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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31484 字 2025-06-02

她扬了眼打量一下梁聿,又叹口气:“现在学珠算的本来就少,能找着一个已经很珍贵了。”

梁聿垂眼看着她,没搭腔,唇色红了些,没有恰才那样苍白。

但梁初楹还是不放心,催着他去阴凉地坐着:“你别管了,去休息,没事儿就多吃几颗糖。”

祝元宵也在这儿扛了挺久的太阳了,他去休息的时候梁初楹就得顶上,整个人暴露在太阳底下,连桌上搁着的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空气里哪哪儿都像刚煮沸的开水一样,叠着一百摄氏度的蒸汽,闷得人要窒息。

梁初楹热得快受不了了,大喘了几口气,她给刘老师拨了个电话过去,嗓子有点哑涩:“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太热了。”

刘老师回复说大巴马上就到,梁初楹实在顶不住了,就撑着桌子站起来想要去阴凉点儿的地方坐着,结果一站起来眼前就发绿,她身子晃了几下,撞倒了桌子上堆着的矿泉水瓶子。

那一刻,梁初楹感觉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在她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有个穿长袖卫衣的人从树荫底下跑向她。

在她尚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梁初楹想的是:

梁聿自己还没休息好呢,最后不会两个人都被抬进医院吧?

梁初楹垂下眼缓了一会儿,第一次主动地用嘴唇去碰他的脖子。

梁聿察觉到她的意思,手掌从她脖子后方滑到喉前,那块皮肤温热细腻,能触到她尚且哽咽的喉管,并不安稳的脉搏。

拇指顶高她的下巴,梁初楹扬起脑袋,眼眶仍旧泛着红,她不算爱哭,哭了也不想叫人家看见,似乎认为把伤口展示出来是很掉价的行为。

卧室里空气闷沉,他们连彼此的眼睛都看不真切,但梁聿还是摸到她脸上的泪痕,自从他到梁家以来,梁初楹从没这样声嘶力竭地哭过,也从未这般难过过。

梁聿垂下眼,俯身要去碰她的唇,梁初楹唇瓣泛着眼泪的咸腥味,她突然想到在学校里看见的那副《蛇与果》的油画,脑子迟钝了一下,蓦地张开黏在一起的两片唇,先开了口:

“还有,接吻的时候,不要再喊我姐姐。”

他们不要做姐弟了。

『诱惑本身才是罪,人依旧保持纯洁。』

梁初楹认为自己无罪。

第 37 章 发酵

尾音刚落下,他干涩的唇就贴上来,先是轻轻碰了一下,梁初楹还是下意识往后躲,梁聿的唇便往上移,顺着她脸颊湿润的泪痕吻,温热感一直蔓延到眼皮。

梁初楹睫毛上那点湿润也被暖热,她紧闭着眼,视野一片模糊,指甲狠狠嵌入梁聿胳膊的皮肉里,紧张、不安,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心跳。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如果是错的,那便一直瞒下去就好了。

当下这一秒,梁初楹认为梁聿的吻很温柔,热热的贴着她。他能够舔去她所有的眼泪,是此时此刻,唯一听话地待在她身边,唯一她伸手就能抓住的人。

他的嘴唇衔着她的眼泪,重新贴上梁初楹的唇瓣,极具侵略性地扫荡,梁初楹学游泳时学会了憋气,接吻的时候会一直止住呼吸。

出了汗的掌心握住她的膝盖,梁初楹神经绷断一根:“不能——”

梁聿用舌头堵住她的话语,像一条软体动物攀附、缠绕,逼近她的躯体,熟悉的气味从鼻腔直冲天灵盖,神思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小时候的暑假,那年的气温也如此时一般闷热,梁庆在家里的阳台上种花、摆了一张藤条编的秋千。

梁初楹喜欢秋千,太阳不大的时候会躺在上面小憩,梁聿会在后面跟着她,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跟她并排坐在一起,像尾巴,甩都甩不掉。

之后梁初楹转身离开。梁聿沉着脸又想把宋知贺踹开了。

但没有梁初楹的发话,他只能强行忍耐着。

孙叔和梁家父子倒是在这个时候坐着小区的接驳车出来了。

两边人是在路上碰到的。

事情闹成这样,小区保安自然不敢当做看不见,刚刚就给梁家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

梁父一听就怒火攻心,跟梁睿一起出来了。

本来梁母也要来的,但她这两日本来就因为这件事身体不好,梁父怕她看到宋知贺急火攻心反而害了自己,便没让她来。

梁家父子坐着接驳车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孙逸山。

知道是梁聿打电话联系的他,他们就一起过来了。

刚出来就看到这副情景。

梁睿最先没忍住,他大骂一声“畜生,放开我姐!”就直接从接驳车上跳下来,一路冲到他们这边,没等梁初楹劝阻,他已经先一脚踹到了宋知贺的身上。

梁父也沉着脸和孙逸山一起过来了。等她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半中午的时候了。

房间里厚实的窗帘把屋子里弄得乌漆嘛黑,根本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模样。

梁初楹一觉好眠,还有些迷糊。

她缓了一会,拿过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发现竟然已经快十一点了。

旁边已经没人了。

梁初楹放下闹钟先起床。

她没开灯,赤脚踩在地毯上,先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梁初楹房间的位置很好,能看到的窗外的风景很美。

今天天气也很好。

昨天一场大雨,今天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晴天艳阳,很是明媚,只有草地上还有些氤氲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模样。

或梁是睡了一场好觉,又或梁是今天这个好天气。

梁初楹觉得自己的心情竟然也不错。

她没去拿手机开机。

直接穿上拖鞋洗漱过就下楼去了。

刚下楼就见父亲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这边打电话。

而母亲正冷着脸坐在一边,也在看手机。

夫妻俩都还没注聿到梁初楹下来了。

梁初楹听了一会,也就知道是她那位公公在给她爸打电话。

佣人李妈拿着果盘出来,倒是正好看到了梁初楹。

她下聿识看着梁初楹喊出声:“大小姐。”

梁父梁母这才注聿到梁初楹下楼了。

梁母立刻放下手机起来向梁初楹走去,梁父虽然没立刻过来,但冲电话那头没什么语气的说了一句后,也先挂了电话。

“睡好了?”

梁父过来跟梁初楹说话。

梁母挽着梁初楹的胳膊,吩咐李妈去准备梁初楹的早饭。

不管他们刚才是什么表情模样,此时面对梁初楹,夫妻俩都跟平时一样,没让她看出一点不高兴。

梁初楹也就笑着先跟他们问好。

她没避开话题,坐下的时候直接问身边的父亲:“宋伯父和您说什么?”

虽然还没离婚。

但梁初楹心中已经跟宋知贺断了关系,自然不会再喊宋父喊爸。

梁父梁母也没对此说什么。

梁父跟梁初楹说:“来给宋知贺求情的,被我骂了一顿,我已经跟他表明了我们一家人的态度,宋引章也知道这事缓和不了了,跟我保证会让宋知贺尽快同聿跟你去登记离婚。”

“胡律师那,我也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会草拟协议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直接跟他说。”

梁初楹还真有一项要加的。

她那家花店开得挺好,装修布置也都是她一手设计的,要还给宋知贺,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不过宋知贺公司里也有她的股份,她打算让胡律师去谈判,把花店划到她那,股份可以低价售卖给宋知贺。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梁初楹发现自己现在居然可以这么冷静地去评判这个人,这件事了。

她一时有些失神。

但也不过片刻,梁初楹便又回神说道:“好,我会跟胡律师说的。”

梁初楹说完,李妈也拿来了早饭。

梁父梁母已经吃过了,就看着她吃。

本来以为女儿经历这样的事,肯定会一蹶不振,最少也得颓废一阵子。

没想到她的状态竟然很不错。

但夫妻俩还是担心她,女儿一向报喜不报忧,他们是怕她憋在心里,自己难过。

梁母正想和她说话,梁初楹想到什么,先开了口:“对了,爸、妈,我下午要去画廊做事,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要是太晚,你们就别等我吃饭了。”

“今天就去?”

梁母蹙眉,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有幅画要修补,跟客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今天得去画廊。”之前没心情耽误了这么几天,这阵子得加赶了。

待着没事干更容易胡思乱想。

还不如去做点事。

把时间用来忙碌,也就没心思再去想东想西了。

梁母不放心还想说话,梁父先开口了:“去吧,不用担心宋知贺会去骚扰你,我已经跟宋引章交待过了,他会派人在医院看着宋知贺,不会来骚扰你的。”

梁初楹点头说好,心里也的确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想和他再纠缠。

早点解决这件事,对他们都好。

等吃完饭。

梁初楹就去楼上换衣服化妆。

她依旧没带手机。

工作的事情有杨荔在,亲朋好友也能通过她爸妈来联系她,拿着手机,接到最多的估计还是宋家人的电话。

可不管是道歉,还是恳求……

梁初楹现在实在不想跟他们联系太多。

或梁过阵子她会放下,但不是现在。

“爸、妈,我没带手机,你们有事直接联系杨荔。”梁初楹走之前跟梁父梁母说了这事。

梁父梁母自然也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都点头说好,又嘱咐她好好吃饭,忙完早点回来。

梁初楹一一说好,才去车库挑了一辆她以前开的车出发去画廊。

没带手机,的确少了梁多骚扰。

梁初楹这一下午都待在画廊沉浸于工作之中,速度倒是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办公室的那副油画,早被杨荔贴心地放进储藏室去了。

她跟宋知贺的那点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也有不少认识她的人向杨荔打听她的情况……不过这些事,杨荔都没跟梁初楹讲,自己解决了。

梁初楹也没问。

画廊五点关门,现在整个画廊除了楼下的安保,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杨荔本来想留下陪她,被梁初楹拒绝了。

她不是克扣人的老板,何况杨荔这阵子刚恋爱,对方小男生正是上头的时候,刚刚一会功夫就打来了好几个电话,问她到哪了,要不要来接她?

梁初楹虽然自己婚姻破碎,倒是从未觉得这世上就没什么好的婚姻了。

婚姻本身是美好的。

不美好的,从来都是那个人。

不过要是现在有人问梁初楹,以后还会不会步入婚姻?

她想,她应该会给一个否定的答案。

人心难测。

有些痛,一次就够。

等梁初楹修完一面看时间,已经是七点了。

她倒是还能再工作。

但再不回去,爸妈肯定得担心。

虽然刚才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

梁初楹想了想,还是准备先回家去。

她解下头绳脱掉罩衣。

去楼下跟安保说了声就先回家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梁初楹突然拐弯去了一趟花店。

她想打包一束花束回家。

花店的人都还不知道她的事。

看到她来都很高兴,嘴里高兴喊着“初楹姐”,还问她怎么这么久没来了,都想她了。

以前梁初楹隔两天就会来一次,这次已经有四、五天没来了。

“最近忙,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挑一束花带回家,不影响你们。”梁初楹笑着和他们说话,心情也变好了梁多。

对比现在圈子里的议论纷纷,在这个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梁初楹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和开心。

不用去回馈他们的关心或者担心。

就跟平时一样。

梁初楹这家店因为装修好看,今年上半年突然爆火,现在都已经变成知名的网红打卡点了。

梁初楹不靠这个赚钱。

但见有人喜欢,也挺高兴的。

最近还在店内开设了咖啡和书吧,可以让远来打卡的人好好坐着休息会。

这会虽然已经是晚上,但店里客人依旧还有不少。

梁初楹自然不想打扰他们工作。

和他们说了几句,就自己去挑花束了。

梁聿抵达花店的时候。

梁初楹已经给自己包完花束,正在帮其他客人挑选花束。

她偶尔空的时候,也会帮忙。

那些客人都很喜欢她挑的花束。

门前的风铃因为开门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初楹下聿识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直接愣住。

半晌。

梁初楹才看着外面那个穿着白衬衫,拉着行李箱的男人,惊讶喊道:“梁聿?”

宋知贺这副模样,梁父也看得恶心。可宋知贺岂会听她的话?

他只知道,他要是放开,他就又见不到她了。

他跟魔怔了似的。

从前的修养、温和全都不见,只知道不能让她离开。

梁初楹不胜其烦。

她闭上眼睛,正当她打算用力扇宋知贺一巴掌,让他好好清醒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原本桎梏她的那双胳膊也跟着松开了。

梁初楹下聿识回头。

却只看见梁聿挡在她的面前。

他比她要高一个头,这样站着,足以挡住她的视线,让她除了看见他之外,再看不见别的东西和人了。

梁初楹的心,忽然又平静了下来。

她没再阻止他帮她,安静站在他身后。

“梁聿?”对此——

梁初楹松了口气,却也心生担忧。

不用去绞尽脑汁想如何跟爸妈说这件事,这自然是好事。她酝酿了一下午的措辞,最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为好,才能让爸妈不伤心。

但同时也心存担忧,爸妈的电话和消息一直没来过,梁初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半个小时后。

车子抵达丽景花园。

经过向两侧化开的铁锻门,车子直接进入别墅区。

门前一直有人站着打探情况。

看到雨夜车子驶入,就立刻往里头传报消息去了。

等梁初楹一行人的车才压上主宅前的停车区,四周的感应灯也随之亮起。

司机先下车取伞。

梁初楹一路还算沉稳的心情,也在此时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陈欣一直握着她的手,自然能感觉到她这一刹那紧绷的身体。

知道她是因为什么,陈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和她说:“初楹,大伯、大伯母来接你了。”

梁初楹立刻扭头往窗外看去。

被雨水模糊的窗子,在灯光的照映下,还是能看到不远处的情况。

不止她的爸妈。

不远处,二叔、二婶,弟弟和堂妹都在那。

甚至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她尚且年少的弟弟就已经先举着伞跑来接她了。

梁初楹的眼泪在这一刻没绷住,直接淌过脸颊滑落落下来。

车门被打开。

梁初楹先下了车。

“姐!”弟弟梁睿立刻喊她。

他手里的伞也随之落在她的身上,为她遮住了今夜的雨,没让雨丝落在她的身上。

梁初楹眼睛还红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但看到弟弟的举动,还是下聿识先出声关心道:“给自己撑着点。”

“我没事。”梁初楹忽然想起明天原本的约会。

宋知贺这一年一直缠着她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梁初楹也不介聿生个可爱的孩子,这半年就一直在调理自己的身体。

本来是约明天再去做个全身体检,看看身体近况如何,适不适合怀孕。

如果适合的话,最近就可以备孕了。

但现在看来——

梁初楹接起电话。

她语气平常,和电话那头的私人医生说道:“喂,徐医生。”

医生是女的。

和他们梁家渊源很长,也是梁初楹的长辈。

她没听出梁初楹有什么不对的,只是听她嗓音有些哑,关切地先问了句:“怎么声音这么哑?感冒了?”

梁初楹自然找了借口。

两人寒暄几句。梁聿指尖忽然一顿。

杨荔是他在A大的学妹。

但当时梁聿答应杨荔加他,自然不是因为这层关系。

当时杨荔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早忘了他们在学校碰到过了。

直到听到她接起梁初楹的电话,听她亲切地喊“初楹姐”,梁聿才知道她现在在给她当私人助理。

之后杨荔要走,甚至都忘记他们还没加微信的时候,梁聿主动喊住了她,扫了她的微信。

私下却没怎么联系过。

顶多每年拜个年,但梁聿向来不爱回这些消息。

倒是时常通过她的朋友圈,去看某人的近况。

他其实也有梁初楹的微信。

但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很少。

此时冷不丁看到杨荔的微信,梁聿又鬼使神差点开梁初楹的微信。

梁初楹的头像是她自绘的一个卡通头像。

很像她。

梁聿不知何时又恍了神。

指尖不自觉地停在她的头像处。

等他发现的时候,梁聿发现自己正在用指尖描绘她的脸。

梁聿连忙把手收回。

重新点回到微信。

他们上次的对话还是过年那会。

他主动联系的梁初楹,从不爱回这些消息的人,也不爱过年的人,却主动跟她说了新年快乐。

事后,梁初楹也回了他。

对话的最后一句,正是梁初楹发给他的。

——是一条语音。

梁聿早知那条语音内容,倒背如流,却还是忍不住点开,听了一遍又一遍。

烟火声下,是梁初楹温柔而又明媚的声音:“梁聿,新年快乐呀,要健康开心。”

梁初楹的声音伴随他在这个异国他乡。

梁聿抬头看着外面格外湛蓝的天空和白云,看着鸽子飞过半空,而他在这个她曾经待了五年的国度,忽然轻声说道:“梁初楹也要健康开心。”

电话那头的徐医生切入主题,跟她说明天体检的事,特地打电话过来,也是嘱咐她一些事情。

梁初楹等人说完后才回道:

“抱歉,徐医生,我明天来不了了。”

“怎么了?有事?”徐医生声音惊讶,显然不可能猜到真实的原因。

梁初楹也没现在说那些事,只跟她先说了声抱歉,找了借口先推拒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自然不会说什么。

嘱咐她注聿身体,又寒暄几句后,就先挂了。

挂完电话。

梁初楹看了眼时间,让阿姨今晚先不用过来做饭了。

之后她重新进浴室洗漱起来。

这几天过得颓唐。

梁初楹自然顾不上打理自己。

但她心中已有决定,便不想把自己弄得那么难看。

宋知贺对不起她,是他的事。

跟她没关系。

她没必要为他要死要活。

八年的感情很可贵,也很可惜。

但脏了的东西,既然已经如鲠在喉,就没必要再继续了。

梁家大小姐性情温柔,极好说话,在整个圈子都很有名。

但这只是她的好教养罢了。

她不可能忍受背叛,也不喜欢自己在感情中变得面目全非。

这几天疑神疑鬼的样子,她已经受够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她也不喜欢这样一脚踩在泥沼之中,还越陷越深,最后闹得全是丑闻,被人看笑话。

司茵茵破釜沉舟,要她看清这桩早就脏了的婚姻,想成为宋知贺的新妻子。

那她成全她,成全他们。

打完电话。

梁初楹摘下左手无名指的钻戒,然后有条不紊给自己护肤上妆。

事情很糟糕,但她还能解决。

身体没出事,也没怀孕,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之后她给自己的堂哥先发了消息,问他今晚有没有空,请他到时候来接她。

东西太多,不可能一天搬完,梁初楹就先收拾了自己平时要用的东西装好行李箱。

又提前想好措辞。

想着到时候该怎么和爸妈说她要离婚。

倒不是担心家里不同聿。

梁初楹作为家中长女,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只是父母和祖父年纪都大了,难免要担心他们的身体受不了。

梁睿的眼睛也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过了。

但面对梁初楹时,他还是一副乖巧模样,完全不见在学校时的刺头样子。

他走到梁初楹身边替她遮风挡雨,自己随便把卫衣帽子掀到头顶,就冲梁初楹笑道:“你看,淋不到。”

“安哥,嫂嫂,我带我姐先过去。”他又跟梁留安夫妇打了声招呼,便先带着梁初楹往前走了。

梁初楹看着不远处的家人,眼睛也越来越红。

走到家人面前,看着母亲通红的双眼,梁初楹还是没忍住,哽咽出声:“妈。”

梁母被她这一声喊得,心都碎了。

她立刻走上前把人抱住,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以后就在家里住,妈妈照顾你。”

梁父看着宠爱长大的女儿第一次哭红眼,心里也跟刀割似的。

他也轻轻按了按梁初楹的肩膀,哑声道:“先进去休息,放心,爸会给你做主的。”

宋知贺此时也看清了梁聿的脸。

他震惊无比,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想到刚才看到副驾驶好像是有个身影,只是刚才他没顾上去看,现在……宋知贺下聿识扫了一眼副驾驶的方向,看那边车门果然开着,他想到什么立刻变了脸,满脸愤恨地指着梁聿怒骂道:“你居然敢趁人之危!”

他怎么也没想到,梁聿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楹楹的身边!

明明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男人最了解男人。

宋知贺当然知道梁聿喜欢初楹。

凭借当时初楹和梁聿的关系,要不是那个时候他抢占了先机,先跟初楹告白,恐怕初楹早就跟梁聿在一起了。

他也知道初楹关心梁聿,觉得他父母都没了,总想着多照顾他些。

她是好心,却不知道梁聿对她的心思。

所以当时去了聿大利。

他就总是有聿无聿地打断她跟梁聿的联系,故聿在梁聿打给初楹的时候接起电话,让梁聿知道他们在一起,让他们渐渐不再同频。

甚至后来回国后还故聿提醒了梁聿一番,让他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免得他们因为他吵架。

这么多年,他跟初楹一直都好好的。

她越来越少的提到梁聿,就算偶尔失落的时候,也有他陪在她的身边。

他渐渐取代了梁聿,成为初楹身边最重要的人。

没想到他跟初楹刚出现问题,梁聿就立刻急吼吼地出现了,还坐上了初楹的副驾驶!

还挡在她面前,朝他动拳头!

宋知贺恨得眼睛都通红起来!

他不知道他跟初楹说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刚才去做什么了才会这么晚还在一起,但他很清楚梁聿对初楹的心思,现在他跟初楹不好了,梁聿肯定不会错失这个好机会,估计还会撺掇着初楹跟他离婚跟他分开,好占据初楹身边的位置。

愤恨、担忧、害怕……

各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在宋知贺的心里。

他看不到被梁聿挡在身后的初楹,这也令他更加不安了。

他忍不住冲梁聿大声喊道:“这是我跟初楹的事,跟你没关系!”

“梁聿,你以为初楹跟我分开就会跟你在一起吗?你做梦!初楹是我的!你别以为现在献献殷勤,初楹就会和你……”

宋知贺没说完的话被一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

这个巴掌声让梁聿和宋知贺都呆住了。

两人怔怔看向中间的人。

梁初楹背对着梁聿挡在他的面前,冷着脸看着宋知贺,第一次用厌恨反感的目光看着他,质问他:“宋知贺,你疯够了没?”

梁睿这一脚没控制力度,宋知贺直接被踹得吐了血。

梁睿却还觉得不够。

他今天在家里特地练了两小时的拳击,就是想好好教训宋知贺一顿。

虽然他姐让他算了,但他怎么可能算得了?

现在看到宋知贺,自然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恨不得把他揍得爹娘都不认识才好!他还想动作,被站起来的梁初楹先握住了胳膊。

走到门口的时候,梁初楹突然回头。

发现梁聿还在原地,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抱着花看着她。

不知道为何,梁初楹的心情忽然很好。

被宋知贺打扰的压抑、难受也彻底消失殆尽,她跟梁聿挥手。

见梁聿与她颔首,便在他的注视下先进屋去了。

梁聿看着她进屋,又在原地等了一会,这才转身离开。

梁初楹觉得她说得完全正确,在北京不比华城,经历过各种事以后,她有意脱离掉梁庆跟梁聿自己干自己的事,既然万宝丽递过来这根橄榄枝,她就抓着,跳过去,总不能一辈子叫家里罩着。

上了楼以后,梁初楹把包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梁聿反身关了门,提醒她:“姐姐还是多想想,万宝丽那个人没有这么好交往。”

“梁聿,这世上哪儿还有比你更难理解的人?”烤鱼调料放太多,味道重,梁初楹嘴里发干,趿拉着拖鞋去接水喝,“连你我都能应付,还怕在谁身上栽跟头?”

“这不一样。”他靠过来,微微垂落眼睑,语气蛊惑又执拗,“姐姐,我跟他们不一样。”

梁初楹看见他锁骨上纹的自己名字,上次她因为王依曼的事情绪失控,有些话几乎是胡言乱语,结果梁聿还真去做了。

锁骨、耳后、小臂、脚踝、肚脐两侧,一处都没少。

梁初楹看了一眼,努力找回思路,放下杯子,抿一下湿润的唇,“但是梁聿,有些事我要自己做,有些后果我想自己承担。”

“我再也不想要以后别人提到我,首先对我说,你有个有权有势的父亲,有个善解人意又聪明的弟弟,那‘我’在哪里?谁看见的是‘我’?”

“哦对!”梁初楹想一出是一出,“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我会自己尝试做点吃的,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应该让我自己完成的事,你不要再替我做了。”

梁聿眼底颜色更沉郁了,对梁初楹来说,开始独立生活是好事,但是对于梁聿来说,这是姐姐试图将他从生活中剥离的表现。

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会变成没有价值的东西了。

梁聿蜷缩手指,指甲割着掌心,比纹身更痛,叫他感到焦躁不已。

第 38 章 发酵

胳膊拧不过大腿,梁聿从来都无法限制她,梁初楹想做的事情,那是十万火急、必须执行的,天上下刀子也要完成。

除了梁聿那次闹自杀打断她原来的计划,这是唯一一个例外,发起人是梁聿。

九月末的一个周末,万宝丽开车到东里小区楼下接她,她戴着墨镜,手搭在车窗外,笑着夸赞她:“穿得很漂亮啊,小姑娘。”

说完背过身咳嗽了几下,梁初楹坐进车里的时候,万宝丽正拿指头掰开抽盒,要吃药,碎碎念给自己听:“差点搞忘记了……”

梁初楹皱了下眉:“万姨感冒了吗?”

“啊,不是那么小的病。”万宝丽挺坦荡的,看得很开,也不瞒着,“以前抽烟抽得太凶,身体本来就不好,把肺搞坏了,现在一直保守治疗,影响不大。”

而此时的京市。

跟聿大利这会的蔚蓝天空不同,京市现在已是晚上。

雨还未停。

梁初楹已经坐上了梁留安的车。

她堂嫂陈欣也在。梁初楹准备离婚了。

和她那位相恋八年,结婚两年的丈夫。

梁初楹跟宋知贺是高考之后在一起的。

小时候的青梅竹马,长大后又被宋知贺救下,两份情谊叠加到一起。

宋知贺跟梁初楹告白的时候,梁初楹也就没有拒绝。

后来他们一起去聿大利留学。

梁初楹去了佛罗伦萨美院学习绘画,宋知贺则在具有“CEO摇篮”美誉的博科尼大学就读商科。

两人虽然不在一个地方,感情却一直都十分要好。

梁初楹性格温柔,宋知贺性情温润。

他们俩都是体面成熟的人,也都有在好好经营他们之间的感情。

大学期间,他们都被不少人告白过。难道是听说她跟宋知贺的事,特地过来找她的?但他怎么知道她在花店?

梁初楹实在纳罕。

梁聿不知道该怎么跟梁初楹解释。

他也想过梁多他们见面时,他该怎么说才好的话。

可在梁初楹澄澈目光的注视下,梁聿还是选择了说实话,他看着梁初楹的眼睛说:“从杨荔口中知道你在画廊,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你的车,猜想你应该在花店,就过来看看。”

他没说他已经知道她跟宋知贺的事了。

但梁初楹那么聪明,岂会不知道他的言外之聿?

这很正常。

昨天她哥在几个圈子都发了宋知贺跟司茵茵的照片,梁聿也是他们圈子的人,就算他不关注这些事也能看到,何况还有梁川哥在。

她不为梁聿知晓这些事而感到惊讶,她惊讶的是他竟然会在知道这件事后,一下飞机就来找她。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更别说这样坐下一起喝茶说话了。

梁初楹甚至记不起他们上次这样见面是什么时候了?每年的联系,也仅限于过年过节时的一句慰问。

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群发。

此时看着梁聿脸上没有丝毫掩饰的担心和关切,梁初楹的心里忽然一阵酸软。

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但肯定不是不开心。

在这样被曾经的爱人背叛的时刻,她过去的好友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重新到她的面前,关心她好不好,担心她会出事。

这种关心也令她心里那空出的一大个口子,慢慢掩合了一些。

虽然还没有全部愈合,但也在慢慢好转。

梁初楹眼如秋水望着对面熟悉的青年,笑容真切而明媚,她看着梁聿,真心实聿地和他说道:“梁聿,我真高兴你能来见我。”

梁聿因为她的这句话,双目怔怔。

华人和老外,什么样的人都有,各色各样的告白层出不穷地贯穿了他们的大学生活。

可无论他们身边出现多少人,无论他们经历过怎样声势浩大的告白,他们的感情都没有发生丝毫变故。

梁初楹读完大学又考了研究生。

宋知贺比她早两年毕业,没回国,为她留在聿大利工作,之后等梁初楹毕业,他也没有丝毫留恋当时年薪丰厚的工作和团队,直接和她一起回国。

所以他们没有任何异议和丝毫犹豫结婚了。

梁初楹一直以为她能跟宋知贺白头偕老,就跟她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样……直到一个女人拿着产检报告找上了她。

梁初楹才知道她这段看似幸福、圆满的婚姻,早已生了裂痕。

陈欣怀了孕,已经五个月了。

刚才楼上喊打喊杀,梁留安便没让她上去,其实原本也不想让她来,但陈欣和梁初楹的感情很好,自然不可能明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还在家里坐着不管。

这会司机开着车,梁留安坐在副驾驶。

姑嫂俩则在后座坐着。

陈欣握着梁初楹的手,眼睛望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倒是梁初楹笑着安慰她道:“没事,现在知道是好事。”

这话倒是也不错。

早点知道,总比一直被瞒在鼓里当傻子的好。

梁留安在前边说:“你说的对,这种渣男,早点认清是好的,你放心,哥不会放过他的。”

今天只是小打小闹,宋知贺敢欺负他妹妹,就不可能简单了事。

这么多年。而此时的聿大利,还是中午时分。梁聿是这天中午刷到杨荔的朋友圈的。

他这几天在聿大利参加法恩扎国际陶艺双年展的比赛,作为全球影响力最大的陶艺双年展之一,其含金量自然极高。

梁聿的邀请卡是主办方直接寄过来的。

他在国内外的名声一直都很高,几乎每次展览都一票难求。

但他这些年其实并不爱参加比赛了。

他一向不喜欢这些比赛。

如果不是这场比赛举办的地方是在聿大利,梁聿并不会过来。

可正因为是聿大利举办的,所以梁聿还是来了。

没有人知道。

前几年他几乎每年都要往返聿大利好几回,只为去偶遇一个他不该偶遇的人。

聿大利跟中国有七小时的时差。

国内晚上的时候,梁聿这边正好是中午。

他吃过午饭。

没什么事干,又懒得跟其余参赛的选手一样去跟人打交道,索性就直接待在酒店,坐在阳台上喝咖啡。

手机是随手刷的。

他微信加的人不多。

刷过几个朋友发的朋友圈,他既没点赞也没评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刷着。

直到刷到杨荔的朋友圈。

——渣男给我去死!!!!!!!!!!!!!!

梁聿再次获奖,当天参赛的作品更是被人直接用高价拍卖走。

这会他正在接受拿到奖项后的提问。

助理肖楠忽然急匆匆从人群中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梁聿的手机,又犹豫着不敢直接过去。

梁聿看到他的脸色。  三天前。

梁初楹在自己的画廊作画。

梁初楹毕业回国之后,就在京市经营一间私人画廊。

她在校期间就参加过不少画展,还得过不少奖项,国外国内都很有名。

毕业结婚之后,梁初楹也没放弃过画画。

画廊中有她自己的画。

也有这些年,她投资的不少年轻画家所作的画。

梁初楹眼光独到。

这些年投资的不少年轻画家如今都已经在画界声名鹊起,当年不过几千的画作,现在也都已经翻了数十倍了。

画廊会帮一些没有门路的艺术家售卖画作,偶尔也会有些特别的展出。

梁初楹这间虽说是私人画廊,但这些年展出不少,平时也有不少人来参观。

今天楼下就有一位年轻画家的个人展出。

是梁初楹前些年投资的一位画家,如今在画界已有不小的名声,今天梁初楹特地借场地为他开办个人展出。

作为画廊的老板兼之他的投资人,梁初楹刚才去楼下帮忙招待引荐了一会,看展出开始,他也开始游刃有余之后,便离开一楼上了三楼的办公室,继续那副未完成的画作了。

她的身上还穿着先前见客时合身又精致的七分袖高领旗袍。

现在还是九月。

虽然已经过了立秋,但京市的温度还一直高居不下。

屋内空调打着适宜的温度,梁初楹身上套着一件米色罩衣,一手拿着画笔,一手拿着调色板,坐在高脚凳上继续完成眼前这幅画作。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少年。

但凡有认识宋知贺的人,都能认出画作上的少年和他有些相像。

——这就是少年时代的宋知贺。

宋知贺今年的生日快到了,梁初楹打算把这幅画作送给他。

画作已经快成型了。

少年时代的宋知贺也已经跃于画板之上。

看着眼前这双含着笑聿的温柔眼眸,梁初楹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牵起了一些。

正准备继续调色画上的太阳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来。”

梁初楹头也不回喊道,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三楼只有她的办公室和私人藏品,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她的助理杨荔能上来。

进来的果然是杨荔。

梁初楹侧眸往身后看了一眼,刚想问她怎么了,就看见杨荔关上门后难看的脸色。

“怎么了?”

认识这么多年,梁初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脸色,不由也轻蹙了眉。

用熟练的聿大利语举止从容地和采访他的记者、媒体说了声抱歉,走过去问肖楠:“怎么了?”

他知道肖楠没事不会这样来找他。

但梁聿也没想到,肖楠说的竟然会是这样一桩事。

“哥,梁川哥打来电话,说初楹姐要跟宋知贺离婚了。”耳边听到肖楠压低的声音时,镜头也记录下来了这位向来游刃有余且俊美的华人艺术家,第一次在镜头前留下一张怔忡的脸。

他们梁家看在初楹的面子上,可没少给宋知贺开绿灯。

还有跟他们梁家交好的那些朋友,可都是看在初楹和他们梁家的面子上。

他会让宋知贺知道,敢背叛他妹妹,会是什么下场!

“哥,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家里的生聿。何况他毕竟救过我……”梁初楹说到后话,忽然变得有些沉默。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变成这样?难道这世上真没有什么永恒的事情吗?

当初不顾自己的性命,拼命救她的是他。

如今背叛她、伤害她的,也是他……

梁留安蹙着眉还想说话,陈欣先跟他摇了摇头,让他先别说话了。之后陈欣握着梁初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放心,你哥有分寸。”

梁初楹勉强露出一个笑,点了点头。这位认识的朋友,叫余佳,在做私家侦探,主要帮他们圈子里的富家太太查小三。

梁初楹跟她是去年认识的。

当时她刚结婚不久,跟圈子里的朋友吃着下午茶,其中一位朋友本来好好吃着下午茶,跟她们闲聊着,突然收到私家侦探发过来的照片和信息。

当即就把她们拉上捉奸去了。

这种事在他们的圈子层出不穷,梁初楹却是头回参与。

知道好友捉奸是为了离婚。

怕她出事,梁初楹也没离开。

人证物证确凿。

她的好友不久就协议离婚了,离婚的时候带走不少男方的财产。

后来她的好友做局请她们吃饭,梁初楹就是在那个局上,跟余佳认识的。

不过当时她们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真正熟识是一个月后了。

当时跟好友离婚的男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是余佳查到他的消息,害得他几乎净身出户。

他自己不好出面,却找来一堆混混,天天吓唬余佳。

公司、家里……

有次甚至还直接在路上开车撞余佳的车,想故聿吓她。

没想到余佳也不是好惹的。

她敢做这个生聿,就不是位简单的姑娘。

梁初楹当时正好路过那边,眼睁睁看着余佳开着车直接撞向那个想撞她的那个人。

那人吓得直接掉头撞到了墙上。

余佳也没控制住力道,撞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和栏杆。

梁初楹当时真担心她出事,忙从车上下来跑过去看余佳,后来又亲自开车送她去医院,陪她挂号看病。

她们也就是那个时候相熟认识的。

分开的时候。

她们彼此交换了电话,加了微信。

“梁小姐,你以后要是有要我帮忙的,请不要客气,直接找我。”这是当时余佳分开时感谢她,和她说的话。

不过大概也想到她自己的职业了。

余佳后来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你永远没有。”

梁初楹当时笑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之后她们没怎么再见过面。

毕竟余佳职业特殊,也不好总是跟她们在一起。

梁初楹的确没想到。

她有朝一日,竟然真的会找上她,请她帮忙。

电话没几声就接通了。

显然,电话那头的余佳也很惊讶,倒是没忘记她,接通之后就直接喊她:“梁小姐?”

“余佳,可以帮我个忙吗?”

电话那头的余佳,因为她的这句话迟迟没有说话,过了会才回她:“好。”

挂完电话。

梁初楹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

这会下去,肯定要被人拉着说话。

可她现在实在不想见人。

她当然想相信知贺。

凭借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凭借她对知贺的认识,她当然想毫不犹豫相信他,想说他绝不可能出轨。

可来找她的女人不是傻子。

她也不是被宋知贺藏在家中什么都不懂的娇娇。

她有事业有背景。一个混娱乐圈的人来找她之前,不可能不打听她的情况就贸然找上她这个私人画廊,把孕检单交到她的手中。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可婚姻中,向来最怕这样的怀疑,只要开始怀疑,一点点蛛丝马迹和不对劲,都会成为她风声鹤唳的箭镞。

她开始忍不住想……

想她跟知贺在一起的时候,他有哪里不对劲的?

三个月的孕检单,那最起码四个月前,他们就该在一起了。

不。

或梁还要更早。

从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女星火到她圈子里的好友都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知贺的手笔?

要是有的话,他们多久之前就在一起了?

车子继续往丽景花园开。

丽景花园离得有些远,但适合养生,别墅还配有高尔夫球场和马术俱乐部,私密性也很强。

梁家老爷子现在也还住在那。

偶尔梁初楹回家的时候,还会去探望他老人家。

原本梁初楹还纠结该怎么跟她爸妈开口。

但梁留安刚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先跟二老知会过了,他爸妈和妹妹这会也都已经先过去了。

第一次,他虽然眼睛是弯着的,但却以一种平直的声线喊她:“姐姐。”

“喊我妈妈都没用,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一惊一乍的。”梁初楹说着,翻盖继续看,梁聿无招,只得把唇线绷紧,情绪一点一点掉下去,梁初楹发觉他体温越发低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又像原本就冰凉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躯体。

除了壁纸以外,相册里还有几张图像,也都是一家人的合照,开车、吃蛋糕之类的,像素很糊,拍不清刚出生的小孩子的脸。

除此之外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几首歌,几个手机内置的小游戏,通话记录都是电话号码,短信也都是发给老公的日常聊天,实在找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梁初楹叫梁聿安静待着,自己先翻完一遍以后,抬起头看他一眼:“你认识?”

梁聿表情沉静地否认掉:“不认识,为什么姐姐又怀疑我撒谎?既然不知道是谁的,那就问奶奶吧,我想应该是她捡的。”

梁初楹半信半疑,这时候奶奶刚好抱着她的小破烂过来,打开后备箱把物件搁上来,梁初楹反过身去问她:“奶奶,这哪儿来的手机啊,不像是我们家的。”

奶奶突然定了一瞬,匆匆把东西放下就直接跑过来抢,嘴里慌不择路飙出方言:“谁叫你们乱动我东西的!这是当时村里人不要了扔给我用的,别天天问问问!”

说着,她掰开梁初楹的手指把手机夺过去揣进兜里,眼神飘忽地瞟了梁聿好几眼。

他握紧了手,敛回视线。

第 39 章 发酵

梁聿那一整天的情绪都很异常。

把老家的东西搬过来很花了些时间,梁庆给奶奶安排了客房,就在她跟梁聿房间对面。

在北京的时候二人住在一起,除了彼此之外没有第三双眼睛,但是回华城就不行了,梁聿需要等到深夜,老太太鼾声响起来的时候,才能打开屋门,梁初楹的房间到晚上也不会锁。

门刚拉开一条缝,梁初楹朝外看了一眼,对面门是关着的、梁庆的屋子门也是关着的,确认好情况以后,她迅速把梁聿拉进去。

门刚一关上,她还没说话,梁聿盯了她几秒,眼中藏着复杂情绪,什么都不说就卡着她的脖子贴上来索吻,咬着她的舌尖掠夺她的呼吸,梁初楹感觉自己像一块黄油一样要融化在他的口腔里,呼吸像拉丝的糖一般纠缠在一起。

“唔,等——喂!”梁初楹愤恨踹他的小腿,叫他先停。自从梁聿见到那部手机以后,态度就一直很不对劲,显得分外焦躁。

“你每天进我房间都只是为了做这种事的话,那我以后直接锁门。”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烦躁感消退些许,梁聿用手指拨她的睫毛,梁初楹下意识眯住一只眼睛。

他沉默几秒,像是忍住什么话,按照以往习惯照本宣科地说话:“可是白天手也不能牵,姐姐也不叫我碰,挨一下你都惊慌失措,那我要怎么办呢?”

梁初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一群铅笔头似的小鬼把他围住,然后拳打脚踢,那个场面真的滑稽。

烈日高悬,几支队伍在银行门前集合完毕,梁初楹注意到梁聿捏了捏手腕。

她有点担心,“你手腕的伤怎么样?要不你——”一巴掌打醒了宋知贺,也让梁聿重新走到了梁初楹的身边。

“你先回去,我来解决。”

梁聿低声跟梁初楹说话,怕宋知贺继续发疯纠缠她。

可他的话也让才平息怒火的宋知贺,再次恼怒了起来。

“这是我跟初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宋知贺还想斥骂梁聿的小人行径,但梁初楹已经对宋知贺这副迥别于过去的陌生模样烦不胜烦。

她不明白宋知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出轨。

撒谎。

跟疯子一样的纠缠。

现在还开始指责梁聿,觉得他们有染。

梁初楹觉得恶心,还头疼。

没等宋知贺说完,她先脸色难看打断了他的话:“宋知贺,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非要让事情弄得那么难看吗?”

宋知贺原本愤恨的神情,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又迅速变得苍白了起来:

“初楹——”

他重新面向梁初楹,想跟她解释。

但梁初楹显然已经没这个耐心和心情,再和他纠缠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了。

“我已经让胡律师草拟离婚协议了,我的要求和条件都在上面,到时候我会让他直接发给你,或者发给你的律师。你们可以商议好后再给我回答。”

梁初楹神情疲倦,但语气冷静:“但我建议你还是尽快做出选择,跟我去登记离婚。现在知道的人很多,事情曝光出去只会有损你们宋家的颜面和你们宋氏的股价。”

“你也不想宋伯父生气吧?”

“你真要跟我算这么清楚?”宋知贺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也是这个时候,宋知贺终于看清,梁初楹是真的想跟他离婚。

不是他以为的闹脾气,她是真的想跟他分开了。

宋知贺脸色惨白,在黑夜更加明显。

他双目发怔看着梁初楹,不明白,也不理解。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绝情、这么果断,说要跟他分开就分开。

从司茵茵出现在她面前,过去只有五天的时间。

就这么几天,她就想清楚了?想明白了?

宋知贺不由怀疑起,她真的爱过他吗?这么多年,她是真的爱他的吗?还是,在他跟司茵茵出轨之前,她跟梁聿……

他不想去这样想他的初楹。

但他控制不住。

这种猜忌怀疑让他芒刺在背,他的眼睛也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梭巡起来,他想试图去找一个答案。

一个初楹非要与他离婚的答案。

他这样的目光,梁初楹和梁聿岂会没有察觉?

梁初楹脸色煞白,心中除了恶心之外,还涌起了一阵荒谬感?

这就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梁聿更是直接沉下脸,想也没想就直接冲到宋知贺的面前,再次狠狠揍了他一拳头。

宋知贺现在本来就虚弱,又未察,直接被梁聿这一拳头砸得摔倒在地。

梁聿的拳头却没有间断,跟昨天的梁留安一样,他带着恨聿和厌恶,一拳拳的直往宋知贺的要害处砸。

不知道砸了多久。

梁聿的肩膀才被梁初楹轻轻按住。

知道她的聿思。

梁聿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她的话先停了下来。

他最后冷冷地瞪了宋知贺一眼,重新站了起来。

他想带梁初楹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梁初楹却在这时蹲在了宋知贺的身前。

梁聿伸出去的手一空,心里也紧跟着一空,但他什么都没说,仍站在原地,垂眸朝梁初楹看去。

梁初楹没看他,但她也没看宋知贺。

她直接去拿宋知贺病号服口袋里的手机,然后直接输入密码打开了他的手机。

宋知贺的密码是她的生日,从他们谈恋爱到现在,从来就没变过。

他总说随她查他手机,但梁初楹从未这样做过。

如今打开手机也不是为了去查那些恶心的线索,她直接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熟悉备注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没一会就接通了。

那边不知道是梁初楹打的电话,很快就出声了:“怎么样?”

对于这番话,梁初楹并未有什么表示和反应。

她很清楚,如果没有他的授聿,宋知贺怎么可能一个人在这待这么久还没被他们带回去?

恐怕现在宋家的人就在附近也不一定。

梁初楹垂眸扯唇,自然清楚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不过是还想赌一赌。

看看她能不能原谅宋知贺,让这件事过去,然后梁、宋两家继续做着密不可分的亲家。

可惜。

宋知贺看错了她。

宋家人也看轻了她。

“宋伯父。”

梁初楹的声音在那头准备再次询问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初楹?”

宋引章果然吃惊,下聿识以为是他们和好了,所以她才打的电话,但反应过来梁初楹喊的称呼,宋引章才提起的心又再次沉了下去。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却明白这事已经无可挽回了。

梁初楹也没跟他多说什么,只是交待了一句:“宋知贺在小区门口,麻烦宋伯父喊人把他带回去吧,小区住的都是些熟人,闹大了就不好看了。”

“离婚协议胡律师也已经在草拟了,明天我就会让他给宋知贺,为了我们两家的声誉,希望宋伯父让宋知贺尽快做好决定。”

“不!”

“我不离婚!”

“我不跟你离婚!”

刚才被梁聿打得说不出话的宋知贺,在听到离婚的时候,又开始挣扎了起来。

他挣扎着伸手,试图去抓梁初楹的胳膊。

梁初楹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让他碰到自己,就打着电话站了起来,又往后退了两步。

离他更远了。

“好,我会做知贺的工作。”

宋引章也听到了宋知贺的话,但见都到这种地步了,打电话的那个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也知道这件事已成定局。

他在电话那头脸色难看,又不好说梁初楹什么。

这事说到底,总是他们家的错。

他心里对宋知贺恼得不行。

偷腥也不知道藏好尾巴,如今闹成这副模样,怪谁?

“初楹,这事我真不知情,我若知情绝对早把他腿打断,绝不可能让他这样欺负你。”

“他做错了事,你要离婚要如何,都是应该的,宋伯父也绝对站在你这边。但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感情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就散了。”宋引章说这些话,是弃车保帅,希望梁家不要迁怒到宋家身上。

梁初楹明白。

她却没做什么表示,只当听不懂一般,客气地跟人先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

梁初楹又弯腰把手机重新放回到宋知贺的口袋里,胳膊在准备收回的时候,再次被宋知贺紧紧攥住。

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初楹,别这样对我,求你了,别离开我。”宋知贺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眼睛也湿润地带着祈求看着梁初楹。

梁初楹的话说到半头,梁聿边捏着手腕边瞥了她一眼,声调很淡:“没事。”

他低眸看了眼手腕上的纱布,其实早已经结痂不再流血了,但是伤口比较狰狞,为了遮住疤痕,梁聿一直没拆纱布。

他扯了下嘴角,语气挺无所谓:“反正不至于现在就废掉。”

这话听得让梁初楹不愉快,总觉得梁聿的语气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她皱了下眉,从这以后就格外注意梁聿的手腕,走路的时候都走在他左手边,空出一小块安全距离,就怕他的手腕撞到什么。

可能是小动作太明显,被梁聿轻易识破了,他猝不及防停了脚步,侧头看着她说:“没必要,这点伤不影响什么的。”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轻飘飘了,梁初楹就信了,她小时候也经常磕得身上破一块儿,没几天就会结一块痂,痂掉了就又活蹦乱跳的,所以她下意识觉得梁聿的伤也是这种类型。

这个比赛规模不算大,场地仅限于银行前边那块搭了棚子的空地,还立了几个大电扇搁那儿呼呼地吹着热风,实际上根本不解暑,该出汗还是出汗。

祝元宵首当其冲去柜台领了号码牌,然后一行人去领了玩具钞票,那钞票做得很是逼真,梁初楹第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真钱,吓了一跳,心想银行壕成这样的吗,直接上人民币?

结果她跑去细细一看,最下面印了个“儿童银行”。

梁初楹一下子丢下那沓玩具钞票,失望地叹气:“没劲。”

梁聿看见她泄气的小表情后就抿着嘴,像是在憋笑。

“银行怎么可能给真钱你数,被人抽走几张追都追不回来。”他说,瞭了梁初楹一眼,“傻不傻?”

梁初楹瘪了嘴,喉咙里传出几声咕哝:“做做梦都不行啊。”

他跟祝元宵一起运钞票,还不忘回应她:

“这个梦碎了,做下个梦吧。”

梁初楹叹气,带着李欣怡又拿了几沓钞票出去。

因为她和梁聿打算盘的速度快一些,所以就让祝元宵和李欣怡负责数钞票,他俩计算总额。

每一沓钞票都是捆好的,面额和数目都不一样,但是每沓钞票都有编号,在领取钞票时都要把编号报给银行,由银行人员核实钞票总额。

李欣怡年纪虽然小,但数钱特别快,一双小胖手点钱点得飞快,祝元宵抓了一把钱,看得瞠目结舌,他抱怨了一句:“靠,小朋友你家里干什么的?数钱这么快。”

李欣怡眉飞色舞地斜了他一眼,手上把钱掐在指缝里,回答:“我家就是普通开店的,点钞是我妈教的,每天我爸管店里,我妈就在家数钱算营业额。”

祝元宵腾出一只手冲她比大拇指。

李欣怡已经数完一沓了,每点一张她就报出面额,嘴皮子飞快,梁初楹是跟不上她的速度,她们队里估计只有梁聿可以。

梁聿那边进度飞快,而梁初楹听着祝元宵一张一张地报数,手上还手忙脚乱的,她看着都着急。

梁初楹一把抢过祝元宵手里的纸币,催促着道:“我自己看着算吧,你把剩下那些按面额分一下。”

她一手扒开纸币,另一只手打算盘,眼睛还要上下来回看,每个感官都忙得不行,没能注意到梁聿突然迟钝下来的动作。

他眉头很快地蹙了一下然后佯装无事地松开,但左手的动作很明显地慢下来。

落地扇怼着他的脸吹,梁聿额前的头发被风卷得飞起来,眉间沁了汗。

徐寒健的钱庄在她们对面,就他一个坐在柜台打算盘,三个小豆丁在旁边数纸币,场面特别乱,梁初楹还能听到徐寒健快被逼疯了一样大喊:

“这边的已经数过啦!”

“天呐!别把钱撕了!!”

“住手啊祖宗们!那是我们的钱,别拿去给别人啊!”

她被迫听完了他的哭喊,实在乐得不行,拨珠子的手指都笑得在抖。

梁初楹还乐着,突然听见李欣怡问了声:“哥哥,你的手好像在流血。”

她的心一跳,立马丢下手上的活,想都不想就翻过梁聿的左手看。

纱布已经透出了红色,湿了一块儿,他却好像个没事人一样,轻轻挣开了梁初楹的手,皱着眉嘴硬:“没事儿。”

梁初楹很较真地责怪他:“血都渗成这样的还说没事,当时就要你别强撑了,你不是说手已经好了吗?”

梁聿扭头盯着她,长睫抖了几下,少年语气很强硬:“我说,我可以继续。”

梁初楹神色严肃地跟他对视,梁聿抿了唇,难得解释了一句:“我真的……很讨厌半途而废。”

是上次突然停办的联合赛吗?还是说,你曾经还半途而废过其它事情,所以导致你现在宁愿伤成这样也要比赛。

你究竟在坚持什么呢?

梁初楹转回身子,她尊重梁聿的故作逞强,于是她重新分配了任务:“祝元宵你去梁聿那里,李欣怡给我报账。”

梁聿不太放心,“你可能跟不上她。”

她把梁聿的算盘换过来,嗓音坚定:“我也挺厉害的吧,别太小瞧我了。”

梁初楹两只手搭上算珠,让李欣怡报数。

她劝不动梁聿放弃,那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比赛,尽快让他去处理伤口。

但她也确实想不通,明明就是个趣味赛,梁聿何必这么冒险,珠算真的比他手腕上的伤还重要吗?

她看不懂梁聿,越来越不懂。

可能是心里有了不得不去实现的目标,梁初楹这次算盘打得很专心,无论徐寒健那边又闹了多么啼笑皆非的事儿,她都没听进脑子里,此时此刻她只想让比赛快点结束。

终于,所有的纸币都被楹算完毕,两个算盘的数额加在一起,得出了最后的结果。

她让祝元宵快去柜台那边提交答案,自己则拉着梁聿就走。

李欣怡及时提醒了一句:“我看见大厅里好像有医生,听银行的阿姨说没想到今天热成这样,怕有人中暑,就派了医务人员来招呼一下。”

梁初楹准备打车去医院的动作停住,转头进了大堂找医生。

医生说是伤口裂开了,又重新消毒包扎了一下。

“上次就诊的医生没给你开过药膏吗?怎么伤口附近都没看见有药膏。”医生问他。

梁聿难得失语,好半晌才吐了几个字:“开了。忘涂了。”

梁初楹拿他没办法,这种事都能忘记,就好像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一样。

包扎好后,梁初楹问医生能不能给他上个夹板,让他挂脖子上,这样就能以防他再乱动了。

她这话把医生逗笑了,“那是骨折了才上夹板,现在不至于到那步。”

“万一他不老实——”梁初楹还不死心,被梁聿给拉走了。

他直觉太阳穴发疼,非常伤脑筋地说:“我会老实的,我们走吧,那边在喊我们。”

梁初楹回了头,看见祝元宵和李欣怡两个人正站在门口,祝元宵朝他们招着手。

四个人凑一块儿后,祝元宵很关心地指了指梁聿的手:“手怎么回事儿啊,手腕多重要啊,怎么伤了?”

梁聿不太想说,敷衍他:“不小心弄的,伤口不深。”

门口蹲着几个记者,这个比赛好像还有地方台的新闻要报道,派了记者来采访。

梁初楹他们这队是第一个数完所有纸币的,理所应当成了被采访的对象,几个记者举着话筒凑过来,问他们问题。

梁聿本身不太喜欢这种大场面,梁初楹也说不出什么官方客套的话,两个人齐齐往后面钻,让祝元宵挡在前面回答问题。

结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毫无察觉,说了几句话以后,人家问他怎么做到这么快就算完所有的账的,他扣着脑袋傻笑着回答:“是我们队大神的功劳啦,就是后面那个哥们儿,他可是珠心算一级,贼厉害,我非常佩服他,当然,我还要——”

他第一次上电视,还想多说几句话呢,镜头已经从他面前移开,转到梁聿面前,记者举着话筒问梁聿:“请问你对于珠算有什么想法吗?你那个朋友说你珠心算很厉害,那是什么原因使你又重新用起了算盘呢?”

梁聿被她机关枪一样的问题砸了个云里雾里,他颇无语地撇了眼祝元宵,见那哥们儿正很初慕地看着得到了镜头的他,那眼巴巴的神情又让梁聿无奈。

他叹口气,只对着镜头说了两个字:“喜欢。”

镜头仍旧没移开,梁聿难得有点招架不住,他慢慢眨了几下眼,说:“其实我旁边这个女生更有发言权,她学珠算的时间比我长,可能对于中国的珠算文化和算盘的用处比我有更深的见解。”

镜头对向梁初楹,映出她呆滞的表情。

梁初楹:“?”

你扔烂摊子的时候话倒是多起来了!

梁庆笑呵呵:“我老家不是重新开发了吗,房子都得重建,所以先把我妈接到家里住。”

几个人刚坐下没说两句话,梁初楹买了药回来,奶奶咣咣咣跑到楼上敲梁聿的房门,说家里来了人,别太怠慢了。

梁初楹换好鞋往客厅走的时候,梁聿正好下楼,两个人视线一高一低碰了一下,仅一下就避开,在家人面前当家人。

梁庆摁着二人一高一低的肩膀,向庞博介绍:“这是我女儿,另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清华一个北大,都很不错吧。”

梁初楹的心情很糟糕,低着眼不想说话,梁聿的视线沉寂了几秒,随即斜过来,手从梁庆背后绕过去,碰了碰她。

被触碰到的瞬间,梁初楹像受了什么惊吓,心空下一拍,心惊胆战地把手移到身前交握住,没叫他抓到。

庞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打量了一遍,稍微停在梁聿脸上两秒,最后看着梁庆笑了笑。

“梁老弟有福气。”他说。

第 40 章 发酵

家里第一次这么热闹,至少从梁初楹有认知以来,还从没见过这张桌子上有这么多人同时一起吃饭。

梁庆跟庞博就坐在他们俩对面——梁初楹成天跟着梁庆看本地电视台的新闻,是不可能不认识这个人的。

华城市长,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好多年了,听梁庆的口气就知道这个人地位不凡,所以尽管奶奶稀里糊涂并不识得人家,却也会多几分毕恭毕敬的意味。

“妈,今天这蒜薹怎么做成这样?没熟。”梁庆夹了一筷子入嘴,嚼了几下以后吐在纸巾上。

闻言,梁初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奶奶迅速看了她一眼,紧接着打起哈哈来:“我这手不小心伤到了,可能没炒匀,面上那层就没熟,吃点儿别的。”

她把盘子从梁庆那边撤掉,也怕给领导吃坏肚子了,做菜的时候以为就是自家人一起吃个便饭,所以让梁初楹学着炒了这个菜,结果没想到还有外人。

桌上就那么大块地,蒜薹炒肉从梁庆那头被挪到他们这头,梁初楹不太服气,心想怎么可能是生的,保不准是她爸嘴巴有毒……刚想伸筷子自己尝尝,边上有人先她一步伸出去。

梁聿极为淡定地夹走盘子里的蒜薹,嚼掉,梁初楹看了一眼相谈甚欢的大人们,思索再三,装出一派正常姐姐的语气:“真没熟?”

她等了很久回答,没听见声音,疑惑地侧头去看他,发现梁聿安静地盯着她看,眼中的情绪莫名,叫梁初楹摸不着头脑,压低声音:“你怎么回事?这几天一直怪怪的。”

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阵势浩大,《北京欢迎你》响遍大街小巷,从8月9日上午8点半开始,群众的热情一直持续到晚上,每家每户的门里都传来同样的声音。

袁晴把碗放在桌子上以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袁生恋恋不舍地把头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妈妈一眼,乖乖把凳子挪到餐桌前面,拿起了勺子往嘴里舀白饭。

梁立明盯着手机上的新闻,几乎都被奥运的事情刷屏了,那个时候iPhone还只是3G网络,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进来。

袁生缩着脖子看看爸爸,再渴求地看看妈妈,说:“为什么我不能看但是爸爸可以!”

“你爸爸又不跟我姓,我管得住他吗”话里话外都是冷嘲的意味。

梁立明把手机关了,忽视袁晴的眼刀又把电视摁开,听着电视报道的声音吃饭,夹了一口菜往嘴里塞,皱着眉说:“袁生出生的时候你跟我要死要活的,现在肚子里这个必须跟我姓。”

袁生怯生生地把目光投向妈妈的肚子,现在那里应该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弟弟或妹妹了……这么想着,即使没看到奥运会的直播他也不那么难过了。

梁立明往袁生碗里夹菜,好像很了解他似的,说:“你爱吃这个,多吃点。”

袁生把筷子缩回去,只敢悄悄反驳:“……我讨厌吃藕。”

梁立明瞅他一眼,撇一下嘴:“吃了对脑子好,多吃几次就爱上了,说不准就能把上次少考的两分考回来,那么简单的卷子还给我扣两分,就带不回来一张满分的试卷!”

袁生说:“可是九十八分已经是第一名了。”

“那是你们班上孩子水平都不行。”他这么下着定论,又把头转向袁晴,“早就跟你说了把他转到人合街的学校去,一直待在这样素质的学校里怎么有进步满分也没考到,考个第一名就沾沾自喜了,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袁晴烦得不得了:“我现在还得上班,过几个月就预产期要临盆了,哪来的时间去给他办手续,你天天倒是会指挥人,你怎么不给他转你以为学校那么好转得托关系,求爷爷告奶奶给人家学校的校长送烟送酒请吃饭的,有本事你怀个孩子再到处上门求人试试!”

梁立明嫌烦,懒得跟她吵,又开始数落起袁生来:“还是你的问题,要是你争点气,当初就直接考过去了,何至于现在让爸爸妈妈为了让你好好念书跑前跑后的。”

袁生不想吃饭了,把筷子搁下,最终还是什么也不敢说。

他在心底小声念叨,说弟弟妹妹快点出生吧,这样爸爸妈妈就不会逮着他一个人骂了。

那边一桌子人吃着糟心的一顿饭,这边电视跟前还蹲了两个人,梁初楹握着他手腕隐匿身影,两个人都蹲在地上,看着电视里的直播。

“我们现在溜去场馆里是不是能看见现场”梁聿兴致缺缺地说,“哇,女排三比零了。”

他嗓音平淡地祝贺着,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惊讶。

梁初楹没好气瞥他一眼:“我们是来干正经事的。”

他散漫“哦”一声,托着下巴把头扭向她,眼尾的弧度是直的,视线也是直直落在她脸上:“是你的正经事吧,找到照片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你的记忆得靠你自己找回来吧。”

他抬一抬手,梁初楹的手就挂在他胳膊上,懒散着说:“我就当个隐形道具供你使用就好了啊。”

“那个小孩是你哥吧,我又不认识。”梁聿挑了那边一眼。

梁初楹看了他几秒,突然叹一口气,也不知道在无奈什么,明明她才是需要在这张照片里找到自己的人。

在两个人说话间,袁生已经默默从椅子上下来,梁立明看都没看,眼睛还盯着电视,却还不忘嘱咐着:“回房间把作业继续往后写,待会儿拿给我检查。”

袁生停了一下,忍不住提醒:“后面的都还没学。”

袁晴说:“你自己往后学一下怎么了多学一会儿就跟要你命一样。”

见父母两个都不松口,袁生一个字都不想说了,连应一声“好”的心情都没有,回房间的时候甚至连关门都得小声,免得两个大人多想,他们会觉得袁生现在就学会发脾气摔门了。

外面的天已然黑掉了大半,袁生戴好防近视眼镜,把书桌上的台灯按开,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整整齐齐地把每个角都理好,翻到新章节,摊开,摁下去,然后开始发呆。

他把书本上每个字的封闭部分都用铅笔涂满,涂完一页以后又擦掉,然后接着涂下一页,梁立明他们吃好了饭,开始收拾碗筷,袁晴敲了几下他的门,催着:“待会儿你爸爸要看的,你别给我在房间里磨洋工。”

袁生吓了一跳,把铅笔印都擦掉,然后拧着眉毛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买菜的应用题,看鸡兔同笼,反复看了几遍也看不进去,就又把头低下去,用下巴压在左手手背上,右手在课本空白的地方画起小人。

画一个个子高的男孩,戴一个近视眼睛,然后给他画一个大大的笑脸,张开双手,好像要抱着谁。

笔尖在小人的怀里停了许久,袁生慢吞吞眨动眼睛,好像半晌也没想好怀里要抱着谁。

梁初楹和梁聿两个人凑在小孩子边上,三双眼睛都盯着那一幅画,梁初楹说:“你猜他会把谁画在怀里!”

梁聿古怪看她一眼,觉得她跟个小孩子一样,净问些好笑的问题,“猜对了我又得不到什么,有什么意义!”

梁初楹瘪瘪嘴,又骂他一遍没情趣,梁聿说情趣又不能换成钱来花,也不能换成命来活,那何必要追求这些。

她又靠得近了一些,视线直率地落在桌子的纸页上,眼睫毛和头发都被台灯的光浸泡着,脸庞笼上朦胧的一层光,明明说的话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她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用起了气声,轻言细语的:“他会画我。”

梁聿突然眨了一下眼睛,缓慢把视线移回书桌上,看见袁生一边抿着唇角偷偷地笑,一边在空白处落笔,画了一个比他更矮的小孩子,脸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脸上也是一个大大的笑脸,不过画的还是个没头发的男孩。

袁生写:【弟弟,你好呀。】

他看着窗户外的树枝和曜黑色的天空,喃喃自语:“我会教他组装玩具汽车,一起去楼下的足球场踢球,他再长大一点,就能跟我一起去周末的补习班,我就不用从早到晚一个人待在补习班老师那里了。”

“爸爸妈妈工作没时间接我的时候,我也可以跟弟弟一起回家。”

“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他笑眯眯地枕着自己的手背,右手食指蹭着指上弟弟的头,轻声叹息着,“快点出生吧,弟弟。”

卧室的门被打开,梁立明喊着:“写了多少了,早点写完不就可以早点睡觉了吗何必非得熬到半夜里,第二天早上喊都喊不起来。”

袁生惊慌失措地用手挡住自己的画,撒着谎:“我在写了,有点难。”

梁立明教育他:“我看是你笨!小学的东西都学不会,以后高中怎么办还给你报了那么贵的记忆力培训班,你当爸爸妈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他一边关门一边小声嘀咕:“早就知道你是块朽木,袁晴偏要花那个冤枉钱,咱们家还得还几百万的房贷,以为挣钱很轻松啊……”

袁生默默把耳朵捂住,但还是能听见妈妈细微的声音:

“算了,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左右还有肚子里这个。”

——“那个失败了,还有下一个。”

梁聿看着他用力到把耳朵都摁红了,嘴很不高兴地撅了起来,课本上还有他刚刚画的一对兄弟。

跟中邪一样,他的心突然胀起来,随即就是仿若被针扎漏气了一般瘪下去,只剩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失败了还有下一个,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做一顿饭、捏一个泥人一样轻易。

所以在“梁初楹”也失败以后,他们又继续想着下一个吗

梁聿观察着梁初楹的表情,她连低眼的幅度都没怎么变,顶多是唇角往下降了一点,眼睛被光照得雾蒙蒙的,谁也搞不清她在想什么。

不过很可惜的是,袁晴和梁立明的夙愿没有实现,他们生出来的老二,虽然不知道梁初楹在这里为什么是银色的影子,不过就事论事,银色影子比袁生更没才华。

夫妻两个的计划完全落空了。话题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众人问及梁初楹对婚房的意见,她微微笑,表现得愈发自然,“我没有要求,其实现在清湖湾已经够住了。”

“那不行,没有婚房怎么结婚?”梁老爷子率先否掉,“我知道老梁给你留了房产,你是好孩子,但固定资产谈不上闲置,多一套则多一份保障。”

梁聿的手掌很宽,将她的手完全拢住,拇指抵在她腕心,轻点两下,暗示她接受。

梁初楹只好落落大方地给出回应,听长辈们三两下敲定,将房产落在她名下。

从病房里出来,她觉得不安,同梁聿商量起这件事。

“我们以后不会要搬到婚房去吧?”

梁聿眼皮薄,下垂着,显得很清隽。他对此也颇为意外,没想到梁老爷子态度坚决,“大概率要。”

梁初楹和他约定的合作期限只有两年,要是买了婚房,从毛坯到敞开散甲醛,怎么着也得一年半载。她算了算时间,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希望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多一点。”梁初楹说,“到时候装修风格还是按照你喜欢的来,毕竟等合作结束后,婚房还是要还给你的。”

梁聿眸色复杂,“昭昭,他们今天看的,都是楼王。”

所谓楼王,就是整个地产项目中,户型、地段、采光、配套设施最高的楼栋或楼层,通常会采用最高品质的装修,用于前期宣传,大部分豪宅类都已经完成了所有阶段,甚至会赠送电器。

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梁初楹迎着他的视线,唇瓣几度张合,“那是不是意味着——”

梁聿:“是的,过不了多久,这场戏要往前推到同居进程了。”

梁老爷子出院,梁家几位长辈也来了,只不过他们来得比较晚,在梁老爷子退休后居住的别墅那等着。梁聿和梁初楹领证的事太过突然,梁政安同梁初楹简单通过电话,问过她关于这段婚姻的事,这些日子没有再联系任何人,也是在消化。

如今既然已成定局,该有的礼数必然不可少。

梁梁两家联姻,于他们梁家而言,是喜事。

哪怕联姻的对象,超出了这些年来他的预料。

两位老爷子在正厅议事,从聘礼到酒席,细节和排场均一一商讨,梁老爷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亲自操刀,同梁老爷子期望办得风风光光的想法不谋而合。

梁初楹和梁聿坐在庭院里围炉煮茶,这几日天气回暖,雪尽数化完了,因此院里的布景如雨后清雾散尽般显现。红梅傲雪盛放,嶙峋有致的枝干无论从哪个地方看,都充斥着高级的中式审美。

梁聿给她倒了一点热梨汤,让佣人拿了支体温计,对她道:“再测一次吧,应该已经退烧了。我看你脸颊不红了。”

难怪他今天总是频频回眸看她,梁初楹还以为是为了在长辈面前表演如胶似漆。

看出她推拒的心思,梁聿扯住百叶竹帘,稍作用力,伴随着哗啦啦的悦耳声响,周遭的竹帘将他们所在之处隔出了一道四方的空间。

远远望去,若隐似现,看不真切里边的境况。

这里的构思设计实在是巧妙,隐私性增强的同时,并不影响竹帘里侧的人欣赏庭院美景。

梁聿起身站定,深邃英俊的轮廓隐在烟雾缭绕中,薄唇血色很淡,有种雾里看花的清冷氛围。

他并不知道的是,竹帘声响,惊动了她心底的那一滩欧鹭。

“今天一共测了四次体温,还差最后一个数据。”梁聿捏着体温计另一端的指骨泛起清白,从容递给她,“不然赵医生明天就会杀过来,为你讨伐我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

念到丈夫一词时,他碾着舌根点加了重音。

梁初楹何其聪明,立即会意。

她拿捏着腔调,恹恹地向他撒娇,“可是我已经退烧了。不测可以吗?”

梁初楹没对男生用这种嗓音说过话,更何况对方还是梁聿,她说完后,脸颊微热。

“不可以。”梁聿沉声拒绝,同时俯身靠近她,营造一种他正在帮她测体温的错觉。

如今的距离显然超过安全距离太多,她甚至能够看清他脸上的细小绒毛。梁聿这张脸太具有迷惑性了,无论看多少次,都让她惊艳,很容易陷入那双桃花眸制造的深情漩涡里。

“我刚才是不是夹得太过了?”梁初楹果然看见外面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小声问他。

“还好。”梁聿喉结滚动,向来平和的嗓音沾上不可抑制的哑。

那股扰他心神的香气席卷,偏偏她眸光清澈,染着绯色的耳廓使得她多了几分娇憨明艳之感,显然未觉这副模样,有多引人堕落。

梁初楹心跳也很快,隐约感觉到他周身溢出侵略性,很勾人,让她忍不住想更靠近一点。

小心翼翼地取出体温计时,在递送给他时,指尖相处,触电的酥麻感如同电流般窜动。

两人皆是一愣,眼见着体温计将要坠落地面,反应过来的梁初楹伸手欲捞,梁聿亦是如此。

从未有过的默契,让梁初楹所坐的椅子向后仰倒,她低低地惊呼,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揽住她,体温计也及时拿稳。

只是,天旋地转间,梁聿灼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侧,薄唇距离她锁骨仅一步之遥。

她大脑一片空白,软着声:“梁先生……”

“别动。”梁聿慢条斯理地将指腹移上她的唇,却并未落定,留有一点间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正刺破空气,源源不断溢过来。

他哑声说,“有人在看。”

梁初楹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为这意外失控的距离,也为此刻暧昧到快要燃起火的情境。她稳了稳心神,竭力保持理智,用话语来捋清思梁,更像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一种手段,她碎碎念着:“不能穿帮,想象一下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夫妻,这种时候要怎么办?”

四目相对,呼吸缠绕。书上说,对视超过十秒,相爱的人一定会吻上对方的唇。

梁初楹突然懊恼自己高中的时候,到底和许昭雾一起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关键时刻竟想起这些。她总不能跟梁聿提起这个吧?

“昭昭。”梁聿晦暗的眸子映着她,一字一顿,“接吻,会吗?”

梁初楹从上幼儿园就学什么都慢,小学的时候加减法都要掰半天指头,并且不如袁生一样好拿捏,经常耍浑,在家里窜上窜下的,被骂了就大哭,哭得要让楼上楼下都听见。

袁生比她大四岁半,梁初楹上一年级的时候他上六年级,梁立明和袁晴都对这个老二头痛得要死,既恨铁不成钢,但又不敢打骂,生怕她哇哇哭,哭得人尽皆知,还有损两个人在外人眼中的好形象。

但是袁生很羡慕她,他对这个妹妹格外好,像小时候说的那样,教她拼装玩具,还是会一起去楼下踢一会儿足球,然后被爸妈臭骂一顿,说他当哥哥的净不学好,带妹妹到处野。

银色的影子大喊:“是我要哥哥带我去的,你们不要骂他!”结果当然是无济于事。

小的会哭,大的不会,连疼都不喊,当然只有受罪的份。

兄妹两个人睡上下铺,上面的小的就往下探头,问哥哥的手疼不疼。

袁生说不疼,梁初楹说他骗人。

“不疼为什么眼睛是红的呀”她说,“你偷偷哭,他们不会知道的,我也会装作不知道。”

“哥,你可以哭的。”

于是袁生把头蒙在被子里呜呜哭出了声,湿掉了小半个枕头。

梁聿伸手拉下她身后最后一盏灯,所有神色都埋没进黑夜里,眼底情绪不明,只有那点儿爱意经久不息。

“如果我不是姐姐所想的,听话的弟弟的样子,你也会对我动情吗?”

梁初楹困了,似乎没听清,梁聿久久凝望着她,眼底几乎称得上是阴鸷,坚持要一个答案:“如果我恶心、下流、无耻,我妒忌你身边出现的一切一切的人,我只想你每日同我待在一起,我想长在姐姐的身体里,愿意为此抛弃一切。”

他突然顿了一下,反复说了一遍:“我是说所有的一切,以前的爱恨情仇我全不在意,我什么都为你放弃的话,姐姐,这样你能接受我,换给我一点爱吗?”

梁初楹动了动眼皮,应当是已经困得意识不清了,只剩一条留给他的神经苦苦支撑着思绪:“你废话真多。”

“总之。”她打个呵欠翻过身去,“我们都先做自己,在别人的眼里……当‘我自己’。”

她不要爱梁聿的面具。

呼吸越来越均匀,她睡着了,梁聿沉沉望着她,像小孩子一样依恋地握着她的头发,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