个人都静默着,梁聿的脚未能挪动哪怕一步,他的呼吸由重变轻,再由轻变得更加重,眼底却仍旧灰茫茫一片,像今年新下的雪,覆盖掉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茫然。

“出太阳了,我们回去吧,这个定金,你应该满意了。”梁初楹说。

梁聿没听她的,走到窗前,突然想伸手抓她,被梁初楹躲开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梁初楹的睫毛抖了抖,她把册子合上,突然间有些沉默。

聂湛又问她:“可以吗?”

梁初楹看看他,说了“好”。

进小区大门要得到里面住户的允许,梁初楹让保安联系了金母,得了允许才进去。

聂湛进不去,所以每次都只能站在墙边给金友媛递东西。

梁初楹进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围墙边上的金友媛,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家,结果那个聂湛明明都摔得那么惨了,还踩着石头扒在围墙边上冲金友媛笑着招手。

她扯都扯不动,金友媛频频回头看他,聂湛跟她说:“下次还在这儿——”

梁初楹恶狠狠回头警告:“不可以。”

再往楼梯间走的时候,梁初楹把手表和那本册子一起给了金友媛,问她:“怎么和那个人认识的?半夜里偷偷跑出来太危险了,以后绝对不能这么做。”

金友媛抱着那本册子,重重点了几下头,然后才开口:“就是……每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总碰见他在小区门口发传单。”

全是旅游宣传的传单,每天早上都会往她手里塞一份,然后腼腆地笑着说让她假日去那里玩玩。

有一次金母去那堆排得乱七八糟的电瓶车里找自己家的,金友媛得了空能跟他聊天,她问他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聂湛只是笑,说:“对啊,到处都很好玩。”

金友媛每天早上会偷偷跟他搭几句话,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说因为年纪小,父母工作忙,她总不能出去玩,聂湛就经常给她拍照片。

在上楼的时候,金友媛拉着梁初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拼了个单词,小姑娘低着头,声音温温的:“他说他可以当我的——”

“e-y-e.”金友媛撒了手,“我知道,这是眼睛的意思。”

梁初楹侧目看了看她,沉吟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那件校服上的校徽明明是三中的,在他从包里翻册子的时候梁初楹看见了他包里的课本,应该是初三的教材,金友媛因为之前的事在家待了几年没上学,所以现在还在小学五年级,实际上两人就差两岁。

其实让金友媛多交朋友没什么不好,只是那人总让她晚上出去跟他见面,实在不能放心。

而且……

梁初楹抿紧唇。

无论怎么想,也不会有一个初三的学生大早上的专门跑到小区门口发传单,还天天来,怎么看都不是偶然,像是故意要等着某个人一样。

她告诉金友媛:“不论你跟他关系再怎么好,如果以后没有认识的人在场,你不可以偷偷跑下去跟他见面。”

“他不是坏人……”金友媛的步子沉了沉。

梁初楹看看她,声音变得很轻:“即便你和一个人是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朋友,都有可能遭受背刺和欺骗,更何况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一个人是好是坏都是可以装出来的。”

她发觉自己说得太多,金友媛不一定能理解,于是她不再往下说,只是草草总结:“如果你信我比信他多,就听我的,不要单独跟他见面。”

金友媛最后还是妥协,点了头,把册子塞进衣服里藏起来。

梁初楹稍微缓了一口气,她知道金友媛最信她。

进了屋子以后,金母先把金友媛骂了一顿,让她以后不可以趁着父母睡觉的时候跑出去,说到最后的时候简直要哭,金父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金友媛也被说哭了,一直说“对不起”。

金母叹叹气,让她回房间睡觉,梁初楹也准备走,被金友媛叫住。

她回了趟房间,带了三个自己捏的粘土小人,三个人并排被黏在一起,是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场景。

最左边的是梁聿,中间是在喝奶茶的金友媛,最右边的是梁初楹。

金友媛把东西给她,让她转送给梁聿:“哥哥请我喝了奶茶,我也想送他一点什么,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的哭腔还没消下去,抽了抽鼻子又说:“那一天我很高兴,也很感谢他,让我以为又见到了我哥哥。”

梁初楹把那份礼物掂在手里,答应了金友媛,倒是没想到有什么机会能转交给梁聿的,毕竟他们既不同班也不同校,目前为止见的面大部分都很巧合。

而且,梁初楹并不觉得梁聿听到这句“长得像哥哥”会很高兴。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跟你说了我都不记得了吗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帮我找回日记!”

梁聿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撒谎。”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我之前就说了,我是来救你的,而也只有你能救我。”相比较于梁聿的激动,梁初楹倒是镇静,“你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也只能靠你找回记忆,除此之外,你和我,都别无他法。”

说完,她弱弱地飘到梁聿肩膀上待着,嗓音低了下去:“你这家伙……损耗了我的元气才见到了妈妈和姥爷,却一点都不知道记挂我的恩情,还要质疑我。”

“你只会伤我的心。”

梁聿觉得太阳穴某根神经在剧烈跳动,也不知道她怎么这样没脸没皮,把话说得这样暧昧却又不害臊。

但是梁初楹说得又不错,现在他们两个只能互相依赖,彼此都有可图的东西。

“你讲理吗你的元气难道不是从我身上吸的!”

梁初楹不说话了,伏在他肩头弱弱地呼吸,凑在他脖子旁边汲取一点暖意,梁聿叹了一口气,放她好好休息。

他伏在窗台边上眯着眼睛吹风,冷静了很久,从窗户往下看,地面上红色的血迹已经被处理殆尽,看不出一点痕迹。

梁聿慢慢掀着眼皮,又看向天,吐了一口气,说了两声“对不起,没有认出你”。

一句送给姥爷,一句送给妈妈。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记不得两人的长相。

梁聿拿钥匙锁好门,打算把孙老头给的钥匙随手压在花盆底下,就当还给他了,结果下一秒发现那盆铃兰花已经枯死了。

他不知道这花还能不能活,但还是带回了家,摆在了自己的窗台上。

前几天下午突然出现那个太阳跟回光返照一样,就亮了那么一下午,第二天太阳就死掉了,然后世界又进入漫长而寒冷的冬季,街边处处是摆摊的,卖一些年货和爆竹,梁初楹还挺兴奋,说他们要不要也买一份,今年过年的时候放。

梁聿死气沉沉:“你出钱的话就随便,让我出钱的话,呵。”他冷漠地扯一下嘴角,完全不期待什么过年、什么又长大一岁,不过都是骗小孩子的,人越长大越不看重这些东西,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都还是那么活。

梁初楹头顶的火苗烧得旺了一点,像是不高兴:“孙福生不是给你留了很多钱吗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抠!”

梁聿拖着调子回:“因为用那种钱,我不安心。”

“现在怎么办啊,她还没吃东西呢。”阿姨给他发了消息。

梁聿敲下几个字:“换做别的菜,你拿手的,再喊她一遍。”

一辆轿车便在雨水中打亮前雾灯,缓慢驶离。

梁聿闭上眼,摩挲着腕上的电子表,感受着远方爱人心跳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