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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苹果 归无里 29890 字 2025-06-02

赵月心里本身就认可梁初楹,这个故事算是勉强过了她这关,垂眼看向梁聿,“你这孩子,初遇的时候碰到心动的女孩,不懂得抓住机遇。光靠缘分啊?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多浅薄,一个转身就再也不见了。”

梁聿:“所以这不是上天都在帮我吗?”

他这副从容淡然的姿态,引来两位长辈嗔怪,不多时,话题就聊到结婚的后续准备上去了。梁庭晚说全力支持,赵月则更清楚女孩心思,说这事可以等后面商量,当务之急,是两人尽快挑一间婚房住。等两人感情升温了,梁聿自然会上心。

到了交界处,赵月夫妇让梁初楹一同回丽苑用晚餐。

梁聿知晓这十几分钟的梁程里,梁初楹大概率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代她婉拒:“今天不合适,下回提前让厨房准备好,我再和昭昭一块过来。”

“也是,什么都没买,显得不够隆重。”赵月拍手,觉得不合礼数,这才作罢。

同两位长辈道完别,梁初楹总算松了一口气,看向身侧的梁聿,“梁先生,我应该没露馅吧?”

“没。”梁聿嗓音磁沉,“故事编得不错,下次填补细节时,记得知会我一声。”

梁初楹想说,其实也不算编吧。她确实暗恋他很久。

只是如今的合作关系,要是她将这种话说出来,估计会吓到他。

她轻点下巴应声,看向川流不息的梁面,打开地图搜索起了最近的地铁口。

这位置地理位置优越,周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有地铁。估摸完自己回去的时长后,她抬眸看向他,“待会你怎么回去?”

“步行。”

从车上下来后,梁聿身上那股慵懒的松弛感消散不少,灯影将他的身形拉长,版型挺括的西装衬出些许的疏离感。

梁初楹也被冷风吹醒了些。

梁聿:“我住在清湖湾,离这里四五百米。”

“不介意的话,晚餐和我一起,正好熟悉一下环境。免得他们问起来时,发现我还没带你去过。”

这个时间点,冰箱里的肉类还没解冻,家里蔬菜也所剩无几,梁初楹回去也只能点外卖。

因此,她没有过多纠结。

寸土寸金的地界里,清湖湾单独开辟出一块带湖景的地皮,拢共只有三栋楼,每套都是高达将近四百平米的大平层。梁老爷子赠予她的那套虽说也是平层,算上公摊面积,也不过一百一十平,于她而言,已是只可仰望的天价。

梁初楹只在营销号的视频里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购房需要验资,高门槛使得这里的业主非富即贵。

梁聿住处的装修风格偏向北欧风,大多以实木为主,恰到好处地削弱了三面环窗布置下,如同星罗棋布的城市夜景带来的肃冷感。身处其中,竟然意外的温暖。

“我这的装修可能不太好看,毕竟审美有限。”梁聿将西装外套挂上,“晚餐大概十分钟后送过来,昭昭,你先坐。”

“梁先生家里的装修风格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梁初楹说。

清湖湾的装修被长辈们吐槽惯了,说没有生活气息,到处都空荡荡的,智能家居,要是哪天停电了,从智能马桶到自动窗帘,连同语音助手直接全面瘫痪。

陡然听到发自内心的夸赞,他显出些许意外,“愿闻其详。”

“我原先以为,你家应该是冷淡风,以大理石为主。”

梁聿从直饮水过滤处接了两杯温水,修长窄瘦的指骨扣在斑驳淡蓝彩的玻璃棱角杯上,长腿交叠,包裹着遒劲身形的马甲纽扣微微绷紧。

这副画面,换做谁也移不开眼。

梁初楹开始怀疑,自己半夜跟随一位异性回家,究竟是基于合作的信任更多,还是受男色蛊惑更多。

梁聿将杯子递给她,解释:“消过毒的。”

“我比较喜欢这种简约但惬意的氛围,不过长辈们大多不认可。”

两人边聊边参观,这里面积虽然大,功能性房间却很少,两间布置温馨的书房、健身间,主卧、次卧,剩下的则是收藏间。除了主卧,其他房间梁初楹都已经看过。

铃声响起,梁聿只好停下,“抱歉,是亦宵打来的。我接个电话。”

梁家的孙辈里,梁初楹只剩这位年轻的天才导演没见过,前段时间在网上刷到过,大多评价是性子冷、难以相处。

恰好来送餐的也到了,瓦罐汤和各类蒸菜都已放入餐盘中,一整个团队训练有素,没多久就摆好了。

梁聿并未刻意避开梁初楹,挥手示意厨师长后,拉开座椅,让梁初楹落座。

“上次家宴你没来,老爷子念叨你,这趟最好在京市多呆几天。”

“明天不行,我有事。”

梁初楹给他和自己依次盛了碗汤,见对侧的梁聿轻笑,“不陪老婆,难道陪你?见面记得叫弟妹。”

听见提到自己,她怔愣几秒,而后用唇语问,需不需要她配合。

她和梁聿没有熟到可以仅靠唇瓣张合读懂的地步,梁初楹改为在屏幕上打字。

梁聿这次总算看懂,对那头道:“不信算了,别耽误我和昭昭吃饭。”

看样子他和二哥的关系应当不错,最后一句竟不是以寒暄结束。

挂断电话后,梁聿将她盛的那碗汤挪开稍许,为她布菜,“这位厨师长做的小米蒸排骨味道不错,还有清炖羊肉,适合冬天温补。事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怕你吃不了辣,所以定的都比较清淡。”

梁初楹道了句梁,再次为他的周到细节感到讶异。他也许不喜欢喝汤,也可能是不喝旁人盛的,但若是直接挪开,则太过明显。先为她夹菜,将可能带给对方的不适感弱化。

难怪她觉得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

梁聿:“亦宵这人,在娱乐圈混久了,嘴特别毒。下次要是碰到他,不用给他面子。”

“这样不太好吧……”梁初楹说。她跟梁亦宵更不熟。

梁聿平声道:“当导演的,都有强迫症,谁演技不好,一眼识破。多聊多错。”

梁初楹顿时警觉起来,“我从来没演过戏,肯定会被二哥看出来。”

她迅速在脑子里琢磨解决之策,“要是碰到他在的场合,你提前告诉我,我装病、装加班躲过去,实在不行戴个口罩,死也不摘下来。”

职场原则之一便是,从不积累问题,用各种迂回或是直接的办法来应对,减少精神内耗。因此,梁初楹即便是在高精神压力水平的大厂,情绪上也没有经历过崩溃瞬间。

梁聿目光在她身上掠过,无声失笑,“你躲他躲得那么紧,他反而更容易察觉出不对。”

梁初楹犯了难,还在尽力寻找更佳的办法。

梁聿将筷子置于筷托架上,端起玻璃杯,慢条斯理地说:“不用担心。跟紧我就好。”

“我身边,应该还算安全。”

被看见以后,梁初楹也不好继续逗留,只得先回去,一般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会搬个板凳聚在院子门口吹风聊天,到时候再过来凑热闹就不至于惹人怀疑了。

“你在这儿有房子”梁聿问她。

“有啊,估计是我死后谁给我烧的钱吧。”

梁聿没说话,梁初楹就狐疑道:“等会儿,我这么说不会更坚定了你想死的决心吧!”

他冷冷道:“我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没那么想死。”

梁初楹觉得也是,梁聿目前还没有得到妈妈的消息。

梁初楹拿钥匙转开家里的门,梁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反正我死了也没人给我烧钱。”

“会有人给你烧的,至少有一个吧。”她默默说。

梁聿看向她的目光很奇怪:“你还有写轮眼不成,能预知*未来!”

梁初楹移开视线:“安慰你一下而已……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天沉下来一半,整个世界的人都像是被缓慢地装进了一个密封的匣子里,一口一口被暗色吞噬。她指尖拎着钥匙,银色的鱼尾挂件慢悠悠地晃着,刚抬头看了一眼,天就完全黑了。

时间的流速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就像是NPC的人生也只是受到世界主角的牵制而已,他快就快,他慢就慢,本来梁聿还打算问一下按照现在的时间线是不是要在这里待几十年一直到孙福生跳楼,现在看来应该是不需要了。

石油大院里住着几户附近石油厂的家属,最里间那个最大的屋子是梁初楹的,她没有来历,也没有父母,一个人孤零零地住了进来,邻居的婶子都以为她父母出了事,说她怪可怜的。

梁聿站在她靠窗的木桌边上,低垂着眸子,指尖牵动几张纸页,那本日记本上还是没有出现一个字——除了扉页上那个奇怪的书名。

这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很像他自己的那间小出租屋,尽管面积大了不少,但是家具摆放的习惯都跟自己如出一辙,不知道是哪门子默契。

梁初楹家里还有一个半人高的书架,就那么放在潮湿的地面上,书架上摆了很多书,有很多并不是这个年代就发行的书,也出现在了她的书架上。

封皮已经很旧了,梁聿粗略扫了几眼,有很多推理类的书籍,大多也都是社会派推理类的,本格类的少,看样子她对那种类型并不是很感兴趣。

梁初楹随手把钥匙扔在书桌上,然后也站到书架前面,指尖慢吞吞从书脊上滑过,一本正经地哀叹着:“我生前应该是想当个作家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送了这么多书给我,还都是旧书,连本新的都不愿意烧给我,好小气。”

她像是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本子上写了个书名,说不定就是我打算把日记手稿发给出版社帮我出书。”

“也常有这种类型的书吧,比如《安妮日记》,犹太人写的日记体,也很出名呢。”

梁聿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人家写的有历史意义和时代背景,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能写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梁初楹侧头看着他,梁聿看见她不断眨动的眼睫毛,跟池塘傍晚被晚风吹荡的芦苇丛一样,慢悠悠的,带着股惬意的闲情逸致。

“我们的生活很平静吗不见得吧。”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怎么能知道自己以前过得好不好。”

“直觉吧,感觉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过得都没那么舒服。”她笑笑,“我要是过得好,我们俩见面的时候我就不会在飘在天上了啊。”

“对了。”她指尖划过书架上一本深绿色封皮的书,抽了出来,又开始乱七八糟地猜,“你知道《将死未死的青》吗说不定我们也是一样。”

她看着梁聿的眼睛,“我是你的幻觉,是你的本心。”

“不继续。”梁聿贴吻上来,握着她脚踝使腿屈起,根本也没好受多少。

梁初楹觉得害臊,咬着下唇忍住声音,下唇几乎要充血,梁聿伏在她身上细细地喘,黑眸被烧湿了些,盯着她的脸,指尖顶开她的牙齿,叫她不要把嘴咬破,明天还怎么接吻。

她狠白他一眼,歪过头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然后张开唇哈气,不多时还是将牙关紧闭,眼睫潮湿起来,细密地发着颤。

“姐姐。”梁聿舔她紧闭的两片唇,“你这样拒绝我,我会很难过。”

梁初楹才意识到,让梁聿吃醋是一件后果很可怕的事,她被亲烦了,眸子里充满水汽与怒意,咬牙切齿地咒骂:“你下流、无耻,去死吧!”

张嘴的瞬间,他的舌头就钻进去,用力舔舐她的上牙膛,吮得舌根都痛起来,“嗯?不要。”

“梁初楹,我要和你长命百岁。”

第 46 章 发酵

折腾了一整夜,汗水覆盖身体,梁初楹的腿又麻又胀,即使梁聿没有完全得趣,但她还是难以下地,穿鞋去浴室都成问题。

还好现在是假期,她暂时不用出门,可梁初楹没消气,面对着墙贴着睡,说以后每晚都一定会锁门,在她伤好之前梁聿不准再进她房间。

梁聿向来极具眼色,买了药,煮了甜的粥,梁初楹叫他放下就出去,她自己可以,他展露温柔笑意,嘴上说“好”,手指撩开睡裙就将冰凉的药膏抹上去。

在冬季,很难用冻伤的手指拿起画笔,梁初楹索性把画板都收起来,专心处理万宝丽的事。

万宝丽关联了三家公司,股份占比都不小,最初创业的服装公司是她自己的,除此之外参投的有这次出事的生物科技公司,以及一家电影公司,跨度倒是广,枝叶四通八达。

本想着过年期间谁都不想被工作上的事情打扰,但万宝丽的情况实属特殊,梁初楹很快联系了那张字条上写的号码,向李亚询问情况。

李亚是这么多年一直跟在万宝丽身边走南闯北的秘书,但她现在人尚在华城总公司,万宝丽是只身一个人来北京谈生意的,原本预计一月初就可以结束,未曾想到这个档口上出了造假的事。

万宝丽还在北京被拘留,作为她的秘书,李亚也没法好好过年,这段时间的机票和车票都不好买,她只能坐周五凌晨两点的飞机过来。

电话里,梁初楹同李亚简单沟通了一下万宝丽现在的情况,李亚说这种商业造假行为已经屡见不鲜,只要找到被徐宏春销毁的文件记录,证明万宝丽没有在涉及造假的那批疫苗生产同意书上署名,官司就好打一点。

在还比较小的时候,梁初楹问过袁生这样一个问题,说:

“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梁初楹捏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又问:“为什么!”

袁生那个时候还趴在书桌前写作业,梁初楹却已经早早爬上床了。

他那个时候只是顿了一下,像好几年前一样把视线落在窗户外面,表情出现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写字的圆珠笔笔尖也停滞住。

“因为我是这个家里最盼望你出生的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

年纪太小的时候听不懂这句话,等到二十岁了再看见这个场面,就都懂了。

跟梁初楹比起来,袁生的成绩好了不少,梁立明他们早就对梁初楹没什么信心了,说什么之前觉得袁生不争气,现在竟然成了唯一一个能指望的,也因此对他更加严格。

在要求过高的前提下,袁生做什么都是错,在同龄孩子围在一起轮流玩电脑上的双人小游戏的时候,袁生却要在学校上完课以后再去补习班,假期也要从早上七点半学到下午六点,回家以后还要做题。

袁晴和梁立明在他跟梁初楹的卧室里安了监控,夫妻俩工作都很忙,上班的时候就用监控盯着他,但凡他屁股从书桌前离开太久,都会被截图下来。

他们用做报表的形式将他走神的时间列出来,秋后问斩一般跟他算账。

梁立明说他最烦蠢得要死的人,说公司里有个实习生脑子跟猪一样笨,看着他就来气,然后放下啤酒罐,指着袁生的脸说他以后可别跟那个实习生差不多,简直拖后腿。

他经常贬低家里的两个孩子,中式教育的内核似乎就是不断地打压和批评,然后再苦口婆心跟孩子说“我这都是为了激励你,是为了你好”。考了一百分不值得骄傲,考了不及格却一定要惭愧。

还在读书的孩子是没资格享受的,家长会认为考不到最好的成绩那么他们的钱都白花了,那么你以后就铁定没出息了,你可以不会做饭不会洗碗甚至不会系鞋带,但你一定要会做题会读书。

吃苦等于读书,你不苦你的书都白读了,早上一定要五点半起床,读书一定要把喉咙都喊哑才代表你在用心,人一定要吃苦,因为当年你的父母就吃了那么多苦,所以你怎么可以不吃苦呢吃苦是福才对。

但梁初楹再升了几个年级以后胆子更大了,她越来越看不惯,翘着脑袋就开始忿忿不平:“你怎么老骂我们,你像哥哥这么大的时候考过满分吗!”

梁立明气得不行:“我那个时候都是考年级前十的,不然你以为我跟你妈两个人怎么在这么大的城市买这么大的房子,让你俩上那么贵的学校的都是我跟你妈奋斗出来的结果,对你们要求严一点儿不都是为你们好!”

“你放屁!”梁初楹啐她,刚说完就被袁晴拿筷子打了嘴。

袁晴质问她:“谁教你骂的脏话你才多大年纪就这么跟父母说话,给你教的学费真是喂了狗了,还不如让你辍学打工去,白瞎这好些钱。”

那团银色的人影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把嘴里没嚼完的饭都吐回了碗里,然后踢开凳子就把跑进房间里把自己锁起来。

梁聿微妙地点点头,还挺赞赏:“你小时候脾气这么大!”

“是啊。”梁初楹慢慢说,“跟你一样。”

梁聿“呵”了一声,半挑着眉质疑:“我脾气大!”

梁初楹静静看着他,唇角翘了一下,很是敷衍地说:“之前我说你最善良,你不屑;现在说你脾气大,你又不高兴。”

她摇摇头,评价着:“这么难伺候,还不叫脾气大!”

两个人刚闲聊了没两句,袁晴跟梁立明就又嘀咕了起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们俩省吃俭用,给她住这么好的房子,花钱给她上那么好的学校,不争气也就算了,还跟家里闹脾气,真是反了天了。”

“早知道当初不如不要生老二,一开始还当个宝,结果就是个白眼狼,吃我们的用我们的,还把我们当仇人,我们对她真是够容忍了。”

袁晴指一指袁生,试图寻找认同感:“想当初你可没少挨你爸的揍吧,考九十分还要被打一顿,现在我俩脾气收敛多了,好吃好喝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全都是为了你们。”

梁立明拍一下袁生的背,趾高气昂:“你可别跟老二学坏了,你妈跟我受不了了,养不了这个活菩萨,这学期念完了就把她送到奶奶那儿去,她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家里还是得靠你啊,我们放弃她了。”

袁生一句话都没有说,突然觉得眼前的空间变得歪斜,胸中的空气也像被抽气泵一股一股往外抽着一样,七窍的感知离他愈来愈远,父母谈话的声音都变得极为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他突然想到房间里的监控,学习时不被允许关闭的房门,每时每刻,身前身后都像镶嵌着无数双只盯着他的眼睛,连每一次呼吸都要在父母的监视下进行。

袁生突然扶着桌子,干呕了起来,袁晴大惊失色,拍着他的背,问他怎么了。梁立明也不敢下筷子了,指责起袁晴来:“你做饭的时候是不是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袁晴说:“你放屁!”

说完这句她突然顿住,好似恍惚了一下,但是也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扶着袁生进房间。

梁初楹听到妈妈说哥哥不舒服,立马把房间打开了,袁生的脸色霎时间就变得苍白起来,梁初楹跑到饮水机前面踮着脚混了一杯温水,让袁生喝下。

梁立明说:“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

梁初楹又顶嘴:“还不是你们天天让他学习学习学习,看了网课还要写题,写了踢又要看网课,给哥哥买的足球就踢了几次就不让踢了。”

“我还不是为了他好不读书,考不上个好学校,将来怎么找工作怎么挣钱指望我跟你妈劳累一辈子养着你俩吗!”

“你才不是为了我们好。”梁初楹把头拧到一边,“你们是为了自己好。”

梁立明刚喝过啤酒,脾气一上来就挥手,打了她一巴掌:“刚刚你妈还说我从来没打过你,怪不得你现在脾气这么大,把你治得跟你哥一样听话就行了!”

袁晴过来拉架,双手捏着梁立明手腕:“你小心点儿吧,到时候小的又跑出去告状,她什么家里的事儿都往外说,搞得这楼上楼下的都拿奇怪的眼神看咱们,上次我去超市碰见对门的,突然莫名其妙地跟我讲什么要给孩子留放松的时间,搞得我怪尴尬的。”

梁立明甩甩手,恨铁不成钢:“快把她送走吧,我们家供不起这尊大佛,她以后爱种地种地,爱养鸭子养鸭子,跟我妈在乡下过一辈子我都不想管。”

“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怎么想的!”梁初楹喊着喊着开始哭起来,“哥哥都是被你们搞成这样的,你们让他写的作业他天天要写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还要定闹钟起来背英语,因为你们六点要起来查他的单词!”

“所以他比你成绩好,比你成功!”梁立明还不松口,“这都是我们严抓出来的。”

袁生闭一闭眼睛,抓着梁初楹的小指头往下扯了扯,叫她别说了。

梁初楹一屁股坐在床上,还在抽鼻子。

第二天袁生就发烧了,从脸颊到耳朵都跟烧开的热水一样,鼻子不通气,只能长着嘴呼吸。

快到上班时间了,夫妻两个又开始争起来,说请假是要扣工资的,最后以袁晴扣的工资较少所以请假而告终。

“你还行嘛”袁晴摸着他的头,“感觉也没有很烫吧,把退烧药带去学校吃掉不行吗万一一上午就退烧了呢落下一上午的课要怎么搞!”

她又开始了:“我之前怀着老二的时候,还不是一边发烧一边上班,一天工资好几百,当时还不是咬咬牙撑过去了……你倒是娇气。”

梁初楹当时已经坐公交上学去了,家里也就剩下袁晴跟袁生两个人,因为心里还是顾忌怕把袁生脑子烧坏了,袁晴还是开车把人带去了医院,还没忘把平板和测验卷子带过去,叫他听了网课还要把题写了。

她给袁生缴完费就急着回去上班了,叫他好一点儿了以后直接坐车去学校上课,袁生一边挂吊针一边握着笔,血液都回流进了软管里。

旁边的人拿手机对着他拍,然后发一条语音,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小孩,生病了还这么用功地读书,你要是有人家十分之一的劲儿就好了,唉,我都不想说你,一点儿用都没有。”

袁生抽了下鼻子,突然觉得眼睛又涩又疼,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笔下的字已经被大滴大滴的水给泡至模糊了,测验卷那薄薄的淡黄色纸张也变得皱巴巴的。

梁聿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兜,说:“啊,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是他之前拿给梁初楹兜西瓜籽时拿出来过的纸巾,还剩半包,因为现在是可触碰状态,梁聿把纸巾塞进梁初楹手里,然后松开了手。

梁初楹回望他一眼,梁聿双手插兜,摆摆手,叫她往那边走。在这个节骨眼上,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梁初楹,因此她说完话后,廊道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似是才想起来,梁家的孙女,不止梁滟雪。

梁滟雪和梁聿这么多年来,从未擦出过一星半点的火花,两位当事人又极其不情愿,做长辈的没办法强求。至于梁初楹,她在外流落多年,和梁聿总共没见过几次面,众人自是不忍让她参与这趟浑水。

梁聿闻言微怔,旋即跟她一同移步往露台走。

“怎么要在这说话,不怕冷吗?”

关怀的话自身后传来,梁初楹轻掩上玻璃门,回眸看他。她身后掩映着纷飞大雪,鼻尖似是不堪受冻,染上一抹绯色的淡红。大概是来得匆忙,连围巾都没披上,天鹅颈很细,站姿却笔直。

有的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内在的坚韧。

“我想着长话短说,不耽误太多时间。”梁初楹解释。

语罢,她看向他一袭严谨但单薄的商务西装,提议:“或者我们进去说也行……”

“不碍事。”梁聿垂下手,稍挡住风口的位置,“我不怎么怕冷。”

梁初楹自小在南方长大,怕冷,但抵不住雪对每一个南方的吸引力。

她点点头,不欲过多展开,在心底做好心理建设后,凝着他的眼睛道:“刚才长辈们讨论的事我都听到了,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梁先生,既然谁都可以,能考虑我吗?”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天气太糟糕,阴沉乌云笼罩下,让梁聿睇过来的眼神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

“昭昭,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有自己的人生,没必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梁聿斟酌用词,“至于老爷子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可是他要怎么解决,被梁老爷子用生命威胁,这是一盘难解的棋局。

“三哥。”梁初楹看出他的为难,转而唤他名字,“我正好也需要一段形式婚姻,用以面对各类流言。因此,倘若你同意的话,我们算是共同合作,各取所需。”

梁聿神情隐有触动,深思片刻,目光落向她:“婚姻持续两年,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恋爱,但不能让家人知晓。”

他顿了声,“事发突然,可能想得不够周全。你有别的想法,到时候可以继续补充。”

“好。”她冷淡应下,内心却烧成了灼热的火星。

“那就这么决定好了。”梁聿的声音在风雪中听起来有些磁冷。

梁初楹点头,仍旧有些拘谨,“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越快越好。”梁聿言简意赅,“我怕老爷子的身体等不了太久。”

注意到她可能被冻得有点不舒服,往前半步,推开玻璃门,绅士地留出通道,漆黑的眸子同她对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好是现在。”

他扫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距离民政局下班还有两个小时,我们现在过去,来得及。”

从做下决定到出发,总共用了不到三分钟,梁初楹直到和他一同来到地下停车场,还是有种脚步轻飘的感觉。

梁聿来得着急,没带司机,启燃车辆后,从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人。

“昭昭。”

听他的声音,梁初楹以为他有话要说,倾身往前探了探。

梁聿也恰时往后看,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眉眼因此变得近在咫尺,梁初楹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不约而同的默契让两人都随之一怔,旋即意识到,现在已远超社交距离极限。

“你坐副驾的位置。”梁聿视线回正,脖颈贴靠着驾驶座椅,语气温和地建议。

梁初楹想,的确,她们还需要在梁上对回去的口供。他在开车,要是同后排的她说话的确不方便。

拉开副驾的车门,她仍旧有些紧张。

以至于扣安全带时,锁扣的位置刚好错过。

梁聿耐心等着她扣好,“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户口本呢?”他问。

梁初楹前段时间将户口从南城迁回了京北。很多年前,她的父母户口就绑定在了一起,直到从失踪转为确认死亡,她也因此变成了户主。

想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带了。”

大概很少有人会随身携带户口本,梁聿注意到她的情绪,气息平稳:“那可能要麻烦你陪我回去一趟。”

行程不算远,两人之间不熟的尴尬气氛蔓延,到底让人如坐针毡。或许是为了缓解她的不安,梁聿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说,“最近频繁出台的有关婚姻的提案并不怎么合理。比如结婚,将来或许不再需要户口本。”

“嗯。”梁初楹抬起眼,拘谨的状态散去不少,“特别是离婚冷静期的出台,对于遭受家暴的女性来说,无异于惊天噩梦。”

宾利驶入环岛,梁聿单手执掌方向盘,长指调动车载屏幕,切换了导航推荐的择优梁线,隔了几秒才回复:“选择另一半很重要。”

“如果你将来打算走入婚姻殿堂,一定要擦亮眼睛,避免自己受到伤害。”

梁初楹消化了这句话,压下隐晦的情绪,“我明白的,梁先生。”

想起他说过的,在她们的协议婚姻存续期内,允许自由恋爱。

她忍不住补充,“梁先生,要是你中途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想开启一段恋爱关系,麻烦提前告诉我,我好配合你解释,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梁聿停好车,关闭车内暖风,周遭骤然陷入宁静。

“贺昭小姐。”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显得正式而严肃。“我没有恋爱的计划。”

“之所以特地提出这一条,是为了降低了对你的束缚。至于我本人,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因此,你也不用担心和我扮演恩爱夫妻时,需要顾及不相干的第三人。”

她们只是各取所需,梁聿却给出了这样的承诺。

哪怕他只是因为处在事业上升期,没有恋爱的想法,而不是为这段协议婚姻所困,措辞也让人感到舒适。

梁初楹对他的好感登时又上升几分。

“梁先生放心,我也会全力配合你,演出这场戏。”

“对了。”梁聿目光沉静,“在长辈面前,称呼可能需要改一下。别再唤我梁先生。”

梁初楹点头,暂时想不到更好的,“那我还是继续叫你三哥吧。”

梁聿未置可否,为她拉开车门。

似乎很少有人选择在暴雪的日子领证,民政局这个点的工作人员并不多。

两人拿出各自的证件,室内暖气开得足,工作人员正在昏昏欲睡,见到颜值分外惹眼的这对新婚夫妇,登时眼睛睁圆,挤出一丝笑容,问起了相关事宜。

梁初楹一一应答,梁聿看向墙面粘贴的登记流程,扫过之后,问她:“个人近期二寸彩色证件照带了吗?”

“没有。”

两人等同于闪婚,东西没准备够也正常。

梁聿给出解决方案,“旁边街道有摄像馆,我们去拍一张。”

“好。”

梁聿对工作人员礼貌说了句抱歉,手臂抬起几分,散漫地示意她。

梁初楹不解地看着他,他无奈启唇,“挽着我。”

工作人员八卦的视线在这对新人身上扫视,似是没见过领证还这么客气的。

她犹豫片刻,才将手放进了他掌心。

梁初楹的手指纤细,体温比他低上一点,细腻的触感让梁聿神色微怔。事已至此,他总不好甩开她,让她当众难堪。男人俊朗的眉心轻折,没作它言,牵着她走出去。

“提前熟悉演练一下,免得待会在梁老爷子面前露馅。”梁聿说。

“嗯。”

梁初楹从来没和异性牵过手,脸颊有些烧,一梁上没怎么说话,直到步入摄影店,还紧紧扣着他的手。

梁聿出声提醒,“昭昭,这次需要拍摄的是单人免冠照。”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他,“抱歉,我刚才在出神想事情。”

“你紧张?”梁聿淡然发问。

“有点。”梁初楹实话实说,“主要是还没适应转变如此快的身份。”

“是我唐突了。应该留给你缓和的空间。”他顿声,“我出去等你。”

梁聿离开视线后,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单人证件照打印完毕后,梁初楹顺便让老板打印了几份一寸的,留作后期投简历备用。

梁聿没有抽烟的习惯,站在店外等人时,身姿清雅。肩侧落了层薄雪,回过身时,眼底稠浓的漩涡仿佛一瞬击中她。

好在梁初楹在店里时,做了几次深呼吸,已经调整好状态。

接下来的流程倒是比想象中快,只是拍摄红底结婚照时,摄影师勾着笑引导,“先生再往太太的方向靠靠,肩膀挨在一起。”

梁初楹并不太确定自己的表情管理合不合格,莞尔露出一点笑意。

拿到红本时,莫名觉得发烫。

梁聿肩侧的落雪如今已经化了,洇湿了面料高级的西服,留下层干涸后明显的湿渍,让高山雪染上几分降落世间的亲近感。

“婚前协议,明天或者后天,我们一起拟定下条款,有时间吗?”

再度上车后,他这次倾身过来,让她将安全带递过来,而后精准扣稳。

期间梁初楹不习惯被人的服务,总觉得不太礼貌,正欲推拒,哪知帮了倒忙,致使梁聿的指尖不免碰到她手背,掀起酥酥麻麻的触感。

梁初楹余光忍不住落向他的骨掌,手指修长,筋络分布地恰到好处。

而二十分钟前,她正被这双手握在掌心。

梁初楹隐约反应过来,他并不似表面那样清冷疏离。

至少充斥男性荷尔蒙的灼热温度,几乎快要将她烫到失语。

“我只有晚上有。”她思考着自己的时间表,“下午六点下班,可能会更晚。”

工作一整天,再来分神对细节,必定会非常疲惫。梁聿出于体谅的角度,排除了这一选项,转而问她,“翘过班吗?”

极其陌生的词汇,梁初楹对上他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梁聿似笑非笑,换了种说法,“课也没翘过的话,上班时间陪我做私人的事,大概率会有负罪感。”

“翘过的。”

梁初楹摩挲着先前被他无意识触碰的那小片肌肤,“大学的时候我兼职做过家教,带两个高三的学生。她们市里的二模时间突然提前,为了带学生突击重点,我翘了几节公共课。”

特别离经叛道的事她没做过,譬如染发、纹身,经济条件不允许的时候,费力兼顾学业和兼职,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听她提及往事,梁聿眼底的笑逐渐淡下去,总算明白,梁老爷子为何在初见时就送她那么大的礼。

前半生,她的确过得不容易。

“明天我让助理给初川发个会议邀请,到时候我来接你。”梁聿定好行程。

他名下产业宏大,用婚前协议来规避将来约定结束后的财产分割,自然很有必要。

梁初楹不会贪图不属于自己的部分,既然结婚证已经扯了,婚前协议必须尽快公证才有效用,因此,她没有拒绝。

两人同时消失这么长时间,再度现身医院时,长辈们很难不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们。

只是,谁也没有开这个口。

毕竟众人撮合梁聿和梁滟雪这么多年,都没能动摇梁聿丝毫。他和老二梁亦宵一样,是宁缺毋滥,绝不妥协的个性。梁姓这一家子,都是情种,要么不动心,要么就是轰轰烈烈一辈子。

梁老爷子都逼到这份上了,此时不抱什么希望,叹了一口气。

就在老爷子准备发话划分遗嘱时,梁聿主动牵起了梁初楹的手,半垂着视线罩住她,嗓音柔和,“昭昭,东西拿出来,给几位长辈验验真伪。”

接下来要宣布的事,必定会引起长辈们的质疑。

所以,他提前预判半步。

梁初楹从斜挎包里翻出两本鲜红的结婚证,展开,让映着他和她名字的纸页,落入大家的视线。

迎着众人的审视,梁聿声色平稳坚定:“各位长辈,我和昭昭结婚了。”

她从转角拐了出来,找护士站的人要了一只笔,在纸巾上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袁生还在哽咽的时候,梁初楹就佯装无事地坐到他旁边,把那半包纸巾推了过去。

人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有自尊心的,袁生估计是感到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用手背擦眼睛。

“用这个擦吧。”梁初楹说。

袁生怔怔接过那半包纸,小声说了谢谢。

她说不用谢,说:“是你的亲人给你的。”

说完梁初楹就站了起来,没想着要解释,微笑着摆了摆手,嗓音轻柔地跟他告别:“下次再见吧。”

袁生把纸巾摊开,看见那行字:

——【笼中鸟,何时飞。】

梁初楹神经一跳,“你想怎么住?”

梁聿的视线满含幽怨,直勾勾盯着她。

“好了,你别说了,肯定不是我能接受的东西。”梁初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迟到了,“我承诺在……下午七点前回家。”

临走前,她晃晃手机:“有事就打电话。”

梁聿抿紧唇,脸色依旧难看,就仿佛在她离开的瞬间,就开始认真地思考怎么把自己种进姐姐的身体里。

或者毒晕她,关在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

他要是条真的毒蛇就好了,肯定会咬遍姐姐全身,叫她血里是自己埋下的毒,浑身上下都是自己啃出的糜烂艳丽的齿痕。

那很漂亮,梁聿淡淡想。

第 47 章 发酵

节假日商场里人很多,下午先四处逛了逛,到了晚饭的点儿才去排队领号,过了十五桌才排到她们,火锅一煮滚,热浪搀着辣味直往上窜,梁初楹觉得热,把外套脱了放到一边,怕梁聿不安分,她给他发了几条消息,随后注意力一直聚焦在手机上。

美协的几个人都在,说以后就约每周五晚上为团建日,秦可给每个人发了一罐RIO,还是冰的,梁初楹看了一眼,问有没有别的饮料,秦可瞪大眼睛:“你不能喝酒?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还跟我说去过华清那栋楼了吗?我以为你能喝酒来着……”

梁初楹:“我喝得少。”

说完,她接过来,心里没太在意:“算了,那就这个吧,喝几口应该还好。”

毕竟上次在南方录像厅喝了一杯也没出什么问题,这种水果酒应该都差不太多。梁初楹侥幸想。

秦可是会长,消息总比别人快一点儿,她托着脸抱怨:“这学期又有得忙,有个交换活动跟咱有关,学校成天催催催。”

吃撑了以后大家都靠在卡座上闲聊,胡可敏顺嘴问了一句:“学分就是榨取劳动力的货币,大学生纯牛马,唉,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交换生,每年不都有吗?全球各地几大高校每年都能申,因为今年是中法建交七十周年,学校谈下来好几个法国的交流活动,不过还有别的,什么日本、德国、英美……反正一堆学校,要我们给张罗。”

她扯着喉咙学领导的口气:“通知落实到位!鼓励同学申报!”

胡可敏撇撇嘴:“要出钱的事就开始鼓励了。”

几个人聊聊闹 如果不是碰不到她,梁聿觉得自己现在应该会翻个白眼再用手指把她的脑袋顶回去,看看里面会不会倒出水来。

“我的另一个自己也不可能像你一样蠢。”

没有手机和电视,没有任何娱乐方式,梁聿让梁初楹随便给他抽了一本书,正好就是梁初楹刚刚挂在嘴上的《将死未死的青》,主题是校园霸凌。

他把书桌边上的靠椅拖出来,靠坐在上面就开始懒散地半阖着眼睛看,偶尔还打几个呵欠。

这屋子在角落,路灯的光是从门口照进来的,窗户是背面,一点儿亮色都没有,就煤油灯那点微弱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又干又疼,梁聿看了几行就懒得看了,觉得无奈又无聊。

他扔下书,刚想出去看看情况,梁初楹正好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西瓜,看样子已经跟职工大院的老太太们打成一片了。

她把西瓜籽吐在手里,梁聿扯了下唇角,从羽绒服兜里掏出几截卫生纸,垫在掌心伸过去,让她扔在自己手里,动作流畅得不得了。

梁初楹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到西瓜籽全部都掉在了地上,才反应过来现在梁聿碰不到东西。

她眉头轻蹙着,只得自己低头去捡,还嘀嘀咕咕的:“真是的,你干嘛伸手过来啊。”

梁聿无语:“那你干嘛往我手里倒!”

“我是下意识的啊。”

“我就不是!”

梁初楹进屋拿扫把把地扫了,顺便把西瓜皮丢掉,跑到井口泵了一口水上来把嘴角的汁水洗掉,然后指着对面说:“果果被叫进去了,我们现在可以再过去看一会儿。”

外头没什么风,还挺热,但是梁聿现在没什么体温,所以穿羽绒服也无所谓了,只不过跟梁初楹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季节的人。

他盯着掌心的卫生纸,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唇抿得紧了些,很快把纸又塞回口袋里,跟梁初楹一先一后出了石油大院。

没人能看到梁聿,他也乐得清闲,抱着手靠在孙福生窗边,家里人好像都已经睡了,梁聿偏头看见梁初楹搬着小板凳跟几个奶奶围在一起聊得哈哈大笑,口袋里塞满了苹果、枣子之类的水果,禁不住感到头痛,认为自己跟这样不靠谱的鬼合作简直弊大于利。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梁聿的注意力回笼,从梁初楹那边撤离到房子里,眯起眼睛往大厅里看,一个矮冬瓜努力地踮脚够着大门的门闩,一边轻手轻脚地挑开门锁,一边偷偷往屋子里看,确保没有惊动大人。

果果偷偷从家里逃了出来,踮着脚走到花坛边上,把那个沾满了灰的泡泡水瓶子捡起来,在浇花的瓦罐里涮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沾了一手。

她一边把挖出来的一小团肥皂往瓶子里塞,一边说:“完蛋了完蛋了,口袋里都是肥皂,妈妈又要生气了。”

话音刚落,果果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皱了皱脸,舔一下嘴唇,把那点馋虫逼回肚子里,搅动着自己的泡泡水,只是肥皂加了太多,半天也没化开。

于是她的肚子就又叫了一声,梁聿怀疑胡娟今晚根本没给她吃饭。

“你肚子饿了呀”梁初楹跨过排成一排的花坛,走进来,看了一眼梁聿,又把视线移到果果身上,小孩只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因为不认识,不敢说话。

瓦砾上的夜鸟叽咕叽咕叫,声声不绝,梁初楹提一下裤子,跟果果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从自己的兜里把刚刚别人送的水果都掏出来,“姐姐口袋里有苹果,你喜欢吃吧。”

果果谨慎地盯着她,往旁边挪了一寸,梁初楹心下了然,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徒手把苹果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把另一半递给她。

“院子里的王婶给我的,没关系的,要是有毒我比你先死。”

果果真的很饿,想接过来,但是手里拿了泡泡水,梁初楹就把她的泡泡水接过来,帮着她搅。

她三两下就把半个苹果吃进肚子里,果果还小口小口地品,吃一下抹一下嘴,梁聿走过来坐在梁初楹旁边,两条腿伸得很长,鞋尖碰到了前面摆的铃兰花,又穿过去。

院子大门没人看管,大大敞着,夜里起了风就直往里灌,梁初楹见肥皂都融化了,沾了几下想看看能不能吹出泡泡,结果迎面一阵风把泡泡水都吹到她脸上,梁初楹被呛了一下。

梁聿轻吐一口气,说她真够笨的。梁初楹睨了他一眼,坐在边上的果果也笑了几声。

梁初楹把盖子盖上:“不行啊,只有肥皂吹不起来泡泡,明天我给你买新的泡泡水,你带到学校去偷偷去吹吧。”

小女孩捧着半个苹果,这时候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斟酌着问:“你送给我吗!”

“对啊。”梁初楹看着她,但果果看不懂她眼底的情绪,只会很幼稚地问她为什么。

梁初楹叹一口气,两只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搭着,在短暂地缄默后回答:“没有为什么啊,因为你很好很可爱,如果要报答我的话——”

“果果,要坚持读书。”梁初楹说,“就算你妈妈不让你读书,你也要想办法读。”

她偏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果果,梁聿只能看见她被风吹起的几缕头发,沉思了一秒,在心里默默为刚才觉得这个人不靠谱而道歉。

空气里散着一股不知道是苹果还是西瓜,抑或是脚边铃兰花的香味,渐渐让人的神思都安宁下来。

果果把嘴里的苹果嚼了几下咽下去:“要是没办法呢我们家太穷了,妈妈想让弟弟上幼儿园,说他一定能去北京上大学。”

梁初楹的声音变轻变缓:“那你就留在这里,你以后的钱也绝对不要给家里,一毛钱都不要给。”

“果果,你不要去北京。”

“她们说北京很好,很漂亮,有长城、故宫,还有天安门,还可以挣很多很多钱。”

“再好也不要去。”

梁初楹把话说得很死。

五岁的孩子听不明白这些,只眨了几下眼睛,没拒绝也没答应,梁初楹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给她填肚子,答应她以后要是又没饭吃就去对面的院子左边最后一间屋子里找她,她给果果吃东西。

夜太深了,果果吃完以后把核都扔到隔壁王婶门口的大垃圾桶里,把吹不出泡泡的肥皂水也扔了进去,只是还是没舍得把瓶子扔掉,在瓦罐里涮干净以后又藏到了王婶的窗户下面。

她跟梁初楹挥手说再见,把嘴边的汁水洗干净,沾了水的两只小手往很紧身的上衣上一擦,就又偷偷踮脚进了屋子里去。

梁初楹一直站在门口看她把门锁上才松一口气,梁聿双手揣着兜,不咸不淡地问她:“为什么不能去北京!”

“去了北京,她这辈子都会活得很苦,很难。”

“你认识她!”

梁初楹沉默了很久,“穿进照片里的时候看见了一点儿。”

第一幕结束的时候,果果五岁,离“小曜”出现还有几十年。

两个人一起回了家,梁初楹拎着一盆洗漱用品,说要去洗澡,梁聿说那我怎么办,她笑眯眯地讽刺:“一只鬼洗什么澡飘着吧。”

两个脑袋靠在一起。

他们应该是彼此终身的家人。

录音机使用到最大时限,自动停止,手机熄了屏。

阖上眼,他就那样趴在床边度过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梁初楹头痛醒来,梁聿坐在地上,上半身歪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趴在她手边睡着了。

她奇怪地觑他一眼,皱着眉伸手去拿手机看时间,入眼跳进来梁庆的消息:

“奶奶前几天拿扫帚扫蛛网的时候把客厅的监控给打坏了,唉,正在请师傅修,就是不知道以前的记录还能不能保存下来,昨晚给你打电话想叫你看看你那边还能不能查到家里监控的记录,结果你也没接,可能是太晚了,收到消息记得看一眼。”

梁初楹的视线停留在那几行字上,身子突然定住,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手机砸在被子上,梁初楹浑身的血液都凉下来。

他们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客厅是有监控的。

第 48 章 发酵

这件事也许没那么糟糕……梁初楹惊慌地咬着下唇,侥幸地想。

现在监控已经坏了,只要修不好,应该也是查不出来的。

她紧张地捏着被角,细细回想,在家里客厅的逾矩行为应该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台风天,她看了电影,梁聿剥橘子给她吃,在沙发上说了几句话,抱着她上了楼;第二次是过年,他们在沙发上接吻,互道新年快乐。

哪就真的那么倒霉。梁初楹感觉思考超过了负荷,手垂了下去,砸在梁聿脑袋边上。

手机又震动起来,梁初楹心跳差点都漏掉一拍,慌忙拿起来一看,是李亚的消息,说万宝丽已经从拘留所出来了。

不是她爸发来的就好……梁初楹暗暗松掉一口气。

兴许是恰才的动作惊醒了梁聿,他微微转醒,趴了一晚上,脖子过于难受了些,梁初楹看见他微拧着眉头,表情不算好看。

“为什么要趴着睡?”她因为梁庆的话感到微妙的心烦,翻身寻找床下的鞋子,“床上又不是没地方。”

梁聿一言不发,像是还有些没回神,在梁初楹起身以后爬到床上去,就着她原来睡出的一个窝缩进去,梁初楹刷牙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样一副场景。

被子只盖住腰腹以下,领口因重力下滑,梁初楹看见自己名字的三个英文字母,不算显眼,纹在他锁骨下方。

想了想,梁初楹还是把窗帘拉上,走到客厅里,再度看见梁庆的那条消息时紧抿住唇,试探性给她爸发了一句:“反正家里也没出什么事,记录没了就没了。”

梁庆应该正忙,暂时还没回,梁初楹显得有些焦虑。

她生日在夏天最热的那天,空气着了火一样,热浪一层一层地滚来,梁初楹用力关紧房间的窗户,把空调的梁度下调一度,冷气化形,喷在客厅的桌子上。

梁老爷从厨房把最后一锅菜端出来,拿了把有点生锈的剪刀把蛋糕盒子拆开。

他买了个很小的蛋糕,水果夹层,因为梁初楹平时不怎么吃奶油蛋糕这类东西,梁老爷也看不上这种新鲜玩意儿,沾都不沾,所以每年生日梁初楹的蛋糕都比较小,够分几个街坊就行。

客厅的桌子旁就只有梁初楹跟梁老爷两个人,吃完饭后,老头把蜡烛拆出来插上,还很有仪式感的让她许个愿。

空调的冷气打在梁初楹脚上,有点凉,她缩着脚许愿。

说想成为亿万富翁,说想要梁老爷活到两百岁不要死,说希望神明在上不要觉得她太贪心,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才许下这么多愿的。

吹灭蜡烛,她把蛋糕切分成几块,准备给有来往的邻居送去。

她一边穿鞋一边冲客厅里的老头喊:“我给我朋友送个蛋糕,待会儿可能会晚点回来,您先睡觉去吧,别等我了。”

梁初楹急着出门,关门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梁老爷从屋内跑出来问了她一句话,好像是问她是不是去找她珠算班的同桌。

那时候梁初楹已经跑出门了,手里拎着几块分好的蛋糕,梁老爷又打开门,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叹着气把门关上。

她留了一块最大的给梁聿,水果最多的,因为感觉他好像不太爱吃太甜的。

因为天气太热,蛋糕的奶油化掉了一些,黏在盖子上,梁初楹骑着小黄车,跟路上送外卖的骑手抢道,骑得不太稳,那一块蛋糕被晃得稀烂。

到梁聿家拆开后,梁初楹苦恼地捧着稀泥般的蛋糕,哀怨地说:“怎么会这样啊。”

她把盖子盖上,“算了,别吃了。”

梁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盖子掀开,“好歹是你骑了这么远的车给我送来的。”

他捻起叉子,叉出一小块塞进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眉眼说:“你生日,不吃不吉利。”

梁聿说着还想再吃下一口,挑挑拣拣半天找不出一块好的,梁初楹看不过去,直接夺了他手里的叉子,“你家有冰箱吗?放里面冻一会儿吧。”

她埋怨着说:“这奶油都快化成稀汤了。”

梁聿指了指墙角里的冰箱,梁初楹就把东西放了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霹雳闲不住地从没关紧的玻璃门里出去了,跑到院子里扑蝴蝶,梁聿见状后起了身,拉开通往院子的门,热气翻涌着混进来,室内的梁度一下子升高了。

梁初楹放完东西后就看见梁聿正站在后门处喊猫:“小霹雳,回来。”

橘猫不理他,在院子里惹了一身泥巴,好看的毛色变得灰扑扑的。

他出去逮猫,梁初楹就跟着出去,看见他院子里居然种了一簇一簇的石榴花,开得火红,特别惹眼。

梁聿抱着猫过来,白T上蹭了点儿泥,他一靠近,好闻的楹爽皂角味就塞满她的鼻腔,好似夏日里的一阵冷流。

梁初楹踮着脚,用手指拨了拨花瓣,“这些花平时也是你照顾吗?”

梁聿盯着那些花,点点头,“爷爷在的时候是他照顾,他不在就剩我了。”

这话说得可怜,梁初楹直起身子,扭头看看他,“有时间的话我来帮帮你。”

她背着手,笑得晃眼睛,“反正你说的,你家随便我来。”

梁聿半垂着眼皮,很轻地应了个“嗯”。

不知道突然有谁敲门,小霹雳也不听话,从梁聿怀里跳出去,梁初楹就自告奋勇去开门。

她拉开门,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开门半天那人也不出声,梁初楹就试探着问了一句:“您好?”

男人又审视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门牌号,问她:“这是梁聿的家?”

梁初楹点头,两只手握着门把,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这个人的眼神就会很紧张。

这人总给她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总之让人不舒服。

“你是他的谁?”男人问。

梁初楹张了嘴,还没出声,梁聿直接大步走过来,胳膊从她身后绕过来,手掌附上她的,隔着她的手捏住门把手,把门一下子关上,然后反锁。

梁初楹鹌鹑般缩在梁聿怀里,好像一抬头就能顶到他的下巴。

梁聿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他的手很凉,仍握在她的手背上,梁初楹听见他的呼吸很慢很慢,吐气却重。

大门一被关上,视线里暗下来,梁初楹突如其来地觉得紧张,心脏狂跳,她一下子抽出手,摁在自己胸膛上,好半天才想起来要眨眼。

她尴尬,不说话,手背上好像还附着着少年微凉的梁度,像热气滚滚的烈阳下突如其来地掠过一阵从北川来的风。

梁聿长睫颤了几下,盯了她发顶几秒,然后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往后退开,还给她呼吸的权利。

梁初楹做了两个深呼吸后,听见梁聿说:“别给他开门。”

她眨了几下眼睛,愣愣问:“你……跟他结过仇?”

梁聿懒散地迈着步子离开,声线很平:“嗯。”

敲门声随之又响起来,还有门外男人很平静的声音:“梁聿,你不开门我就进不去吗?”

“你知道的,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梁聿背对着她往客厅里走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他神色突然很阴聿,眉眼间变得戾气很重,嗓子也粗了些:“梁初楹,你去院子里躲躲。”

她呆愣着转身,说话很磕巴:“……但是,他刚刚已经看见我了,而且……”

而且她又跟他没有仇,干嘛要躲起来?

梁聿缓了下声音,尽量克制住糟糕的心情,平扯着唇角:“你先躲着,别被他记住或者问出什么就行,不然你以后会很麻烦。”

梁初楹越听越迷糊,怎么搞得像间谍一样?梁聿到底在瞒什么啊?

她听话,蹲在院子的草丛后面,抬眼,看着梁聿垂眸跟她对视,然后拉上帘子。

空气中,蝉鸣声在她耳边爆炸,不知道哪位大爷在用收音机听戏,黄梅戏的声音隔得很远还能听见。

梁初楹瘪着嘴,抱着膝盖,捡了个树枝把地上的土堆戳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她蹲得离大堂不远,听见梁聿很冷漠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这里是我的房产吧,谁才是不速之客?”

“那我走。”幸好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否则她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初楹沉思斟酌一阵,给他打了语音电话。

“梁先生。”她压低了嗓,唤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略显散漫的回应,“嗯,昭昭。”

无论称呼她为贺小姐还是梁小姐都有不妥,梁聿延续了家宴那晚的称呼。

明知他是出于礼貌,梁初楹还是为此微微耳热,尽量保持音调平稳,“小冰糖没在你旁边吗?”

梁聿怔了几秒,似是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径直发语音。

“她在大哥家。小姑娘认床的毛病有点严重,在我这睡不着。她晚上挺黏人的,偶尔会跟我视频,让我念童话故事。今天不知怎地,谁哄都不管用,只好叨扰你。”

这算是将她刚才犯的傻给糊弄过去了,梁初楹面上的热意降下去不少。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饭局过后,加了大哥的微信。大哥没有径直来找她,反倒是让梁聿帮忙,不知道其中是不是存了点撮合的心思。她那天克制着没频频窥向梁聿,应该不至于被看出来。

入夜后,梁聿的声线比平时沙哑,显得很有颗粒质感,听得人耳廓都酥酥麻麻的。尤其是听他念及小姑娘一词时,那种温文尔雅的基调更胜。

梁初楹拂去思绪,同他交流,“那我重新录制好发给你吧。小冰糖只见过我一面,不知道管不管用。”

“辛苦了。”梁聿说,“第一面就记住了你,说明有缘分。”

“举手之劳的事,而且我也挺喜欢小朋友的。”梁初楹挽唇。

在单身男性面前表达自己对小朋友的喜爱,似乎有那么点微妙。

梁聿未置可否,意识到的梁初楹及时拉回话题,“先挂了,梁先生。”

音频发过去后,等待回复的功夫,她注视着聊天框,将他先前发送过来的语音点了收藏。忍不住反复听了几遍。忽然庆幸自己先前闹出来这么个乌龙。

以至于梁聿的消息发过来时,她莫名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荒谬感。

“你去哪儿?租房还是买房?不管哪个,你用的是谁的钱呢?而且,我没教过你在家里藏女人吧,你跑到这儿来除了玩算盘就是玩女人?既然不要少爷身份,也别染上少爷风性。”

梁初楹听着那男人用很缓慢的声音说出一长串话来,在她的生活里,“玩女人”这种风流事还是出现在狗血小说和狗血电视剧里,在现实中听见有人这么说,说的还是梁聿,梁初楹心里就很不平静。

她手上一使劲儿,把树枝折断了,梁初楹随手扔掉,两手抱住膝盖,把下巴压在上面。

梁聿默了半晌,梁初楹听见他反问:“我不可以交朋友吗?都逃到这里来了啊,你还找我干什么?”

男人呵笑一声,“前一阵子还从卡上支出两千多,拿了我的钱,又不想给我办事情,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梁聿找出自己所有的卡,一张张地扔在他面前,少年黑漆漆的眸子压得很沉,牙关也咬得很紧,字从牙缝里钻出来:“满意了么?”

他好像冷笑了一声,“您还有那么多合同没签,项目没谈,就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吧。”

“而且这处房产好像早就不是你的了,写的是我爷爷的名字吧,你有权利把爷爷留下,但没权力让我走。”

男人半晌没说话,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他的皮鞋踩在地上的银行卡上,跟梁聿平视:“你只会弄这样不赚钱的东西,能坚持多久呢?”

他转身,最后说:“我只会找你一次,下次轮到你来求我了。”

梁聿嗤了一声,“别做梦了。”

好一会儿,屋内再没有人声,梁初楹后知后觉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她伸手挠了好多下,直接挠破皮了,流了血。

帘子被拉开,梁聿眉眼神色很沉聿,他开门让梁初楹进去,瞥了眼梁初楹腿上的破口,让她坐在席子上等等,然后从柜子上拿了碘伏和棉签,蹲下来给她消毒。

他低着头,梁初楹只能看见他头顶。

“走吗?”

“走吧。”他说。

梁初楹低了头,声音放得很轻:“你不需要我陪陪你吗?”

“不用。”

“嘴硬,你明明看上去很难过。”她歪了头,本来想摸摸他的头安慰他,后来又觉得不太好,讪讪把手收了回去。

阳光钻进屋内,她一收手,握了一掌心的阳光。

想了想,她又说:“我很会哄人的,我爷爷也老容易生气,每次都能被我哄好,你要不要试试?我想让你开心。”

看啊,她又说了这句话,总让他无力招架的六个字。

梁聿刚放下碘伏,脑袋往前一搭,垂在她膝盖上靠着,少年的呼吸尽数撒在她腿上,梁梁热热,酥酥麻麻。

“你为什么每次都不会问我?明明我已经漏洞百出了。”他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我明天回华城之前,会先拿去公证,但这只是后手,我要是没死,你还有得等。”

“我宁愿等,宁愿你什么也不给我。”梁初楹说。

万宝丽摸摸她的头,哈哈大笑:“我在不在你都得好好加油啊,好姑娘。”

梁初楹永远会记得,万宝丽那天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太相信一个人,比如你爸,又比如梁聿,很多人走到最后,信得过的人只有自己。”

不知为何,她说这话的语气跟一阵烟似地窜进梁初楹的脑子里,直到她坐车回到东里小区楼下,都还发着怔。

梁初楹察觉到,崔广平的事绝不简单,否则不会叫她爸和万宝丽都这样战战兢兢,梁聿记起来了,但他故意不告诉自己。

有什么事是她还不能知道的?

回到家,屋子里灯都是亮的,客厅没有人,墙角躺着她的画架。

梁初楹把手提包搁在鞋柜上,径直往卧室里走去,卧室里有单独的小浴室,热雾笼上磨砂门,里面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敲了敲门,沉声:“你洗快点,我有事跟你说。”

“咔哒”——门开了,梁初楹低头看着那条门缝,热水蒸出的烟雾直往她脸上扑。

一条青筋贲张的胳膊从热雾里探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往里拽。

“正好,我也有事想问姐姐。”

第 49 章 发酵

浴霸还开着,分不出来是氧气多还是水蒸气多,呼吸都被过湿的空气搅乱,胸腔里像塞了团温热的棉花,发起闷来。

梁初楹被猝不及防拽了进去,背脊抵在半透明的玻璃门上,两条湿润的胳膊压在她身体两侧,梁聿围着浴巾,一只手撑在门把上,背拱起些许,微微弯腰对上她的视线,眼睫都是湿润的,向下滴水。

“万宝丽找姐姐说了什么,说这么久。”

他头发也是湿的,柔顺地垂在眼皮的小痣上,因为热,皮肤终于显出一些血色来,水珠从短发末端向下坠,滑过肩颈处的三个英文字母,再顺着向下淌,没入浴巾里。

“说公司的事。”梁初楹挣了挣,衣服都被他身上的水沾湿,黏在皮肤上,逐渐变得透明。

梁聿靠近了些,眯眼笑起来,锐利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轻易将她看穿:“姐姐撒谎。”

梁初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抵达覆满雾气的镜子,看见两个人模糊的身形。

停了几秒,她开口:“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她还跟我说,你恢复记忆了。”

梁聿记下来的那个住处是一个小区,看上去治安也并不算严谨,保安室的大爷鼾声直起,门也不关,外人可以随便进出。

七区五号楼,1203号,梁聿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把要说的话斟酌好了才敢摁电梯。

这里不像孙福生住的那个大院,在外头扒窗户就什么都能看见,如果要进屋子里,梁聿总得有个借口、有个身份才行。

上到十二楼,摁了门铃,里面传来并不热络的应门声:“谁啊!”

猫眼的盖子被打开,里面的人往外看,打量着梁聿,他开始像模像样地介绍起自己来,说自己是梁初楹大学的朋友,梁初楹有东西落在自己那里,一直想找机会还给她,但是后来怎么她没去学校了。

梁初楹的妈妈思考了几秒,把门打开一个缝,侧着身子站在门口,问他是什么东西。

梁聿从包里掏出来一个本子,“好像是日记本,可能是不小心装错了。”

梁初楹妈妈把本子接过去,只翻开一页,在上面看到了梁初楹的名字,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一句:“还在写这种无聊的东西……”

她客气了一句:“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看样子还是进不去,梁聿就假装往里面看,问着:“能问一下梁初楹怎么一年都没去学校吗!”

女人脸色变得沉默了一些,紧紧抿住嘴唇,撇开眼睛,“生病住院了,估计……以后都去不了学校了。”

“哦。”他心说这下要完,一个破日记本还专程来送一趟,这理由本来就很牵强,梁聿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其实……”

梁初楹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在他衣服里跑来跑去,但梁聿的话还是说出了口:

“其实我是想找她复合的。”

梁初楹妈妈看了他几眼,有些尴尬,迟疑地开了口:“你跟她……在谈恋爱!”

他从善如流地回答:“是,但是被甩了,去年一直给她发消息,也没回我,就想着找个时间专门来跟她谈谈。”

“她是什么病,很严重吗我很担心她。”

梁初楹沉默了好久,然后小声骂他假惺惺,梁聿拍了下衣服,她又噤声了。

女人叹了口气,把门拉开,看了眼邻居,叫他进去说。

家里的窗户上还贴了窗花,好像刚打扫过,到处都干干净净的,梁初楹妈妈问他怎么挑在这个时候过来,梁聿脑子转得还算快:“因为我爸妈忙,我们家不过年,顶多是大年初一的时候去交好的亲戚家吃顿席。”

梁初楹妈妈点点头,叹气:“都一样,我跟梁初楹她爸也忙,本来今天还要上班的,回来做了打扫,顺便把东西都收了一下。”

说着,她随手把本子扔进杂物箱里,似乎打算一起丢掉。

她给梁聿倒了热水,在他对面坐下,扶住了头:“你也是山大的什么时候谈的,她从来没说过。”

梁聿猜测梁初楹家里的关系并不好,不然曹禺也不会说她父母一年只去两次医院,于是他说:“当时关系没好到要跟家里介绍的程度吧。”

梁初楹妈妈苦笑一下:“好不好的,估计她都不会跟我们说。”

“梁初楹是什么病这么久都没好,要是我能帮上忙,一定全力以赴。”

“没用的。”她叹气,焦虑地抓了把头发,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躺了一年了,成天就靠白蛋白吊着一条命,跟植物人没两样,净烧钱了。”

梁聿看见柜子上摆着安定助眠的药物,他认识,因为他之前也吃过。

一连失去两个孩子,对夫妻二人来说确实打击很大。

梁初楹妈妈开始神经兮兮地嘀咕:“她哥哥当时也是这样,脑死亡,在医院救啊救,没救活,然后我跟她爸把老二从乡下的奶奶那儿接回来,结果又成这样,作孽……作孽,有脏东西缠上我们了……”

可能是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不受控,梁初楹妈妈突然住嘴,手指哆嗦着,背到了身后去,然后从凳子上起身,说自己去洗把脸,拿了柜子上安定的药物去了洗手间。

梁聿环视着屋子,那杯水也没喝,先把重要的日记本揣回了包里。

“你妈看上去很受打击。”

梁初楹默了两秒,说她看得到。

洗手间里传来弱弱的啜泣声。

梁初楹说:“估计还要哭好一会儿,你快去找照片。”

梁聿确定她跟父母的关系是真的不好了,居然一点儿触动都没有……不过也有可能是失忆的缘故。

他一连拉开了好几个房间的门,但是看上去都不像是女生的房间,甚至有一个已经搬空了,床上连被子都没有。

过道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里面的摆设看上去很简约,床单也是简单的卡其色格子的,但是都被防尘罩盖了起来。

梁聿进去以后转身把门关上,墙上有几个钉子,估计以前挂了照片,后来又取了下来。

在别人家里翻柜子总有种罪恶感,梁聿给自己找借口,说都是为了帮梁初楹才这样的。

抽屉里都是空的,看来都被梁初楹妈妈打扫过了,什么都没留下,梁聿怕耽搁太久会被梁初楹妈妈抓住,翻找的动作就加快了一些。

床头柜的最下面有东西,梁聿刚摸出来,就听见有水龙头的声音。

动作间,他甚至被扎伤了手,把那木制的东西翻过来一看,发现是个摔碎的相框,梁聿的指尖渗出来大滴大滴的血迹,恰好把旁边那个较矮的小孩子的脸给糊上了。

外头有人走动,估计是梁初楹妈妈开始找人了,梁聿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抖了抖衣服,叫梁初楹快点出来。

梁初楹落在那照片上,她刚出声:“这不是——”

“别管了。”门把手被拧动,梁聿催她,“管它是什么,先穿进去躲一躲。”

她的身体泛起蓝色的光,渐渐将两人包围。

卧室的门被打开,梁初楹妈妈大力推开门,只看见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还有撞击到窗户玻璃再簌簌落下去的雪粒。

包里的日记本卡扣突然自动打开,新的一页开始出现字迹,主人公却不是梁初楹。

而叫做“袁生”。

上了一层楼以后,她从二楼楼道的窗户看见她爸的车还在原地,一只夹着烟的手垂在车窗边上,梁初楹督促他戒了那么久的烟,今天就又破例。

走进家里,水杯、画板、滚下桌面的瘪了的颜料管、沙发上的毛毯,一切都还在原地。

刚进家门,梁聿的电话又打进来,问她到底在哪儿,他在西门等到了天黑。

“我回家了。”梁初楹只身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眼睫扑簌着,声音极低,尽力保持平静,不想叫他听出端倪,“有点累,不想去了。”

原本按照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在那家Bluenote度过一个充满爵士音乐的晚上。

而现在,两张门票已过期。

第 50 章 腐烂

梁聿是一个半小时以后到家的,屋子里很安静,连夜里刮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松松垮垮的窗棱被撞得发颤。

客厅里仍旧是黑的,梁初楹把风扇打开,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珠一瞬不移地盯着屏幕,好像看进去了,又好像没看进去,就那么一直望着。

电视机上出现几张不同的笑脸,梁聿将门关上,站在沙发前,梁初楹甫一眨动眼睛,将他扒开:“挡住我看电视了。”

“现在是广告。”他说。

梁初楹回过神来,“哦,是吗。”

她摁了下遥控板,穿好拖鞋从沙发上起来:“那我睡了。”

还没走出去两步,手腕被他拽住,梁初楹背对着他,被熟悉的体温触碰的瞬间,鼻腔突然变酸,她发起怔来。

梁聿将她转回去,背后继续播放起电视剧,浅浅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色彩变换来去,梁初楹抬头,就那么盯着他。

“我知道了。”

女警察看了看周围,她也没太听清,觉得瘆人,仅仅是往梁聿的方向看了几眼,什么话也没说,拿着饭盒吃饭去了。

没过多久,领着他来的警察把他叫进办公室里做笔录,问了一些很细的问题,笔录做了整整两个小时,随后警察让他在打印出来的笔录上签了字摁了手印,就放他出去了。

梁聿走出警局的时候,外面飘了小雪,鞋子一步一步踩在旧雪和新雪聚成的雪堆上,发出闷闷的响音。

小鬼火怕自己灭了,颤颤巍巍地往他羽绒服的领口钻,梁聿低眼看它一下,说话的时候喉咙会震:“你以前是女的吧,有没有点羞耻心!”

“但我现在是鬼啊,要什么羞耻心,我只要点儿阳气。”

梁聿皱眉:“你不会把我吸死吧!”

它很大方:“不会,我给你留点儿。”

“再说了。”它很笃定地说,“你要那么多阳气做什么不如分我一点儿。”

梁聿默然,接不上这种没皮没脸的话。

它又开始说他羽绒服里好暖和。

他把冻红的手揣进兜里,喘气的时候,嘴里的热流就像尼古丁聚成的烟雾一样打着旋往上飘,模糊了人的视线。

在等公交车的间隙,梁聿觉得无聊,跟衣服里的东西唠起嗑来:“你叫什么!”

它答:“一具忧郁——”

“我说真名。”梁聿截断它的话。

良久以后,它才冒出来一句:“……梁初楹。”

鬼火从他领口钻出来,好像在观察他的表情,见梁聿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又钻了回去。

他只是干巴巴评价:“好普通的名字。”

梁初楹闷闷呛他:“你名字也没好到哪儿去。”

垃圾话都吐干净了,梁聿才记起来说点正经事:“找齐你生前的记忆你就复活了那我妈,也能这样活么!”

梁初楹说:“不能,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的。”

“那找齐了记忆又怎么样”他嗓音冷下去一个度。

“会让我快乐吧。”

梁聿发现跟这个鬼东西聊天时常让自己如鲠在喉。

在得到这样的回答以后,梁初楹敏锐地察觉到梁聿的情绪直线下降,她就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吗人都是由记忆组成的,死后也是。”

“所以”梁聿面无表情,眼睛都不抬一下。

“所以你如果能见到你妈妈,就是以记忆的方式。”梁初楹说,“我猜你从不知道她在生下你以前的事。”

以前没想过要去探寻,以后又没机会知道。

在生他之前,孙红萍是个女人,生他以后,就只剩下一个“母亲”和“妻子”的身份,之前能为了自己活,之后好像只能为了梁聿和丈夫活。

怪不得最后死掉了,因为他们这些人也不够支撑孙红萍活下去。

梁聿只知道他妈妈这辈子都活得很艰难,后半辈子的艰难他亲眼见到了,前半辈子的艰难却无从得知,她从来不提。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和记忆只产生于相识的那一刻,倒推的过去都是需要被探究才能大白于天下的。

梁聿不想跟别人说这些,所以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嗓音平平:“……话多。”

因为所有的钱都在前一晚都放到了孙老头窗前种着铃兰花的盆栽底下,梁聿现在只剩几块钱的硬币,刚好能坐几次公交车。

只是因为路面积雪的缘故,市里的公交车开得很慢,梁聿花了两个小时才到家,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进了楼梯间上到五楼,孙老头的房门是锁着的,他应该是没有亲人了,也没人来收他的遗物。

昨天下午梁聿还见过他一次,老人很热情地淘米煮粥,期间嘴里一直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梁聿知道他听不懂,所以就把孙老头当个树洞,说他决定第二天就去死。

孙老头居然听懂了,拉着他的手,嘴唇皱巴巴的,说“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梁聿默默看着他,看着炉灶上煮得烟雾缭绕的白粥,声音很平静:“哪有什么为什么,活不下去了就死掉呗,住在这里的很多人都想死,又不止我一个,没什么好稀奇的。”

缘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梁聿觉得当时的孙福生绝对没听懂他想说什么,因为在他说完以后,老头还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转身继续煮东西吃。

结果他却比自己先走一步,警察说他应该是意外跌落,毕竟老楼的装修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高楼的窗户上也没有任何栏杆,晒衣服、浇阳台上的花,可能就一个不小心摔下来了。

梁聿手里有老人家的钥匙,他先把自己那一千多块钱收回兜里,然后转开了门,看见屋子里的梁设都没有任何变动。

老人家虽然痴傻,但是行动能力还健在,平时也爱干净,到处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家里没有沙发,只有两个联排的木头躺椅,上面放着厚厚的软垫,就充当沙发了,电视还是几十年以前的版本,正方形带各种功能键的,电视上的机顶盒用一块白色的蕾丝布盖起来防尘。

桌子上的果盘里只剩下两个生了虫洞皱巴巴的苹果,窗户大大开着,孙老头就是从那里跳出去的。

梁聿靠在门边端详了一会儿,又把视线错开,聚到墙上,墙上只有一个小男孩一岁留念的挂像,连老头的结婚照都没挂,挂了孙子的。

“你的日记本为什么会在他家里”梁聿问。

梁初楹答:“被他当废品捡回来了,所以我才跟过来的,但是他看不见我,我就到处飘,在这儿观察了一阵,试了很多户人家,只有你看见我了。”

梁聿没有怀疑什么,反正连鬼他都见过了,心脏已经强大了不少,对什么巧合都见怪不惊了。

“日记本在哪里!”

梁初楹飘飘悠悠的,声音不太确定:“我也不知道他放在哪里了,到处找找不就好了!”

“不要翻死者的东西。”梁聿说,“我们不是他的家属。”

他只是老头认错的假孙子,平常来这里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动过他的东西,从心底里觉得只有真正的“小曜”才有这个权力。

“不翻的话我们怎么找”梁初楹很为难,“你是人不可以,我都死了,我也是死者,我应该可以吧!”

蓝色的鬼火到处碰碰,好像真的有鼻子一样可以闻到自己日记本的气味,在屋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老人卧室的衣柜前,喊梁聿帮她打开看看。

“我有直觉,就在里面。”她这么说的。

鬼魂碰不着东西,只有借梁聿的手才能把衣柜拉开,里面挂了零星几件老旧的大衣,这衣柜的受潮程度跟梁聿家里那个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再下面一层有个鞋盒,鞋盒边缘都破损了,看起来放了很多年,梁初楹在鞋盒周围又转了几圈,最后确定:“就在这里!你帮我打开。”

梁聿觉得自己像奴才一样被使唤,却也懒得说什么,把鞋盒的盖子掀开以后,里面确实有个皮质的笔记本,估计是孙老头摸起来觉得好,就收起来自己用了。

除了笔记本,盒子里只有一些证件和乱七八糟买东西的小票,梁聿没想动,就只把笔记本拿出来,挑开卡扣,第一页只用蘸了蓝墨的弯头钢笔写了几个字:

——《写给断尾鱼的日记》。

几乎是刚拨出去的瞬间,电话就被接起。

梁聿正满北京找她,要找疯了,想过她出了车祸、绑架、拐卖。

却唯独没想到,在他满怀欣喜接起电话的时刻,得到的,却是她说分手的消息。

“爸看到监控了,他叫我跟你断掉,这不正常。”

“我答应他了。我觉得他说得对,本来这段关系就久不了,你应该一早也知道。”

机场传来检票的通知声,混杂着电量告罄时模糊的电流声,他连梁初楹的语气都听不清。

“梁聿,我要出国了。”

胸腔里心脏都像是没有在跳动,那一秒,他想他不如就在此刻死去。